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探微此招一出,四众所有人都无不惊骇,此时只见白探微周身环绕着黑雾一般的东西,那些黑雾不是别的,正是白探微此前收集到的西域蚀虫,这些蚀虫将傀儡师的机械骨骼瞬间包围,并疯狂地啃噬,仅仅在眨眼之间,便已经快将整个机械傀儡人团团罩住。
这不仅让在场的其他人震惊,就连知晓白探微底细的火拔仇也是大吃一惊,更别提一直与白探微研究虫术的女丑了。
“虫术!”猿师声线喑哑,丹田鬼火已在腹中鼓鼓,随时准备喷出。
猿师知西域蚀虫的厉害,一旦沾上人便会将人腐蚀殆尽,这种虫术极难控制,眼前的龟兹镜师怎会懂得这般恶毒的虫术,猿师本已觉得非常了解白探微了,而眼前这一幕,又让猿师心中狐疑泛泛,不知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既而忽然听得吧嗒一声,丈高的傀儡器械中弹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白袍,飘逸着朝后翻了两个筋斗,稳稳地落在慕容素的身边,但见此人面容白皙,头发雪白,竟也是个不出世的美男子,从五官上来看,是典型的江南男子。
江湖传言水镜门下的傀儡师是个丑陋的糙汉子,没想到竟是个书生般的男子。
这算是傀儡师第一次窘迫到需当中露出真身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非常难堪。
而便在一个响指之间,傀儡师的机械外骨骼便被西域蚀虫腐蚀殆尽,如若傀儡师慢了一分,恐怕就会沾上这种要命的虫子。
傀儡机关哗啦一声散做数段,被持住的白探微稳稳落地,虽身在蚀虫之中,却不被侵扰,依旧微笑镇静,淡淡道:“傀儡师讨厌小子的骄傲,是因为还未曾到小子的境界,如你也像小子这般,你也会骄傲的。”
此时纵然傀儡师妒火中烧,也不敢造次了,因为虫术的厉害狠毒他是亲眼见过的,只是事已至此,没有台阶可下,一时非常的尴尬。
“先生果然厉害!”黑袍人知白探微深不可测,赶紧道,“先生高术,鄙人领教了,慕容掌门所言非虚,点到为止如何?”
“那此前的交易还作数吗?”白探微道。
此时四周的几个术师也深吸了一口气,倒不是害怕白探微,而是对白探微能施虫术这件事非常的震惊,因为虫术不仅神秘,而且极难掌控。
“既然是先生提的,那自然作数。”黑袍人语气变得恭敬起来。
而后白探微轻轻挥手,一道细线般的黑雾流向马匹的位置,将身侧四匹马儿背上的皮革囊悉数啃食,接着听得哗啦一声,一百颗形制几近相同的珠子滚落了一地,而马儿却丝毫没有受到惊吓。
看这般操作,白探微当已经将虫术掌握得炉火纯青了。
“小子是正经的生意人,不会让阁下为难的,说出其中哪颗是真的青泥珠,就是小子与阁下的第一笔交易。”白探微说着,蝴蝶咒起,将原先卷轴的卷轴铺开,双手起双莲诀交叉成空诀,忽而起了一道风来,那些西域蚀虫悉数地被吸进卷轴之中。
站在近处的火拔仇看得清楚,那卷轴正中画着一张肥大的女人脸孔,而飞进卷轴的蚀虫纷纷化作了吐火罗咒文,火拔仇从未见过这样的咒文,非常的诡异。
而后白探微起身道:“只要阁下放了小子的朋友,这第一笔交易就能成。”
原来白探微吩咐张虎儿制作一百枚青泥珠的意图在于此处,这就相当于将青泥珠上了一层锁,解锁便是交易的一部分。
黑袍人面对如此老道的生意精,是彻底没了办法,他知道白探微此来不会简单地交出青泥珠来,想过一百种应对方法,却不曾想过白探微会出这么一笔交易。
“阁下,这笔交易可做得?”白探微道,“剩余九十九枚虽不是青泥珠,但皆是魔国玉所制,此物比钱好用的多。”
女丑坐在白猿脖子上,兴奋地不出声音地为白探微鼓掌,却被猿师阴冷的眼睛一瞪,顿时歇了动静。
事已至此,黑袍人只得听从白探微的意思,因为虫术,白探微的身份又更为的扑朔迷离了。
“全按先生的意思办。”黑袍人道。
“火拔仇兄弟。”火拔仇缓缓转身,从腰间的皮革囊中取出一物来。
此时白探微身着唐男子便服,腰间悬了一圈皮革囊,别人不知道,但火拔仇清楚的很,龟兹镜术本源是中原的符篆道术,白探微的法术大多都是写在符篆上的,腰上的皮革囊里装有符篆、卷轴、笔墨、银筷、铜铃等,这对于平素镇静的白探微来说已经是大动干戈了。
