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温江从军部回到马伸桥驻地的第二天,即1928年7月1日早晨,便匆匆召集部下传达孙殿英的指令,派出军队封锁东陵各交通要道,同时联系当地警察所和民团,侦察匪情,布置防务。各部得令后,迅速行动起来。谭温江坐镇在马伸桥镇的师部,全权调遣和指挥。
谭温江通过对当地情况的调查分析,认为清东陵四周至少有三股较强的武装力量在活动。一为国民革命军第三军的白姓师团,二是奉军残部,三是马福田的匪帮。从探知的情报看,这三股力量都有可能对东陵形成威胁,但一二日内似乎不太可能。
当晚他正睡得极度香甜时,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谭温江打了个冷战,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大声问道:“谁?”
“我是李副官,报告师长,马福田率匪众突然开进东陵,正在盗掘皇陵。赵团长派人来报是不是干了他。”门外的李副官急促地做着汇报。
“奶奶的,这么快!”谭温江一边穿衣服一边下达命令:“李副官,你代我命令赵团长,立即进入东陵将这帮乌合之众给我干掉,只许胜,不许败。命15团及手枪队立即赶赴东陵援助赵团,命蓟县第二区民团堵截围剿,命西二三堡保卫团火速出动堵截围剿……”副官受令,迅即转身离去。谭温江穿好衣服,提着手枪向师部跑去。
谭温江的预感确实对了。此时马福田正指挥手下匪众,在东陵大肆行动着。
这马福田是土生土长的遵化县马兰峪人,此人自小游手好闲,长大后吃喝嫖赌、打家劫舍、拦路抢劫、绑票索财、强奸妇女,可谓无恶不作。后来在东陵一带拉杆为匪,纠集了几十人靠绑票索财为生,并和手下另一名土匪王绍义狼狈为奸。只要马福田绑了票,王绍义就扮作中间人为两头说票。这一劫一放之中,二人诈取了大量不义之财。马福田、王绍义拿了钱,便玩女人,下馆子,花天酒地,肆意挥霍。由于时局动**不安,当地人虽对他恨之入骨,却毫无降伏的办法。如此年深日久,马福田渐成气候,成为东陵地区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无论是当地官府还是乡绅、百姓,听闻马福田三字无不心惊肉跳,头皮发炸。如谁家的孩子哭声不止,只要一提马福田来了,便戛然而止,不再哭泣。整个东陵地区,马福田已成为近似妖怪和厉鬼的象征。到了1927年,入关的奉军第28军岳兆麟部进驻东陵,并在马兰峪一带收编土匪,以扩大自己的势力。马福田不失时机地拉了三四百名土匪投靠岳部,被任命为独立团团长。那个跟他狼狈为奸的王绍义也当了个亲信副官。1928年6月底,奉军在与国民革命军交战中溃败,岳兆麟部由冀中保定撤往冀东滦县。当部队行至玉田县新安镇时,马福田见奉军大势已去,遂拉着队伍趁夜叛离岳兆麟部,窜回家乡马兰峪一带自由行动。他在马兰峪打家劫舍、抢夺钱财并火烧了十几家商铺后,又暗中派心腹潜入东陵窥测动静,看有无盗掘的可能。盗掘东陵是他一开始为匪时就经常做的一个惊险而辉煌的梦,这个梦已在他心中压了许久。当探知东陵无一兵一卒镇守,成为“真空”地带时,他大喜过望,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时机,此刻不干,更待何时?想到这里,他率领匪众开进东陵,开始实现他那惊险而辉煌的梦了。
在短短几日内,东陵地面残存的所有值钱物件以及黄花山中的几座皇家墓葬,几乎被他率众匪洗劫一空。而就在马福田对东陵内帝后的陵寝,是盗还是不盗的问题上犹豫不定,尚未做出最后抉择时,谭温江的第五师开进马伸桥,并迅速派兵封锁了通往东陵的交通要道。
面对第五师的所作所为和急转直下的局势,以地头蛇自居的马福田恼火了,争强好斗的报复心理以及贪恋钱财的欲望和疯狂,把他对帝后陵的敬畏感压了下去。他不再犹豫,立即做出了盗掘帝后陵寝的决定,并于7月1日深夜从山中拉出一彪精干人马,携带枪炮和盗掘工具,沿着熟悉的山道,绕开赵宗卿部的设防,悄悄进入东陵,行动起来。
就在马福田率众匪在陵区内大肆劫掠时,正在布防巡逻的谭温江师13团的士兵意外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和企图,于是立即回去做了报告。之后,谭温江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围剿命令,谭温江师所属团、队纷纷向马兰峪和清东陵包剿而来。
