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香花开的雨夜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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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斯蒂文斯播放了警长对贝琪·哈维的采访录音,作为证据之一。我们听到警长先问了贝琪一些基本信息,比如她名字的拼写、出生日期、住址、电话号码、有几个孩子、丈夫姓名、工作单位、收养阿比盖尔的日期。然后他问:“是怎么回事?”

“她待在外面。”贝琪回答。

“为什么?”

“她不开心。”

“她为什么不开心?”

“我们从埃塞俄比亚收养的她。她在那里的生活很悲惨。没有吃的,也没地方住,经常生病。然后她不得不住进了孤儿院,所以她在埃塞俄比亚的时候就染上了一些毛病,精神问题,行为问题。我们原先几乎都不知道。我们毫无头绪。”

“好的。”警长说。

“她不配合、叛逆,还有精神问题。”贝琪说,“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今天晚上,”警长说,“具体到今天晚上。具体到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具体到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她出去了,一直待在外面。不管我多少次让她进来,她就是待在外面。她跟我对抗。不肯让步。我给上着班的丈夫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件事,他说:‘好吧,过一会儿她就冷了,就会进来了。孩子嘛,他们感觉到冷了,过一会儿就进来了。’”

“她为什么不肯进来?是什么原因?”

“原因,”贝琪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她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所以她走到外面,不肯进来。您知道有些人抗议的时候会怎么做吗?您见过那些躺在大街上的抗议者吗?我不停地叫她‘进来’,但她一心想要跟我对抗,反正我说的话她是最不愿意听的,如果我让她做A,那她一定要做B,不管天多冷多黑。她非得把自己的抗议坚持到底。”

“我明白了。”

“就像有些人绝食,直到饿死为止,”贝琪说,“就像那样。只是她所做的是非要待在外面,直到冻僵为止。”

“你当时是这么想的吗?认为你女儿出去是想自杀?”

“我认为是这样的,”贝琪说道,“她太叛逆了。”

一位叫伯格的医生出庭做证。阿比盖尔死亡当晚,她是斯卡吉特山谷医院的急诊医生。大约凌晨一点半,救护队的一个队员给她打电话,说他们正在朝医院运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情况危重,没有反应,也明显没有呼吸,没有血压也没有脉搏,他们对她进行了心肺复苏,并接上了心率监测,想看看能否检测到心跳,但是没有,他们对她做了七次电击,但她仍然没有心跳。这时,救护车抵达了医院,伯格医生接手,但也无力回天,因为这个女孩已经死了。

“我去和家属谈话,”伯格医生做证说,“她的母亲和父亲。急诊科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办公室,是社工的办公室。有人把他们安置在那个房间,我就去那里找了他们。我在那里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

“好的,”林肯·斯蒂文斯说,“从贝琪·哈维开始。她当时的情绪是怎样的?”

“很平淡,”伯格说,“她能跟我交谈。她非常健谈。她没有心烦意乱。她没有歇斯底里。想要从她那儿得到信息并不困难。她非常善于表达,非常善于表达,而且她不止一次提到了脸朝下,提到了死者曾经脸朝下在草地上,也就是说她是脸先着地的,她的脸比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要先着地,哈维夫人对这一切非常坦然。”

“哈维先生的情绪呢?”

“所有的沟通都是哈维夫人说的。哈维先生没有提出问题,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但我的确记得,当我告诉他们阿比盖尔已经死亡的时候,他低下头,摇了摇头,好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 *

法院收来了阿比盖尔的衬衫、内衣、运动裤、鞋子和袜子作为证据——都是阿比盖尔——阿贝巴——死亡当晚穿的。接下来我们便开始看投到屏幕上的幻灯片,看到了哈维家的房子和院子。其中有很多张阿贝巴经常被关禁闭的那个壁橱的照片,还有这个壁橱所在的房间,房间里有两个书柜。壁橱的门只能开到九十度,因为在它的开合半径上立着一个书柜,里面放着克莱夫·斯特普尔斯·刘易斯、约翰·史密斯和劳拉·英格尔斯·怀德的传记,还有《美国女孩娃娃故事集》和《缝制工艺全书》等书,以及盒装的《松莱特科学课程》。另一个书柜里放的是盒装的磁带,包括《建立一个稳固的家庭》和一张精装版的《秘密花园》,书柜的顶层还摆着一张贝琪的新娘照,装在金色的相框里。照片的背景好像一层薄纱,她身上仿佛有一圈光晕。

