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慈禧躺在华贵舒适的地宫里,任凭幽灵自在穿行,并为她生前死后的无上“荣耀”而志得意满、沾沾自喜时,她没有想到,辉煌夺目的紫禁城已进入大清帝国日落后的黄昏,光芒灿烂的昌瑞山,也将很快王气不再,并进入一代王朝彻底衰败的暮色之中。更令她难以想象的是,此时,在她生前统辖的河南省永城县,一个20岁的乡村青年已走出贫困的故乡,四处寻找发迹的机会,并于19年后率领手下的军队盗掘了清东陵,在大掠其财的同时,又将她特别“关照”地抛尸棺外,大加污辱。
这个青年就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盗陵将军——孙殿英。
1928年2月13日,以蒋介石为总司令的国民革命军重新编组为四个集团军共95万人,于4月7日开始对盘踞在北方的军阀发动总攻击。
在北伐军的强大攻势下,盘踞中国北方最强大的奉军和直鲁联军弃河南、丢山东,节节向北溃退。1928年4月30日,张宗昌放弃济南,仓皇向东逃窜,手下的大将徐源泉也匆忙率孙殿英等部先后弃山东退到天津南仓,继又退到河北蓟县、马兰峪一带。5月30日,奉军在保定的关键性战役中失利,北京岌岌可危。张作霖见大势已去,下令奉军全线总退却。
6月29日,张宗昌部下徐源泉、孙殿英退至蓟县。正在徐、孙二位军阀将领走投无路之时,北伐成功并占领北京(旋改北京为北平)的蒋介石,出于自身利益考虑,派遣其亲信要员、专门负责动员北方各军响应北伐的何成濬,对徐源泉、孙殿英进行策反。徐、孙二人见奉、鲁军阀大势已去,只好暂时答应倒戈,并接受了蒋介石的改编。徐源泉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六军团总指挥,孙殿英为第六军团第12军军长,其部下设了四个师,一个独立旅和一个工兵团,外加部分手枪队等。至此,孙殿英摇身一变,又成为国民革命军的一员将领。
孙殿英部来到蓟县后,把军部设于城内一座荒废的寺庙。随后,孙殿英命人召来遵化、玉田、蓟县三县的官僚、豪绅、商贾商量军队的粮饷事宜。这三县的头面人物来到军部后,听了孙殿英的叙说,个个脸上布满愁容,支支吾吾表示自己的困难。遵化、玉田、蓟县一带又地瘠民贫,比不得江南鱼米之乡,筹集粮饷自是困难重重。话又说回来,既然要保存这支军队,就要吃饭花钱,尽管孙殿英部已改编为国民革命军,但这只是一个名分,蒋介石是不会将手中的钱财花在这支被招安的部队身上的。别无选择,纵有万般困难,也要从当地筹集粮饷。
正当孙殿英欲以一军之长的雄威对面前的士绅采取高压手段时,却听遵化县的来人说道:“眼下奉军溃退,许多军队由兵变匪,在这一带打家劫舍,抢钱抢粮,当地老百姓仅有的一点救命钱财,几乎都被抢劫一空。原马兰峪有匪首马福田,本是一个多年巨匪,盘踞马兰峪一带无恶不作,于去年秋曾被奉军岳兆麟军长收编,马福田成了团长。谁料想奉军败退,马福田重又率部下四五百人归山,仍回该镇,倒行逆施,更甚往昔,烧杀**掠,肆意横行。在将当地老百姓的钱财劫抢一空后,又窜往清东陵,捣毁殿宇,刨坟掘墓,将大量金银器具及坟中珍宝盗出,运往北京变卖,据说一笔就成交十二万元之巨……”
“什么?!”孙殿英听到这里,原来那迷迷瞪瞪的头脑像被电击一般,跷起的二郎腿迅速收回,“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遵化县的来人急切地问道:“这清东陵离本军部有多远?”
“几十里地,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来人答。
“清东陵不是有军队守护吗?怎么可以让马福田之匪类任意横行?”
“别提了,清东陵的驻军早没了。现在只有几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在看护,像没主没家的孩子一样,地面上的珍贵东西几乎全被抢光了,树木也被砍伐殆尽了。”
“噢?!”孙殿英听到这里,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念头,心中的热血加速了流动,布满麻孔的黑脸涨起一丝红润。他站起身,倒背着手异常激动地在地上来回走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住脚步,眼睛放出一种兴奋和有些神秘的光说道:“保境安民是我军之首责,现在我就和诸位达成个协议,从明日起,我军即出动队伍在防区内剿灭匪患,保证一方平安,你们也要尽心尽责地为我筹集粮饷,如何?”
