大唐镜师传

第四十二章 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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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寒更甚,白探微早早点烛,望着那抹模糊的红色光带,冷静思考。

道童袁宽之则在身边为白探微朗读《唐律》,白探微一边听着,一边思考着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到虫术的施术者。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捉到操纵着虫子的人,就能顺藤摸瓜地审出到底是谁在策划着这一切,案子也能顺利侦破。

但问题是,白探微现在的对手极有可能是江湖上神出鬼没的术师,术师身份比普通老百姓复杂百倍,按照唐律,普通百姓的户籍需登记在册,外来胡商也需在有关部门备案,才能在长安洛阳自由活动。

但术师道士不同,这些人往往是世外之人,也是法外之人,他们身具高术,不需要依靠社会人脉进行交易买卖,更不需进行身份备案,加上这群人本领高强,如果他们纠集起事,非同小可。

而目前的情况可能就是如此,巴蜀猿师、江南慕容门还有南海患鬼,这些术师不约而同聚集在长安,应该不是某种巧合。

只是这么一想,白探微便觉丝丝寒意,自古术师大多求仙问药,游于世外,越名教而任自然,不凝滞于世俗之物,到底是谁用什么**来驱遣这群世外高人的呢?

按目前的情况,调查虫术是当务之急,但此事不能明查,只能暗查,一个江湖术法门派太容易隐藏踪迹了,尤其是操纵这些秘法的江湖门派。

另外,就算查到蛊虫的来源,还要进行大案牍术的筛选,而这一切都需在暗中进行,稍微打草惊蛇都可能前功尽弃,难度不可谓不大,不过比之查找卷宗,这个办法是目前情况下,最简单的一个了。

而如果能找到一个深谙蛊虫之术的人来辨认一下就简单多了,可以精准确定蛊虫的来源,幸运的话甚至可能直接找到施术者。

白探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女丑,但女丑身在猿师门下,她与她的阿爹都可能是棋子,所以调查虫术的事情是绝不能透露给她的。

“现在只能拜托白马堂主了。”白探微将手轻轻地探上烛火,模糊的视线中一抹红色的烛光渐渐明亮。

现在,只能求助于项王堂,项王堂本可以算是目下江湖最大的门派,云集了天下各色方士豪杰,能人巧匠,也许项王堂中有人懂得虫术,或者了解过虫术。

正在此时,零零落落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道童袁宽之扭头一望,只见厢房外出现了三道人影,一道清瘦颀长,一道高大健壮,一道高大婀娜,长发及腰。

白探微双耳微颤,眉头轻展,心道好巧好巧,那三人的脚步声,轻重缓急,各有分别,白探微早已洞悉,分别是文除非、裴直还有阿史那白马,正在自己想到此事的时候,巧得如同提前安排过一样。

“宽之,快去开门,是文大人与裴大人还有白马堂主。”白探微起身,同时将散开的头发扎成马尾,而后右绕成球形发髻,插入玉质发簪。

道童袁宽之满脸疑惑地去打开门,心道这龟兹先生不是看不见吗?况且这门还关着,如何知道是谁来了,打开门一开,只见外头站着的果然是裴直几人,心中又不免微微惊讶。

这自长安净真寺分别之后,数来有几日不见了,白探微与裴直两人都彼此牵挂,这时日虽然不长,但中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不少事情,尤其是白探微,在西明寺案中双眼受伤,惹得裴直一通感慨气愤,扬言要为白探微报这一仇。

白探微却淡淡一笑,不以为意,这般空的生气,跟磕到桌子与桌子生气的蠢人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白探微道:“裴大人暂先敛了怒气,此时凶手还没有半点眉目,裴大人要找谁报仇呢?”

“依我看,这是有人故意加害先生。”裴直道,“先生现在眼睛看不见了,如何查案呢?他们岂不是更嚣张了。”

白探微轻轻摆手道:“意气之语,就不多说了,小子正好想案件想得头疼,几位过来了,正好参佐讨论一番,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本想着送裴直等人来了就走的,文除非见白探微要斟酌案件了,忙吩咐手下去准备些下酒菜与灯烛来,准备彻夜长聊。

白探微不慌不忙,将这几日的一些分析陈述开来,自然也是有所挑选的,案件的诸部分细节,白探微现在不打算与任何人提起。

几人听得是不断点头,白探微的思路清晰而缜密,其他三人并无参佐的余地,白探微的用意也只是让他们听听看,是否这中间还有可以突破的地方,或者发现自己策划中的遗漏之处。

“那先生的意思就是借由去昆仑山的籍端,暗查虫术的来源对吧。”文除非听罢道,“但文某觉得有一处不妥啊。”

