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尽头的温室

第三部 地球尽头的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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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再次踏入的温流市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养老服务中心附近很多新房子拔地而起,曾是幽静住宅区的地段也开了很多间餐厅和服装店,只有流淌在新城区与老城区之间的小溪和重新涂过漆的老木桥,还保留着雅映记忆中的样子。有贡献的老人们居住的中心由于政治原因出现管理不善等问题,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人也搬到了其他城市。现在的温流市失去了往昔的幽静,变成了一座繁忙运转的繁华城市。

雅映没有时间感伤,她正急着四处奔走打探消息。在这座十二岁时短暂居住过的城市里,打探亲戚的消息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寻找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了。李喜寿的房子早就消失不见了,那里开了一间手工艺品店,但店也关门了,只挂着招牌。住在附近的人都刚搬来没多久,根本没听说过李喜寿这个名字。

雅映从一开始就对中心的老人没抱任何期待,因为就算有人还记得当年的事,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李喜寿的下落。正如雅映所料,当她小心翼翼地跟老人搭话询问李喜寿时,听到的回答就只是冷冷的一句:“我不认识那个人。”一些老人听到雅映说自己小时候曾经住在这里,会露出一脸笑意,但听到她说正在寻找李喜寿,很多人的态度立刻就会变得非常冷漠。

到了第三天,雅映暂时停止寻找李喜寿,早早地回到住处。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李喜寿的下落也好设定下一个目的地,可是竟然没有人知道,她觉得很茫然。她坐在**,拿出手机,看到润才发来的信息。

你就该听我的,雇用私家侦探,虽说需要点钱和时间,但这么大点的地方总不至于连一个人也找不到吧?

早知如此,就应该听润才的话,但雇用私家侦探就能找到人吗?就算韩国不大,不是也有很多失踪人口……雅映想了想,最后出于争强好胜的性格还是回复道:

还有一天时间。再等等看。

雅映把再三推荐新品罗勒三明治的客服机器人打发走后,回到**,倚靠在床头,三日来的疲倦席卷而来,她叹了口气,回顾了一遍过去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前往亚的斯亚贝巴参加了生态学研讨会,见到了鲁丹和娜奥米,从娜奥米那里听到了惊人的证词,并在回程的飞机上反复听了几遍录音内容。虽然娜奥米同意公开证词,雅映却苦恼起是否真的能把全部内容公开出来。反复读了几遍整理出来的证词全文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世。

娜奥米讲述的森林村的故事不只蕴含一个人的过去,虽然无法用具体的语言来解释,但很明显这还不是一个单纯的只与摩斯巴纳有关的故事。雅映最先把森林村的故事告诉了润才,她在电话里简单地概述了内容,当时润才只是默默地聆听,但在看到雅映传送的证词全文后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雅映在凌晨发了信息,但也只是显示对方已读,没有收到回信。雅映给润才打了电话。

“润才姐,怎么样?这个故事会震惊学术界吧?它彻底推翻了粉尘生态学的基本前提。如果那些对粉尘存在抗体的植物不是因为适应自然,而是人为制造,还有如果那些困扰我们的杂草可以降低大气中的粉尘浓度……光是想象就很惊人了。”

润才沉默良久,回答:

“如果这都是真的,不要说学术界了,全世界都会震惊的。”

润才说得没错,只震惊学术界的说法太低估娜奥米的证词了。雅映希望这个针对抗尘物种的新假设能够受到人们的关注,于是把证词中能够引起好奇的部分整理出来,上传到生物学社群,最终这些内容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关注。

灭亡之时代,以植物研究所为中心的共同体和在那里改良出的抗尘植物,人们不仅在那里种植该植物,还把它种到了世界各地。身为现今的植物学家,一定会被这样的故事吸引,即使没有被吸引也会产生兴趣。

