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点,我们也没有关于密码的线索。为了以防万一,本来打算交给档案公司保管的,但因为无法破解密码不能永久保管,所以最后被退回来了。”
雅映拿着芯片走出疗养院,脑子一片混乱。自己真的可以读这些记录吗?李喜寿不可能为十几年前见过的小女孩留下什么,但她留下这些记录是希望被人看到……如果可以破解密码,那看了也没关系吗?可是万一连密码也无法破解呢?
雅映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想到员工说如果自己没来找李喜寿的话,这个芯片就会被报废,所以她才确信,李喜寿留下芯片是希望有人可以看到这些记录。
阅读记录需要时间,所以雅映从疗养院借了输出设备后,打算在附近找个地方留宿一天。
当晚在旅店,雅映把芯片插入输出设备。正如员工所言,需要输入文字密码。雅映把自己想到的单词全部输了一遍:森林村、降尘灾难、温室、植物、摩斯巴纳……最后还尝试了重组单词,改变字母顺序。
但连续几次密码错误后,输出设备进入自动锁定状态,所以没办法再尝试了。雅映想到的单词都没能破解密码。
在等待可以进行下一次解锁期间,雅映回想起娜奥米提到知秀最后为了寻找什么跑回山坡,小时候李喜寿对自己说过的话突然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植物就好比一台精心打造的机器。我以前也不了解植物,但有一个人用很长的时间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锁定状态解除后,雅映输入了想到的人名,随即画面的输入窗消失了,一则提示弹了出来。
↘本机将通过感应设备输出记录内容,请确认Output端口。?
雅映感到心跳加速,心情却异常平静。她用颤抖的手点了一下确认键,稍后戴在头上的耳机显示器显示出重组的记录画面,声音也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那把打开紧锁的记忆之门的钥匙正是“瑞秋”。
*
二〇五三年 夏
知秀初次见到瑞秋是在圣地亚哥的索拉里塔研究所。
在前往事先约好的场所途中,知秀看到四周贴满了“禁止出入”“注意呼吸”和“注意雾气”的警告标语。每隔几步便能看到大型的紧急按钮,还有发生紧急状况时的逃生路线图。这里到底在生产什么呢?经过看似普通的走廊时,知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索拉里塔研究所位于世界最大的智能颗粒生产科技园区。刚走进园区入口,便能看到研究所引以为傲的大型宣传展品,在众多展品和宣传语中,知秀注意到一句话。
索拉里塔引领拯救世界的绿色技术。
每天新闻都会播报绿色技术正致力于利用纳米颗粒将有机物快速转换为环保单位物质的消息,在气候危机下,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这项技术的报道多得都让人看腻了。虽不知道明确的原理,但知秀的客户中也有人利用这项技术将血液替换成了纳米溶液。
保安系统严格地监视着访客,确保他们没有离开允许的活动区域,天花板上随处可见监控摄像头,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警卫也都佩带着武器。没必要特意在意这些,知秀只要处理好自己负责的事情就可以离开这里,她今天要帮一位研究员修理坏掉的机器手臂。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想必这个人一定是忙得都没时间离开园区。
知秀在露台观望了一下园区,随后走回休息室时,看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一眼便可看出是机器的眼睛望向知秀,知秀凝视着眼前的女人,还以为她只有手臂是机器。好久没有见过这种全身替换成机器的人了,难道身体不会出现炎症吗?怎么做的免疫设置呢?难以置信,机器皮肤竟然也可以做出如此精密的面部表情。
或许是觉得知秀像在观察昂贵的新产品,女人稍稍皱起了眉头。下意识流露出好奇心的知秀也觉得很难为情,故意拿起平板电脑一边确认预约名单,一边问道:
“你是瑞秋吧?预约了今天修理手臂。”
瑞秋没出声,只点了点头。知秀把一张桌子拉到瑞秋面前,然后把设备摆在桌子上。知秀先查看了一下瑞秋的手臂,还没拆下便能看到关节处缠满了黏稠的细丝,想必内部一定更糟糕。
知秀利用简易扫描仪扫描了瑞秋全身,有机体比例为百分之三十一。维修有机体比例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赛博格时,需要进行医疗手术,所以必须在备有医疗设备的医疗室进行。
“我不能在这里帮你进行维修。”
“那就记录成百分之二十九好了。”
“怎么记录?又不能更改扫描仪显示的数字!”
