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们要来评估索尔(Saul)这名个案,他今年八岁半,目前的问题是无法在学校与同学好好相处。这个状况已经持续好一段时间了。八岁半的孩子在学校无法跟同学融洽相处,这通常有两种可能。第一,可能存在发育问题;第二,可能因为家庭环境太安逸舒适而无法适应学校生活。病历陈述指出:
“过去两三个礼拜以来,状况似乎有所改善,因为学校的管理者会固定参加个体心理学讲座,他似乎对索尔的状况有了更深刻的见解。”
此案例显然属于第二类,听到这些讲座能发挥实际用途,我也觉得很开心。
“索尔并不在意自己在学校的处境,说他不晓得怎么读书做功课。私下约谈时向他施加一定程度的压力,才发现他其实具备一些知识,不过还是难以判断他到底理解多少,因为他不肯努力回想自己到底知道什么。”
假如孩子已经放弃希望,认为自己不可能进步,我们就能从记忆模糊、一无所知等现象来看出他的心态。
“他拒绝做算术习题,但他还是知道一些算术流程和组合。除了偶有例外,他通常都会在纸张上胡乱涂鸦或彻底留白。他的行为非常差劲,也确实对课堂秩序构成了干扰。他会离开座位随意走动,并因为真的遭到轻视,或他以为同学在奚落他,而出手攻击其他孩童。他会大声说话,还会试图搞笑,利用手势、说话方式或说笑话来逗其他同学笑。他似乎具有引人注目的本事,假如他在对的时间点做这些事,那或许是真的很幽默风趣,但学校并不是施展这些行为的场所。长期被他搞得很伤脑筋的老师,都称他为‘管不了的孩子’。这个称号相当恰当地描述了他与课堂的关系。”
索尔为了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而搞笑。他不认为自己能用有效益的方式来获得全班的注意力,因此施展手边现有的劣等把戏。
“他很容易就哭。”
这点让我认为他一直以来都受尽宠爱,以至于他开始认为自己是非常有价值的人,如果他受苦,别人也不能好过。
“……如果受到责备,就会变得孩子气。装幼稚和试着搞笑,这两种行为交替出现。”
被宠坏的孩子通常喜欢耍孩子气。他运用两种手段来获取注意力,要么耍宝搞笑,要么就是装幼稚。
“他会跟学校里比他年长的学生吵架、打架。在课间休息时间和上下学途中,他总是会惹麻烦。”
这种行为显示他的社会适应性很差。
“有时候他会讲一些荒诞不实的故事。他在学校升了一级,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课业表现有进步,但他跟新的老师说他之所以能升级,是因为他爸跟前一个老师的父亲是朋友(他们确实是朋友,但决定让索尔升级的并不是那位老师)。”
他指控老师欺骗作假,显示他根本不愿意配合。
“有一天,为了解释为什么没写作业,他骗老师说他家的房子失火烧毁了(他阿姨家曾发生火灾)。”
为了闪避麻烦,他开始说谎。
“他的故事显然是依据事实所编造的,他刻意将这些事实编排进自己的生活中。不过他扯谎的时候,没有人晓得这些谎是源于真实事件。索尔知道自己没说实话,在被迫说实话的情况下,他也坦承自己说谎。念幼儿园的时候,因为没有任何课业压力,所以他没有任何问题。六岁进入小学后,问题就开始浮现,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
面对这种小孩,要求越少,问题也就越少。在相对轻松安逸的幼儿园里,索尔完全不惹麻烦。长大之后,面对更复杂、成熟的任务,他开始发出抗议。他并没有学会独立运作。回顾我们对此个案的了解与判断,截至目前,我们能推论他应该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面对成长的问题与挑战,他的反抗也越来越剧烈。距离这些问题越近,他就会越奋力抵抗,努力逃避这些问题,躲进人生无用的区块中。
他先前的生活非常平静,进入小学之前也没惹过任何麻烦。假如我们已经掌握所有必要信息,病历陈述中也没有漏掉什么,我们就能合理推断索尔的母亲以前太宠他,而且现在仍然如此。
