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身份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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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硕的手臂粗暴地摇晃和也的头。尽管愤怒凌驾了疼痛,和也却对要不要反击感到迟疑。跟体格像职业摔跤选手一样的金子打架没有胜算。

“喂,给我道歉。”金子把和也拉到眼前威胁,“看着我的眼睛道歉!”

“……对不起。”和也撇开视线,别扭地说。

“臭小子!”突然,和也的肚子吃了金子一拳。和也一弓身,这次换背部挨了一记肘击。

剧烈的疼痛向和也袭来,他无法顺利呼吸,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和也就像被喷了杀虫剂的虫子一样在地上翻滚。

“金子主任,差不多就可以了。”听到柳濑的声音后,金子撂下一句:“哼,给我好好教一教牛规矩。”走了出去。

“你站得起来吗?”过了一会儿,当疼痛渐渐减轻后,勉三扶起和也。

“总之,我们先回去工作吧。”

勉三打开办公室的门。

和也停下跨出去的脚步,回头一看。柳濑对着电脑,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结束工作后,一回到宿舍,和也和勉三就去了勉三房里。和也和勉三身上仍是肮脏的工作服,在狭小的房间里相对而坐。

“如果他们那边装蒜的话,你要帮我做证啊。”

和也拿着手机,气势汹汹地对勉三说。

和也打算打电话报警,他要跟警察说一个叫金子的人不讲理,揍了自己,请他们以伤害案件来处理。

下午,和也几乎无法专心工作,他机械地移动身体,脑海里想的都是该怎么向金子报仇。然而,和也想到的方法都很幼稚,就算实行了,好像也抹不掉附在心头的耻辱。

最后,和也决定选择正经的手段,向警察报案,对金子施以社会制裁。既然如此,本来他应该在挨揍后直接报警的。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只是因为和也讨厌拜托警察。和也过去被警察欺负过好几次,不过那是因为自己以前是不良少年。

“我绝对要从那家伙身上扒钱过来。勉三,一般来说,这种情况的赔偿金大概是多少?”

然而,勉三却一脸严肃地挽着手臂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什么事。

“喂,你在听吗?”

勉三看向和也,以一贯冷静的口吻说道:“野野村,我认为跟警察报案不是上策。”

“啊?为什么?”

“就算报案,警察也不会受理吧。现在距离施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加上这类工寮里的争执也不稀奇,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当一回事。”

“搞什么啊,我挨了两拳呢。你看这个!”和也掀起工作服,露出后背,“看,瘀青了吧?我有证据。”

“可是,只有这个作为施暴痕迹可能不太有力。”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断了颗牙就好了吗?开什么玩笑。”

和也丢出这句话,怒意越来越盛,转眼间便涨满了整个身体。

和也拿出烟点火。虽然这里是勉三的房间,但他忍不了了。勉三拿了个空罐推到和也脚边。

“我顺便问一下,你曾经被警察关照过吗?”

当香烟快烧到尽头时,和也回复了这个问题。

“辅导次数是数不清了,那又怎样?”

“这样的话,警察大概更不会听你的话了。”

尽管想反驳,但这点或许就像勉三说的一样,和也不得不闭上嘴巴。说到底,像和也这种有多次不良记录的人,警察才不会认真处理他们的诉求。后辈遭到铁棍攻击时,和也明明是受到攻击的一方,却像加害者一样被狠狠追究。不管是警察还是同伴都一样。

但是,这几年和也什么坏事都没做,这次这件事他更是一点错都没有,只是单方面被找碴儿、施暴。

他绝对无法就这样忍气吞声。

“我知道情况对我不利。”和也将烟灰掸进空罐里,“就算这样,我还是要报警。我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时间一直在走,这样才是耽误了。”

和也朝手机按下110,勉三的手旋即覆上去。

“干吗?我只是能做的都做做看啊,跟你没关系吧。”

勉三眯起厚重眼镜后的眼睛:“要拿多少你才能解气呢?”

“解气是指什么啊?不要说那么难理解的词啦。”

勉三以中指推了下眼镜:“要拿到多少钱你的心情才能平复?”