瑞秋拿过知秀手中的扫描仪,从自己的脖子开始重新扫描了一遍,她的动作很熟练,看来之前也这样做过。这次显示的数字为百分之二十九。原则上必须从头顶开始扫描……但有什么办法?既然对方要求这样做,总不好拒绝她。
瑞秋把扫描仪还给知秀的同时,生硬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低于百分之二十九,你这台扫描仪无法识别纳米溶液。”
知秀觉得瑞秋是在暗指自己带来的是一台破机器,所以有点不高兴,但她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耸了耸肩。
“那就在这里维修好了。如果出现问题可不要怪我,是你的责任。”
知秀开始分解瑞秋的手臂,内部的情况果然更糟糕,手臂上的人工肌肉之间布满了带有黏性的高分子物质。乍看之下很像是植物的茎,但用镊子夹出来仔细一看并不是,知秀无从得知这种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凝聚体是怎么进入手臂内部的。
“你负责什么工作啊?这样下去这条手臂就废了。”
瑞秋仍旧一声不吭。知秀皱了下眉毛,仔细看了一眼缠在里面的物质。怎么可以随便乱用这么贵的机器!难道她不知道才这样的吗?还是无须本人承担更换手臂的费用?
“虽然不知道你负责什么工作,但这项工作比起本人,最好还是交给其他的机器。虽说你的手臂也是机器,但毕竟与人体相连。再说了,维修机器手臂费用很贵,还很麻烦。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研究所买一台远程操作设备。你在搞研究工作吧?听说索拉里塔出售纳米机器人赚了不少钱,总不至于一台设备也不给你们买吧?”
“这是我必须亲自做的事,没办法交给其他机器来做。”
“你到底做什么事啊?”
“这是绝密事项,没什么可好奇的。”
听到瑞秋的话,知秀皱了下眉头。不能讲的话,明明客气点敷衍一下就可以……听到这种回答知秀有点不高兴,但毕竟自己是收钱做事的立场,所以只好忍下来。真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因为富有到能靠机器延长寿命,所以才这么目中无人,还是机器装置干扰了她的社交性。之前听说与机器结合的大脑,感情调节会变得越来越单纯,所以有必要另外添加调节感情模式的功能。机器脑不是知秀的专业领域,所以她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很合理罢了。
知秀用镊子逐一夹出高分子物质,但她觉得这样下去搞不好要熬两天夜。
“这么做不是办法,根本无法弄干净,得换个新的。趁这次的机会换一个吧,新型的比这个密封性更好,也不容易出故障。”
“别的维修师修得很好啊。”
“那你去找那个人修吧。距离上次申请维修应该没多久吧?如果不换新的,就只能这样,就算现在修好了最多也只能再用十天。”
瑞秋还是一声不吭,于是知秀只能尽其所能让手臂暂时恢复运转。维修结束后,知秀把带来的设备装进包里,然后拿起平板电脑点开标着高昂费用的收据递给瑞秋。瑞秋看着收据,平静地说:
“我换手臂。”
知秀尽量面带和蔼的微笑接过平板电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反正都是研究所出钱。知秀把更换新手臂的费用写在收据下方递给瑞秋,瑞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后,从口袋里取出终端机连接在平板电脑上签了名,然后把终端机放了回去。
