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山深处,俯瞰山脉错落如龙,自古崤函为纵横的天险,出则有千日食粮,而入能藏百万兵马,云深雾绕,不可捉摸,就算是天下最有目力的舆图师,也都不能将崤山脉络绘制清晰。
夜中,深秋的落叶被刀子一般的秋风一扫,哗啦啦地落下了一片,落尽了地上被月光拉长的身影之中,既而刺啦一声,枯叶被软底鞋踩成了碎片。
停步,止息。
抬头,一抹阴云裹在了月腰之上。
月色侵寻朦朦胧胧,眼前的一座巨大的木制建筑也缓缓隐没进了黑暗之中。
僧人闭目,不知为何,此刻只觉意境深远,只想放空脑袋,不愿做任何的思考,不过一旦有如这般的怠惰之想,僧人脑海中的警弦又会立即绷紧。
“怠起于一息。”月光之下,僧人的目光异常的凌厉,“一息便是生死。”
此话说完,僧人的灵台如冰水灌下,顿时冷静清醒了许多。
半炷香后,风声飒来,僧人双耳一颤,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踏着枯萎的落叶簌簌而动,仔细听去,那脚步声并不止一人,而像是几人齐步,听得那声响,就能推知这几人轻功非凡,不是泛泛之辈。
月光之下,四名黑衣人肩扛着一座窄小的舆轿踏风而来,望这舆轿形制,与中原的相去甚远,似乎仅容一人静坐其中,其实此物并非中原舆轿,而是是东瀛的驾笼,不知何人坐在其中。
倏忽之间,那窄小的驾笼便在高大的僧人背后五步缓缓停下,前后左右四个身材矮小的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将肩头驾笼放下,躬身静立。
秋风后来,卷起了一地的落叶。
“贵客远来!贫僧失敬。”僧人不慌不忙,转过身来,微笑道。
僧人话音刚落,但听得驾笼中弹出一道如冰化水的琴声,僧人眼轮一抬,忽见四周空间诡异地扭曲起来,既而化作袅袅炊烟,再看自己,竟然也从下而上地化为了袅袅烟雾,忽地从那烟雾之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臂,直朝僧人的脖颈袭来。
“幻贵不动!”僧人默念,心定更甚,忽而但见那只手臂又化作一条开花的藤蔓,将僧人裹在其中。
那些藤蔓上花开绽放就在眨眼之间,吐出迷幻的红色雾气,瞬间将僧人淹没,僧人只觉头脑昏沉。
恰在僧人将睡未睡之际,一声响彻天地的猿啸呼呼而来,紧接着森林中起了一阵狂风,僧人豁然一睁眼,忽而那些红色雾气被悉数驱散,花朵藤蔓也在瞬间零落成泥,僧人此时才觉险些陷入幻境之中。
“放肆!”一道喑哑的声线袭来,忽而月色昏暗,一头黑猿恰如从天而降,直朝驾笼的方向扑去。
“唷!”此时,驾笼边的四名黑衣人,一翻手腕,振声齐呼,几道明晃晃地暗器逆着黑猿的方向直冲而去。
但这黑猿丝毫不惧怕,大手一挥,只见得黑夜之中金属相交,噼里啪啦响成一团,原来这黑猿手脚上皆有铁质护甲,手脚一弹,将那些暗器飞镖悉数弹开,而后黑猿大吼一声,目露凶光要将身下的窄小驾笼砸成烂泥。
谁知倏忽之间那摆在身下的驾笼形体一晃,飘飘忽忽之间不见了踪迹,黑猿锤子一般的双拳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枯叶随风**起。
正将起身去寻时,忽地从地里面钻出一双手臂来,持铁索将黑猿的脚脖子紧紧扣住。
“土遁!”黑猿背上,青衣人淡定直立,只见得四周的土下有物翻滚。
青衣人脚尖一点,腹中丹田鬼火起,手起双股诀,呼地一下一道绿色的火焰正欲朝地下奔涌而去。
“药师,住手!”此时僧人见猿师巫药师起丹田火法,赶忙阻止道。
巴蜀猿师得令,手诀一松,口头呼呼的鬼火既而消失不见,而此时黑猿脚下的铁链也叮铃一声,顿时松开。
“呼!好厉害的火法。”一个鬼魅的声音从僧人背后响起,言语生涩,似乎并非中原人士。
月光之下,僧人的背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矮小清瘦的人影,此人高冠博带,面白如瓷,望那装扮,竟是一个东瀛人,时令虽至深秋,但那人仍旧手持东瀛折扇,遮住半边面孔,一双狐媚的眼睛狡黠非常,竟不知是男还是女。
“贫僧素闻扶桑阴阳师贺茂忠行法技无双。”僧人没有回头,微笑道,“今日一见,江湖诚不我欺。”
月色清冷朦胧,阴阳师鬼魅的笑声恰应了着朦胧之景,此人举止上下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若不是直在眼前,根本无法想象这矮小清瘦的人竟是名满东瀛的阴阳师贺茂忠行,威名与形象相去太远。
“唐国的公子如何做僧人的打扮?”阴阳师贺茂忠行收起折扇,笑吟吟道,又绕到僧人的身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此人虽然矮小,但双目之中却满是自信,笑容鬼魅,乍一看去就如孩童,但仔细打量,其实年岁并不小了。
僧人微微低颔,并没有直接回答阴阳师的问题,礼貌道:“法师远道而来,先且往寒舍一叙如何?”