虽然有一堆想说的话,和也还是回答了:“一百万。”

“这很不切实际呢。”结果遭到勉三的否定。

“那十万,虽然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接受,但如果能拿到十万的话我就忍。”

“我知道了。那么,请给我三天,我会尽力将十万元交到你手中。”

“啊?你在说什么啊?你要从哪里用什么方法拿钱啊?”面对和也的质疑,勉三打起太极“我会努力去交涉”,似乎不打算具体说明他要怎么做。

“虽然不太懂,但如果三天内拿不到十万块的话你怎么负责?你要付我十万元吗?”

“我没办法付钱,也没办法负责,只是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尝试,这就是现在能用的最佳方法。反正都这样了,你也觉得拿到钱比较好吧?”

总觉得勉三以一种诱导的方式在问话,但和也还是点头说:“嗯,是那样没错啦。”跟这个人在一起好像就会变得不正常。

就这样,和也暂时妥协,回到自己屋里,把内衣裤和毛巾丢到盆里后急急忙忙前往泥汤。还有十五分钟,规定的沐浴时间就结束了。和也绝不是个爱干净的人,但身体这么脏也睡不着。

夜空中浮着一轮下弦月,和也在月光下奔跑。嗒、嗒、嗒,四周响起他带着节奏的脚步声。

和也突然想到,勉三那小子今天也去那间很远的民营澡堂吗?自己要不要陪那家伙去一次那边的澡堂呢?

不过,那要等勉三那小子真的实现约定之后再说了。

过了两天,勉三忽然在入夜后来到和也的房间。当勉三突然递出十张一万元的钞票时,和也惊讶得忍不住问:“这些钱是怎样来的?”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钱是从牛久保土木身上挤出来的。据说,勉三先跟柳濑说和也打算向警察报案,再进一步逼问他:“请问,贵公司打算怎么应对呢?”经过几番周折,最后柳濑便拜托勉三拿这笔钱让和也打消报警的念头。

也就是说,这是和解金。对牛久保土木而言,稻户兴业是客户,要是自己这边的作业员让对方没面子的话,可能会影响未来的生意。牛久保土木不是怕警察受理和也的案子,而是怕金子和稻户兴业不高兴。

更让人惊讶的是,勉三也让牛久保土木吐出了十万日元当平田的慰问金。据说,是顾虑到前几天勉三说的那个加班费的事情。勉三跟柳濑说,他打算跟牛久保土木雇用的作业员募集联名书,也就是表明要正面和公司对抗的意思。对牛久保土木而言,被勒令向其雇用至今的作业员支付加班费,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若是溯及既往这几年,公司甚至可能会破产。起初,柳濑对勉三的话嗤之以鼻,但当他知道勉三是认真的时候,便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拜托他:“等一下,你不要冲动。”

勉三便在此收兵。相对地,提出了给平田十万日元慰问金的要求。柳濑欢喜地接受了这个条件。连和也都知道哪一边比较划算。

其实,和也自己知道加班费用的知识,但其他很多工寮都不支付,根据这条经验,他认为牛久保也是那种地方,便毫无抵抗地接受了。但是,仔细一想,像牛久保土木这样的公司实在非常冒险,因为难保某天不会有人冒出来说跟勉三一样的话。

“结果,因为过去都没有人有异议,公司也就没有深思这个问题吧。”

勉三淡淡地说。

在这种工地的确有许多不合理的事,人人只会抱怨,却无人采取实际行动。大家没有那些知识,最重要的是,他们大概觉得那样做很麻烦,不想和公司对抗。

在这点上,勉三这个男人很不一样,而且并不简单。

老实说,同样的事和也去做应该没办法从牛久保身上挤出一毛钱吧。柳濑也是因为面对勉三察觉到了危险,才会哭哭啼啼地应下他的要求。

二十岁的小鬼,年纪轻轻就去找企业的麻烦,还凯旋而归。和也不敢相信这个人比自己还小。

“我觉得,说要募集联名书似乎是最有效果的。因为搜集到大量联合署名的话,无论是公司还是行政单位就都无法忽视了。”

这件事和也有最切身的体悟,他就是因为这个失去了故乡。

“对了,勉三,你拿到多少?”

和也问出自己一直很介意的问题。

“我什么都没拿。”结果得到极为云淡风轻的答案。

“为什么啊,不是你去战斗的吗?”