下次见面约在了一个星期后。知秀再次访问索拉里塔研究所,在寻找上次那间休息室时,视线突然被玻璃窗内的风景吸引住了。玻璃窗上贴有“原子园林”的标牌,也许里面很危险,所以共安装了三重保护装置。内部隔开的空间生长着相互缠绕的植物,它们就像利用辐射能栽培出的植物一样,看上去十分怪异。难道瑞秋是因为做这种可怕的研究时受伤而变成赛博格的?不然就是研究所指派的比人类更坚固的赛博格研究员。无论怎么看,都不外乎这两种可能。
研究室内部的各个玻璃区都贴有数字标签,最小数字的玻璃区里弥漫着雾气,雾气的颜色很奇怪,既像红色又像墨绿色。
知秀隔着玻璃窗看到了瑞秋。瑞秋把机器手臂伸进玻璃区,从怪异的植物上提取着什么。看到瑞秋面对植物时全神贯注的表情,知秀瞬间感受到她对植物满满的爱意,这与初次见面时的印象完全不同,难道她的职业是植物学家?上次看到的那些高分子物质都是植物的一部分吗?但只是植物而已,怎么可能伤害机器手臂呢……
瑞秋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玻璃窗四目相对,虽然声音不能穿透玻璃,知秀还是用嘴形说:
“我带来了你的新手臂。”
说着,知秀指了指身后的大背包。瑞秋看到大背包,拿着提取管站了起来。
走向休息室途中,知秀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刚刚与瑞秋四目相对的瞬间让她感觉很奇怪,心怦怦直跳,仿佛被什么东西剐到了似的。知秀心想,这一定是因为机器眼的眼神没有动摇,所以才有那种感觉。
在替换新手臂的过程中,瑞秋一句话也没有讲,知秀也默默地卸下瑞秋的旧手臂,装上新的,又稍稍做了调整。知秀还以为瑞秋会询问些什么,但她似乎只关心自己的研究,除此之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知秀本想先开口为她讲解一下新手臂,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知秀觉得心情怪怪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研究室里的瑞秋,她那全神贯注的脸庞和与自己对视时的眼睛。
“有问题请联络公司。”
知秀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走出研究所,当时她觉得那是与不善社交的赛博格的最后一次见面。
*
二〇五五年 秋
降尘灾难暴发时,知秀正在军队里当维修兵。看到军队为了管理不断增加的生化军人在招募人力,期望高收入和稳定生活的知秀报了名,但她万万没想到这是在自掘坟墓。知秀清楚地记得看到过失控的智能颗粒外泄始于圣地亚哥的新闻,但不到半个小时,所有的新闻都消失了。当时,知秀想起了瑞秋,以及那个聘用了大批赛博格研究员的研究所。
人们将不断增加的灰尘称为“粉尘”,急剧增加的粉尘蚕食着大气层,全世界的无人工厂开始建造起保护城市的大型巨蛋圆顶。很多未能及时建造巨蛋的城市相继毁于一旦,军人们毫不留情地残杀涌入巨蛋城的人们。巨蛋城不仅派出了生化军人,还使用了杀人机。当然,修理这些机器的工作全都落在了维修兵的身上。
测试结果显示知秀带有粉尘抗体,所以被污染的机器人几乎全都交给了她。所谓的污染,如果只是粉尘污染倒也罢了,很多机器上沾有人类的内脏和血肉。每天工作时,知秀的心情都很糟糕,她必须清理掉那些血迹和不知出处的红肉块。但即使如此,待遇也没有很好,一个星期有三四天就只能在充满血腥味的维修室里打一下瞌睡。当自己被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刺伤肚子时,当看到机器人的刀刃上挂着不知是什么人的肠子时,知秀计算起了合约期限。距离合约到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没有负伤,军队是不会放自己走的。知秀明知道离开军队会失去巨蛋城的居住权,但她还是打算逃离这个地方。反正在巨蛋城外面是死,留下来修理机器人被它们刺死也是死。