娜奥米具体描述的诸多事件与雅映掌握的信息相互吻合,从很多证词和记录中也可以看到粉尘时代的地下避难所、大规模的巨蛋城和小规模的巨蛋村、在巨蛋城外部的人们身上施加的暴力、把带有粉尘抗体的人称为“抗体人”,以及对他们的榨取。雅映以娜奥米的证词为基础,推论出那个叫作“森林村(Forest Research Institute Malaysia,FRIM)”的温室共同体是一个位于过去吉隆坡西北部国立公园森林研究所的村庄,那里与娜奥米所描述的地理条件、热带雨林气候、研究所和居住地的独特结构一致。据雅映所知,该研究所原本位于距离市中心相对较近的复原林之中,之后在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后期迁移到了更远的森林里。

但问题是,关于那个森林村,除了娜奥米提供的证词,再没有其他的证据了。正因如此,雅映整理的内容在受到关注没多久后,便引起了怀疑和指责。娜奥米提供的唯一一张温室的照片,也不过是在昏暗的森林里拍下的微弱的光晕。按照娜奥米所言,大家在灾难结束前便四离五散了。灾难结束后,人类为找回世界之前的面貌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所以这期间大家根本无法确认彼此的生死。雅映怀着一线希望联络了吉隆坡的研究员,但他们都表示从未听闻过那里有什么避难所。有的人积极地帮忙调查情况,但雅映提到的地方已经被规划进了吉隆坡重建区域,所以根本找不到从前的任何痕迹了。

雅映的私人邮箱收到很多邮件,有人催促她赶快讲一讲接下来的故事,也有人指责雅映,声称科学家应该用证据讲话。某位学者还发来很长的邮件批评雅映。

你公开的娜奥米的故事很有意思,就像听了一个很有趣的老故事一样。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被我们遗忘的过去和不幸时代的人性缺失,以及人类不放弃希望、生存下来的意志。这个故事就像非常有魅力的传说。

…………

但是,从粉尘中拯救人类的不是那两个魔女的药草学,而是与粉尘对抗、忘我地研究、寻找解决方案并最终成功开发出反汇编器及大面积喷洒分解剂的科学家们的献身精神。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重建世界并不是少数英雄所为,而是全人类的伟大合作。希望这个神奇的故事不要破坏了这一教训。

雅映看完邮件,虽然心情很糟,但想到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样讲也很合理。娜奥米的证词不光是围绕名为摩斯巴纳的植物的故事,也包含了两个大胆的主张——也许是离开森林村的人们拯救了更多的人;从温室开始的抗尘植物扩散,遍布全世界。也许正因为这与人们所了解的真相大相径庭,所以娜奥米的故事才没有持续地受到人们的关注。雅映记忆中散发神奇蓝光的藤蔓植物、海月市出现的摩斯巴纳奇异繁殖现象和粉尘时代的森林村,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的确很吸引人,若不想只把这些当成故事的话,就必须找出合理的证据。

雅映之所以利用四天休假来到温流市,是因为她知道那里可以找到剩余的拼图碎片。森林村的村长、善于维修机器、难以看穿内心想法,且拥有复杂的性格的知秀,越是反复回想娜奥米的故事,雅映越是觉得故事中的知秀和自己脑海中的人物相互重叠。曾做过维修技师,轻蔑巨蛋城里的英雄,即使从粉尘时代幸存下来,余生却一直在寻找着什么的李喜寿。但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在李喜寿的院子里看到的藤蔓和听到的巨蛋城之外的冒险故事,以及特别受孩子们喜爱的仓库里的零部件等,因为都是儿时的记忆,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十分模糊了。虽然李喜寿和知秀是同一个人只是心证,但那天娜奥米听完雅映描述的李喜寿后说:

“我明白你到这里来的理由,也知道我们最终会见面的原因了。我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追逐同样目标的人终究会在同一条路上相遇。我们都被那神奇的蓝光吸引,并因为同一个人相连。如果你找到她的下落,请一定要联络我。”