“我的确去交涉了,但我既没有像你一样挨揍,也没有像平田爷爷一样受伤,没有立场收钱。”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硬要说的话,如果可以拿到之前的加班费也好,但我来到这里的时日尚短,金额并不多吧。而且,我答应柳濑先生以后要默认没有加班费的事。”

和也不敢相信,哪里有这么好的人啊?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要拿回被克扣的加班费的一半。

而且——

“平田爷爷的十万日元就麻烦你交给他,但请你保密,不要说是我争取的。”

“为什么?”

“我会害羞啦。可以答应我吗?”

“可以是可以,我无所谓。”

勉三微笑,起身道:“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和也看着勉三的背影叫住他。勉三在门前回过身。

勉三毛帽里露出的刘海儿盖着眼镜,因为那层厚厚的镜片,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小,就像小动物一样。

“这个给你。”

和也从手中的十张一万日元钞票中抽出两张,拿给勉三。

“我不能收。”

“收下,这是手续费。”

“你的心情没有十万日元就平复不了吧?”

“已经没关系了。”

其实,身为加害人的金子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让和也有些郁闷,但勉三实现了和自己的约定,那么,这件事就只能一笔勾销了。如果这样和也还去做什么的话,就是不给勉三面子。

在双方各执己见一阵后,勉三终于说了句:“那就谢谢你了。”他收下钱,将钞票整齐地折成四折,收进裤子口袋。

“欸,勉三,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工作?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更好的地方会用你吧?”

勉三摸了摸长着胡楂儿的下巴说:

“我一直想试试看这种体力活。”

“就算这样,牛保也是这里面最烂的地方啊。虽然像我和平爷这种没有家的人能住进来是很省事没错。”

“那我也一样。”

“怎么,你也没有固定的住处吗?”

“我前一阵子被家里赶出来了。”

一问之下,和也才知道勉三为了念大学已经重考两年了,可是今年似乎还是没考好。勉三的父母实在无法接受儿子要重考三次,便跟他说想念大学的话就自己赚生活费念书,把他丢到一旁。尽管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和也却也无法完全相信勉三的话。他还摸不清这个男人的底细。

“那就晚安了。”

勉三离开房间后和也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他将八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对着日光灯,钞票中间的圆框透出隐藏的福泽谕吉的脸孔。看来,这似乎不是假钞。

和也愣愣地盯着伟人的脸好一阵子。《劝学篇》吗?什么“天不生人上之人”之类的名言,和也也听过。他记得,意思好像是人人平等之类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福泽谕吉这个人大概是个相当乐天的大叔吧。就算会念书,也不了解社会。

和也虽然没有学问,但至少知道,人类完全不平等。无论是头脑的差异还是出身都是。人生被设计得非常不公平。

和也把福泽谕吉的脸捏弯,变成一个又哭又笑的滑稽表情,忍不住咧嘴笑了开来。这样玩了一会儿后,这次,他又为了发现自己一个人在玩什么东西而笑了起来。大概是不劳而获的关系吧,和也的心情非常愉快。

和也将八张一万日元钞票撒到空中,八个福泽谕吉翩翩落下。

这世上有像这个钞票男一样名垂青史的人,也有像和也一样生活在底层的平凡人。然后,也有像勉三那样的家伙。

那家伙将来或许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和也隐约有这种感觉。

隔天,和也从工地回到房间稍作休息时,勉三来了。

“平田爷爷刚刚跟我道谢。野野村,你说出去了吧?”

勉三站着,劈头就这么说。

“啊啊,那个啊。因为把这件事当作我的功劳果然有点那个,所以我就老实跟平爷说了。”

和也立着一只膝盖盘腿坐着,吐着烟回答。勉三从鼻子里叹了一口气。

“干吗啦,你因为这种事生气啊?我虽然答应你了,但讲一下无所谓吧?”

“那其他人呢?”

“我没讲,真的。”

“明智的决定。否则可能会变成这个人也要,那个人也要,一发不可收拾。”

和也稍微想象了一下,感觉那样的确会变得很麻烦。

“那也要跟平爷说才行。”

“刚才这些话我已经跟平田爷爷说过了,也麻烦你重新叮咛他千万不要说出去。那我走了。”

“喂喂,难得过来,坐一下嘛。”

和也拍拍自己身边的地板。

“有什么事吗?”

“是没事,但又没关系,稍微聊个天啊。”

勉三摆出稍微沉思的动作,接着在和也身边坐下。

“你真的很怪啊。常常有人这样说你吧?”