知秀还以为会有人来抓自己,但这种想法显然是杞人忧天。巨蛋城里的军人除了守卫城门和攻击存在掠夺价值的人,不会做任何徒劳无功的事。因为他们知道在巨蛋城外面,任何生命体都无法长期存活。知秀带有抗体,但似乎并不是很强的抗体。如果能搞到从新加坡空运来的呼吸器也许能活得更久一些,穿上全身防护服的话……但是,有必要这么努力生存下去吗?想想就觉得很麻烦,但眼下还是要尽快逃出这个充满血腥味的维修室。
驾驶飞天车逃离巨蛋城时,知秀打算死在一个相较于巨蛋城更好一些的地方。但经过长时间的旅行,她的想法改变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巨蛋城外面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生活在环境恶劣的避难所,或管理十分严格的巨蛋城里,很多人因急性中毒死亡后,剩下的人建立起社区共同体。虽说都不是什么像样的避难所,但还是可以随处看到人们挖的地下洞穴,以及罩着品质低劣的巨蛋的村庄。
没有抗体的人早就死了,幸存下来的人即使抗体很弱也可以坚持几年,不过这些人建立的共同体都因内部纷争,没能撑过半年。从某种角度看,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世界分分秒秒在走向毁灭,不仅缺少粮食,而且没有像样的巨蛋保护他们,大家只能刨食文明的残骸苟延残喘。在变成废墟的巨蛋城里,这些人仅仅为了几盒营养胶囊发生争执,他们瞄准彼此的脖子,刺向对方的心脏。
知秀驾驶飞天车游遍了各种类型的“降尘灾难共同体”。这些地方看起来都很惨淡,但每个地方都致力于打造唯一的家园——最后的乌托邦。这些拥有各自规则的村庄,以各自的方式展现出可怕、怪异的一面。知秀看到有的村庄会把少年囚禁起来,给他们最好的待遇,再把他们分尸当作粮食,于是她只要了点水便立刻离开了。她在相对比较和平的宗教共同体逗留了一个星期,但当遇到要用村里人的小便制作的“圣水”给自己改宗的信徒时,她立刻匆匆地离开了。
因为知秀一无所有,所以没有成为人们掠夺的对象,她凭借维修技术艰难地生活着。她在一个地方最多只逗留一个月,虽然人们很好奇她接下来的目的地和目标,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很麻烦。其实,知秀之前逗留过的很多村庄都消失不见了,她也很好奇那些人的生死,但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一年多以后,便也不以为意了。她猜测那些人肯定死了,只剩尸首横陈于地面。
知秀在马来西亚的一个共同体里遇到了瑞秋。知秀在那里靠帮人修理旧式台式电脑和平板电脑为生。有一天,一个态度生硬的女人突然出现,询问知秀能否帮她修理一下机器手臂。虽然她用宽大的卫衣帽子遮住了脸,但知秀看到机器手臂的瞬间便认出她就是几年前那个少言寡语、很没礼貌的赛博格研究员。她现在的机器手臂较当时又升了一个等级,但故障原因依旧是相同的,手臂内部布满了令人作呕的、不明来历的高分子物质。
“你能修吗?”
“嗯……多付点钱的话……”
瑞秋表示只要知秀开个价就可以。即使知秀开了一个当地货币外加通用货币高得荒唐的价格,但瑞秋还是点头同意了。看样子,她没有认出知秀。她真的不记得了?知秀既惊讶又有点生气。
“那家伙是谁啊?”
