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白探微与女丑虽停停走走,也已至于崤山深处,此时天气晴好,女丑骑马走在最前,此处的路她已经不认得了,女丑只知猿师还有巨猿潜藏在崤山起伏的山林之中,但具体在何地,并不知道。女丑只记得每次出入时,都需蒙着眼睛,然后还要经过一段深不见底的洞穴,而且每次出入的地方都不尽相同,加之女丑本就是大大咧咧的女孩,这些全当好奇,也并未在意过,更不知猿师到底要做什么。
秋日的山野,落叶飘零成了艺术。
时至正午,女丑张了张鼻翼,隐约嗅到赤眉白猿的味道,于是挑了一处宽净处下了马,并将随行的四匹马绑好,然后扶白探微下马。印象中,猿师出没的大概其位置就在这里。
“到了吗?”白探微问道。
“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的赤眉白猿应该就在左近,只需我一声呼喝,它便会过来。”女丑缘何如此笃定,是因为猿师与猿之间是以味道相系的。
猿师一门嗅觉训练是基本功,因为巴蜀多大山,极容易迷路,依靠嗅觉寻找彼此是最方便的,上次女丑之所以能绕出颜真人的五行梅花阵法找到望知观,凭借的便是她与赤眉白猿这种超乎寻常的嗅觉。
接着,女丑取下腰间的竹哨,用力一吹,清越的哨声瞬间如利箭般地刺将出去。
哨声方落下时,便听得山风忽地掀过,白探微只觉得一股子莫名的杀意不知从何处奔腾而来,下意识地靠到了树边。
女丑见白探微似乎有些害怕,笑道:“先生莫怕,那赤眉猿猴是我的宝贝,有我在,它绝不会造次的。”
但女丑这话音刚落,忽地只听山林中的树木噼啪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穿林而过,女丑也一下提高了警觉。
此时只见深林之中,一段被连根拔出的巨木呼啦啦地飞驰而来,这根巨木就是女丑豢养的赤眉白猿投掷而来的。
换做平常,有女丑在赤眉白猿自当不会如此造次,但上次在抬阁山,这只白猿亲眼见到了白探微因镜之力的厉害,不论是出于怨恨还是出于忌惮,稍有智慧的白猿必会先除之而后快。
正当女丑听得动静辨清方向时,已经是来不及了,那颗巨木呼啦啦地已经从白探微背后的位置袭了过来,女丑正想冲过去拉过白探微,但只觉身体被什么东西一把给捞走了,正是赤眉白猿从山间疾冲过来,一跃而起,将才反应过来的女丑一把捞走护住。
看来这赤眉白猿是铁了心要杀死白探微,虽然只是个畜生,但巨猿的智力可不寻常,比之一般的畜生,猿猴的智力相当于垂髫小儿,属于颇有心机之物,想来这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赤眉白猿亦忌惮白探微的因镜之力,不敢靠近,只得用巨木进行偷袭。
白探微双目失明,只听得四周动静不小,一下竟然辨别不出危险来自哪个方位,更别说躲避了,只得紧紧地背靠大树,但白猿投出的巨木正恰是冲着白探微背靠的那颗大树而来的,仅仅就是巨木的冲击力,也会将瘦弱的白探微五脏六腑撞碎,而此时,只差一个响指的时间,横飞而来的巨木就会撞上白探微背后的大树。
女丑虽看在眼里,但此时却连喊的时间都没有了,只能用手掩住双眼,不敢去看接下去发生的事情。
“大胆畜生!敢伤我家公子!”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浩**充沛的短喝从空中砸将下来。
紧接着,一名高大的汉子破风而出,直朝飞蹿的巨木而去。
这好汉大喝一声,只见瞬间浑身内力沸腾,恰如一只俯冲的雄鹰一般疾驰而来,接着手起寸劲,一掌便朝来势汹汹的巨木拍去,但听得噼啪一声,合抱粗细的巨木竟被此人一掌震断,内力带出的大风,将四际落叶掀得恰如漫天大雪一般,一头狮子鬣毛般的黄发愤怒地张扬开来。
“火拔仇!”白探微辨出了这声音。
白探微猜的不错,千钧一发之际,冲将过来的好汉不是别人,正是突厥游侠火拔仇。
火拔仇这边的动静方熄,又见林中四周落下数道人影,将白探微还有火拔仇两人围在中间,这其中便有青衣猿师,还有阴阳师贺茂忠行,亦有上番在崤山扼死两名大理寺问事的矮小老头。
而火拔仇一招将巨木震作两段,掌力惊人,也着实让四众的术师看得是目瞪口呆,这般的功夫堪称独步天下了。
“公子受惊了!”火拔仇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白探微身边,只见白探微没有受伤,这次放下心来。
此时的白探微提高了警觉,因为他感觉到那四际围着的高手,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其中的阴阳师贺茂忠行便是三十六术师位列青龙右象的顶尖高手。