“偶尔。”

“感觉像机器人一样。”

和也这么评价后,勉三沉默了片刻,接着有些难为情地说:“但我意外地很粗心大意啊。”

“粗心大意?你吗?”

“嗯。”

“例如?”

勉三再次沉默后说:

“像是……雨早就停了,却只有我一个人还继续撑伞。”

和也扑哧笑了出来。他大概能想象勉三那个样子。

“对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去同一个大众浴池啊?你都去很远的地方洗澡吧?”

勉三不去盖在宿舍旁的泥汤,而是去距离这里大约三十分钟路程的澡堂。

“我想伸展四肢,好好泡澡。这里的浴池总是很多人,而且卫生上也有点……”

“在意那种事的家伙不适合在这种地方工作哦。”和也轻推了一下勉三的肩膀,“所以,你今天晚上也要去吗?”

“我是这么打算。”

“嗯,辛苦你啦。”

“那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勉三站起身,和也抓住他的裤子说:“就叫你等一下嘛。”

“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至少陪我抽完这根烟嘛,急急躁躁的家伙。”

真是的,和也想和勉三变得更熟。这小子可以和自己再亲近一点吧?

“那你洗澡回来后是要念书吗?”

“是啊。”

“念到几点?”

“每天不太一样,大概到凌晨一点。”

“什么啊,意外地很早结束嘛。我还想说你是不是都念到天亮。”

“没有足够的睡眠没办法做这份工作吧?身体会受不了。”

“嗯,也是。”眼看着烟灰就要落下,和也小心翼翼地把指尖移到烟灰缸旁,“欸,念书开心吗?”

“我很喜欢。不管学什么,学习都是件很开心的事。”

“那我是不是也来念念看啊。”

和也不禁试着说出口,他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你说点什么啊,你是觉得我这种人念书也是白念吗?”

“没这回事,世界上没有白念的书。”

“那,即使像我这种人,只要努力的话也能上大学吗?”

“如果你高中没毕业的话,在这之前必须先通过高中学业水平考试。”

“我没问你那么具体的东西啦!”

指尖感受到热度,火源就快烧到滤嘴了,但和也不熄烟。熄掉的话,勉三就会走了。

“你知道《劝学篇》吗?”

“福泽谕吉吗?”

“是说人类都是平等的吧?”

“大意上是这样,但严格来说意义有点不一样。”

“是吗?”

“嗯。”

和也吸了口变短的香烟:“勉三,你觉得人类是平等的吗?”

“完全不觉得。”

毫不犹豫的回答。

“人生是无法理解和不可理喻的。若要用‘命运’这个词去解释的话,非常残酷。”

勉三突然说出这种话让和也吓了一跳,他吐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勉三的脸看。

“野野村,你的烟熄了。”

和也一看,烟头的火的确熄了。

“那我出去了。”

勉三迅速起身,离开房间。真是的,这个彻头彻尾冷淡的男人。

五分钟后,千川他们来到和也房间,喊了声“走啰”,约他去洗澡。

和也思考一下后说:

“啊,我今天不去。”

“啊?”

“那个,我等一下跟人有约。”

“不会是女人吧?”千川他们狠狠瞪过来。

“怎么可能?哎呀,不要管我,你们去吧。”

见大伙离开后,和也走向勉三的房间,但门锁着,人不在里面。似乎是已经出发去澡堂了。

和也离开宿舍,在夜晚的马路上奔跑。今晚,他想和勉三一起泡澡。之所以没有向其他人坦承,是因为他不想被探究自己和勉三的交情。而且,和也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想为自己和那家伙的关系保密。

跑了几分钟,和也在前方的夜色里发现了勉三的身影。

和也一追上前,勉三便止住脚步表情戒备地问:“什么事?”

“今晚我陪你去澡堂洗。”

“……”

“干吗?”

“抱歉,我想一个人去洗澡,实在很不好意思。”

抱怨瞬间到了嘴边却被和也咽下。他改说:“好吧。”

“知道啦,那回见。”

和也转身,沿来时的道路返回。

朦胧月光下,和也思考着勉三的事。既然那家伙讨厌就没办法了——他不可思议地产生这种想法并且接受了。

那小子心中一定有块他人无法进入的领域吧。不仅仅是勉三那样的人,无论是谁,就连他自己都有那样的地方。不过,如果将来哪一天,勉三能带和也走进他内心的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