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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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沙耶香和花凛一起离开办公大楼,准备去吃迟来的午餐。头顶上的阳光还是老样子,她们尽可能地走在有阴影的地方。

因为花凛想吃中华凉面,两人便走进一家店门口摆出“开始售卖!”招牌的简餐餐厅。大概是下午两点过后的缘故,店里相对空旷。

“咦?学姐,你今天眼睛是不是肿了啊?”

入座后,两人面对面时花凛说。

“我睡眠不足,看了之前攒的连续剧,结果不小心太晚睡了。”

沙耶香把手伸向装了水的杯子道。

“连续剧吗?我这季一部都没看。”

两碗中华凉面上桌,她们边吃边聊。花凛说她用七月发的奖金买了一个高达九十万元的爱马仕包。虽然花凛的薪水也很高,但沙耶香觉得这样还是超出了她的能力。当然,沙耶香不会说这种类似找碴儿的话。

“我想当作给自己的慰劳,发狠买了下来,结果好像错了。”

“为什么?”

“因为带来上班会不好意思,但带去联谊或约会的话,感觉会被认为是爱花钱的女生。”

“那你干吗买啊?”

“我是后来才想到的啊。”

花凛皱起脸叹了一口气。

“你光明正大拿着就好了吧?因为那是你努力的证明。而且我觉得,男人就算认得出来爱马仕,也不至于知道那个包多少钱。”

“说的也是。”

花凛虽然看起来这样,却不是想要麻雀变凤凰的女孩。当然,她似乎不喜欢对象的年薪比自己少,但花凛说过,那是因为要考量男方的立场,若自己的薪水让对方畏缩的话对方好像很可怜。花凛说,只要对方做着一般的工作,好好爱自己就好。

“我是没有在等什么白马王子啦。”

花凛抱怨着,“咻咻咻”地用光泽的嘴唇吸入面条。

白马王子……吗——

那须的形象跟白马王子很接近,是那种若介绍他是新生代帅哥演员,别人也会毫无异议认同的外貌。不过,其实那须没有固定工作,是个游民。

尽管如此,那须对沙耶香而言果然还是王子吧。

昨晚,矢川离开后,沙耶香整整哭了一个小时。那须没有要问任何事的表示,只是默默无言,静静地在一旁陪伴、支撑着自己。沙耶香不知有多么感激。最后,她觉得自己是为了那须的温柔而哭。

之后,沙耶香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那须。那须只问了一句:“你要报警吗?”虽然没想过这一层,但那的确是性侵未遂。不过,沙耶香回答说不会。她不是忍气吞声,而是死也不想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瓜葛了,那只会让她自己觉得很悲惨。虽然不能抹去八年的岁月,但她也不愿再玷污曾有的回忆。当沙耶香这么说后,那须理解地频频点头。

然后,昨晚沙耶香第一次和那须一起睡觉,是沙耶香自己要求的。两人在**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连手都没牵。

然而,只是感受着那须的温度,沙耶香便能入眠,便能结束糟透了的一天。

“好久没去学姐家住了,这周末要不要去住一下呢?”

先吃完面的花凛说道。

“这周末……不行。”

“为什么?”

沙耶香慌了,她没有准备好理由。

“好可疑。”花凛向沙耶香投以怀疑的眼神,“小姐,你最近不但很早下班,拒绝跟我去喝酒,还说不能去你家,怎么想都很可疑啊。”

花凛以警察逼问犯人的口气说。

“老实招来,你交新男朋友了吧?”

尽管沙耶香试图敷衍,花凛却紧缠不放。招架不住的沙耶香最后放弃,将家里有个同居中的男人的事坦诚相告。

“不过,不是男朋友那种感觉。”

“住在一起不可能不是男朋友吧?所以他多大?做什么工作?你们怎么认识的?”

花凛连珠炮似的发问。沙耶香告诉花凛对方和自己同年,在证券公司上班。她实在说不出同居中的男人是自家公司雇用的外包写手,还有年纪很轻,比自己小一轮的这些事。

“住在一起却不上床有点糟吧?学姐,他是不是没把你当女人啊?”

花凛直接发问,而且还很大声。

“要你管。”沙耶香食指抵着嘴巴道。

“是学姐你拒绝他吗?欲擒故纵?”