“双亲依然健在,家里有两个孩子,索尔八岁半,莎拉(Sarah)五岁。”
在这个案例中,又出现哥哥与妹妹的问题了。这两个孩子肯定竞争激烈,我认为如果彻底调查,应该能发现索尔在三四岁时开始出现问题,因为那个时候他得开始面对妹妹的竞争。他有可能是在这个时候丧失勇气和自信,开始通过各种行为来迫使母亲继续溺爱呵护他。妹妹有可能是个强壮、健康的女孩,而她的发展已经侵入他的领土。
“父母感情非常好。母亲虽然性格平和文静,却是全家的主宰。父亲在家具搬运车公司上班,薪水并不高,每周收入都不同。母亲很节省,是非常了不起的家庭主妇。她独立清洗家中所有脏衣服,却跟邻居说她都把衣服送到洗衣店。她这么做是为了装门面,因为这些邻居都将衣服送洗。父亲每周会将薪水带回家。母亲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整齐,令他感到自豪。”
这点显示母亲自尊心强、野心勃勃,而父亲也得仰赖她。
“母亲尽可能让孩子在各方面都有优秀的表现,比如干净整洁、听话乖巧,以及身体健康等。她也会监督孩子都跟谁玩以及在哪里玩。她是一位无懈可击的妻子和母亲。父亲的个性比较冲动,他非常信任母亲,对孩子也非常温柔亲切。母亲比父亲更了解如何管教索尔,因此母亲认为索尔比较喜欢父亲。索尔很乐于帮忙干家务,也很喜欢帮母亲跑腿儿,也会整理他跟妹妹共享的房间。”
我们的个案并没有抵制妹妹,因为他们多数时间都在一起。我想如果他花更多时间跟父亲相处,就会对妹妹更为不满。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床。母亲生病时,索尔显得非常焦急,还自己跑到药房求助。”
这些迹象再次显示孩子依赖母亲,他很有可能希望成为母亲眼中的英雄。
“母亲惩罚他时,他会小哭一下,但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他并没有因为被罚而感到怨恨,不过他说:‘好吧,你说了算,你是我妈,你是对的。’母亲不会过度夸赞他,不过在过去两三个礼拜,他因为在校表现有进步而受到赞赏。”
男孩对于受罚的态度,像是一名弱者提出卑微的批评。不过我想随着课业进步,他也会越来越有勇气。
“妹妹非常迷人,虽然她没有被宠坏,但全家都很疼她。索尔也很喜欢妹妹。”
这点看似推翻了我们的假设,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索尔可能认识到自己已经被敌人征服,完全不觉得有打赢战争的可能,因此跟征服者交好。一般而言,宝座被抢走的孩子,通常是不太可能会喜欢篡位者的。
“他担心妹妹会在街上被吉卜赛人绑架。”
在此态度中,他从自己被支配的感觉中获得好处。
“母亲给他六美分,他花五美分买牛奶,通常还会给妹妹一美分硬币。母亲说索尔跟他爸很像,很慷慨大方。妹妹将此举视为理所当然。街上的男孩嘲弄索尔时,妹妹会阻止他们。他常被街上的孩子取笑、欺负。”
索尔扮演守护者的角色,这是哥哥跟妹妹和解的好方法。借由保护妹妹,索尔就有机会觉得自己长大了。另外,妹妹也想保护哥哥。
“跟他在一起玩的男孩,大多都跟他有亲戚关系。他们都称索尔为‘胖子’,因为他很胖。他们也会叫他‘笨蛋’,因为他的课业表现很差。舅舅也开始说他傻的时候,母亲会出面制止。”
过胖最常见的原因就是吃太多,不过他的肥胖也有可能是腺体疾病所致。舅舅羞辱索尔时母亲出面警告,这个做法是对的。
“他也会打架,虽然他通常都被打得最惨,但他还是继续打。”
绝望的孩子打架时认为自己会输,这种现象颇为常见。
“他对动物特别温柔和善,也很喜欢花。”
一般来说,这种男孩会想过平静的生活。假如索尔没有被别人欺负或攻击,他可能会想照顾动物或植物。
“他会去看电影,一天到晚都在想电影里的情节。”