但问题是,雅映来到温流市寻找李喜寿却没有任何收获,究竟去哪里能找到她呢?难道应该听润才的建议,雇用私家侦探或委托调查所?但如果李喜寿还活着的话,她肯定不喜欢有人用这种方法找到自己吧?雅映上传到生物学网络社群的内容已经传开了,她会不会也有听闻呢?再不然就像娜奥米小心翼翼推测的那样,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变成我们再也见不到的人了……

雅映望着虚空叹了口气,她习惯性地登录“怪奇物语”网站,虽然上传的关于森林村的内容并不多,但也可以看到声称自己知道森林村或曾经住在森林村的内容。雅映觉得这些内容都是编造出来的,因为详细看过内容,便不难发现很多细节与娜奥米提供的证词相距甚远。

但其中也有一段文字引起了雅映的注意。那段文字不是公开上传的内容,而是在雅映之前上传的匿名内容下方回复的留言。

研究恶魔的植物的植物学家,娜奥米的故事是你上传的吧?我不是生物学家,也与你素未谋面,只是出于好奇在这里搜寻了一下,看到了这篇《邻居老奶奶的摩斯巴纳院子》的文章。这篇文章我反复读了好几遍,因为我也见过这样的场景。

请看一下附上的照片,那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想必你不会好奇我和我的家人的长相,所以我们的脸都用贴图遮住了。但请看看我们身后,看看抱着我的外婆的身后,看到被藤蔓覆盖的篱笆了吗?

因为我当时太小,所以不记得那时的事了,不看照片都不知道外婆长什么样。妈妈给我看那张照片,说外婆根本不打理院子,连杂草也不除。家里想请园林师,但外婆也不同意,而且那些藤蔓经常翻过篱笆爬到邻居家,所以邻居们动不动就来找我妈抱怨。

有一次,姨妈再也看不下去,偷偷找人把那些藤蔓都砍掉了,结果惹得外婆大发雷霆。但没过多久,那些藤蔓又覆盖了整个院子。我外婆也偶尔会坐在院子里,而且表情很奇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有一次,我妈去院子里找她,还以为撞到幽灵吓得跑开了,因为她看到了虚空中奇怪的蓝光。所有人都觉得我外婆是一个怪老太婆。

我们布置外婆的葬礼时,使用了那些藤蔓植物。我觉得这是为外婆开的一个有趣的玩笑。

我怎么没问大人们这样做的理由呢?

粉尘时代,外婆在全世界四处流浪,最后在德国定居,组建了家庭。每当我们问起巨蛋城时,她就只是淡淡一笑。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我是想告诉你,不止一个地方存在过拥有摩斯巴纳院子的奇怪老人。

希望你找到这个故事的真相。

因为我妈看完你的文章以后,每天都在以泪洗面。

有的学者会先提出假设,再进行试验,最后以结果为基础得出结论;抑或先通过观察积累数据,再通过准确分析、归纳,引导出一个理论。这都是普遍进行科学研究的方式。但发现某种奇特且美丽的现象,并且坚持不懈地找出这种现象的原因,或许也可以看成是一种有效的科学方法论。即使这样会失败,而且大部分人都失败了,但雅映还是觉得如果不去尝试,便无法在这条路上发现惊人的真相。

雅映心想,明天必须抓紧时间展开最后一次调查。她准备了保健品作为礼物送给中心的老人,这才好不容易获得一些消息。大约在七年前,李喜寿曾回到温流市,她因维护示威游行的队伍与中心的老人起了冲突,最后干脆卖掉房子离开了温流市。如果是这样,那接下来的目的地就应该是其他的地方,但雅映不知道那会是哪里。

看来今天也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就在雅映取出平板电脑时,看到了润才发来的长邮件,那是研究中心植物小组发给全员的参考邮件。