有一张幻灯片用图表形式描绘了哈维家的房屋布局——卧室、走廊和室内门。看着这张幻灯片,我突然意识到,当阿贝巴被关进壁橱时,她可以透过门缝看到哈维夫妇的卧室,看到我们在法庭的照片里看到的情景:哈维夫妇的床头板上方挂着一幅画,画面里是穿越特拉华州的华盛顿,还有,在床的一侧的角落里,立着两根粗壮的棍子、一把带鞘的短刀,还有一柄木剑。

我坐在审讯室里,忍不住问自己:谁会把华盛顿穿越特拉华州的画挂在自己的婚**方?他们为什么要把它挂在那里?为什么是这幅画呢?这幅画大家都很熟悉,在黎明时分,在冰雪覆盖的河流上,在一众船夫之中,华盛顿面色冷峻,英勇无畏。为什么挂在床头板上方的是这幅画,而不是别的东西呢?可是我想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答案。我也明白,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我对床头板上方的画感到好奇,只是对奇怪信息的一种反应。我只是出于习惯,想要挖掘其中的含义。因为我们努力想要理解事物,从而对其危险性进行评估。床边的棍子、带鞘的短刀和木剑——我想,它们暗示着一种危险,如果德尔文和贝琪睡在**的时候遭到敌人袭击,那么它们就是能够随手拿起的武器。

* * *

一位验尸官出庭做证,证实在阿比盖尔死后十二个小时,他被叫到了斯卡吉特县的停尸房。在那里他听一名警员简单介绍了情况,他发现死者身高一米六(3),体重三十五公斤(4),肉眼可见的消瘦,原因可能是营养不良。之后他通过观察她胃里的残留物证实了这个推断——她的胃里有一些种子和谷物,但主要都是**,这表明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吃得很少。林肯·斯蒂文斯随后关掉天花板上的灯,将验尸照片投到屏幕上(我前面提到的哭声就是这时候发出来的——就是招来拉斯穆森法官训斥的哭声),我们听着验尸官向我们解释眼前的画面。“初步看这张照片时,我发现了一点,”他说,“稍后的其他照片将显示更多的细节,那就是左侧额头擦伤的表皮下有一个瘀青。这里是右侧额头和鼻子上的一些小一点的擦伤痕迹。右侧盆骨这里有一个擦伤,两侧的胳膊肘、右大腿、左大腿还有小腿肚上都有伤。你们还可以看出死者的身体异常地瘦,肋骨都露出来了。她的脸是枯瘦的。死者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下一厘米(5)。”随后,公诉人又展示了十张照片,都是同样的狰狞和可怕,然后是第十一张,阿比盖尔的左大腿。“在这里,”验尸官说,“我看到一种不一样的伤,伤痕是一种典型的模样。伤痕很长,两侧的边缘发红,中间发白。当人的身体被任何狭长的物体击打时,都会出现这种伤痕——皮带啊,绳索啊,树枝啊——这些东西击打身体,会使该区域的毛细血管破裂,于是血液被压向着力点的两侧,就会出现这种红红的印子,而中间部分是没有瘀青的,因为这里已经没有血液,皮肤也就不会变颜色。因此,这个伤痕就能显示出用来击打的物体的轮廓,这里有四处明显的伤痕,是由一些物体击打大腿之后留下的。”

林肯·斯蒂文斯问是什么样的物体。“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验尸官回答,“任何狭长的物体都有可能,比如带子、绳子,只要能像鞭子那样抽打,都能留下这类伤痕。”

“你看到四处?”