“身份不明。她对自己的身世只字不提,整天只把自己关在山里某处做什么实验。偶尔有需要时才会下山,用有药效的香草跟我们换东西,有时还会用味道很奇怪的饮料做交换。她说那饮料有分解粉尘的功效,所以大家就收下了。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知秀在那个村庄停留了两个多月。离开巨蛋城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地方住了这么久。比起之前住过的地方,知秀很满意这里,但更重要的是,她对瑞秋产生了好奇心。
没过多久,瑞秋又来修理了另一只手臂,但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降尘风暴过境之后,共同体一半以上的人不幸罹难,幸存下来的人们之间出现意见分歧,有人提出应该去巨蛋城,请求那些人收留他们,但也有人说应该躲进地下避难所,还有人坚持说与其那样,还不如死在外面……至今为止,知秀目睹过无数次同样的情景,所以她很清楚这个共同体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也许接下来会有几个人死去;几个人跑去巨蛋城,然后被拒之门外;几个人会支付一大笔钱躲进避难所;觉得遭受背叛的人们会互相检举、互相残害。与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会迎来一个意料之中的结局。无论这些共同体最初喊出多么洪亮、美好的口号,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当知秀打算离开这里时,突然想起隐于山中做实验的瑞秋。
知秀驾驶飞天车来到一片早已失去生命的森林,刚走进入口,便闻到一股臭乎乎的味道。降尘灾难暴发以前,络绎不绝的登山客走出了条条山路,眼下却连一只虫子也看不到,四下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瑞秋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知秀沿着山路朝山顶走了很久,眼前突然出现绝妙的景观:一间菱形屋顶的大型玻璃温室出现在眼前,热带植物依附在玻璃墙上,藤蔓缠绕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温室和旁边的研究所似乎都断了电,大部分设施因无人管理而一片狼藉。
知秀在门口喊了几声瑞秋,但没有任何动静。知秀本想砸碎玻璃,但用力推了一下门时,门竟然一下子开了。温室由三重玻璃构成,最外面种有普通的植物,越往隔离层里面越是奇形怪状的植物。知秀之前也见过这种结构,在索拉里塔的原子园林。
瑞秋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研究吗?从圣地亚哥到这里?
就在这时,知秀口袋里的粉尘浓度测量器接连发出警告音,惊慌失措的知秀急忙绑紧带有过滤器的防护面罩。瑞秋究竟在这里搞什么研究,怎么粉尘会……
温室的最里面充斥着不祥的红雾,在那里不要说植物了,任何生物都无法存活,但知秀在那里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看到眼前的瑞秋,知秀一下子愣住了。
“她这是……死了吗?”
觉得很荒唐的知秀望着倚靠在玻璃墙边的瑞秋,她闭着眼睛,胸口的切割线处可以看到体内的机器零件。她手里握着电源按钮,看样子是自己按下按钮的。
*
“为什么弄醒我?”
瑞秋一脸不悦。知秀看到她的表情,稍稍感叹了一下。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有机体还是百分之三十,但这次分析的结果显示有机体已经缩减到百分之二十以下,血液也全部替换成了索拉里塔的纳米溶液。如今不把瑞秋看成人类也无妨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可以明确地表达感情。虽不知这是出自谁人之手,但她的面部肌肉非常生动,很好地与机器脑相连。尖端生化领域的研究已经取得惊人的发展,不过由于知秀只负责修理机器的四肢,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观察别人的机器脑。
知秀帮瑞秋开了两次电源,但她在没有彻底醒过来的状态下又试图自杀,知秀干脆找来绳子绑住了她的胳膊。
“问我为什么弄醒你?因为我很好奇啊。瑞秋,你布置了这么漂亮的温室,为什么寻死呢?”
“我没有自杀。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谁都能看出你是想自杀的赛博格。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记得我吗?真的不记得了?”
瑞秋沉默许久。知秀双手抱胸,俯视着她,心想,看你怎么回答。瑞秋用很微妙的眼神仰视知秀,说:
“我不是自杀,只是想睡觉,然后几年后再醒过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瑞秋没有回答。知秀很苦恼要怎么才能让这个固执的赛博格开口,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任何方法。
“瑞秋,我看了一下这里,太惊人了。我在索拉里塔见过你,现在终于搞清楚你在研究什么了。这些植物即使暴露在粉尘中也不会死,而且这片森林里还有很多活着的植物。”
“我只是救下我的植物而已。”
瑞秋平静地说。
“索拉里塔研究所的干部们为了毁灭证据,要杀了我,还要烧毁我的植物。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那这次的降尘灾难真的是索拉里塔研究所制造的?你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吧?”