阴阳师颔首,举止虽颇有怪异之处,但也能看出此人生于礼仪贵族之家。
僧人让步,但见月光之下不知何时闪出一道晶莹光带来,约摸半丈宽窄,一直从脚下延伸到山林深处。
阴阳师蚕眉一挑,心中甚是好奇,微笑着踏上光带走了两步,用扇子掩住嘴巴问道:“吾在出云听闻上国机关术发祥于春秋时代,精工技巧,无不形毕,眼前这便是高僧的杰作吧。”
阴阳师走了几步,又听了下来,用折扇指向黑魆魆的山林深处。
僧人微笑,问道:“阁下能看见?”
阴阳师灿然一笑道:“吾有法眼,可洞破一切幻境,但一般人可不行,高僧不仅深谙机关术,还懂幻术。”
僧人跟上阴阳师的脚步,沿着光带朝前走,约摸走了百米左右,但见黑暗中闪出一道楼阁的轮廓,这轮廓不知用何物连缀而出,绽着如同萤火虫般微弱的光芒,仔细看去,可以看到门外有两位山形的守门大汉的身影。
“不明白。”阴阳师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山中楼阁的精巧磅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如是感叹道。
“阁下不明白什么?”僧人问道。
“高僧佛法已经到了这般境界了,为何还要觊觎天下。”阴阳师摇摇头,又道,“另外天下术师高手尽皆为高僧所用,为何还要找吾这个东瀛人?”
阴阳师在楼阁前停下脚步,只见一座玄色大匾额,上头雕刻着两个大字,曰“数阁”,因为不是很懂中原的文字,所以阴阳师并不知道这“数阁”二字是什么含义。
僧人亦止步,轻声道:“阁下即知贫僧谋的是天下,应该就能想明白贫僧为何招贤纳士,阁下身具高法,见困于区区海岛之国,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却只能在弹丸之地搏一些虚名,贫僧为阁下感到惋惜。”
深夜之中,阴阳师的呼吸渐而沉重。
“想不到高僧远在唐国,也能如此了解吾,不错。”阴阳师的洁白的脸孔隐没在黑暗中,“吾听闻长安有高人将四海之内的术师排了名,吾也名列其中,不知是真是假。”
僧人微微低颔,道:“的确如此,阁下不仅位列其中,还是青龙右象的高手,与白鹤山道人袁天罡齐名。”
阴阳师眼轮一抬,微微侧过脸来,道:“袁君?中原最有能力的道士,这么说袁君也在高僧麾下?”
僧人短笑一声道:“阁下正好说反了,贫僧的对手就是袁天罡。”
“对手?一个道士也觊觎天下?”贺茂忠行无法理解中原的天下之道,如此问。
僧人摇摇头道:“阁下久居东瀛,可能不知中原故事,个中曲折,贫僧往后细细道来,此时只需知袁天罡是对手便可,阁下难道不想与袁天罡道人一比高下吗?若说此时是虚名,那如能胜了袁天罡,那东瀛阴阳术师门下必如过江之鲫,踏破门槛啊,阁下是大宗师,不可只有晴明一个徒孙。”
阴阳师听罢,又用折扇遮住嘴巴哈哈一笑道:“僧人是僧形,却不是真正的僧人,公子你是在在用激将法。”
“如果阁下不是这么想的,便不会千里迢迢应邀来到长安城,那样即便贫僧用再高明的激将法都无济于事,激将法只是形式而已。”僧人眼神中充满着自信。
阴阳师本来非常高傲,但与眼前这个僧人打扮的人交谈几句之后,只觉得身边这人有着不一般的智慧,更有非凡的帝王之气,并不能用寻常眼光去打量,加之先前自己施术试探,僧人临危不惧,心中不禁对之产生了几分敬佩。
另外,此番来应邀来中原也的确如僧人说的,就是为了博得一分名声,从而振兴东瀛术派的,既然是各取所需,亦不需知晓太多,试探适可而止,眼前这僧人望而似可共事之人。
故阴阳师又将视线转向那“数阁”二字,岔开话题问道:“敢问高僧,此阁为何称数?”
