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抵达这里之前见过太多的共同体了,大家都是一样的模式。最初都以宏伟的价值观聚在一起,有的地方标榜乌托邦,有的地方以宗教为中心,也有猎人聚集的地方和主张和平共存的共同体。这些人在巨蛋城里都没有找到答案,所以才希望能在巨蛋城之外的地方找到另一种答案,结果都失败了。巨蛋城外面没有答案,那巨蛋城里面就有了吗?里面也没有。正如你所言,巨蛋城里更可怕,那些人封锁城门,为了争夺一点资源不惜杀害他人。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呆呆地看着知秀。她与我对视,表情严肃地说:
“摧毁巨蛋,让所有人以不完整的状态暴露在外面生活。但这就是答案了吗?当然不是。相同的问题还会再次上演,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好。我们必须尝试做些什么。这世上没有所谓的维持现状,有的只是既定的结局,因此只有不断做出不可预知结果的尝试,我们才能去往相对更好的地方。”
我不理解知秀到底在说什么,我们要如何摧毁巨蛋,又要如何让所有人存活下来……
“但森林村不是没有被摧毁吗?这里也是一种答案。只要有瑞秋的植物,我们就一直是安全的。我们能够抵挡住来自外部的攻击,我也会和大家一起战斗的。”
听了我的话,知秀沉默了。我怀着迫切的心情接着说道:
“我喜欢这里。至今为止,我所到之处都没有这样的地方,以后也不会有的。之前待过的地方都惨不忍睹,只有这里不一样。”
知秀看向我的表情十分复杂。
“娜奥米,听你这样讲我很开心,但是……”
知秀欲言又止,她看着我,突然伸手弄乱了我的头发。
“是啊,你说得没错,如果我们能永远住在这里该有多好。一切都还没结束,现在就来想结局太不适合了。”
知秀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有信心制作分解剂吗?如果你有信心喝下自己制作的分解剂,那就表示成功了。”
“嗯……我挑战一下。”
我把分解剂倒入杯中,表面上看还不错,但当我把杯子送到嘴边时还是迟疑了一下。
“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知秀笑着从我手里拿走了杯子。
“下次再来挑战吧。届时会很完美的。”
*
即使用了除草剂也没能抑制住藤蔓的生长。藤蔓蚕食整片森林后,村庄进入了紧急状态。如今不光是菜园,就连塑料大棚里栽培的作物也被搞得一片狼藉。配粮缩减为两天一次,大家只能靠营养胶囊支撑下去。
战斗无人机整日发出报警音,不断出现入侵者,每天夜里都会有不明身份的尸体从溪谷间顺流漂走。在阻止入侵者的过程中,村里人也受了重伤。有些人觉得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在村会议上也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种观点,渐渐地这种观点深入人心。虽然孩子们没有参战,但都很敏感地察觉到了席卷村庄的不安与恐惧,如今再也没有开怀大笑的孩子了。
知秀和大人们每天用推车搬运武器,就连地下仓库里的飞天车也都取出来了,大家驾驶飞天车在森林边界埋下了地雷。夏燕低声警告大家:
“你们最好打消离开这里的念头,因为地雷可分不清入侵者和村里人。”
死亡之尘笼罩着全世界。到外面寻找物资的人回来说,人类可以生存的地区正在急剧缩减,他们亲眼看到巨蛋城里的人为了保住性命,不惜以更加残忍的方法虐杀入侵者,小村庄也被巨蛋村派出的机器人杀得尸横遍野,他们掠走了所有能拿走的物资。粉尘风暴越来越频繁,每当风暴来袭时,森林村里的人就不得不封锁村庄躲进地下仓库,起初是两三天,之后甚至要躲上五天之久。从森林俯瞰的外围地区持续弥漫着浓浓的红雾,之后渐渐地就像血海一般,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若想在粉尘风暴中存活下来,就不得不依靠藤蔓植物,大家却又因为这种植物在挨饿。最初觉得美丽的蓝色灰尘,如今成了人们痛苦的根源。村里出现了让抗体弱的人主动离开村庄的声音,知秀得知后怒发冲冠,她警告大家,如果再听到有人这样讲绝对不会放过他。虽然知秀出面平息了争执,但这种不信任一旦萌芽便很难轻易消失。阿玛拉突然变得不爱讲话了。