“啰唆。这样又没什么不好。”

花凛进一步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沙耶香没有理她。

“话说回来,你也没找我商量就偷偷做这种事……”花凛闹别扭地看向沙耶香,“总之,短期内要介绍给我认识啊。”

“以后吧。”沙耶香含糊地回答。虽然觉得如果是花凛应该没关系,但那须一定不喜欢吧,感觉他会说“请容我拒绝那种场合”。

餐后,沙耶香她们点了冰红茶,正在喝时,沙耶香工作用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不认识的号码。沙耶香想着大概是某个客户,接起了电话“喂,是我”——结果电话另一端出现了她认识的男声,她的身体瞬间冻结。

打电话的人是矢川。沙耶香说不出话。花凛奇怪地看着沙耶香的样子。

沙耶香向花凛比了个道歉的手势,起身快步离开简餐店。蒸腾的热气包围着身体,沙耶香曝晒在刺眼的阳光下。

“昨天很抱歉。”

“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

“我打电话到你公司,他们说你不在,我就拜托对方告诉我你的手机。”

沙耶香啧了一声。矢川一定假装自己是工作相关的人了吧。

“你再纠缠不清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意思是你还没报警吧?”

“对,但要看你的表现。”

“别担心,我答应你不会再做什么了,所以昨天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原来如此,矢川是害怕警察会介入昨晚的事吗?

“我没有打算报警。相对地,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嗯嗯。真的很抱歉。”

沙耶香将手机拿离耳朵准备挂断电话时,矢川说道:“那个金发的高个子是什么来历?”

“跟你无关吧?”

“我看他的外表才二十岁左右吧。是那种在玩乐队,红不起来的人吗?”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吧?”

“那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要挂了。”

“你不觉得那家伙很像一个人吗?”

“……像谁?”

“那个逃狱犯啊,镝木庆一。”

沙耶香想回答“别说蠢话了”却说不出口。

因为,那一瞬间沙耶香脑海里勾勒的逃狱犯长相,跟那须很像。

“托你的福,我现在很闲,每天都在看电视。昨天白天,电视节目刚好在谈那个逃狱犯,可能是大脑不知不觉留下他长相的缘故,昨天看到那个金发男的脸时,我就有种‘嗯?’的感觉。后来我重新在网络上查了一下,觉得他们果然有种很类似的感觉。乍看虽然是不同的人,但连身高都差不多吧?”

“……”

“喂,沙耶香,你在听吗?”

“……你不要开玩笑。”沙耶香声音颤抖。

“我也不是认真的啦。所以,你好好了解过那家伙的来历吗?”

“当然啊。他的驾照和护照我都看过。”

“什么啊,这样啊。”矢川像是瞬间失了兴趣,“我还想说就算不是逃狱犯,你这个人一定是被很糟糕的家伙利用了。”

这个男人也不看看自己,在那里说什么?

“嗯,都这个地步了,那个逃狱犯也不可能潜匿在东京了吧?”

“……这是当然的吧?”

最后,矢川做作地说了句“祝你幸福”后,挂掉了电话。

沙耶香无法动弹。明明暴露在强烈太阳光的直射下却无法从原地踏离一步。

沙耶香其实没看过那须的驾照和护照。因为那须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难道说?不可能有那种事。那种离谱的事——

沙耶香提着一颗心。

她看向手中的手机,慢慢移动手指,打下“镝木庆一”,用谷歌搜索。

接着,她点击图片,画面马上显示出好几张镝木庆一的照片,都是沙耶香曾经在某个地方看过的。即使不想看,现在无论走到哪儿,也都会看到这个重罪罪犯的长相。

可是——完全不像吧?起初,沙耶香虽然这么想,但她的脸庞渐渐失去血色。因为,与矢川相同的感想正在沙耶香心底扩散开来。

乍看完全是不一样的人,然而仔细看的话,的确很像。例如鼻子,还有嘴唇。只要把焦点锁定在一个地方就会很清楚。眼睛也是。印象中,那须拿下美瞳时的样子跟手中的这张图片极为神似。

之后,沙耶香呆站在那里多久呢?尽管思绪不停打转,却始终没有向前,一直在原地踏步,大脑仿佛在拒绝思考。

“学姐。”

背后传来声音。一回头,花凛就站在身后。

“因为你一直都不回来我就出来了。”

“……结账多少钱?”