僧人笑道:“天地大化,万事万物,其实本原就是一个‘数’字,贫僧素爱机关奇巧之物,所运用之数需恰到好处,只有精通于数运,才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自然也不会出差错。”
贺茂忠行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僧人,似乎并不是很懂僧人的话,运数之学是中原谶纬之学中的精微,大多秘而不宣,所以东瀛人根本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哲学奥义。
僧人似乎也明白过来,语境不同,文化不同,有些事情无法在一时之间解释清楚,故道:“阁下随贫僧来就明白了。”
僧人说罢,引着阴阳师朝数阁的方向走去,只见先前看见的两道高大的人影原来是木制的机关人,脸上都带着夜叉面具,手举兵刃俯视着两人走近了数阁。
方踏进阁中,只见内里布置像是一方佛堂,殿内所供的佛像贺茂忠行不认识,但僧人在殿中的举止却丝毫体现不出对佛像的尊崇之心,甚至走到了佛像的身前,扳动着什么。
既而听得佛像处有微小的响动,阴阳师一眼望去,大吃一惊,不知何时眼前的佛像一分为二,中间露出了一间仅容几人站立的窄小厢房,僧人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并示意阴阳师跟上。
两人进入厢房之后,僧人点起灯笼,不知按下什么机关,阴阳师双耳一颤,但听得周遭有细小的滑动声,如果不仔细去听,几乎是听不到声音的。
“这是?”阴阳师问道。
僧人微笑道:“阁下马上就知道了。”
既而这间窄小的厢房忽而微微的震**了一下,阴阳师只觉身体下沉,恍恍惚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在的这座厢房竟然是可以上下移动的,只是方才身处其间,并没有感觉到而已。
果不其然,僧人推开厢房门,眼前一幕令人震惊。
此时呈现在阴阳师面前的是一座庞大无比的地下城市,宽阔的石板街道远远地延伸出去,一道黑暗的河流从地下穿过,河面上还飘着不少的舟船,码头四周有光着胳膊的杠夫在运送货物。而城中屋舍俨然,灯火通明,但与外界不同的是,这里秩序井然,除了劳动号子声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杂音,似乎所有人都在认真的劳作,不知这些人在这庞大的地下城中究竟在密谋着些什么。
僧人引着阴阳师朝河边走去,见僧人走来,河边的杠夫皆停下脚步,对僧人施礼。
而后僧人与阴阳师上了一搜窄小的快舟,由高大的纤夫拉着逆流而上。
阴阳师叹为观止,这地下城中,墙壁两侧满是火把,还有不知用什么制成的荧光柱子,虽然在地下,但视力却丝毫不受阻碍。
一刻钟后,小舟靠岸,僧人与阴阳师下了小舟,沿着山壁左侧的一条几人宽的缝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到此处,阴阳师只觉得温度下降,头上有风压下,抬头一望,只见几十米高的上面是一道缝隙,月亮被夹在缝隙当中,这条下载的缝隙直通向外界,也是地下城的空气来源。
原来这座地下城是利用崤山的地形,将地下岩石空洞悉数打通,并巧妙的连接起来,而这条流了千年的地下暗河正好为地下城提供了交通与饮用水。
阴阳师钦佩非常,问道:“高僧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僧人走在前面,并没有回头,道:“这便是‘数’,我们中原有风水堪舆之术,崤山山脉纵横,并且山高林茂,龙脉深入地下,北邻黄河,地下必有暗河,再用数法加以精密的计算,就能准确找到,如果不通数术,要在偌大的崤山中寻找一条暗河,怕是几辈子都找不到。”
阴阳师睁大了眼睛,只觉中原术法强大无边,自己久居东瀛小国,的确是孤陋寡闻了。
“这就是数?”阴阳师脸上的倨傲早已消失。
“然,但不全然。”僧人道,“这只是从数,而不是真数。”
“敢问什么是从数,什么又是真数?”阴阳师起了很大的兴趣。
“从数就如这地下暗河,用数理推测,就能掌握,但真数就没那么容易了。”僧人指了指上方,而后道,“真数在天上,老天需要谁,就将真数的奥义传给谁。”
阴阳师疑惑,问道:“那高僧已经获得了真数的奥义?”