【海月市摩斯巴纳样品的全基因组测序结果】

结果及分析数据请参考附件。

首先,正如我们预想的那样,摩斯巴纳是降尘灾难暴发前不存在的物种。多个研究所同时确认出野生型基因,并查明该植物的基础源于生长在马来西亚的物种。之所以提到基础,是因为该植物经过了人工编辑。据分析,该植物混合编辑了马来西亚的野生植物钩叶青藓、深绿色叶子的金刚藤、归类为五加科植物的常春藤和归属于葎草属(Humulus)的一部分植物。将多种物种混合的嵌合体方法在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也是常见的植物工程技术,但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方法没有用于特定的作物品种,而是用在了这种杂草上。降尘灾难暴发后,大量物种和分类学数据消失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直接被忽略掉了。

还有一点是,其间大家没有发现摩斯巴纳是编辑植物的原因,也是这个谜团中最有趣的一个地方。上次开会时我也提到过,在海月市发现的摩斯巴纳与野生型摩斯巴纳的基因组不同,而野生的摩斯巴纳并没有发现编辑过基因。相反地,该基因组呈现出野生型摩斯巴纳“之前”的形态。也就是说,现在遍布海月市的摩斯巴纳并不是分布在全世界,特别是东南亚地区,二十二世纪现有的摩斯巴纳。要想知道哪一边是最早出现的,则需要确认叶绿体基因组后才能得出结论,我们不妨先把海月市的摩斯巴纳称为“原种”好了。

摩斯巴纳在数十年间以惊人的速度遍及世界各地,经历了数次的遗传变异过程。野生型摩斯巴纳与原种相比存在更多种类的基因型,仅从表面的凹凸不平便能看出野生的摩斯巴纳经过了基因编辑。也就是说,不必要的DNA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虽然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从植物表面也可以看到很大的差异,而且海月市的摩斯巴纳原种所具有的是在自然突变之前的基因组。按照郑雅映研究员最近提出的有趣假设,从森林村的温室诞生的“最早的摩斯巴纳”应该就是现在遍布海月市的摩斯巴纳。

这起事件的原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样讲很对不起山林厅的人和当地居民,但这次的海月市摩斯巴纳事件真的非常有趣。我们下次开小组会议时再讨论吧。

邮件快读完时,雅映的个人设备又收到一则信息。这次也是润才传来的。

我说什么来着?找不到人就赶快回来,又不是只有一个解决方案。

雅映读完信息就扑哧笑了。润才说得没错,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条条大道通罗马。但是,雅映不认为自己来温流市是为了寻找唯一的方法,来这里除了因为身为科学家的好奇心,还与她内心深处的情感有关。雅映此时此刻置身于此,是源于对那个拥有神秘过去且突然销声匿迹的人的憧憬、好奇和思念。寻找李喜寿并不是因为这是最好的方法,而是那颗心牵引着她来到这里。

看完邮件和全基因组测序结果分析表后,雅映又想起了李喜寿。如果覆盖海月市的藤蔓真的是从森林村诞生的“原种”,如果真的是推测的那样,森林村的知秀就是李喜寿的话,那这起事件是否与多年前消失的李喜寿有关呢?假如真的是这样……李喜寿就是这起事件的当事人?雅映知道这都是没有根据的推测。但就算李喜寿去了海月市,那她为什么要做这种近似于生物恐怖袭击的事呢?

雅映感到心跳加速,觉得或许找到了一丝线索。无论现在出现在海月市的人是谁,那个人肯定与森林村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摩斯巴纳的异常繁殖是最近发生的事,由此推断那个人说不定现在就住在海月市。

*

“我跟鲁丹和娜奥米约好一个月后在亚的斯亚贝巴见面。关于森林村的事,阿玛拉已经把能想到的都告诉我了,这次见面她会再给我讲一讲离开森林村之后发生的事。虽然有很多阿姆哈拉文关于‘兰加诺的魔女’的记录,但依赖翻译器还是有局限性,听当事人亲口叙述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采访不能提前吗?去埃塞俄比亚采访算是出差,很容易批准下来,大家都很好奇之后的事呢。”

“听鲁丹说,阿玛拉的病情突然恶化,娜奥米正在护理她。希望阿玛拉赶快好起来……”

“唉,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只好等了。”