沙耶香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我请你啦,当作小小的庆祝。”花凛抛了个媚眼。

沙耶香没有道谢,和花凛一起迈出步伐。

“快点回室内避难,要烤焦了,烤焦了。”花凛说。

沙耶香拼命摆动双脚,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感觉只要稍有放松,就会倒在这加热后的柏油路上。

回办公室的路上,花凛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但沙耶香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沙耶香将手放在T字形的门把手上停了下来。她第一次这么害怕进去自己家,甚至觉得呼吸困难。感觉就像是有毒蛇猛兽在门后等她一样,沙耶香跟这份恐惧战斗着。

午后的工作一团混乱,沙耶香简直像新人一样,连续犯了好几个粗心大意的错,她很久没有像今天那样挨室长稻本的骂了。

沙耶香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压下门把手。

她比平常更用力地打开家门,努力开朗地说:“我回来了——”

那须从屋里的走廊现身,他每次都会这样出来迎接沙耶香回家。

“沙耶,你回来啦。”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沙耶香不寒而栗。汗毛直竖指的就是她此时此刻的状态。

沙耶香看着地板拖鞋,穿过那须身边走向客厅。

途中,她在洗脸台洗手、漱口。镜子里自己的脸庞僵硬得很明显。沙耶香有意识地试着微笑,笑容歪七扭八。

沙耶香移到卧房,换上家居服,走向客厅。那须背对着自己站在厨房。沙耶香坐进沙发。

“因为你之前说喜欢吃辣,所以我今天就挑战了一下甜辣味噌炒苦瓜冬粉,不过味道可能有点太重了。”

“感觉很下饭啊。”

“我试了好几次味道,结果味觉好像渐渐麻痹了……听起来很像借口吧?”

“做菜常会这样嘛。”

连这样的对话沙耶香都是拼了命才说得出口。她不知道假装若无其事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不久,她坐到餐桌旁开始用晚餐,然而,沙耶香却完全吃不下食物,明明肚子空空,却没有一点食欲。

“味道果然有点太重了吗?”那须抱歉地问。

“不会,刚刚好。”

沙耶香微笑,机械式地移动筷子,一边不时看着那须的手。

那须右手中的筷子还是老样子,夹漏了好几次食物。

沙耶香原以为是那须的手不灵巧,但或许不是这样。那须会不会其实是左撇子呢,跟那个逃狱犯一样。

接着,沙耶香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向那须的嘴边。那里没有痣。逃狱犯镝木庆一的左边嘴角有颗直径三毫米左右,很明显的黑痣。那须没有。

然而,沙耶香知道,只有洗好澡时,那须左边的嘴角才会出现一颗痣。

他平常都用化妆品隐藏。只要涂上深色遮瑕膏,简简单单就能盖掉一颗痣。

沙耶香原本以为那须大概是对痣有些自卑,以为那违背他的审美观所以才想隐藏。

用完晚餐,他们按照每晚的习惯一起看了外国电视剧。只是,唯有今天的内容沙耶香怎么都看不进去。她在脑海中不停对身旁的那须问:你到底是谁?你是什么人?

沙耶香心中仍然半信半疑。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显示在这里的那须隆士就是逃狱犯镝木庆一。他们只是长得像,只是这样而已。据说,世界上存在着三个和自己长相一样的人。即使是那些明星,也有人跟他们像得分不出谁是本尊。沙耶香像是在鼓励自己,反复举出那些迷信和特例。

然而,她内心深处或许早已放弃了。或许,她已经认定了。

因为,如果那须隆士就是那个逃狱犯的话,沙耶香平日里感到奇怪的地方就全都有了解答。

那须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身份证。他不想出门以及总是化妆。要说小细节的话,其他还有很多。像是那须不在家里收寄来的东西。这栋大厦设有快递寄存柜,收件人不在时东西就会放到那个箱子里。尽管那须一直在家,他还是会去快递寄存柜收沙耶香的物品。

此外,他年纪轻轻却开始做外包写手的事也能解释得通了。因为可以不用露脸赚钱。为什么是沙耶香他们公司呢?大概是因为能亲手领取稿费的关系吧。对没有银行账户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的事了吧。

沙耶香在浴缸中也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她越思考,那“只是刚好长得像”的一丝希望便越稀薄,“两人是同一个人”的答案不容撼动地重重压向她。

不知不觉间,热水变凉了。沙耶香按下加热键,从浴缸里起身。

“你今天泡了很久呢。”

沙耶香边拿毛巾包头发边回答:“我好像不小心在发呆,大概是累了。”

“是中暑吗?”