众人见孙军长如此一说,也就不便再硬着头皮顶下去,只好苦笑着答应,各自回去。
等这帮官僚、豪绅一走,孙殿英立即向副官详细询问了东陵地区地形,并把师长谭温江召来说:“你速将队伍拉到靠近东陵的马伸桥驻防,并派得力人手查清东陵的一切情况向我呈报。我有一种预感,你我弟兄发一笔横财的机会可能到来了。”
谭温江望着孙殿英那兴奋而得意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似有所悟,不再追问,当即遵令,调集全师人马向离东陵不远的马伸桥赶去。一到马伸桥,谭温江就让参谋长等安排驻防事宜,自己则带上副官及部下团长赵宗卿等10余人,打马飞驰清东陵。经过近一天的查访,清东陵的一切情况全部查清。当天夜里,谭温江亲自飞马向蓟县军部赶去。
清东陵自1663年葬入第一个皇帝顺治之后,其时共有帝、后、妃陵寝14座。这14座陵寝又分为300多座单体建筑,均以昌瑞山下的孝陵为中心,分布在东、西两侧,依山就势,高低有差,错落有致,主次分明。陵区外围的黄花山等地还有10多座园寝,那是清代王爷、皇子、公主、勋臣、保姆等人的葬地,其陵园规制与妃园寝相似,均以绿色琉璃瓦盖顶。整个陵区沿燕山余脉昌瑞山而建,着意山川形势的自然美与建筑景观人文美的和谐,达到了“陵制与山水相称”的效果。
昌瑞山为东西走向,正中主峰突起,两侧群峰层层低下,宛如一道天然屏障。明朝初期,出于战略上的考虑,曾在山脊上建有蜿蜒起伏的长城,明代中后期的一代名将戚继光曾率部在此地镇守。清朝建陵时,因长城有碍于“风水”的统一和完整,清政府便下令拆除了山顶10多公里的长城,打通了南北125公里、东西宽窄不等约有20公里的陵区。整个陵区以昌瑞山为界,分为南、北两个区域。昌瑞山以北为“后龙”。这“后龙”区域山连山,岭套岭,气势磅礴,绵亘不绝,顺着雾灵山脉,直达兴隆、承德地界,可谓群山千里,气象非凡。在“后龙”区域内,分设内、中、外三条火道并有重兵看守。昌瑞山以南为“前圈”,以层峦叠翠的昌瑞山为后靠,东依马兰峪起伏的鹰飞倒仰山,西傍蓟县高耸入云的黄花山,南抵天然翠屏、犹如倒扣金钟的金星山。陵区的最南端,则有天台、烟墩两山对峙,形成一个险峻的陵口,名为兴隆口,亦称龙门口。清代建陵时,兴隆口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水潭,潭中之水墨绿幽深,即使大旱之年,潭水也永远不会干涸。相传,兴隆口的烟墩山有一泉眼与渤海相通,潭中有龙王的第八子率领鱼鳖虾蟹众水族看守门户,因此兴隆口又叫龙门口。每当旱季,西大河水势减弱,行人从此口经过,便能感受到这里气氛萧瑟,冷气森森,令人悸然心动。兴隆口还是清朝帝后妃嫔入葬东陵时,运送梓宫和彩棺或帝后拜谒陵寝时的必经之路。通过时,在这里架设木桥。銮驾过后,即将木桥拆除,以防闲杂人等通过。由此,兴隆口不仅是孝陵,而且是整个清东陵的一道天然门户。
自清建陵以来,除原有的山林外,又不断在“前圈”和“后龙”栽植大批陵树,使整个陵区苍翠蔽日,一望无际,名曰“海树”。在陵区中心,各座陵寝附近所栽的陵树,行列整齐,各有定数,名曰“仪树”。这种仪树顶树枝斜伸,亭亭如盖,具有龙飞凤舞的姿态,由此取名“盘龙松”。整个“前圈”和“后龙”所栽的全部树木,据清末时的估计,大约800万棵。民国二年(1913),文人陈诒重曾将所见到的清东陵陵园景色以诗记之,并做了如下诗注:
初至,从龙门口入,两岸壁立,一泓冷然,绝水而驰,溅沫如雪。水侧春草盛茂,夹毂送青。更前则群松蔽山,苍翠弥望,殿寝黄瓦,乍隐乍现于碧阴之中。好风徐来,青香满袖,清肃之气,祛人烦劳。
从陈诒重的诗注中可以看出,到清朝灭亡,民国成立后,清东陵还保持着原有的磅礴气势。由此也可以看出,为培植、保护这个陵区,清王朝的历代帝王都曾费了多么大的心血。
由于清朝历代帝王都认为能够在上吉之地建陵,便可以“开福祉于隆基,绵万年之景运”,故陵寝在他们的心目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为了保护陵区的安全,在陵区周围开割了火道,竖立了红、白、青三道界桩,界桩外是20里官山,并在“前圈”东、南、西三面筑起了40里的风水围墙。
当然,清东陵之所以未遭火灾和人为的破坏,保存完好,这与清王朝派遣最为精锐的八旗兵丁直接守护各陵有重大关系。按清王朝规定,凡皇陵,设总管1员、翼长2员、骁骑校2员、章京16员、甲兵80名左右。这些官兵每月分成8班,每班有章京2员、甲兵10名,昼夜传筹巡逻。到光绪朝中期,驻扎在东陵的八旗兵总兵力达1100多名。