在此我必须针对电影说几句话。孩童发展出错误的行为,我不认为电影必须负全责,但我相信如果家庭教育出了问题,电影可能会让错误更根深蒂固,孩子更有可能从电影中获得关于错误行为模式的信息。就算禁止孩子看电影,也无法改变其行为模式,因为他会通过其他方式来训练自己。欧洲的审查制度相当严格,这套制度会清楚判定孩童是否准许观看某部电影,但这当然是不够的,因为我们无法阻止成年人训练自己养成错误的行为模式,而这些成年人通常都是孩童的父母。某些电影会宣扬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的成功,这也是孩童跟成人想学会的:快速获取权力的方式。很多人相信狡猾的手段和奸诈的伎俩是有利的技能,不过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专家学者并不同意这种观点。对我们来说,使用这些手段只不过代表个体缺乏勇气,我们必须教育大众,让大家了解这点。狡猾奸诈的行为和计谋,这些都应该被视为懦夫的把戏。我们可以嘲笑这些把戏,或对这些伎俩的效用感到惊讶,但在内心的良知中,我们必须知道只有不相信能靠自身力量达成正常目标的人,才会动用这些招数。
“孩子出生时非常健康,但接生过程需要靠手术器材协助。他喝母乳喝了九个月,后来则喝奶粉。他在一岁时开口说话,十五个月时能走路。在十八个月至两岁之间,他总共发生了四次**。开始长牙之后,**的症状就消失了。”
索尔的副甲状腺肯定有问题。**跟长牙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在两岁时长麻疹,四岁得水痘。目前他饮食均衡,很健康,并不贪吃。”
假如孩子很贪吃,代表他性格中带有一定程度的倔强与顽固。索尔显然不是抵抗型的孩子,他比较偏向乖顺屈服的类型。
“他的生活习惯很好,从来没尿过床。”
我们可能会以为索尔有尿床的习惯,吃东西方面也会出状况,但他母亲显然以非常有智能的方式来管教他。我相信跟母亲面谈时,肯定会发现她是非常聪明的女人。
“索尔喜欢看起来干净整齐,每天都要求穿干净的上衣去学校。他喜欢母亲帮他洗澡穿衣服,但在睡觉方面他很独立。婴儿时期他总是难以入眠,需要别人一直摇他才能入睡,但现在他睡得很好。”
他模仿母亲保持干净整洁,因为这样能吸引她注意。随着时间演进,母亲似乎也越来越能应付索尔的睡眠问题。
“他会搜集小图片和明信片。”
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必须累积物品来提高低落的声望。假如他的境况未能改善,他很有可能会行窃。
“他有可能需要戴眼镜。他会在本周接受检查,看看是否有视力缺陷。”
说服索尔戴眼镜可能会有些困难。
“他最早的记忆,是三岁时去拜访祖母,因为尿床被母亲处罚。母亲说他平常没有尿床的习惯。”
那时,他应该是开始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试着靠尿床来吸引母亲注意,没想到却被处罚。
“另一段回忆则发生在他四岁时。他跟父亲坐在一辆搬运卡车中。他在父亲不注意时将几项小物品搬出卡车,显然为此感到扬扬得意。”
此举显示索尔乐于助人,而他还记得这段往事,代表他希望获得父亲肯定。
“他记得妹妹是在他三岁半时出生的。他说那个时候妈妈给他糖果。”
妹妹出生对他的境况构成了真正的问题,我不认为糖果能让他接受妹妹的出现。
“他记得几场梦。第一场梦:我梦到自己跟牛仔在一起,骑在马上。马变成了一头母山羊。我拿到牛仔的枪。我开枪,枪响了,但是第二次扣扳机的时候,手上拿的枪变成了玩具枪,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们发现这个梦境的重点在于戏法。马变成母山羊,玩具枪无法射击。索尔想找出戏法来改变自己。
“第二场梦:我梦到自己在马背上,我是电影明星鲁道夫·瓦伦蒂诺(Rudolph Valentino)。有人死掉的时候我会梦到他。”