僧人道:“没有。”
“既然没有,那岂不是蒙着眼睛骑马,与冒险何异?”阴阳师问道。
“对,不冒险怎能知道真数是否在贫僧这里?”僧人眼神坚定,不容反驳。
“那是否有人掌握了真数呢?”阴阳师又问。
僧人微微停顿,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而后继续往前行走。
这条峡谷斜方向朝地下更深处延伸,经过人工的修葺,地面十分的平整,可见崖壁两侧,有一些猿猴的身影在缩身跳跃。
约摸行了两百米,一条直朝下的石阶出现在眼前,可以看到地下火光摇曳,阴阳师跟随僧人沿着石阶往下,行了一阵后听得机杼的声音此起彼伏,随着靠近,声音越来越大。
而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竟然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空间竟有好几个宫殿大小,这溶洞被人工修葺之后,作为织布厂,一眼看去,织工不下百人。
见僧人走来,织工并不像那些杠夫一下停下手中的活,而只是只是抬眼点头,简单施礼,似乎在赶制衣物。
“朱邪忠,萧昭要的东西准备完了吗?”僧人问道。
这时一个高大的唐装胡人迎面走来,对僧人手作叉手礼道:“先生,织工日夜赶制,还需三天的时间。”
“三日,够了。”僧人简短道,而后与阴阳师继续往前走。
横穿过溶洞之后,是一道更为窄小的山洞,进入之后,便无半点的光线,阴阳师只是跟随着僧人的脚步及其提示走过这将近两里的黑暗隧道,而后是顺势而上的石阶忽然出现在红色的火光之中。
“高僧,方才为何不点灯?”阴阳师有些搞不懂僧人的做法,如是问道。
“如点了灯,怕会走错。”僧人道,“方才走过的那条通道叫千机洞,里面隧道无数,贫僧用了半年时间才将里面唯一的生路记住,脚底记住了每一处凹凸,每一处石壁。”
僧人说着登上石阶,从墙壁上拔下一根火把,而后朝身后的千机洞中扔去,只见彤红色的火光冲进了黑暗之中,阴阳师眼轮抬起,仔细去看,只见那火光掠过千机洞,里面横竖的隧道果真不计其数,有些甚至只是一步之差,就会走到另一个隧道中去。
“这是唯一的生路?”阴阳师问道。
僧人点头道:“不错,唯一的生路,贫僧此时做的,也是唯一的生路,这千机洞一来是为了防止不良人探子闯入调查,二来是警醒自己,处世需谨而慎之。”
阴阳师敬佩更甚,眼前这个僧人身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坚毅,他所策划的是这天地之间最大的谋。
“阁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僧人直视阴阳师的眼睛道。
“这也是公子的数。”阴阳师淡淡道,更加明白僧人所说“数”的含义了。
僧人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而后转身,沿着石阶朝前行五十米左右,就从山腹内走出,一条悬在百丈崖壁上的栈道出现在眼前,沿着栈道再行五十米,可以看见紧接着又入一个悬空铁笼,仔细望去,这铁笼上端与手腕粗细的铁索相连。
僧人点起灯笼,而后扳动机关,铁笼缓缓地朝上升起,随之而来的是轰隆的水声,听那磅礴的声音,阴阳师寻声望去,但见月光之下一道飞天悬瀑倾泻而下,在飞瀑下方,隐约可见有一座小山包大小的水力风车。
之前阴阳师还疑惑这厢房还有铁笼是由什么东西驱动的,听见这水声之后,心中顿时明白过来了,原来此处的多数机关都是由水力驱动,利用自然之力,将机关有机地结合起来。
此时,阴阳师也明白了僧人所说的数,所谓数者就是精确,将一切计算到精确,往往就能创造奇迹。
“阁下,请。”僧人推开厢房的门,让开身位,请阴阳师先行。
阴阳师走出厢房,只觉得一阵寒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缕缕深夜的雾气与山音,一幅旷阔无比的画面呈现在了阴阳师的眼前。
只见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凑成了一个巨大壮观的城市,从此处俯瞰,龙首原上的长安城尽在眼底,让人心中顿生豪迈。
“如何?”僧人问道。
阴阳师淡淡一笑道:“吾现在明白高僧为何想要天下了,有些东西只有看见了才会心动,这里藏着公子想要的一切。”
“阁下说得对。”僧人沉沉道,“曾经贫僧喜好文墨,看到的只是绮丽辞藻,而后贫僧喜好机关,看到的只是奇巧之术,直到贫僧看见了长安城,贫僧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吾佩服高僧。”阴阳师长叹一声,转过脸来道,“说吧,高僧让吾来所谓何事?”