双方在群山林立、殿宇高耸的东陵从拂晓一直战斗到天亮。马福田部渐渐不支,急忙派人赶奔马兰峪老巢搬请驻守的匪军。谁知搬兵的匪卒回来报告,马兰峪老巢已被谭温江的15团及手枪队端了窝,驻守的匪军残部正向东陵以外的深山密林逃奔。马福田知道大势已去,遂率匪军且战且退,企图退往陵区以外的山中。谁知赵宗卿部死死咬住不放。马福田无奈,只好指挥匪军与赵宗卿部决一死战。双方激战到接近中午,谭温江部的15团和手枪队也从马兰峪向东陵合围而来,面对双方力量的巨大差别,马福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抵抗了。他来到匪军的背后,冲硝烟弥漫的东陵园寝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道:“娘的,老子今日先走,明天再来讨债!”然后转身带领几名亲兵杀开一条血路,在硝烟和树木草丛的掩护下,扔下正在战斗着的匪军,落荒而去。
由于马福田逃跑,匪军群龙无首,战斗很快结束。
第二天,被俘的原马福田所属匪众被就地枪决,尸首吊在石牌楼前示众之后,孙殿英借口“防匪护陵”,把谭温江师和刘月亭两个旅的兵力,全部开进东陵四周,控制了陵区的御路神道、砂山隘口。同时宣布,整个陵区戒严,一切人等不许入内,并在陵区附近的东西沟村、大红门外及马兰峪、苇子峪一带贴出多份布告,其内容如下:
军部布告
为布告事,照得马兰峪股匪猖獗,劫抢烧杀,**掳掠,民不聊生。本军长应地方绅董之请,特派劲旅竭力剿除,赖官兵奋勇,将士用命,巨匪授首,元恶已除。除当场击毙不计外,生擒悍匪三十余名,已就地正法,以昭炯戒,藉寒匪胆。犹恐余孽尚在,死灰复燃,一面举办清乡,逐细查究,一面搜索山林,随处侦缉,以期一网打尽,永绝根株。尔商民人等,如有侦知匪人逃匿踪迹及潜藏处所者,应即报告,以便拿获而清妖孽。本军长束发从戎,向以保国卫民为职志,除暴安良不遗余力,其有被匪**之区,不得安居乐业者,本部但得报告,即派队剿办,职责所在,不敢告劳。仰尔各色人等,转相告诫,一体周知。切切此布。
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军长孙魁元
中华民国十七年(1928)七月三日
布告贴出后,谭温江师、刘月亭师,外加两个旅的兵力,一边在东陵内大肆劫掠建筑物中残存的金银铜铁之饰物,一边四处“清乡”,东陵周围近百个村落全部被列为清查的对象,官兵们如同无王之蜂,四处乱窜,肆意横行,抢财劫宝,欺男霸女,又是一番疯狂的折腾。
孙殿英、梁朗先等军部密谋(孙砚亮、刘佳绘)
但与此同时,东陵附近地区又出现一支来路不明的军队,自称革命军第八军第七旅。这支军队的意外插入,给孙殿英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不能再犹豫了,关于东陵命运的最后抉择就在今天。他急召谭温江、梁朗先、冯养田到军部议事。
孙殿英盯着谭温江的脸,开门见山地说道:“淞艇弟,眼下的紧张局势已明摆着非让俺做出选择不可了,刚才俺已同两位老先生商量过,现在再问你一句话,这东陵地下的宝贝,咱们是要还是不要?”
谭温江抬头望了一下同样一脸严肃的孙殿英,当即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还用说吗?事情明摆着,到口的肥肉谁愿意再吐出来?不只是要,以小弟之见,这几天必须行动,再这样拖延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到那时,任凭咱有一千个后悔也为时晚矣!”
这时,梁朗先摇头晃脑地说道:“在挖掘地宫前,必须探明每座帝后陵中地宫的入口可能所在的地方,地宫中到底存放了何种宝器,而这些宝器物件,哪座陵最多、最贵重,哪座陵最少、最无足轻重。这样,我们可选择几座最值得挖的陵墓下手,其他一律不许官兵私自动手。当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地宫入口,并进入地宫将宝物取出后,要按原样封闭地宫,并迅速撤离东陵地区,不要留下把柄。不但马伸桥驻地要撤,就是这个蓟县军部也要撤。当我们撤走后,必然有大量的兵匪和土著趁机涌入东陵寻找便宜,东陵地区必然一片大失控、大混乱。万一东窗事发,我们佯装不知,默不作声,罪过必然会转嫁到这些涌入东陵的兵匪和土著身上,这便是兵法上所说的‘借尸还魂’,或曰‘借刀杀人’之计也。”
孙殿英、谭温江、冯养田三人,显然是被梁朗先刚才的一番奇谈所打动,心中暗自佩服。孙殿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问道:“梁老先生奇计是好,只是这探访一事实在难办,再说这撤防一事亦不简单,没有上边的命令,咋好私自决定?”