“听说很多媒体要采访她们,现在很是为难,都在一一拒绝呢。鲁丹现在暂时替她们接电话处理这些事情,但鲁丹的嘴巴不严,真让人发愁。”

面对接连不断的邀约采访电话,鲁丹一方面觉得很为难,但另一方面也很兴奋。虽然雅映再三叮嘱他最好不要在自己采访娜奥米和阿玛拉之前见任何记者,但亚的斯亚贝巴的多家媒体貌似已经把鲁丹的话刊登在了当地报纸上。更多的人知道娜奥米的故事当然是好事,但问题是这种关心并不都是善意的。已经有人针对鲁丹含糊其词的回答提出了疑问,雅映只希望娜奥米不要看到那些猛烈抨击她们的报道。

自从在亚的斯亚贝巴举办的研讨会结束以后,研究中心便忙得不可开交。秀彬为了准备提交给国立树木园的研讨会报告,整日像掉了魂似的对着全息图画面;朴素英组长也被山林厅提出的各种关于摩斯巴纳基因组的问题搞得晕头转向;润才也整日双手抱胸盯着满屏幕的基因组分析数据。雅映整理的关于森林村的文章传遍了整个学术界,润才在申请了与摩斯巴纳有关的当地数据后,各地区的学者连尚未发表的数据也收集、传送了过来,植物小组因此变得更加繁忙了。实验桌上摆满贴有标签的从各地区采集来的摩斯巴纳袋装样品,在研讨会上打过招呼的埃塞俄比亚的学者们也纷纷发来邮件。幸亏姜易贤所长对这次的摩斯巴纳繁殖事件和森林村背后的故事非常感兴趣,这段时间大家才能把精力彻底集中在这件事上。

但另一方面,在收到的大量邮件中也有像地雷一样对雅映大发脾气的内容。森林村的故事引发了超乎想象的轩然大波,针对降尘灾难的结束,流传起各种“替代假说”。比如,粉尘应对委员会和反汇编器大面积喷洒分解剂不过都是国际诈骗,地球为了拯救人类赐予了我们摩斯巴纳……虽然大部分内容可以不予理会,但雅映还是很在意那些关于灾难结束的真正原因的说法。

众所周知,始于二〇六四年的降尘灾难通过全球粉尘应对委员会的反汇编器大面积喷洒分解剂,最终在二〇七〇年五月结束了。通过无数次的重现实验和模拟测试,证实了反汇编器大面积喷洒分解剂消除了粉尘,所以现在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娜奥米也知道这种说法。既然如此,那娜奥米又是如何看待摩斯巴纳所扮演的角色呢?她到现在还相信是摩斯巴纳消除粉尘的吗?

雅映一边思考着这些令人伤脑筋的问题,一边确认邮件。就在刚刚,她收到一封来自海月市再生资源回收公司的回信。这是她一直等待的邮件。雅映叫了一声还在盯着基因组资料的润才。

“润才姐,看来我还得再去一趟海月市。”

“去那里做什么?摩斯巴纳的样品不是够用了吗?”

雅映把刚才收到的邮件拿给润才,润才先是歪着头看,随即瞪大了眼睛。她把设备还给雅映时说:

“发现有趣的事要马上告诉我。”

“当然了。”

这次雅映来到距离海月市复原现场稍远的街区,四周随处可见旧仓库和集装箱房。据说,之前开采事业如火如荼的时候,这附近聚集了很多家私人开采公司,规模大到相当于一个社区。但现在只剩下破旧的仓库,很多公司的大门上贴着“停业”,有的地方还围起了封条或用喷漆标出“X”。窗户被打碎的空楼也随处可见,有的地方干脆没有窗户或用壁纸遮挡着,所以看不到里面。即使阳光明媚,雅映还是觉得像走在毁灭后的村庄,她略显紧张地环顾四周,好不容易找到挂有“迷宫技术公司”小招牌的灰色建筑。雅映走到门口,发现连门铃也旧得发黄了。