火拔仇亦知表面平静的白探微,此次过来也并无十足的把握,况且此时双眼已盲。
白探微将几张特制的纸张交给火拔仇,道:“马儿是从洛东米商钱不二处借来的,这是借据,小子押了一块龟兹玉在那儿,那是观莲大人赐与小子的礼物,劳烦火拔仇兄弟帮忙把玉给赎回来。”
“公子,不若火拔仇与公子一道进退,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公子双眼看不见,总得要一个引路人。”火拔仇放心不下,如是道。
白探微淡淡一笑道:“火拔仇兄弟多虑了,小子已经有引路人了。”
随即白探微循着那小鹿一般的呼吸,轻轻抬起手指,锁定了女丑的位置,坐在白猿脖子上的女丑忽而屏住呼吸,心中纷乱复杂,而一旁的青衣猿师却暗暗皱起了眉头。
火拔仇顺着白探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女丑姑娘微微的得意的表情,明白了大半。
“既然如此,那确是火拔仇多虑了。”火拔仇双手抱拳,远远地朝女丑施江湖礼,“公子身子骨弱,劳烦姑娘多加照料。”
而后火拔仇又用狮子一般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装扮奇异的术师,鼓足中气道:“诸位都是江湖中人,得知道义二字,三日后,火拔仇自来此处接应我家公子,如若见不到,下番问候的就不是我这一介莽汉了,公子是武后贵客,望诸位豪杰知悉。”
说罢,火拔仇飞身上马,而后牵上其余两匹马,踏着山道上的落叶,绝尘而去。
听得马蹄达达声渐而见远,白探微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是自己与那位暗中舵手的较量了。
白探微在原地静立一刻钟左右,静辨四周的呼吸声。
“想必先生的朋友已经走远了,是否可以进行第二笔交易了。”黑袍人知白探微担忧火拔仇,故也安静地等待了一刻钟。
“第二笔交易是什么?”白探微微笑道。
黑袍人微微皱眉,正要说话,却被白探微的话给打断了。
“阁下无法回答小子第二笔交易是什么。”白探微说着,朝黑袍人的方向走去,“阁下无须错愕,无须再问,更无须恼怒,小子是一个骄傲的人,接下去这笔交易,小子不是与阁下做的,是与其他人做的。”
猿师按眉,阴阳师笑容中带着欣赏,黑袍人心中错愕。
此时白探微已经昂首阔步走到了黑袍人身边,黑袍人身材高大,与身材瘦小的白探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白探微浑身上下的气势却是黑袍人无法相比的。
“这个人想把小子当做棋子。”白探微道,“但接下去一着他不会落子了,因为小子在洛阳城施放了浮海大幻术的事情,小子想他一定很好奇,他想知道小子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那他就需把小子当做博弈的对手才行,不然这笔交易没办法做。”
白探微这话一出,连自以为了解白探微的女丑此时都彻底迷乱了,根本不知道白探微此意何为。
“先生只需交出青泥珠,剩余诸事当不须涉足。”黑袍人虽然这么说,但语气中稍带着些迟疑。
“小子可以交出青泥珠,但阁下可知道,青泥珠中的宝藏藏在何处吗?”白探微问道,“如此,再找小子交易,那价码可就要翻倍了。”
“这不是先生关心的事情。”黑袍人感觉智商在被碾压,心中难免恼怒。
“不好意思,这恰是小子关心的事情。”白探微的话语针锋而出。
沉默,山风起。
“难道阁下就不好奇小子为何懂得虫术吗?”紧接着白探微又道,“他就没让阁下来打听一下洛阳城中浮海大幻术的事情吗?”
呼吸变得沉重,白探微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左近的人都听得很清楚,包括青衣猿师,原本就感到奇怪,白探微自己说出这话来,就更奇怪了。
白探微笑容狡黠,思路已经延伸出去几千里了。
做生意难免会有赌的成分,而白探微这次就是在赌,这次他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波斯胡寺案背后的“虫师”是何人,而白探微此番过来正是伪装成了虫师。
为何白探微敢赌?