索尔显然是把自己塑造成了电影中的英雄。
“我梦到威廉·S.哈特(William S. Hart),他绑架我,还跟我一起逃跑。”
我们能从这些梦境看出电影的风险。绑架这个主题太常出现在他人生中了。而有关死亡的梦,如果他在人死后梦见他们,代表他试图逃避死亡。如果他是在人死前梦见他们,代表他想当先知。
“他的志愿是当电影明星,他对电影里的演员非常感兴趣,最欣赏的演员是汤姆·米克斯(Tom Mix)。”
他向来都在学校扮演各种角色,会有这项志愿并不令人意外。小丑、喜剧演员,以及爱耍花招的演员,这些他都扮过。他希望能克服危险,能够握有强大力量,或许他认为当电影演员是达成此目标的方法之一。
“以下对话显露出他的恐惧。索尔:‘我怕鲁道夫·瓦伦蒂诺,我在睡梦中看到了他。’问:‘你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吗?’索尔:‘我知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他人太好了,所有女人都喜欢他。’”
别忘了,索尔今年才八岁半。对于爱以及对于女人的恐惧,这么早就清楚地成为行为模式中的一部分,这实在令人震惊。想了解索尔为何会有这种态度其实不难。他的母亲非常强悍,我先前已经说过如果母亲的行事作风威严专横,男孩通常就会对女人感到恐惧。男孩长大后,假如对女性的恐惧或排斥在行为模式中固定下来,他就有可能成为同性恋。索尔现在正走在成为同性恋的路上,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让母亲不要过度支配索尔。
“索尔:‘有一天,女人把毒药放进他的食物里。她每天放一点,最后把他毒死了。我爸拿图片给我看。他的妻子醒来时,怎么找都找不到他。’问:‘毒是他妻子放的吗?’索尔:‘不是,是另一个女人。’”
由此可见,电影的训练确实会对孩童造成影响。
“老师针对个案进行了讨论:‘大约三周前,我判断索尔之所以努力在班上扮演搞笑的角色,是因为他内心感到沮丧气馁,各方面发展都受到阻碍。因此,就算他的表现并没有特别优秀,我还是给予称赞,并且不断鼓励他。他已经开始回应我的鼓励了,先前眼神中呆滞的神态也一扫而空。他带了不错的成绩回家,也向母亲承诺会继续进步。他似乎是个有勇气的孩子,因为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母亲在晚上不小心让晒衣夹掉到院子里,他就下楼去捡,一点也不害怕。’”
他想在母亲面前当英雄。
“老师还说:‘打架也显示出他的勇气。他完全不胆怯,也没有刻意装勇敢。不过他会假装不知道怎么写作业。他的视力可能有些障碍,若真如此,也会在本周进行矫正。他不喜欢其他男孩替他取的绰号,不过如果能学会以正面、和善的态度来看待,就不会觉得这些绰号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告诉索尔,男孩子都喜欢以绰号互称,举例来说,他班上有个黑人男孩被昵称为法瑞娜(Farina),那个孩子还挺喜欢这个绰号的。’”
关于绰号:如果男孩有其他优势和长处,绰号确实不会带来太多困扰。
我发现索尔的老师已经找到最能影响他的方法了,我相信她一定能成功。假如男孩的母亲能停止支配他,而他相信自己绝对有希望能进步,知道其实根本没必要害怕妹妹会取代自己,那么老师成功地在他身上促成的改变就能变得更稳固。他必须了解女孩的发展速度比男孩快,等到长大之后,男孩又会发展得比女孩快。我们必须说服母亲,请她以更认真和严肃的方式来看待索尔。男孩太听话顺从并不是好事。母亲可以跟索尔讨论她的计划,不要单纯因为自己想要,就要求他做任何事。她应该信赖索尔,仔细向他解释各种事情,甚至请他提供意见。“如果你能自己洗澡穿衣服,不是更好吗?”或“你觉得这样对妹妹来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