“火拔仇兄弟,怎么会有这么多高手?”白探微侧耳,敏锐地去捕捉那些人的呼吸动静。
那种无比的镇静,来自于蔑视的天下的能力,此时围在自己周围的,没有一个泛泛之辈。
火拔仇环视了一周,只见周围除却猿师等三人之外,还有五人。
其中两人是江南水镜门的慕容素与傀儡师,另外还有一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手持金刚杖,额头上裹缠着一道白布,上有异域标识,不知是何方术师。剩下一人身材精瘦,肌肤古铜,着五色短打与宽大的粗麻布裤,面容阴鸷,而这些人,火拔仇压根就不认识,除了慕容素是中原装扮之外,其余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中原人士。
“不清楚,不过崤山里藏着大秘密。”火拔仇护住白探微,叹了一声又道,“这些都是废话了,我说公子平素机智过人,今天怎的这般糊涂地过来救我,你可知道这一来,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脱身的。”
现在两人面对的,都不是泛泛之辈,一旦交手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白探微却仍旧镇定,微笑道:“小子既然能来,那就必定能走,火拔仇兄弟只管按小子说的去做便是。”
火拔仇深吸了一口气,白探微的心思素来无人能揣测清楚,既然这么说了,就是有十足把握了,故也不再多问。
正在这时,山中听得稳健的脚步声达达而来,火拔仇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人影朝这边走来,此人气势似乎又比那些造型各异的法师更胜一筹。
“阁下远来,却为山猿所惊,鄙人有愧。”那人措施彬彬有礼,听着似乎年纪并不是很大,“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名满长安洛阳的龟兹镜师竟然如此年轻。”
此时坐在白猿脖子上的女丑一望,心中顿时闷闷不快。
白探微集中注意力,听声辨位,回应道:“既是惊了小子,阁下当如何赔礼呢?”
那人听罢一笑,没想到白探微话题的切入点会在这里,问道:“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小子是生意人,万般考量皆在出入二字。”白探微道,“生意人眼里,纤悉毫末皆可贾,这场惊吓阁下横加给小子的,岂能不赔?”
其余几人一听,也是深觉稀罕,因为在术师的眼里,金钱诸物皆是身外的东西,几乎用不到,而眼前这位名满长安的龟兹镜师一上来就要交易,让人始料未及。
“先生既然是生意人,那鄙人就用生意人规矩道义来与先生说话。”那人语气轻松,朝前走了十数步。
火拔仇警惕,赶紧拦在白探微身前。
“只是交易而已,火拔仇兄弟无需担忧。”白探微的镇静让人无法反驳。
“先生想如何做这笔交易?”那人距离白探微五步之远。
“且先放了我的朋友,自然能做一笔大交易。”白探微笑容狡黠。
僧人心中一沉,眼前这位少年镜师看着虽无害,并且已经眼盲,但此人背后的传言并不简单,先是能洞破袁天罡的五行扼灵阵法,这般阵法自己麾下的十八名法师都无法破解的秘法,令又能行六翅金乌的火法,还能让半个洛阳城的夜戍致幻。
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身负如此奇术,此前却几乎没有半个人知道,可见此人不论是术还是道都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了,不是天才怎可有此修为。
黑袍人只是提醒自己,面对这个行事风格诡谲的龟兹镜师万不可掉以轻心。
于是道:“火拔仇兄弟也是交易中的一环,我们的第一笔交易便是用青泥珠换先生的朋友,这是面对面的交易,没有先走一说。”
黑袍人这个说法并不高明,因为从这场交易上来看,白探微从取得青泥珠开始,就当是这场交易的庄家,而黑袍人及那些术师应该是下家,现在倒好,是下家强加价码,庄家反而被动了。
女丑听得两人对话,几次想插嘴为白探微说话,却都被猿师制止了。
不过白探微何其人也,早便想好了如何应对,于是道:“生意讲究的是出入平衡,至少保证自己不亏本,阁下看看这场交易,这是小子几年来少有折本的一次,岂能再折?阁下如此,未免也太贪得无厌了吧。”
“先生眼睛看不见,若是看得见,便不会这么说了,鄙人是在跟先生做生意,并非拦路抢劫。”黑袍人在白探微面前稍显稚嫩。
白探微听罢淡淡一笑,道:“动静皆在小子的耳际,小子是否能这么说,在场的一人定能说清楚,普众塔里的少女,是你吗?”