“嗯,感觉是。”

之后,那须拿着换洗衣物走向浴室。不久,浴室传来冲水声。原本一如往常在做脸部保养的沙耶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

她迅速打开衣柜。里面收着那须的行李箱。沙耶香一拿出行李箱便感受到相当的重量,里面塞得满满的。然而,行李箱上却装了一个小型挂锁,这样就没办法打开了。

沙耶香把行李箱放回原位。她的手改伸向那须摆在客厅角落的背包。她战战兢兢地看向里面,包里除了衣服、钱包、化妆包,还放了好几本书。沙耶香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本,原以为是字典的那本书原来是《六法全书》。那须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呢——

此外则是些痴呆症、阿尔茨海默病的相关书籍。沙耶香越来越不明白了。

接着,沙耶香拿起钱包。那是个像是在量贩店买的便宜货。打开来,里面有三万元左右的钞票和一些零钱,一张卡都没放。仅仅如此便知道这是个异常的钱包。

接着打开的是化妆包。里面装了粉底、遮瑕膏、修容粉饼、高光粉饼、腮红、定妆喷雾、眼线笔、睫毛夹,品项齐全得连女孩子都汗颜。

沙耶香之后又彻底调查了包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特别值得提起的东西。重要物品和不能被看到的东西一定都放在了行李箱里。

沙耶香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也去碰了那须摆在桌上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果然全都设定了密码。那须的手机和笔记本都是好几年前的型号,大概都是二手货吧。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在卖,任何人都能轻易获得。

沙耶香之后继续按照顺序、毫无遗漏地拿起那须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甚至还翻了垃圾桶。

她双手一边忙碌,一边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明明只要直接问那须就好了。如果害怕的话,只要跟他说一句“我希望你离开”就好,那须一定会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吧。不,重点是沙耶香应该报警才对,跟警察说“逃狱犯在我家”——

沙耶香大概在寻找吧,不是“那须隆士就是镝木庆一”的证据,而是“事情并非如此”的证据——

最后,冲水声停了,没多久,脸颊红通通的那须走了出来,和往常一样戴着方框眼镜。

沙耶香不着痕迹地靠近那须,观察他的脸、他左边的嘴角。

沙耶香再度绝望。那里果然有着沙耶香不希望它存在的东西。

沙耶香称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比平常更早上床睡觉。“保重。”那须的这句话听起来也还是有种可怕以及凄凉的感觉。

沙耶香裹着棉被,在黑暗中品尝深层的绝望。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用身体感受绝望。最后,一种内心似乎有什么地方渐渐在崩坏、失去的感觉向她袭来。她像沙堆承受着风,形体随风消散,越来越小……

半夜,沙耶香仿佛梦游症病患般爬出被窝。她悄悄打开门,凝视着黑暗中的那须。那道在客厅中央、躺在被子里的清晰身影,发出“呼——呼——”的规律的鼻息。

沙耶香就这样站着,一直听着他的鼻息。

由于睡眠不足,第二天沙耶香一整天都充满了倦怠感,完全无法投入工作,又被稻本训了一顿,惨不忍睹,身旁的人都感到奇怪,但她毫不在意。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回家后,沙耶香跟平常一样度过。她和那须普通地聊天,一起吃饭、看连续剧,过着与之前并无不同的夜晚。反而是待在公司时有更大的不安。

当然,沙耶香的脑海里想过——这个男生杀了人吧——他是个被判处死刑后逃狱,十恶不赦的罪人吧。然而,她总觉得那一切和自己眼前的人以及现实有种脱离感。沙耶香的心很神奇地不会产生恐惧。

是因为麻痹了吗?沙耶香迎着莲蓬头的热水自我分析。自己的内心一定打了麻醉药吧?那或许是剂让她远离恐惧与道德伦理的猛药。

“总觉得你今天好奇怪。”

那须点了出来,沙耶香自然地露出笑容。

这晚,沙耶香再次邀请那须睡自己的床。尽管那须很为难,沙耶香还是推着他,将他强拉到**。

沙耶香紧紧拥着那须入眠。为什么呢?只要这样,沙耶香便能安心。明明一分开就会害怕,但只要贴在一起就不怕了。只有自己知道这种矛盾的心情和感觉。然而,其中的本质连沙耶香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之后,沙耶香变得很没动力去上班。从踏出家门的那一瞬间起,忧愁便紧紧缠绕心头,直到回家前绝不松开,一直令她感到沉重、烦闷,难以呼吸。

尽管沙耶香费尽力气每天去上班,但她不知道何时会中断。只要缺勤一次,自己一定就再也不会去公司了吧。

沙耶香觉得很没意义。无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一切都很没意义。只有在家里的非日常,是沙耶香认真面对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