“到目前为止看到四处。我们可以放下一张幻灯片。”下一张幻灯片放上去了,验尸官继续讲,“这一张显示的是小腿肚。这里是脚踝——右脚踝,左脚踝。照片里看不到脚。膝盖就在照片的右手边,也没照进来,所以我们现在看的是小腿肚。这里显示出来的伤痕,有些跟我们在前面的照片里看到的左大腿上的伤痕一样明显,有些则没那么明显。就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这种击打造成的伤痕有时候很明显,有时候不明显,取决于击打的力度和角度。总而言之,我在这里看到了十处类似外观的伤痕,大多数是水平的,或者几乎是水平的。有一个是在右小腿肚上,就是我现在所指的地方。这是第二处。跟我现在所指的第三处稍有重叠。下一处我可以确定的,可能是左小腿肚最上方那里。我现在指的是另一处,腿下面这里。这里是位置最低的两处,我现在指的这里,还有这里,在左腿下方。所以这几处都跟左大腿上的那处伤痕外观相似,我数了一下,一共有十四处,我相信死者至少被打了十四下。”

“医生,在你检查死者的尸体时,对于这些伤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你有什么想法吗?”林肯·斯蒂文斯问。

“有的,”验尸官回答,“在我看来,发生在她死前的几分钟或几个小时。”

* * *

一位生理学家出庭做证。她专门从事环境医学研究,有12年作为搜救队医疗人员的经验。她告诉出庭人员,体温降到35摄氏度(6)以下时,就会发生失温,最初的症状是剧烈的寒战,肉眼可见的持续的剧烈寒战,等到了心跳和脉搏失常或者有节奏地颤抖的程度,就已经没办法了。人体有自己的系统,她说,这是不由受害者控制的,起初受害者会感到不安,他们一开始还是神志清楚的,但是渐渐感到麻木,会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恐惧。她告诉大家,在这个阶段,是能意识到危险的,但是很快意识就会变得混乱,于是受害者对于危险的认识受到削弱,开始出现幻觉,仿佛进入了梦境,而现实则断断续续地浮现。这种时候,受害者会间歇性地与现实抗争,他们会抱住自己,或者把手塞到腋下,或是跑到有遮挡的东西下方寻求庇护,或者试图在雪地里挖一个洞,或者钻进灌木丛,或依偎在树叶里,但是这些措施都会不可避免地结束,在此之后,受害者的所有行为都会显得不合逻辑。他们跌跌撞撞,摔倒,手脚并用地爬,口齿不清,还有——有的时候——还会把衣服脱掉。这是什么情况?情况就是他们的血管遭到挤压,然后凝滞,首先是脚和手,然后是前臂和小腿,然后是大腿和胸脯的上半部分——然后,他们的器官一个接一个地失去血液供给。最后只剩下大脑,但是很快,大脑也被冻住了,没用了。“还有,”生理学家说,“不要以为这个过程很平静。你不会因为体温过低,就蜷起来做梦。我们及时救回来的受害者说,当时还是很痛苦的。有一个人告诉我——他是我们救下来的一个登山者——他当时非常清楚自己的体温已经过低,但他仍然相信自己能够爬到山顶。没过多久,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动了,他动不了了,他爬不到山顶了。他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着火了一样,想把衣服全都脱光。”

斯蒂文斯:“告诉我,我们拿两个人来对比,一个人身体健康,吃得好,身体脂肪含量正常,另一个人异常地瘦,而且营养不良,哪一个更有可能死于失温?”

证人:“瘦且营养不良的那个。”

斯蒂文斯:“为什么?”

证人:“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逻辑。如果你很瘦,那么相对体重而言,就有大量的皮肤暴露在寒冷中。因此,你就不能有效地抵御寒冷。你的四肢根本没有足够的脂肪或者肌肉。你的身体被迫进行动脉收缩——也就是将血液输送到重要的器官,而牺牲掉四肢。”

斯蒂文斯:“本案中的死者身高一米六,死亡时体重为三十五公斤。像她这样身高的女性平均体重应该在四十七到五十七公斤之间。我的问题是,本案中的死者体重三十五公斤,她是否比体重处于正常区间的女性更容易发生失温的状况?”