村里人为了寻找发电机,分成小组前往废墟的当天,一辆从村里出发的飞天车彻底消失了。那辆飞天车上坐着琴嘉和米利尔。最初大家怀疑她们遭到了绑架或攻击,但根据无人机的记录,发现是琴嘉主动驾驶飞天车前往北边巨蛋城的,之后还发现仓库里保管的种子、植物幼苗和作物也都不见了。有人提出必须追上去杀死琴嘉和米利尔,但夏燕强烈反对,说怎么可以对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同伴下此狠手。知秀对此事没做任何表态。据传闻称,琴嘉用种子进行交易,换取了巨蛋城的入住权,而且她的远房亲戚也住在那里。哈鲁听到这一消息,气得浑身发抖。
“她们竟然为了自己活命背叛我们。”
“但那些植物根本无法在森林之外的地方生长啊,真不知道琴嘉到底是怎么想的。”
“巨蛋城里的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的。等他们知道那些植物不能生长,肯定会来占领这片森林。琴嘉不是拱手献出了植物,而是整片森林。”
逃亡者的消息加剧了村里人之间的矛盾。
“所以说应该拿着作物去跟巨蛋城里的人做交易。躲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我们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再说了,我们这样一直躲下去,外面的人就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丹尼和哈鲁吵架也更频繁了。每每经过会馆时,我总能看到她们冲着对方大呼小叫。
每天晚上,阿玛拉都会带着一脸倦容走进家门。看到她这样,我很难过。阿玛拉比任何人都渴望找到这里,比谁都希望能留下来。为什么我们找不到可以安定下来的地方?为什么没有永远安全的地方呢?
“姐姐,我记得你说过,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阿玛拉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没有回一句话。
我反复思考着知秀的话,她在教我制作分解剂的时候,也提到应该把植物带到外面,但这与丹尼的想法应该不是一个意思。丹尼的意思是应该把植物送去巨蛋城,但知秀说的是摧毁巨蛋城。
如果把植物带出去就可以解决问题的话,那要带去哪里?如果不是巨蛋城,那到底要去哪里呢?
制造分解剂的课程中断了,因为知秀整日忙于防范突袭和维修机器。我迟疑了好久来到小屋,门却锁着。
我听到知秀的声音从山坡上传过来,只见她站在温室的门口,正怒气冲冲地对瑞秋大吼大叫。她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哀求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发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什么都……”
我看不到玻璃另一头的瑞秋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初我以为对这里、对世界有了些许的了解,现在却又一无所知了。
*
现在回想起来,在离别来临前,村里曾有过几日短暂的和平。可能是一周左右,或者就是十多天。虽然只是短暂的和平,但与之后村庄遭遇的事情相比,却是最令人难忘的日子。
那天,我和哈鲁坐在会馆门前平坦的岩石上欣赏晚霞。直到几天前,巡逻无人机的警笛和装载武器的无人机的轰炸声还震耳欲聋,但之后接连几日,入侵者突然神奇般地消失了。虽然藤蔓把菜园搞得一塌糊涂,但阿玛拉在森林某处发现了很多可以食用的果实。村里人久违地用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填饱了肚子。
闪烁着蓝光的灰尘在空中慢慢飘散开来,我看着那些把森林染成绿色的植物,心想,也许痛苦总是伴随着美丽吧。再不然,就是美丽总是与痛苦如影随形。这是同时给村庄带来生与死的植物告诉我的真相。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再也不能发自内心地感叹眼前美丽的风景了。
难得填饱了肚子,浑身变得懒洋洋的。微风凉爽适宜,森林的寂静让人觉得仿佛可以忘记之前发生过的战争和饥饿。就在我打算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时,哈鲁突然“啊、啊”地清了两下嗓子。
“你要干吗?”