“文大人请讲。”文除非道。

文除非轻咳了一声道:“方才先生说了这虫术可能来源于西域,这范围虽然缩小了不少,但这西域何其大啊,九州之外还有九州,别说先生一人了,就算是千百个人,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文某觉得,如此去找并不是一个稳妥的办法,也不太现实。”

白探微神色不变,点点头道:“此事小子也正想到了,所以还要劳烦白马堂主了。”

阿史那白马满脸疑惑道:“我?先生这莫不是开玩笑吧,我可不懂什么法术。”

白探微淡淡笑道:“小子自然知道白马堂主不懂虫术,但项王堂中人才济济,也许能打听到一些眉目,另外小子还想问问,患鬼双宰究竟与项王堂是什么关系。”

此处,白探微留下一个心眼,按照自己先前的推测,患鬼双宰可能也是被操纵的棋子之一,而患鬼双宰又是项王堂分舵的人,所以项王堂中是否还有人参与其中,现在还不好说。

基于对阿史那白马的了解,白探微只能决定冒险透露自己的计划。这一步棋中间暗藏了一道后手,那便是如果白探微此时的计划不胫而走,那基本就能确认阿史那及其整个项王堂都有可能参与了对方的计划。

这样一来,目标就明确多了,比之大海捞针般地寻找虫术的来源,搜捕项王堂更为直截了当。

而此事,只是白探微缜密计划中的一部分,那个藏在暗中的对手已经激发出白探微极大的好胜心,在这场无声的博弈当中,白探微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找到对手暗藏的弱点,虚实相应,不能让对手料到自己要做什么。

“项王堂中的确有不少术师,但术法大宗都是自立门派,与项王堂属于合作关系,基本上是生意上的往来,南海炎王堂虽然说是分舵,其实并不直接属于项王堂管辖。”阿史那白马道,“其实,项王堂能顾及的范围,只有长安与洛阳,太平盛世江湖门派大多散乱,如今能管住长安洛阳的大小生意,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阿史那白马这话其实不假,与其说项王堂是江湖门派,不如说是一个商帮,分舵大多各自为政。

“不瞒白马堂主,近来发生在长安洛阳的一系列诡怪案件,是有人刻意策划,小子想他们当有更大的谋划,而南海患鬼兄弟可能身在其中。”白探微道。

阿史那白马因不知案件中的细节,所以难免大吃一惊,在她的印象里,这一系列事件与项王堂八竿子达不到一块去。

白探微敏感地捕捉着阿史那白马的情绪,又道:“小子无意冒犯,这些也只是猜测,但如果真如小子的猜测,他们必定会在暗中鼓动项王堂的人来做掩护,所以白马堂主要千万留意才好。”

“那果如先生所言,白马此时应该怎么办?”阿史那白马心中不免震**,这项王堂是从父亲一手经营起来的,可不能因为这些事情毁在自己手里。

听白探微的语气,暗藏在案件背后的亡命之徒似乎又什么不得了的动静,尤其是患鬼双宰两人,看起来阴阳怪气的,不像是什么善类。

“对手比小子想象中要狡猾得多。”白探微道,“现在只有尽快找到蛊虫的来源,才能锁定目标,目前能拜托的就是项王堂了,天下没有人比白马堂主还要了解江湖的人了,所以小子还劳烦白马堂主暗中垂询蛊虫的事情。”

说罢,白探微命袁宽之将封存的食肉蛊虫取出,只见一段手指长短的玻璃管内匍匐着几只黑色的小虫子。

“这是?”裴直惊讶道。

“穷丹将军。”白探微道。

裴直并不知道昨夜大理寺发生的事情,故此会惊讶,道童袁宽之只好又为裴直解释了一遍。

“小子对虫术不是很了解,所以劳烦白马堂主找到它们的主人。”白探微将玻璃管子交给阿史那白马道,“如不慎走脱,用大火焚烧即可,千万不可使其蔓延。”

阿史那白马小心翼翼地接过蛊虫,放进腰间皮革质的携行袋中,而后又问:“先生,只是打探蛊虫的来源,那南海患鬼兄弟是否要捉来审一审?”