证人:“是的。当然。绝对的。”

* * *

第七天。哈维家的三儿子鲁本出庭做证,他长得挺结实的,因为正处在青春期,嗓音粗粗的。鲁本在家里的绰号是“嘘王”,他的回答只有只言片语,明显表达着一种对抗的态度。林肯·斯蒂文斯问他:“你会如何描述阿比盖尔的行为?”鲁本回答说:“不听话。”斯蒂文斯问:“你能举一个例子吗?”鲁本回答:“不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鲁本对所有问题的回答都是“我不记得了”。但随后斯蒂文斯拿出几个月前的一份证词,当时的鲁本很配合,斯蒂文斯用这份证词来敲打鲁本,问他:“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父亲把阿比盖尔的头发几乎全部剃光了,因为她把草割得太短?……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曾三次看到阿比盖尔把一大堆石头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作为对她的惩罚?……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曾四次看到阿比盖尔绕着你们家的院子连续走了两个小时,也是作为惩罚?……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看到父亲在阿比盖尔被关禁闭的壁橱门上装了一把锁?……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看到父亲安了一根柱子,让花园的长水管能挂在上面,让阿比盖尔在下面洗澡?”最后,证人席上的鲁本是否什么都不记得,已经不重要了。斯蒂文斯用他自己的口供成功对付了他:“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那天晚上你看见妈妈出去了?……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看到阿比盖尔摔倒了四次,其中两次是摔在碎石上?……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看到你母亲在外面打阿比盖尔?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她使用了一条水管,也就是现在的第六十九号证据?……你是否记得你在自己的证词中说过,你母亲在外面打阿比盖尔的时候,阿比盖尔哭了?……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你看到母亲用水管打阿比盖尔的腿肚,特别是她的小腿肚?……如果你不记得,鲁本,请翻到你的证词记录的第十四页读一下,从第十六行开始,读到这一页结束。大声地读。”

通过这种方式,鲁本做了证——很不情愿地。他那粗粗的青春期嗓音开始还抑扬顿挫,很快就变得沙哑起来。

斯蒂文斯:“所以,你妈妈拿着床单出去了。”

鲁本:“是的。”

斯蒂文斯:“然后她让你和你的两个哥哥也出去了。”

鲁本:“是的。”

斯蒂文斯:“你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鲁本:“我的两个哥哥、我妈妈,还有我,把阿比盖尔抬进屋了。”

斯蒂文斯:“然后呢?”

鲁本:“我妈妈试了试阿比盖尔的脉搏。”

斯蒂文斯:“怎么试的?”

鲁本:“用手指。”

斯蒂文斯:“然后呢?”

鲁本:“她说她摸不到脉搏了。”

斯蒂文斯:“然后呢?”

鲁本:“她给爸爸打了电话。”

斯蒂文斯:“然后呢?”

鲁本:“她按照爸爸说的,打了911报警。”

* * *

迈卡·哈维个子很高,走起路来步子很大,但是东摇西晃的。他的眼镜腿上拴着挂绳。眼镜的镜片很厚,既把他的瞳孔放得很大,又使之显得浑浊。在证人席上,迈卡时不时地检查自己的领带结,或是试着把领带结往上拉,顶住突出的喉结。领带两端的尖头垂在他的皮带扣上方。他的下巴上有窝,下巴有点往后收,跟他父亲一样。他的耳朵贴着脑袋。他戴着牙套,于是说话的时候口齿有点不清晰,而且经常垂着头。有时他的嘴唇在动,但却没有声音。有时他在回答问题之前会捏捏鼻梁,有时会摁住眼镜。他不得不告诉林肯·斯蒂文斯,在阿比盖尔死亡的那个晚上,他受母亲之命,拿着水管去了外面,说到这里,他哽咽了。“好吧,”斯蒂文斯说,“那阿比盖尔当时在做什么?”

迈卡:“她就站在那儿。”

斯蒂文斯:“你做了什么?”

迈卡:“我……”

斯蒂文斯:“别着急,慢慢讲,迈卡。”

迈卡:“我打了她。”

斯蒂文斯:“具体打的哪儿?你打在她哪个地方?”