原因也很简单。
第一,虫师在波斯胡寺以及西明寺悍然作案,几乎等同触摸天子逆鳞,不论是从律令上还是从舆论上,都是如去扼住了武后的脖颈,这是夷灭三族的罪,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虫师的身份都十分保密,所以白探微猜测,虫师的身份应该无人知晓。
第二,西明寺案发时,巴蜀猿师还有南海患鬼都曾现身,且不论南海患鬼是否与本案有关系,单说巴蜀猿师巫药师,在目前的情形下,他必是棋子之一,倘若猿师或者其他术师不慎被捉,虫师就有被招供的可能,虫师不可能单单基于猿师艺高人胆大,就如此将自己送到危险的边缘。所以白探微猜测,巴蜀猿师也不知道虫师是谁,以此类推,参与此案的其他术师等可能都不知道案件的核心虫师是谁。这也是为何白探微施放虫术的时候,所有人都愕然的原因。
第三,基于对西域蚀虫的研究,在洛阳大理寺时,袁宽之辅佐白探微仔细研究了西域蚀虫,加上女丑所说的,白探微发现,其实看似高深的虫术并非想象中那么神秘,虫师是通过操纵母虫来做到控制群虫的。
白探微在研究虫术的时候想起了在波斯胡寺时看到的那张脸,那是一张诡异惨白的女人脸孔,当时白探微不慎触摸到,慌乱中吓了一跳,不知何物,当女丑说出母虫的相关知识时,白探微才将两物联系起来。
白探微猜测在波斯胡寺中看见的脸孔应该就是西域蚀虫的母虫,而西域蚀虫的母虫形似人面大飞蛾。故此,白探微凭借回忆,在卷轴上绘制了蚀虫母虫的画像,并实验了近千数的香料,才找到近似母虫身上的味道,制作出了让蚀虫栖息的卷轴,火拔仇方才看见蚀虫化作了吐火罗文字的场景,只不过是白探微用沾了香料的笔提前绘制好的无色符咒,蚀虫回到卷轴时会沿着香味依次落在母虫画像的身边,因为蚀太小,站的稍微远一些就以为虫子化成了文字。
白探微也是以此来忽悠在场的所有人的。
而至于如何控制蚀虫,其实也很简单,是通过驱物术中最简单的“厌胜之法”,白探微不断用残香来压制蚀虫,使得蚀虫对白探微产生了天然的恐惧,而稍加蚀虫喜欢的香料,蚀虫就会依附于白探微,况且白探微身上带有伪装成母虫的卷轴。简单而言便是,通过不断地压制与示好,形成一种天然的威慑,等于让蚀虫把白探微当做它们的母虫,这些看似凶猛的蚀虫就听白探微号令了。
女丑花了好几年没有学会的虫术,被白探微几天之间就掌握了,故此女丑见此情形,也对白探微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基于这些,白探微将自己伪装成案件背后的虫师堂而皇之地来到了崤山,周围的术师如贺茂忠行虽法术高强,但从计谋上,却不及白探微的十分之一,被白探微这么一搅合,都不知白探微究竟是敌是友了。
而白探微上次在洛阳城故意施放浮海大幻术的目的也在于此处,以至于得到消息的乌有先生都不知白探微意欲何为,更何况眼前这群人。
果不其然,白探微这句话一出来,黑袍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立马拱手作揖道:“先生难道是……”
话到此处,黑袍人只见一道白绫蹿将过来,缠住了自己的喉咙,后半句话被死死堵在了喉间。
阴阳师贺茂忠行一收折扇,猿师等人也都加强了戒备,此时白探微双手成野马诀,一道黑色的咒链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直延伸进黑袍人的心口之中,此时黑袍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几欲将自己掐死。
白探微忽起幻术,让人猝不及防。
“阁下如此沉稳,见着小子怎么没了分寸。”白探微冷冷道,“有些人有些事,不可说。”
白探微表情冷漠,指诀一松,只见黑色咒链顿然消失,而眼前的黑袍人如从溺水中苏醒过来般的沉重呼吸,接着剧烈的咳嗽。
“小子不喜欢啰嗦,下一笔交易,小子要与弈者做。”接着,白探微道。
在场术师都各自压着力道情绪,因为眼前这个红发少年气焰似乎有些嚣张,把大家的好胜心一下子给带了起来,只是碍于白探微未明确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镜术乃是透心之法,白探微深谙此道,当人在情绪的左右下是极难冷静的思考的,白探微正是刻意如此,调动术师的情绪,实而虚之,虚而实之,令对方陷在了迷乱之中。