白探微摇摇头道:“此事暂先不急,一来凭借术师的本领,也不是想捉就能捉到的,二来就算捉到了,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全部的计划,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按兵不动,现下之计就是静观其变,小子手中有饵,不怕他们不来。”

几人听得白探微这胸有成竹的语气,相互看了一眼,各自也都觉得白探微似乎与某个了不得的人较上了劲,因为白探微似乎比任何人都专注于这件案子。

沉默,不同的思考无声地交叉着。

“先生,文某再插一句嘴,这项王堂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消息,岂不是让对方早做准备了。”文除非的思路也跟了上来,“文某不是信不过白马堂主,只是觉得对方既然步步为营,就不可能想不到先生的这步计划,敌暗我明,就怕这虫术的事情没问出来,却打了草惊了蛇,最坏的情况是……”

文除非微微停顿,看了一眼阿史那白马,似乎接下去的话有些不恭敬,故此用眼神征求了一下对方的意见。

“文大人但说无妨。”阿史那白马反应很快,回应道。

“文某担心的是,如果让对方察觉,将这些案件的主谋通通推给项王堂,倒时岂不是乱成一锅粥了。”文除非道,“文某知此事内情,上次波斯胡寺案,金吾卫就将事情推给了项王堂,关键是武后那边,也急需要给民间一个说法,届时项王堂可就危险了。”

阿史那白马与裴直两人的思路也不约而同走到了此处,故此两人眉头紧皱,似乎这原本平静的案件,忽然一下加快了速度。

“文大人担心的事情,小子已经考虑过了,目前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所以就看白马堂主了,一定要快。”白探微心中压了一步棋,所以并不慌张,“还有,裴大人,娄公何时西征?”

沉默良久的裴直口中嘶了一声道:“先生,你是如何知道娄公要西征的?”

白探微淡淡一笑道:“小子在龟兹就听说过娄公大名,他曾领兵在白水涧打败吐蕃军队,而今安西四镇又落入了吐蕃手中,娄公怎可忍得下这口气,听闻李退大人说你在娄公那儿,小子就大半明白了。”

“先生可谓是神机妙算啊!”裴直竖起拇指道,“的确如先生所料,但具体出师时间裴某还不知道,先生打听此事是要作何?”

“小子参与波斯胡寺案调查的事情已经是人尽皆知了。”白探微深吸一口气道,“况且青泥珠还在小子手里,所以小子现在是弓上之鸟,随时都有可能被灭口,此番去昆仑山,小子还需借娄公的军队做掩护,不然是绝对活不到昆仑山的。”

“要去昆仑山?”裴直问道。

白探微点头,微笑道:“青泥珠中还藏着秘密,小子得先把眼睛治好,解不开青泥珠中的隐藏的秘密,就永远不知道对手要做什么。”

“此事好办,这几日先生在大理寺好生呆着,只要西征大军一动,裴某便亲自来接先生,我看也就在这几日,不会太久。”裴直道。

“那小子便在大理寺恭候了。”白探微微微低颔。

阿史那白马呼吸似稍微急促,白探微双耳微颤,将脸转向阿史那白马,如果此时看得见,白探微就能通过她的表情知悉她心中在想什么,此时只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白马堂主的呼吸沉重,似有心事。”白探微眼轮微抬,这敏锐的察觉能力叫人背脊发凉。

镜师的每一个感官都比常人要灵敏百倍,在修行镜术时需辨别千般眼神,千般呼吸,千般脚步,既而推知对方的想法,举止呼吸本身也是镜,是人心之镜。

阿史那白马心中好是一怔,眼前这目盲的白探微竟然能凭双耳听出自己心中有事,一下只觉脸部发烧。

白探微这么一说,此时氛围本就敏感,三道凌厉的目光立即转向阿史那白马。

“白马姐姐为何脸红?”小道童袁宽之但见阿史那白马脸上的羞赧,好奇地问道。

“你……你们。”阿史那白马只觉好生尴尬,不知如何解释。

少女心中所想的并不是别的事情,而是方才裴直说西征可能就在这几日,而裴直还有伤在身,心中一下着急,而两人相互钦慕的窗户纸不曾捅破,尚在欲遮还羞的阶段,没想到就这么点情绪被白探微给捕捉到了。

有些事好隐瞒,但有些事越隐瞒就越明显,尤其是阿史那白马这般不善于表达情感的高傲女子。

“白马堂主这是?”文除非也问道。

“这叫我如何说啊。”阿史那白马捧着脸颊,站起身来,看了裴直一眼。

此时迟钝的裴直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挠了挠后脖子,磕磕绊绊道:“此事,此事说来话长。”

白探微抬起的眼轮悄悄放下,听着裴直这耍流氓的语气,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对着裴直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既然说来话长,就暂搁置,目下案件最为重要了。”白探微淡定地为裴直解围。