“传言东瀛雾法天下无双,方才贫僧也略领教了一番,名不虚传。”僧人道,“阁下可知,贫僧要对付的是千军万马,如阁下能召来大雾,事情就简单多了。”
阴阳师仰头哈哈大笑,而后道:“呼风唤雨,高僧可能不知道,这是要折寿的?”
僧人却不以为然,淡淡道:“所谓的折寿只是术家秘法不愿外传的借口而已,金木水火,万事万物皆可驱,通其性,其便为人所用,敢问何处需人阳寿?”
阴阳师表情更加狡黠,摇摇头道:“这也是高僧的数吗?”
僧人点点头道:“不错,贫僧手里有一切万物的数,所以一切万物能为我所用,四象三十六术师及其六合术师的资料案牍,贫僧悉数掌握在手,无一错漏,也许贫僧比阁下还要了解阁下。”
阴阳师贺茂忠行抬起眼轮望着僧人,似有怀疑。
“阁下四子保宪、保胤、保明、保远。”僧人微笑道,“孩儿可称龙山夫子为师?”
阴阳师大吃一惊道:“龙山夫子是中原来的僧人,难道?”
“不错,是受贫僧之托,东渡传儒与四公子的。”僧人双眼中有洞悉一切的力量。
听完此话,阴阳师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倨傲,沉沉地点点头道:“吾愿助公子,吾爱中原三国的故事,吾更爱诸葛武侯,阁下可许吾此般荣耀?”
僧人凌厉的眼神俯视着眼前矮小的阴阳师,两人的目光都不曾躲闪。
“阁下要学诸葛?”僧人问道,“单懂术法是成不了诸葛的。”
“哦?”阴阳师不解,问道,“那何人能做诸葛?”
僧人转过头去,道:“长安有一人,有诸葛之才,但隐遁世外,贫僧怀疑袁天罡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此人的谋略。”
“是谁?”阴阳师问道。
“长安抬阁山颜无咎,颜真人。”僧人轻声道,直视着远方的长安城。
阴阳师眼轮一抬,心中微微惊讶,道:“是朝臣君的知己。”
僧人一怔,阴阳师似乎知道长安隐居的颜真人,问道:“阁下知道此人?”
“打败东瀛左山忍派的中原道士颜无咎,在东瀛无人不知。”阴阳师道,“高僧不知朝臣真人在东瀛的声望,他败在颜真人的手里,东瀛把颜真人当做了神。”
“如此之巧……”僧人若有所思,又道,“那是否还能找到朝臣真人前辈?”
阴阳师摇摇头道:“朝臣君兵败渭水津之后就销声匿迹了,从此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高僧是想找朝臣君对付颜真人?”
僧人点点头道:“方才阁下问贫僧是否有人掌握了真数,贫僧没有回答,现在贫僧就告诉你,长安抬阁山的颜真人洞悉真数,天地的呼吸都在他的思维中。”
阴阳师抬头看着僧人神往的样子,心中也愈发好奇。
江南道,舟上客栈,一个大喷嚏引得半夜鸡鸣犬吠,既而大舟之上,亮出一点灯火来。
“你到底想干嘛?”一个严厉的女声质问道。
“鼻子痒,夫人莫怪,不晓得是谁在背后议论颜某。”颜真人一个喷嚏打得头晕目眩,半坐起身子来。
“谁会议论你啊?”裴双困意全无,起身掌灯,推开了窗户。
“夫人此话可就不对了。”颜真人道,“贫道是名声在外,若不是隐在山中,嘿!”
“嘿什么嘿!”裴双道,“你若睡不着了,今夜就随我赶路,急着见哥嫂了。”
“道性尚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颜真人道,“不可悖逆啊,明日一早动身也不迟。”
裴双坐在窗前望着月色下**漾的河水,小声道:“老头子,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长安城会出大事,你说宽之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颜真人却不以为意,道:“白探微护着他呢,不需担心。”
“不需担心?”裴双起身道,“你可不是不知道那龟兹术师来长安做什么的,我看那孩子虽然心性不坏,但……”
“但什么?”颜真人道,“道在点化,既然他心性不坏,就终有一天能被点化,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吗?”
裴双稍稍沉默,又道:“不是信不过,只是天罡兄弟为此搏了性命,你可不能马虎大意啊!”
裴双提到此话,颜真人双目之中闪过一丝哀戚,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