迈卡:“在小……小腿上。”

斯蒂文斯:“你打了她几次?”

迈卡:“五次。”

斯蒂文斯:“为什么是五次?”

迈卡:“因为是妈妈叫的。”

斯蒂文斯:“在这之后呢?”

迈卡:“我就进屋写作业去了。”

* * *

哈维家最大的孩子以西结在他18岁生日那天参了军,当时离审判开始还有九个月。他收到了传唤他做证的令状,被准假回来,现在他也在现场,穿着熨烫过的蓝色牛仔裤、短袖格子衬衫、白袜子和船鞋。以西结一板一眼地走过法庭中间的过道,坐到了证人席,一副老成的样子,我认出他就是哈维夫妇被提审那天,坐在祖父母中间的那个表情痛苦的男孩。不一会儿,有人问他有没有见过父母吵架,他回答说:“当然有。虽然他们非常擅长背着我们吵。”

以西结坐在椅子上转了一下身。他摸了摸自己的寸头。他的眼睛亮闪闪的。他的脸变成了粉红色。“可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争吵变得越来越频繁,”他说,“而且那些争吵集中在不听话的行为和可能需要采取的惩戒措施上。可以说,在收养阿比盖尔之后,权力的平衡、权力的结构逐渐瓦解了。我没法说瓦解到什么程度。我没法准确地说到底是怎么瓦解的,但是刻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斯蒂文斯:“什么变化?”

以西结:“权力的平衡。”

斯蒂文斯:“比如说,你的父亲一直是一家之主,你的意思是说,这种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对吗?”

以西结:“对。”

斯蒂文斯:“你是说,你的母亲变成一家之主了?”

以西结:“不是。”

斯蒂文斯:“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那你指的是什么?”

以西结:“我是指发生了改变,随着阿比盖尔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在做管教方面的决定时,母亲就成了说话更有分量的人。”

斯蒂文斯:“比你父亲说话还有分量?”

以西结:“是的。”

斯蒂文斯:“你的父亲失去了决策权?”

以西结:“没有,但是分量越来越弱了。”

斯蒂文斯:“而你母亲的权力越来越大?”

以西结:“是的。母亲的权力更大了,倒不是说她原先说话没有分量。她一直很强势。她一直很强势,但是阿比盖尔来了之后,她更加强势了。她好像得到了更多的权力,但是父亲呢,他好像有点束手无策。”

* * *

四十分钟后,以西结已经歇斯底里,几乎没法正常说话了。他原本一板一眼、正式的措辞已经溃不成句,他气喘吁吁。林肯·斯蒂文斯问得他几乎要垮了,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他一会儿抽泣,一会儿用手托着脸,但他还在硬撑,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再次打起精神,对先前的叙述进行补充。他抽抽搭搭地说,在阿比盖尔死亡的那个晚上,他完全按照母亲的要求,用水管在阿比盖尔的小腿上抽了十二下。她哭了,他按母亲的要求命令她进屋。当阿比盖尔拒绝时,他又抽了她十二下,都是按照母亲的指令打在腿肚上。他再次命令阿比盖尔进屋,她再次拒绝,于是他便放弃了,回到屋里隔着窗户看阿比盖尔,水管还握在手里。