正在黑袍人沉默思考之时,忽而林中不知何处弹出一只小臂长短的黑色箭羽来,这只黑色箭羽所来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白探微眉心,此箭力道极强,众人听得嘘嘘作响的破风声,竟看不清究竟是何物飞了过来。
与此同时,远在龟兹国葡萄寺的白观莲忽而只觉心中怔忡,眉心之前似有利箭刺来。
双目已盲的白探微感知到危险时,利箭仅仅只距离自己一个身位远了,电闪之间直要穿透白探微的眉心。
而后但听得噔的一下,似乎有物紧绷的声音在众人耳际弹起,那支箭羽在白探微额前纸薄般的距离处骤然被拉了回去。
白探微只觉得一股刺一般的冷风在额间一带,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滴答一声,那支方才气势汹涌的利箭掉落在地,阳光之下,可以隐约看见箭羽的末端缠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绳,而细绳的拉伸长度,正恰是箭弩机括至于白探微眉心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崤山之上,几十米高的瞭望台高高升起,一人着僧袍,气定神闲,一人着唐男子服饰手搭凉棚远望山中动静,此人满面的虬髯,身材高大,望而不似唐人。
只见那只被细绳绑住的箭羽正恰在白探微额前停下,未伤白探微分毫,这满面虬髯的大汉不禁拍手感叹。
“公子的机关堪称天下第一!”虬髯大汉又道,“有李兄的机关,何愁夺不过权柄,他日我李摩罗必亲率大贺氏骑兵辅翼公子!”
僧人淡淡一笑,在僧人看来,天下一切都是数,包括这只射出的利箭,也是极致的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只利箭射出,而白探微没有任何躲闪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看来龟兹镜师双眼已盲并非传言了。
僧人微微沉默而后道:“此番北去,代贫僧向都督问好。”
李摩罗抱拳谢礼,又问:“我部饥荒连年,又遭赵文翙那鸟人欺压,现今又要索要岁贡,简直是欺人太甚,都督派我此来也想问问公子计划在何时让我们南下?”
李摩罗的情绪写在脸上,看来并无心计。
僧人双眼之中写满了智谋,袁天罡曾料算武周的劫数从西而来,故此有了娄师德西征之事,武后的目光也一直在安西四镇,僧人要胜过袁天罡,必要在这一着上扳回一子。
而这一子,不是吐蕃也不是大食,而是治龙城外的契丹,这支部落已经臣服三朝了,此时反数已到,是一颗能扼住武周的棋子。
“不急,数就是正好。”僧人道,“此去厉兵秣马,囤好粮草,时机一到,贫僧自有安排。”
“既然公子胸有成竹,那我部就等。”李摩罗说完此话,又朝林中的方向望去道,“公子手下这些术师是从何处召来的,我见这些人有秘法可呼风唤雨,能否为我部请一个天师。”
李摩罗此番是为给其兄松漠都督李尽忠讨要计策的,松漠已经连续两年少雨,草场遍枯,因为饥荒,饿死与逃走的人不计其数,此时又入了深秋少雨的季节,如果再不降雨,恐怕松漠要毁于天灾了。
僧人听罢一笑道:“李兄说笑了,呼风唤雨那是传奇小说中的事情,区区人力岂能控制阴晴呢?”
“哦?那术师用在何处?难道用来打战吗?”在李摩罗的印象里,术师就像是神仙一样。
“这些人眼里没有家更没有国,无家无国,何来战争?”僧人淡淡笑道。
李摩罗好奇,又问:“既然如此,公子为何还招纳如此多的术师,这群人是法外之徒,又没有家国观念,而且法力高强,可不是一群好控制的人。”
“皆在数中,有所欲就有所求。”僧人笑道,“他们既然来了,必是有求于我,谈不上控制不控制。”
短暂沉默之后,僧人又道:“贫僧要用术去破武周的佛法,天下之人都是贫僧的数,届时便可撒豆成兵,一呼百应。”
李摩罗是第一次见僧人,亦不知他的身份,但只觉得此人上下**漾着不一般的威武之气,心中好是臣服,听僧人如此说,也不敢再多问了,拱手行李,仍旧将目光转向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