“他们做了缩小自我复制纳米机器人的粒子的实验,认为这样一来就可以在分子单位上控制一切,并且重新组合。当时明明有人警告过他们,却没有人理睬。”
瑞秋淡淡地说道。
“但极度缩小的粒子脱离了控制,之后发生了复制错误,那些逃跑的员工也没有遵守规定封闭实验室,最后让粒子都跑出去了。”
片刻过后,知秀才开口:
“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毁灭世界的研究所的员工了。”
“那不是我做的研究……但我不会否认这一点。”
“但你也应该知道挽救的方法吧。”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这是索拉里塔研究所闯的祸,你是那里的研究员,你该不会想说祸是别人闯的,自己一无所知,所以跟这件事无关吧?”
“……虽然不是这样,但我做的研究的确与粉尘增加无关,所以不知道挽回的方法。”
瑞秋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知秀耸了一下肩说: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也太可疑了吧?眼看世界就要毁灭了,你还不远万里越过大海、躲进森林里做实验。为什么选择这里?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温室的?那些植物又有什么价值?应该不是普通的植物吧?既然发现了有趣的事,那就分享一下再死吧!”
“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知秀仔细观察着瑞秋,她明知道什么,但显然没有想说出来的意思。瑞秋似乎只关心她的植物,那是演技还是真心呢?她从圣地亚哥来到这里,关在这个温室里一直做实验,而且听村庄的人说她还知道制作分解粉尘药物的方法。也许她还知道更多的事,她却只在乎自己的植物,对其他的一切置之不理。
知秀皱着眉头说:
“你们闯出的祸快要害死全人类了,我没有叫你做拯救人类的救世主,但你至少应该负最低限度的责任吧。你说呢?”
*
当然,瑞秋对拯救人类丝毫没有兴趣,更没有对此事负上一点责任的想法。这是几日来知秀待在她身边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
瑞秋在乎的就只有她的植物而已。知秀对她试图自杀的原因刨根问底,听到的却是荒唐无稽的答复。瑞秋希望自己的植物可以覆盖人类消失后的地球,她打算几年后醒来,可以亲眼见证这一切。虽然这是很荒谬的想法,但以知秀对瑞秋的观察,她的确是一个会对此付诸行动的不可理喻的人。
但是,知秀无法彻底相信她的话,因为她不能忽略关闭电源等于永远死亡这一事实。即使瑞秋关闭了自己的电源,但并不表示她的身体会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因为她的身体还存在尚未机械化的有机体,而且机器的部分放置几年也会被粉尘和湿气腐蚀。她的植物也是如此,供电的小型发电所不久前停止了运作,温室断电后一部分植物也枯萎了。如果想维持这些植物,那么瑞秋必须醒着。难道她自己不清楚这一点吗?
其实,知秀并没有期待瑞秋对此次灾难负责,就算她供职于索拉里塔研究所,但这件事也不是仅凭一名研究员的意志就能发生的。是那些把希望寄托于用简单的方法来解决气候问题的人,促使了索拉里塔研究所进行毫无对策的研究。知秀也没有拯救人类的兴趣,游走于巨蛋城内外之后,她得出一个结论——人类不是必须保留下来的有价值的物种。
但是,知秀想要瑞秋的植物,她需要那些在粉尘中仍能生长的惊人植物,以及瑞秋制作的分解剂。知秀已经受够了流浪的生活,只要拥有那些抗粉尘的植物和分解剂就可以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了。
“你的身体需要维修,但自己做不到,所以你也需要我的帮忙。”
知秀向瑞秋提出交易,她可以维修瑞秋赛博格的身体,因此希望瑞秋也能为帮她维持有机体的自己提供帮助。这笔交易对任何一方都没有损失,瑞秋希望待在温室做自己的研究,知秀希望结束流浪的生活,留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就这样,她们的利害关系刚好吻合了。