他告诉法庭,她走了十到二十步,然后就开始摔倒了。“而且不像平常的摔倒那样当场倒下,而是一种往前扑的动作,就像在水滑道上滑行一样。她会摔得四肢着地,然后再爬起来。然后走两步,再摔一次。有时她会跪着往前爬,爬上一两下,然后再站起来。但是大多数时候,她会倒在地上,然后立刻再爬起来。她摔在碎石上,摔在我们房子后面的石板上,摔在走道上,还有后边的露台上。她不停地摔倒,额头重重地撞在水泥地上。然后妈妈也到窗户跟前来看,她对我说:‘危险了。阿比盖尔得马上进来。’她走到露台上,我也去了,她说:‘阿比盖尔,道歉,然后进来。’阿比盖尔只是望着她,于是妈妈把手伸到阿比盖尔的腋下,试着把她架起来,然后阿比盖尔就瘫倒在地,完全没了力气。妈妈仍然试着把她抬起来,但是阿比盖尔瘫在那里,她没法抬。我还记得妈妈抓住阿比盖尔的衬衫后襟,还是弄不动。于是她说:‘我们回屋,去把迈卡叫来。’我们就去叫了迈卡,然后她叫我们俩,叫我和迈卡出去,一边一个,架着阿比盖尔的腋窝把她抬起来。但是首先,我得先出去脱掉阿比盖尔的鞋和袜子,因为她的膝盖上都是伤,血淋淋的,衣服也被雨淋透了,雨水滴下来,把鞋子上溅得血迹斑斑,所以我得在她进屋之前先脱掉她的鞋。不过,妈妈跟我说,我必须先戴上乳胶手套。我必须这么做。所以我就戴上了,然后我走到外面,跪在阿比盖尔旁边,脱掉她的鞋和袜子,她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那里。我当时觉得有点怪异,就像做了一场噩梦,跪在那里脱她的鞋,脱她的袜子,直到她光着脚,我知道有点不对劲。但是,最后我还是脱掉了她的袜子和鞋。妈妈隔着窗户朝我喊,让我绕到房子边上,把她的鞋和袜子扔到垃圾桶里。于是我照做了,然后,等我回来的时候,迈卡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们走到阿比盖尔所在的地方,她正倒在露台的野餐桌后面,躺在地上,那里光线不是很好,但我可以看见她把裤子和**都扒到了膝盖下面,她抬头望着我,我能看见她的身体,迈卡也看见了,他转身就走。我朝妈妈喊,阿比盖尔在露台上,下半身光着,她说:‘好了,就这样吧,我受够了!如果她想待在外面,那她就待在外面好了!你进来吧!’于是我就进去了——但我首先看了看阿比盖尔。当时正在下雨,天很黑,情况有些混乱,所以我暂时把妈妈的话抛在了脑后,我看着阿比盖尔,看着我不应该看的地方。我对阿比盖尔说:‘阿比盖尔,进来吧。现在就进来吧。进来吧。忘掉一切,进来吧。求你了,进来吧,你必须进来。’我盯着她……盯着她……盯着我不应该看的地方。我想做的是,我想跪在那儿,搂着她,把她抱在怀里,但我没有那么做。可能过了五秒钟吧,我一直在盯着她的私处,妈妈又喊起来:‘现在就进来!她要是想待在外面,就待在外面好了!’于是我就进去了。这时,妈妈正在厨房的窗户旁边,仰头望着天花板,低声说着:‘我爱阿比盖尔,因为上帝创造了她;我爱阿比盖尔,因为上帝创造了她。’等她看到我,便停了下来,问我:‘你看到她的私处了吗?’我说是的。妈妈说,我不应该看,我第一次看见女性的私处应该是在我的新婚之夜,然后她就给我上了一课,或者说是讲道吧,讲了三四分钟,与此同时,阿比盖尔仍然躺在野餐桌旁边的地上,下半身光着。”