除此之外,设在马兰关的绿营是专门保护东陵陵区安全的军队。雍正元年(1723)下辖3个营,随着陵寝的不断增建,到嘉庆五年(1800),马兰关已下辖8个营,人数由原来的600名扩展到1000余名,到光绪九年(1883),人数猛增至3157名。
按清王朝规制,除皇宫大内,皇家陵区可称得上第一禁区,许多保护皇陵的法令、规定,都明文载入《大清律》中。如法令中有“车马过陵者及守陵官民入陵者,百步外下马,违者以大不敬论,杖一百”;“如延烧殿宇墙垣,为首拟绞监候,为从杖一百,流三千里”;“树株关系山陵荫护,盗砍与取土、取石、开窑、放火者,俱于山陵有伤,亦大不敬也。不论监守常人,为首者斩,为从者充军”。
由于清王朝的一系列禁令和法规,加上几千名八旗兵丁的日夜守护防范,直到溥仪退位,大清灭亡之时,整个东陵界内尽管时有小范围的失火、砍伐、偷盗等现象发生,但毕竟未在整体上对陵区造成危害。这个时候的清东陵应该说是生气蓬勃,风水景色俱佳。
当溥仪退位,清朝灭亡后,1928年6月,国民革命军北伐入京,奉军溃退关外,原北洋军阀建立的东陵陵寝及荒垦殖局由北伐军战地政务委员会接收,但未派人负责经营,更未派一兵一卒前来保护。
随着政治时局的风云变幻,人事的不断更迭,东陵荒垦殖局已变成公开毁坏土地、盗伐陵树的代理机构。在虎去狼来、你争我夺的短短10余年中,东陵陵树遭到了空前洗劫,原“前圈”“后龙”的“仪树”和“海树”被盗伐一空。当年群松蔽日、苍翠弥望的万顷青山,到1928年已变成童山濯濯。更为严重的是,东陵的地面建筑,也被各路军阀和当地土匪盗劫拆毁。先是各殿宇所有铜制装潢,如铜钉、铜字等全部被盗,继而各殿隔扇、槛框、窗棂被拆盗一空。尤其在奉军溃败、北伐军来到之时,东陵处于无人过问管理的“真空”状态。身为护陵大臣的毓彭,见时局如此混乱,也不再尽心守护,开始串通监护人员,索性将各陵隆恩殿前月台上陈设的大型鼎炉、铜鹤、铜鹿等拆运偷售,中饱私囊。当地土著见护陵大臣都监守自盗,认为陵寝宫物可自由取夺,于是纷纷涌进陵区,群起拆毁殿庭,肆意盗卖。其间有一伙盗贼趁着混乱,竟掘开了惠妃陵寝,进入地宫,抛棺扬尸,盗走了大量珍宝。此风一开,许多土匪、强盗都盯上了陵内地宫中的珍宝。而这时奉、鲁两军大举溃退,整个京津地区遍布着一股股、一撮撮亦兵亦匪、由兵变匪的队伍,许多游兵散勇因不愿随奉军退往关外,而四处流窜,清东陵正成为他们最合适的蚕食和劫掠之地。
谭温江将在东陵查访到的被破坏、劫掠的情形一一向孙殿英做了汇报。
孙殿英听完,紫黑色的脸上露出怒色,恨恨地骂道:“看来那宝贝都便宜了李景林等龟孙了。俺老孙以前没想到要在死人身上发财,这会儿算碰着了,他们能做这里的买卖,俺为啥不能做?淞艇弟,据你所知,那东陵里还有什么物件可捞一把?”
“地上的几乎全部抢光了,即使剩下的一点,也没啥捞头,要做,就只能是地下了。”谭温江回答。
“你是说掘墓?”孙殿英欠起身子问道。
“是!”谭温江干脆利索地回答,眼里放着刺人的光。
“俺长这么大,这刨坟掘墓的事还没干过。小的时候,听老家的大人们说:打瞎子、骂哑巴、踢寡妇门、挖绝户坟,是伤天害理的事。如今这皇帝的坟,兴不兴挖得?”孙殿英试探性地问着。
“如今天下纷争,兵荒马乱,这东陵早已成为无家无主的一块肥肉,此时还不动手,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让别人抢去不成?”谭温江不失时机地鼓动起来。
孙殿英略一思索,神色严峻地对谭温江说:“淞艇,你说得有道理,看来这东陵财宝,咱不下手,迟早也会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事关重大,形势紧急,今天晚上你立即回马伸桥驻地,明天一早派军队严守东陵所有机关要道,并密切注视东陵的一切异常动静。在我最后做出决定之前,东陵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听懂了吗?”
“卑职明白,一定按军座的命令去办,现在我就告辞了。”谭温江满脸兴奋,激动地回答着。
“路上多加些小心。”孙殿英说着又唤来副官说:“调拨一个警卫班护送谭师长回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