知秀提出这种交易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对瑞秋的好奇心。知秀想了解这个独自逃到封闭的温室研究植物,并打算沉睡多年的赛博格的内心,她还想多观察一下瑞秋面对植物时变化的表情。就像对不停运转的机器的构造产生好奇一样,知秀也对瑞秋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心。
*
没过多久,二十多个女人为了躲避发生在吉隆坡的大屠杀逃到了温室。虽然大多数人都带有抗体,但也有几个人穿着多层防护服。一个名叫丹尼的人像是她们的领队,丹尼解释说一群抗体人在巨蛋城内建立了避难所,大家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逃出了巨蛋城。这些人逃到知秀之前停留的村庄后,听闻山里有人在种植香草,于是找到了温室。这些人嘴上说是期待种有香草的地方会比其他地方的粉尘浓度低,其实内心期待的是住在山坡下的那些空房子里。
曾经在研究所附近建立的观光村盖有可供几十人居住的房子,反正知秀也不需要那些房子,所以欣然让给了那些人。但在没有达成任何协议的情况下,让一群人住在温室附近怕是会发生让人劳心伤神的事,于是知秀打算和那些人做一笔交易。刚好知秀也认为只靠自己和瑞秋很难长期居住在这里。
“瑞秋,不如我们跟那些人做一笔交易吧。这样一来,你就不必下山用分解剂交换物资了,直接跟住在山坡下面的那些人交易岂不是更方便?你制作分解剂给她们,她们可以帮助我们维持温室,让她们管理发电所,还可以去找维修设施所需的零件。而且,她们还可以帮忙栽培你的那些植物,如果能栽培作物的话,还能自给自足做饭吃。”
瑞秋面无表情地瞥了知秀一眼,说:
“我不需要吃东西。”
“我饿死的话,谁给你修理手臂?”
瑞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臂,点了点头。那天晚上,知秀从瑞秋那里拿到了装有分解剂的水袋。
交易一拍即成。没过多久,女人们便自觉拟定了村规,还修理了房子。村规中还包括,除了知秀,任何人都不允许靠近瑞秋的温室。瑞秋制作分解剂和改良的可食用的作物种子送到村里,从小菜园开始种植的作物逐渐扩大面积,村庄很快变得生机勃勃。
几个月后,又有十几个女人来到村庄。知秀从她们那里得知,她们离开的丰盛港彻底变成了废墟,于是计划和村里人带上武器前往丰盛港。考虑到猎人得知丰盛港变成废墟的消息后也会前往,知秀故意选在粉尘浓度最高的一天出发,大家绕开满城的尸体,找到了可以使用的物资。就这样,村里的地下仓库渐渐堆满了武器、无人机、机器的零件和家用电器。知秀派出巡逻无人机防范入侵者,她还教大家使用武器,从丰盛港来的女人里也有军人,所以全村人很快便学会了使用武器。大家还改造了一间房屋,专门用作储存公用食品的仓库。虽然发电所的电力并不充足,但也足以供应村里必须用电的设备。
在扩张、管理和维持村庄的过程中,大家满怀热情。这里与知秀早前停留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巨蛋城之外的任何一个共同体都不是这样的。知秀遇到的巨蛋城外面的人都被不切实际的信念束缚着,他们信奉宗教或宗教赋予的价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熬过这个充满绝望的世界。但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信念,她们只相信明天,而且不会去想这个村庄的尽头,大家若无其事地讨论修理仓库的事和明年的作物栽培计划。瑞秋的温室给了人们希望和远离死亡的距离感,即使这只是一种没有保障的交易。
*
二〇五六年 冬
附近的巨蛋城接连面临危机,很快便传来了关丹、麻坡和文冬地区沦为废墟的消息,随着越来越多的幸存者逃到森林村,偶尔也有男人和携家带眷来避难的人。知秀收留了他们,但结局都很糟糕。这些人先是讨好村里人,从中获取私利后便逃走了,也有无法忍受严格的村规而离开的人。之后再有人找来森林村时,知秀会先暂留他们观察一段时间,但也有深思熟虑后直接拒绝的情况。有人遭到拒绝时会突然性情大变,也有人在默默离开时看到村里的作物后起了歹念。最糟糕的情况是,为了避免后患必须杀人灭口。知秀本想安静地处理这种事,但为了警告村民,也会故意把尸首高高地挂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