“我是联系过您的郑雅映研究员。”

贴有黑色壁纸的拉门嘎的一声打开了,瞬间一股臭油味扑鼻而来。雅映跟随来应门的男人走进室内,边走边看到门口的搁板上摆放的机械设备、零件箱子、油漆桶和喷漆。这间仓库兼办公室的建筑并不大,但室内堆满了物品,感觉稍有不慎便会迷路。男人带雅映进入的是会客室,那里也和外面一样,沙发和桌子周围堆满了工具箱。

张老板过去曾是迷宫技术公司的老板,但现在是某开采公司的经理,他一脸难为情地向雅映介绍道:

“其实,这里已经停业了,只是还挂着牌子,从去年开始已经一点点清理仓库了……把您请到我现在工作的地方不太方便,所以才约在这里见面。说实话,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业,虽然算不上非法的事,但也不是完全合法的,只能说介于两者之间吧。您也知道,新规定严格禁止制造人形机器人,所以有这方面需求的人把目光转向了海月市的开采事业。我们的主要客户都不是实际使用机器人的人,而是收藏家和机器迷。”

最近随着组装机器人和收集零件的规定越来越严格,大部分私人开采公司都相继关门。直到几年前开采海月市废墟,私下组装贩卖机器人的事业还很盛行。虽然海月市除此之外也有很多有利可图的事业,但一半以上的私人再生资源回收公司都把精力集中在收集人形机器人的零件上。雅映联络过的公司中也有拥有大规模用地和设备的机器人组装厂,但这些公司都回复说不知情,很多业主也称不知道或只是听过传闻而已,也有人诚恳地写了回信,其中之一就是这位迷宫技术公司的张老板。

雅映想起之前在李喜寿家里见过的人形机器人,而且李喜寿经常外出几天,回来时还会带回很多机器零件,加上海月市是国内最大的机器人生产地,虽然之后这里变成了机器人的坟墓、废铁垃圾场……但也是众多再生资源回收公司开采机器人的场所,因此雅映推测过去李喜寿前往的地方就是海月市。

雅映打探到了两个消息:一是几年前有位老人经常出没在这一带。沉迷于人形机器人的收藏家经常出没是很常见的事,但像李喜寿这样的老人尤其引人注目,因为她总是在寻找特定型号的机器人零件。正因为这样,从业者都知道有这么一位老人。二是在摩斯巴纳异常繁殖事件发生之前,有一个奇怪的人推着手推车出现在废铁垃圾场。但因为当时相隔一段距离,而且只遇到过一次,所以很难确定那个人就是李喜寿。

张老板喝了口咖啡,接着说道:

“现在寻找过去机器人的大多都是收集古董的人,或是沉迷于遗失科技的人。虽然也有尝试组装机器人的人,但通常都很难恢复正常的运转。政府也不会严格管制出于兴趣爱好的搜集行为,况且我们以高价出售给他们也有利可图。我和其他人之所以记得那位老人,是因为她看起来和那些平凡的收藏家很不同。”

“哪里不同呢?”

“那位老人似乎不是出于单纯的兴趣在搜集。怎么说呢,她好像是为了重现和确认什么。不是有那种人吗?为了证明永动机而一直做着不可能的实验……那位老人就像那种人。当然,我不是说她疯了。相反,那位老人很幽默,而且彬彬有礼,对机器的知识也很渊博。”

听着张老板的话,雅映回想起李喜寿家里的各种机器、看起来有点吓人的人形机器人的外壳、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做过实验的痕迹。李喜寿做那些实验是想确认什么呢?