白探微只觉这其中一人呼吸稍紊乱,中带了三分惧意思,此人的气息白探微记得很清楚,那就是上方在西明寺普众塔里所见的慕容素,白探微用一招命镜将其制服,慕容素位列白虎右象,而面对白探微明显不是对手。
此时,白探微循着呼吸,用手指向了傀儡师身边的慕容素。
这一下让慕容素好是一惊,自己并未发出丝毫响动,却能被白探微发现。
“岂有此理,此子三番两次捉弄门主,某要砍死他!”白发慕容素身旁的傀儡师大喝一声,举刀便要上前去。
“放肆,你岂能是先生的对手。”慕容素道,“小公子,先生确有本事全身而退,乌有先生交代了,只取青泥珠。”
慕容素这话一出,身侧的其他几位高傲的术师便安耐不住了,尤其是阴阳师贺茂忠行,从东瀛远到中原,从未与其他术师交手过,听得慕容素如此形容白探微,心中痒痒,因为这个来自龟兹的术师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对手。
“是不是对手,不试一试如何知道!”傀儡师向来爱慕慕容素,但白探微却有意无意地捉弄慕容素,这让傀儡师妒火中烧,此番没有了急事,白探微又自投罗网,岂能再忍。
但见傀儡师说完这话,巨大的傀儡机关已经跃出去十数步远,紧接着砰地一声,原本丈高的人形傀儡机关瞬间张大数倍,如蜘蛛一般伸出无数条触角。
火拔仇反应迅速,挺身朝前,拦在巨大的傀儡机关前,纵然火拔仇这般高大的武士,站在傀儡机关面前,也如同小儿一般,此般机关傀儡,非人力所能阻挡,所以傀儡师也因此跻身三十六术师之中。
此时氛围剑拔弩张,慕容素担忧眼盲的白探微,正欲冲上前去拦下傀儡师,却被金发术师用金刚杖拦住。
“慕容掌门不是说这小子厉害吗?”金发术师用不熟练的中原话道,“傀儡师也是白虎右象,当不是他的对手,不如看看这小子的本事。”
“不错,江湖试炼自古便是不成文的规矩,我等无须插手,他们自有分寸。”南洋术师道,此人的中原话倒是标准。
贺茂忠行也一张折扇道:“龟兹幻师迷人的很,吾好生喜欢,倒也想看看他的本事。”
慕容素被这三大高手拦住,岂能走脱的了,只好叹了口气,静观其变。
坐在白猿身上的女丑也早被其父猿师拦住,动弹不得。
“火拔仇兄弟,你的拳脚厉害,但对手使的不是拳脚功夫。”白探微慢悠悠地走向前来道,“他们想看看小子的镜术,这也当是交易的一部分,不然他们会真的以为自己在拦道抢劫。”
白探微说话的语气镇静的可怕,火拔仇常见白探微这般的阵仗,呼地一声收束了气力,退到白探微的五步之后,紧紧地盯着四周,提防着其他人偷袭。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某就是厌恶你这炫耀似的骄傲!”傀儡师声线粗犷,大喝一声,同时只见傀儡机关上的触角猛地甩了过来。
白探微立时从怀中掏出道镜,听声辨位,道镜一出,一点寒芒射出,但听得叮当一声,如兵刃交错,傀儡机关触角上锋利的刺刀被道镜斩断。
白探微手持的道镜为龟兹镜术不二的法器,在场的术师除了慕容素与傀儡师见过之外,其余的几个都不曾见过这般神器,都不知道镜是何原理,纷纷啧啧称奇。
白探微悠然收束道镜,锋利的白色光芒敛进木匣之中,吧嗒一声,白探微娴熟地合上道镜。
“岂有此理!”傀儡师就是看不顺眼白探微浑身上下的这一股子谜一般的骄傲。
呼啦一声,傀儡人的双手忽而暴涨数倍,傀儡师为天下最善操控器械的人,这门功夫溯起源头的话,能追溯到春秋战国的公输家去,其原理便是机械外骨骼,优秀的傀儡师能将器械操纵得如同自己的身体一般自如。
白探微因为双目失明,当听声辨清位置时,已然来不及躲闪,加之傀儡师这招出其不意,旁侧的高手火拔仇都未曾反应过来,要上前搭救时,白探微已经被两只巨大的机关手臂牢牢缠住。
电光火石之间,白探微只觉得腰间一紧,左手已然被机械臂中伸出的海藻绳紧紧缠住,于是赶忙抽出右手胡乱从腰间的皮革囊中摸出一物来,只见是一个中指长短的白色小卷轴,白探微因为身体瘦弱的缘故,无法立时施展威力较大的法术,故此平素闲暇时会将法术以念力写进符篆或者卷轴之中,因此白探微的术法花样繁多,层出不穷。
此时傀儡师一招得势,又是火爆脾气,想趁势直接将白探微绞作两段,哪还有让人阻止的机会,白探微此时也管不得许多,一手持住卷轴,而后用嘴叼住封口,哗啦一声将卷轴扯将开来,既而单手起白鹤诀,口诵六月咒,但见卷轴中黑压压的吐火罗密文纷纷蒸腾而出。
龟兹镜术中有两大万般咒法,即蝴蝶咒与六月咒,蝴蝶咒可解万般幻境,可收束万般术法。而方才白探微所用的六月咒恰恰相反,是可成万般幻境,可开启万般术法。
一个响指间,周遭的从都皆屏住了呼吸,蚊蝇的嗡嗡声瞬间覆盖了山中飒飒的秋风声。
坐在白猿脖子上的女丑一望,心中好是一惊,不自觉地抓紧了白猿脖子上的毛。
她想起白探微此前与自己说的悄悄话,心中思绪翻涌,眼前这个神秘的龟兹先生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