哈鲁看着我咧嘴一笑,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旋律陌生的歌曲。哈鲁自己也忘了词,中间时不时地哼唱,还乱改歌词。大家放下手中的工作,聆听起哈鲁的歌声。夜幕降临后,闪着蓝光的灰尘飘散开来,哈鲁的歌声横贯虚空。说实话,歌声没有那么惊人的好听,但还是安抚了大家的心,带来了久违的慰藉。一曲结束,大家边笑边鼓起了掌,哈鲁一脸欣慰地耸了耸肩,又坐回岩石上。
那一瞬间,我看到推着手推车从山坡下来的知秀愣在了原地,她略显惊讶地看着我们。我招手示意她过来,知秀推着车慢慢走到我们面前。
“你听到哈鲁的歌声了吗?很棒吧。看来她说参加过选秀不是骗人的。”
“就说是嘛,我在剧场就很看好哈鲁呢。”
当阿玛拉和丹尼兴高采烈地聊天时,我莫名觉得知秀的视线眺望着远方,仿佛置身于遥远的未来,思念着眼前的场景。虽然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但还是很在意那样的知秀。
村里小路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知秀把满车的植物逐一摆在地上,把我们叫了过去。打有洞孔的托盘上摆满了秧苗和袋装的种子,以及各种已经长出根和茎的植物,其中最多的是藤蔓植物。
“如果你们离开这里的话,请把这些植物种在外面,特别是藤蔓植物。这样一来,没有巨蛋也可以挺一段时间。”
我仔细观察那些藤蔓植物,虽然表面上看与几个月前大家种在森林里的藤蔓相似,但根与茎看起来更为结实一些。一旁的哈鲁插话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离开这里?”
哈鲁这么一问,知秀哑口无言,露出浅浅的笑容。我莫名觉得知秀从前身上散发的某种坚韧消失了,现在的她看上去既软弱又悲伤。
“我没有那样想,只是说如果。这些藤蔓植物是唯一可以把外面的环境变成跟这里相似的方法,假如我们再也无法守护这里,但只要有这些植物就可以创造另一个森林村。”
我隐约地明白了知秀为什么这样讲,为什么总是在假设离开这里,为什么把制造分解剂的方法传授给我。知秀面对眼前风景的同时,也总是想象着风景的尽头。
“但我觉得这里就足够了,我不想创造另一个森林村。如果不是这里,没有这里的人们,一切都没有意义。”
听完我的话,哈鲁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而且外面也没有被祝福的森林。”
听到我们这样讲,知秀有几分惊讶,随即欣慰地笑了。身旁的阿玛拉也表示赞同我和哈鲁的话。
其实,我也预感到森林村不会永远维持下去,但只有反复强调会留下来才能让大家安心。
知秀又找回了平时调皮的态度,问道:
“但大家还是会答应我种下这些植物吧?只要有这些植物,有可以生存的地方,即使不在这里,我们还是可以重逢。大家好好想一想吧。”
“好吧,我们想一想。”
虽然我笑嘻嘻地回答,却很想回避这样的约定。知秀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
最初找到森林村时,我根本没想过什么永远,我和阿玛拉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撑过今天,活到明天的地方。我觉得只要活过每一天,这里也会一天天地维持下去,我们的避难所就不会毁灭。但森林外面的世界正在分分秒秒地走向毁灭,乌云般的死亡气息笼罩在头顶,越来越浓烈,只是我们没有抬头正视罢了。
几天后,丹尼离开了村庄。大家直到早上才发现丹尼的房间清空了,其他所有的画都被她带走了,唯独只留下一张哈鲁的肖像画。
哈鲁气得又蹦又跳,执意要撕掉那张画,阿玛拉好不容易阻止了她,把画卷起来丢在墙角。哈鲁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痛骂丹尼,哭累了就倒在一旁歇一会儿,然后起来接着破口大骂。我只能守在一旁,看着阿玛拉安抚哈鲁。
“丹尼与我们的想法不同,她只是希望用自己的方法来守护这里。”
阿玛拉小心翼翼地说,哈鲁却毅然决然地说:
“我们谈了半天这个问题,但丹尼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最后丢下我走了。她这个卑鄙的叛徒。”
哈鲁揉着哭红的眼睛接着说:
“我死也要留在这里。外面能有什么?巨蛋城里的人会收留我们吗?我们是怎么守护这座村庄和温室的……”
我觉得人们守护的不仅是村庄,还有温室。但即使是在有人受伤、死亡和离开村庄时,瑞秋也一次都没离开过温室。瑞秋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在温室里研究如何拯救人类吗?还是像知秀讲的那样,只是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呢?我的耳边总是回**着知秀的那句话:
“如果瑞秋想的话,也有可能成为人类的救世主。”
瑞秋想过成为救世主吗?