“您记得这件事吗?五年前发生的事。”

张老板接过雅映递上的平板电脑,看完新闻后点了点头。

“记得。当时我们从业者之间还讨论了这件事,毕竟很像怪谈,非常奇怪……但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大家很快就忘了。”

那是一篇关于在海月市发现的人形机器人的新闻。废品站的老板从再生资源回收公司低价购买了一台机器人,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是一台高价的机器人,所以更换了电池,结果没想到机器人突然醒过来后逃跑了。正如张老板所言,机器人下落不明,也没有留下照片为证,警察也只是进行了简短的调查,这件事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

“啊,我想起来了,那位老人也问过我们这件事,但我们也不清楚,所以她也没再追问什么。那天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公司就不再接待一般客户了,而是改变运营方向,做起了政府的生意。也就是那段时间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老人了。”

雅映询问了老人的联系方式,但张老板拒绝告知,虽然过了很长时间,但也不能把客户的信息提供给任何人。雅映觉得即使要到了联系方式,说不定老人已经换了号码,而且她很理解张老板的原则,于是低头道了谢。

“真的太感谢您了。要找的这个人与我们的研究调查有关,而且对我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真是万幸,至少找到了一点线索。”

雅映再三表示感谢,正准备离开时,张老板叫住了她。

“等一下,我这里没有她家地址……只有一个偶尔寄送商品目录的地址。”

张老板迟疑片刻,写下地址递给了雅映。

走出迷宫技术公司的雅映驾驶飞天车返回了研究中心。张老板提供的地址是一家距离海月市不远的疗养院,虽然她很想直接过去,但觉得还是应该先打电话咨询一下,于是查了一下疗养院的电话号码。

李喜寿真的住在那里吗?真的还能再见到她吗?

“我是粉尘生态研究中心的郑雅映研究员,想询问一下您那里是否有一个叫李喜寿的人。如果没有的话,请以李知秀的名字……”

雅映焦急地等待着疗养院员工的回复。电话另一头传来了“没有这个人”的回答,以及周围询问什么事和“请稍等”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噪声。雅映茫然地等待着。

“您要找的人四年前还住在这里,但很遗憾的是,现在……”

听到对方的话,雅映的心咯噔沉了下去。疗养院是度过余生的地方,所以不用问也知道再也见不到李喜寿了,但紧接着员工说了让她意外的话。

“如果您认识李喜寿的话,可否来一趟疗养院呢?我们有东西想转交给您。”

雅映输入地址后,驾驶飞天车移动了一个小时左右。抵达的地方是位于郊外的一间大型疗养院。虽然设施看上去已有年头了,但幽静的景色还是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穿过精心打理的院子走进大厅时,可以感受到室内温馨宜人的气氛。疗养院的很多老员工都还记得李喜寿,大家回忆她时都说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即使健康出了问题也还是每天坚持做着有规律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李喜寿一直往返于海月市在寻找什么,在医生的劝说下,李喜寿在健康状况不好的时候住在疗养院,有所好转后可以外出一个星期。但渐渐地,随着身体衰弱,短暂的外出也变得困难,之后没过多久体力便急剧衰竭了。

“最后那段时间,她说有一个一定要去的地方,但遗憾的是,没有去成。看她整理的那些行李,感觉是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雅映向员工解释了寻找李喜寿下落的原因,以及最后找到这里的契机,然后拜托大家,如今再也见不到她人了,希望可以多听听与她有关的事。一位员工迟疑片刻,然后走进仓库取来了保管已久的小芯片。

“这是多功能记忆芯片,主要用于帮助老人维持记忆,很多老人会用它来写生平回忆录。只要连接记录装置,即使不是语言或文字,也可以与神经意象联动储存下各种形态的记忆。这里储存了李喜寿长期以来写的回忆录。”

员工把芯片递到雅映面前,雅映在慌忙之中接了过来,但她觉得自己与李喜寿没有血缘关系,不知道收下芯片是否合适。

“我们通常会给家人,毕竟里面有非常隐私的内容……但李喜寿没有家人,而且她请我们暂时不要报废这些记录,如果遇到可以解锁密码的人就把芯片交给那个人。其实,这个芯片去年就过了保管期限,我们也打算报废的。但她既然都拜托我们了,我们觉得应该会有人来找她,所以特意又保管了一段时间。”

员工还告诉雅映疗养院提供租借输出记录的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