梁朗先听罢,胸有成竹地说:“以老夫之见,此事不难。这东陵一带散落着许多前清守陵遗老和当年修筑陵墓的工匠、夫役,他们一定知道这地宫的入口在何处。只要略施小计,通过现在还守在东陵之内的那几个前清遗老,不难访到知晓之人。至于撤防一事,我意派人前往北京拜见总指挥徐源泉老头子,备些礼物呈上,谎称蓟县一带筹备粮饷实在困难,商家、百姓之财产俱被兵匪抢光,强筹粮饷恐激起大的民愤,若无粮饷又怕激起兵士哗变,如此一来,徐源泉必同意换防。为万全之计,我要亲自随同赴京,除见老头子外,还可察看京城政界和军界的动静,根据形势看是否适合咱们下手。如果京城秩序井然,我们尚要考虑;如果京城处于混乱无序状态,合该天意如此,我们当立即动手行事。这事做完之后,还要暗中查访东陵地宫的葬宝图。以我年轻时在清廷谋事时所闻,凡帝后入葬的宝器,都有史典记载,内务府有些官员、太监还详尽地私自记下入葬宝器的名称、数量以及贵重程度。当年我曾和几位内宫太监交情不错,听说他们尚在京城散居,只要能找到,大事成矣!”孙殿英和谭温江听罢梁朗先的一番精彩演说,激动得热血沸腾,冯养田也做出了自愧不如的神态。谭温江惊喜不已地问:“那我们该做何具体行动安排?”
“老夫不敢越俎代庖,这个要看军座的想法。”梁朗先知趣地答。
孙殿英压抑着激昂的情绪思索了一会儿,沉着黑黑的麻脸说道:“看这样中不?淞艇弟今天就回东陵做探访地宫事,不管情形如何,后天带梁老先生赴京拜谒总指挥徐老头子。待你们从京返回后,再做行动。”
当晚,谭温江率十几名亲兵,全部便衣打扮,骑马走出马伸桥,向东陵匆匆赶来。在陵区一处残缺斑驳的班房中,找到两位年逾古稀、孤苦无依的护陵老人。
谭温江等人迅速用脚踹开门扉,闯进屋里,压低了声音道:“奉马福田团长指令,前来探访知晓这帝后陵墓地宫入口之人,想来二位定会知道其中奥秘所在吧。”
两位守陵老人惊愣了一下,神情黯然地先后说道:“好汉爷,我俩乃普通的守陵之人,在此前未曾受过皇家恩宠,这地宫入口确实无从知晓。再说那地宫中随葬的器物,只听说顺治爷的地宫是座空券,没啥子东西。康熙爷是打天下的,地宫葬物不少;乾隆爷是坐天下的,地宫的东西自然就多;慈禧老佛爷是送天下的,地宫的随葬品最多,也最贵重……”
谭温江见两个老汉边说边抖成一团,知道难以问出具体的口供,又想这地宫入口和随葬器物也绝非普通守陵人所知晓,遂从腰中摸出几块大洋放在**,声色有些温和地说道:“我相信二位老前辈说的都是实话,这是一点小意思,请二老收下。不过,我还有个要求,请二老在东陵附近介绍一位通晓地宫入口和随葬器物之人。这样,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这、这……”两位老汉望着灯下发着灿烂光亮的“袁大头”,既恐惧又激动地沉思了一会儿道:“要说知道这事的人,恐怕只有定大村的苏必脱林一人了。他曾经在定陵任过郎中,后来因祸得福,和李莲英亲近起来。慈禧老佛爷入葬时,他曾在定东陵料理过丧事,应该知道地宫的入口在何处。”
苏必脱林原任咸丰帝的定陵郎中,后巴结上李莲英,成为东陵守护大臣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因而,当慈禧归天入葬时,他有机会参与了东陵葬礼的全过程,并深知地宫入口的具体位置。又因为慈禧陵的地宫入口和其他帝后陵的地宫入口在整个陵寝中的位置基本相同,那么,苏必脱林必能举一反三地找到几乎东陵所有帝后陵寝的地宫入口——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关键性人物。
谭温江从两个守陵老人处探得苏必脱林的住所,秘密派兵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