我仰望温室,它看上去依旧像一座神殿。但我现在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守护神殿的人们纷纷离去的话,那它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所有故事落幕的那天,离别突然降临了。但我住在森林村的这段时间一直想象着那最后的一天。
那晚我睡得很浅,翻来覆去一直做着梦。我梦到有一天粉尘突然消失了,所有巨蛋城的城门打开了,但我们还是留在了森林村,突然不知从哪里攀爬而来的藤蔓紧紧地缠住了我。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咣咣的敲门声。
“娜奥米!”
阿玛拉摇醒了我。
“快出来!现在、立刻!”
我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跑了出去。村子里弥漫着浓烟,一股热气迎面而来。我很想把这当成一场梦,却一直咳嗽不停。听着从远处传来的惨叫声便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试图占领村庄的入侵者在村里纵了火,又一个抵抗、惨死和歇斯底里的夜晚降临了。
我等待着阿玛拉对我说,至今为止是大人们的战斗,但现在我们也要一起抵抗入侵。抓着我手腕奔跑的阿玛拉却一语不发,直觉令我的心无比沉重,借助灯光,我看到阿玛拉的眼眶红了。
会馆门前停靠着保管在地下仓库的飞天车,人们聚集在空地上,大家没有分发武器,而是领到一个大袋子放进飞天车里。
“我不能走,我不要离开这里!”
哈鲁大喊着。夏燕强行把哈鲁推进飞天车。没有人举起武器,除了哈鲁,大家都在准备逃亡,每个人都想离开村庄,接下来这里将任由入侵者践踏和摧毁,之后再也不会留有人迹了。
我早已习惯了逃亡,也适应了离别,更知道为了活命必须远离轰炸声和惨叫声。但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为什么这种剧情要再次上演?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大家都没来得及互相道别,急急忙忙地驾驶着各自的飞天车朝不同方向出发了。眼下必须趁无人战斗机扰乱敌人视线时赶快离开,但因为弥漫的烟雾,根本看不清哪些人走了,哪些人还没出发。阿玛拉拽着我的手腕说:
“现在必须离开,我们的车停在那边。”
“姐姐,不行,等一下。”
我看到有人正朝这边跑来。阿玛拉又拽了我一下,但我一动也没动,我凝视着烟雾中的人影,是知秀。
“娜奥米!现在不走的话……”
阿玛拉心急如焚,但她看了我和知秀一眼后闭上了嘴。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怎么……怎么会突然这样?”
知秀面对眼泪夺眶而出的我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不是也说不想离开这里吗?连道别的时间也不给我!”
“娜奥米。”
“我们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呢……”
“娜奥米,你听我说。”
知秀像在小屋和实验室里那样稍稍弯下腰与我四目相对。
“这不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我擦干眼泪看着知秀。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试验。记住我教你的,还有在这里做过的事。我们所到之处都会成为森林村和温室,我们要改变的不是巨蛋城里面,而是外面的世界。尽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去那里创造一个森林村,听懂了吗?”
我这才醒悟飞天车上的袋子里都是什么。知秀让我无论去哪里都要种下瑞秋的植物,把种子撒在所到之处。知秀要我答应她。
“我无法保证会成功,也许情况会变得更糟糕。但娜奥米,如果你愿意的话……”
“到时候我们还能见面吗?如果创造了另一个森林村,到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仰头看着知秀问道。她只是一脸悲伤地看着我,没有作答。她似乎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通过片刻的沉默,我理解了知秀,她是因为尊重我,所以不想对我说谎。
“我会的。”
我又说道。
“我答应你,我会种下那些植物。”
浓重的烟雾遮住了视线,我看不清知秀的表情。但我知道她想说的真相是什么。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很难再说什么了。我转身走向阿玛拉的瞬间,背后传来了声音:
“娜奥米。”
我猛地回头看向知秀。
“你制作的分解剂很完美。现在……”
瞬间,轰炸声和飞天车的噪声彻底淹没了知秀的声音,虽然没听清她的话,但我知道她最后的道别也许是想告诉我“要相信自己”。一股呛人的烟蹿进鼻孔,必须赶快离开了。
阿玛拉在旁边拽着我的胳膊。
“该走了!”
我被拽着往后退了几步,跟随阿玛拉上了车。飞天车的门关闭,车身浮起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知秀正站在原地目送我,随即渐渐变浓的烟雾彻底淹没了她的身影。
我缓缓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把整颗心寄托给了森林村,它却无法永远维持下去。即使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还是希望结局不要来。当时我就知道,哪怕是离开了森林村,我的心也会久久地留在那里,这一生也许都不会忘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