* * *

以西结的证词结束了当天的诉讼。出门时,我在父亲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告诉他我在法院三楼等他,那里很安静,我会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他准备好了,就开车回家。然后我离开了,爬上楼,来到了大楼里一个向来安静的地方——一个宽敞的大理石大厅,一尘不染,擦得锃亮,四周都是门,还有防止偷看的磨砂窗,灯下的墙上挂着退休法官们的肖像——我坐了下来。这时已经过了四点半。周围没有人。审计员和县政职员的办公室已经关门了。县政府的各项工作都已暂时结束,明天再继续。今天的温度越来越高,有三个无声的风扇把热浪吹散,还在平稳地运转着。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感觉空落落的,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做一件事——给艾莉森打电话。于是我打了过去,我在电话里告诉她,首先,我爱她,然后我跟她说了以西结说的话——他想跪下来,把阿贝巴抱在怀里,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对的,还有他不得不戴上乳胶手套,把阿贝巴的鞋扔进垃圾桶,他用那样的方式看着她,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那是噩梦般的场景,作为一个儿子,他听从母亲的命令,走到漆黑的外面,在雨里抽打这个女孩,抽打被领养的妹妹,先是抽她的小腿十二次,然后又抽她的背部,所有这些的指导原则都是:他这样做,是为了帮助父母防止她下地狱。听到这些,艾莉森问我:“你还好吗?”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坐着。一位警员走了进来,腰上别着手枪、手铐,还有警棍,他说再过十五分钟法院就要关门了。警员下楼了,父亲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拎着麦片袋上来了。父亲穿着他处理专业事务时一贯的着装——一套涤纶西装,一条夹式领带,还有看起来总是很松的吊裤带。他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垂下头,至少有整整一分钟,我们俩都没有说话。我们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们懂。我们知道彼此的沉默意味着什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们坐在那里,分享这样一个不言而喻的结论:这个案子的一切都令人悲哀,而且你很容易就可以从这个案子的点点滴滴中看见人性的悲哀。这并不是说我和父亲在那一刻成了悲观主义者,抑或甚至都算不上现实主义者,只是我们当时感到无比震惊,并且感觉到,我们知道得越多,理解得越少。虽然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知道他在想这些。

“我不是精神病学家,”终于,父亲开口了,“我对精神病学一无所知。但我要告诉你我对德尔文和贝琪·哈维的看法。现在我们已经听取了他们四个孩子的证词,其他几个孩子太小,还不能出庭做证。我认为德尔文想吹陶笛,但他同时也是一个虐待狂。我认为,当阿贝巴拒绝服从他们家的家规时,他决定假装自己只是在服从贝琪的领导。我认为他对于自己喜欢惩罚孩子的事实感到羞愧。再来说贝琪。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在阿贝巴死亡的那个晚上,她多多少少有点希望她死掉。她当时是知道的,现在也知道。她当时想,阿贝巴死了虽然不好,但只是暂时的。时间会流逝,然后一切都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完美,并且在她的掌控之中。现在,贝琪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她不会对我,也就是她的律师承认,她对任何人都不会承认。这是她的秘密,是藏在她心底里的事。这是很可怕的,可怕到很多人会说服自己不要去做这样的事——就像阿贝巴死亡的那天晚上,贝琪的感受。事实是,人们做是一套,想是一套,说又是一套——事实可能跟他们对自己的看法大相径庭,以至于他们向自己否认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他们为自己编造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也没有做错什么说错什么,而这个故事在他们眼里变得像真的一样,真到他们会为它辩护到最后一刻,即使现实世界中的事实并非如此。他们骗自己,因为如果他们不这样做,他们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原本心目中的那个好人。或者,就贝琪而言,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如果他们不回到犯错的那一刻,把那个错误永远抹掉,假装它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么他们将不得不接受自己真实的样子,接受自己真实的行为。他们将不得不接受自己是有缺陷的,是有人性弱点的。你想啊,对信奉基督教的人来说,其实这并没有那么难。”

“对了,”父亲说,“你还记得法庭上播的那段录音吗?在阿贝巴死后几小时,贝琪在医院和一名警员谈话,她告诉他,她认为阿贝巴是想自杀。在她看来,阿贝巴的行为类似于绝食抗议。换句话说,贝琪是了解其危险性的。她清楚地知道阿贝巴可能会死。然而,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要求阿贝巴先道歉,然后才能进屋取暖。这让我对贝琪的心态有所了解。她知道阿贝巴可能会死在外面,但是并没有尽她所能去阻止这样的事发生。在那个节骨眼上,她没有这么做。但是后来,她开始感到良心不安了,于是派儿子们去带阿贝巴进来。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了。在这个时候,她的良心本来已经可以占上风了。但是,不幸的是,并没有,因为当她的儿子向她报告说阿贝巴脱了裤子时,贝琪的良心又不占上风了。她让儿子把阿贝巴留在外面,半**躺在地上,而几分钟前她还对儿子说,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即把阿贝巴带进来。对我来说,本案的关键时刻就是贝琪叫儿子进屋,却没有让他把阿贝巴带回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