“诶!先生明白了就好,跟先生这般人说话,那就是舒服。”裴直见氛围尴尬,哈哈一声立马转移话题道,“先生,此事先翻,裴某有一件怪事要与先生说。”

“哦?怪事。”白探微假做好奇的表情,示意让裴直继续说下去。

白探微本以为裴直只是单纯扯出一个话题来消解氛围,但仔细一听,却觉得大有文章 。

裴直将在周秦古道上遇见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此事也提前与阿史那白马通过气了,自己所杀的两名罗刹大汉并不是项王堂的人,另外随性的两名大理寺问事也不知为何人所杀,但估计与那两名罗刹大汉有关系。

裴直虽然神经大条,但也不乏心细之处,他记得那两名罗刹大汉说了两次同样的话。

“唐境的高手都已经被他们杀光了?”文除非听罢念叨,心中愤愤,又道,“如此嚣张,不知是何门何派啊!”

白探微屏息沉思,将前后思路捋了一边,按照裴直的陈述,当时是偶然遇见的,也就是那两名罗刹大汉并非是提前埋伏好的,而且他们说过“唐境内的高手都已经被他们杀光了”,这话虽然不乏夸张,但至少透露出他们在唐境内杀过不少人。

“裴大人,你说他们称‘唐境’二字?”白探微问道。

“对,我记得很清楚,说了两遍,若不是他们逼得太急,裴某也不会害他性命。”裴直道。

白探微将模糊的视线转向烛光。

这“唐境”二字看似平平无奇,但实际是上却颇有琢磨的余地,白探微深吸一口气,思路如明火般地燃烧了起来。

在中原王朝的称呼上,白探微与火拔仇方来时,也犯过类似的错误,一开始两人也称中原为“大唐”,但并不知道此时已经改旗易帜,称“大周”。

但那两名罗刹大汉仍旧称“唐”,连说两次那必定不是口误,而是一贯如此称呼,此来就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这两名罗刹大汉方来中原不久,也不知规范条例,所以按照惯常的称呼,称大唐。

第二,是他们刻意称大唐。

这两种可能再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其中还有猫腻,首先这两名罗刹大汉说的是中原官话,证明两人在中原的时间并不短,另外还说了杀了不少高手,也证明了两人在中原逗留时间很长了,所以排除了第一种误称的可能。

崤山地处长安洛阳之间,武周取代李唐这么大的事情,天下皆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天下已经改旗易帜,仍旧称“唐”肯定是刻意为之。

“先生这是?”裴直小声道。

“嘘!”阿史那白马与文除非不约而同。

此时白探微脑海中的草蛇灰线忽而逐渐明朗,这感觉就如钩子一般,将联系拉到了白日所听的卷宗上来。

这是否与长安洛阳近几年屡次发生的诡案有关系呢,白探微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着袁宽之诵读的卷宗。

“藩人?”白探微轻声念道。

其余几人同时停下思考,望着白探微。

一想到这个,白探微精神大振,白日所查的卷宗里面的确有提及藩人杀人,而且动机不明,不劫不抢,就是单纯的杀人。

“文大人,中原称外邦人都称藩人吗?”白探微问道。

“私底下可能会叫藩人,但这是一种蔑称,正式场合都不会这么称呼。”文除非道。

“那卷宗应该属于正式文件,为什么也会出现‘藩人二字’呢?”白探微又问。

“这个就要看情况了,一般情况下外邦人杀人犯罪,如知国籍姓名,即便是走脱了,也会记录在案,并绘图下令四处搜捕,直到归案为止。”文除非道,“但如果没抓到凶手,目击者又能凭借其相貌特征认出其并非中原人的话,一般会就用‘藩人’二字,或者是番人,或者是胡人,称呼并不统一,但并不会说是外邦人。”

“为何?”白探微问。

“因为大周开张圣听,海纳百川,外邦人也可取得中原籍贯,从这层面上说,他们就不属于外邦人了。”文除非道,“在案件调查过程当中,会进行户籍筛选查询,如果写外邦人就会旨意不明,因为外邦人的备案与中原籍不在一个甲库中,会给查案造成麻烦,所以用‘藩人’这些称呼。”

白探微点点头。

“这就对了。”白探微脑海思路走了一圈,基本明朗了。

而其他人并不知道白探微这缜密的思考,只是看见白探微沉默了一会儿便来了一句“这就对了”,各自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先生,这……这怎么就对了?”裴直摊开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