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咒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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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听说有几个镇上的人特地走了好几里山路进入青甾村做医务调查,平时难得有个外地人伫足到这个偏僻的村落里,自己又是一名知识分子,想来村里发生了不少怪病,人家要是特意来勘察,为村民排忧解难的,自己也许能帮得上忙,又听说几人昨晚留宿到了学校里,便一大清早来探望。

另外在几人看来,有个当地人自愿作为向导,许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至少会少走一些弯路,訇磊老师的出现也是几人可遇不可求的,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大为宽敞便捷起来。

都收拾好了,几人从学校往外走了半里路,才看到内村,走入小巷子几人接踵着脚步,第一个理所当然是看看村医回来了没有,然后熟稔村里错综复杂的路径,给需要治疗或者有必要医疗的患者一些帮助,同时了解村里怪病的传言,拍摄有价值的照片,捃摭一些有用的线索,最主要的,知道活人禁地也就是弃窨的具体位置。

一路上,訇磊老师对邢教授侃侃而谈,好像邢教授还是他班上的一名学生,悉心教导,从好几年前村里发病的第一例起,村里每年就接二连三地死人,包括老师学生,甚至有时一个月内同时死去好几个人。那些死在村里的人,病因无一例外是中了‘鬼病’而死。这正是青甾村所传言的‘亡魂攫命’一说。

几人都听得眉头紧蹙,不断地臆测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说着,不觉已经来到了村医的门口,訇磊老师抬头看了看那块匾,一下子便有了眉目,道:“村医是前天出的门,每次他出去一趟都要两三天,他出门的时候在牌匾上都会楔有一棵夜茉草作为标志,最多也就是四五天回来,这颗夜茉草枯萎得很有规律,折断一截一般能放五天,第一天它会先枯萎掉末梢,第二天枯叶梗,第三天枯梗心,第四天就全部脆了,第五天它会自动断裂。现在村医把夜茉草从末梢第四个桔梗掐断,代表他要出门四天,而夜茉草已经枯掉了叶梗,照理推算,后天他便回来了。”

几人一听,觉得大为有趣,抬头看到牌匾上确实是插着一截夜茉草,不明就里的一般都会误认为这是村寨里流行的用灵草驱邪而楔上去的。

訇磊老师又道:“其实你们执意要找村医是对的,这些年来,村里的疑难杂症都是他一个人接触的,对于病症,也许就他一个人最清楚,至于发生什么,他是最了解的,也许你们要的答案,村医会给你们一二。”

邢教授点点头:“这几年青甾村以及附近村落患上怪病的人接连不断,这种病即使是送到市里救治依旧是治不了的,我们也无能为力,但是我们此次来的最终目的就是找出第一个携带病原体的生物,也许只有找到那种生物,才能找到能够抵抗病毒的疫苗。”

邢教授说道这,转头问道:“这些年,村民们到底是如何染上怪病的?就是说,这类怪病的具体征兆如何?”

此话问得訇磊老师脸色阴骛,他极不情愿地回忆起那些患病的村民与濒临死亡的状态,他叹着气说道:“感染上怪病的村民几乎没什么征兆的,就这么莫名地染上了,即便是家畜也难逃魔掌,他们都是平素好端端的,然后就这么突然地上吐下泻,而从体内排出来的都是暗黑色的**,分不清是血是还是融化了的内脏,而且患病的日子,这些人不吃不喝,还能保持着新陈代谢,有些人疼痛异常,有些人却麻痹一般,过了些日子,人的体内就腐烂了,里面爬满了蛆虫……”

邢教授从背带后拿出一小沓相片,递给訇磊老师:“这些是在医院里一些患者的写照,你对比一下,和你见到的有什么不同?”

訇磊老师接过相片,一张张地交换到右手,看到了一半,便说道:“嗯,没错,大多都是那样子。”

“其实,在医院里的患者更痛苦,不管早期的晚期的,医院都无法医治,我们只能用药物抑制,根本就是让患者撑着,延长痛苦的时间罢了……”邢教授叹了口气。也许作为一名医生,他本不应该说这种话,但是也是爱莫能助了。

“我也知道,不幸患上怪病的人就只能死路一条。”訇磊老师说这句话时,隐约含着一些无奈与听天由命,如果要治好,早就能治了,反正这些年死的人一直在逐年增加,像是死神降临,随机地收割生命。几年光景,青甾村成为远近闻名的死村,外来的脚印已经匿迹了,他们甚至背负了外来对他们侮辱的声音,说他们这里是个死亡源头,青甾村的人都是苟活在死亡名单上的活死人罢了。

这话倒不假,原来近千口人的村寨如今家破人亡,人口消减了一大半,几乎每家每户都死过人。

按照计划,今天尽量把村民们都集中起来,一是做个大概的体检,二是可以为他们一些较为轻的病症给予药物治疗,三是征集有用的信息,以及给他们讲解有关防范患病的可能性措施,宣传一下医学的科普知识。

有了訇磊老师这个知识分子的解说,原本还对于这几个外来人有些排斥的村民们都相互搀扶着出来,訇磊老师从家里拿出‘二八’自行车,拼了命地踩着,车轱辘飞也似地转,挨家挨户敲门,把能走动和通知到的,都叫了个遍,青甾村里的宅门终于一扇扇被缓缓打开,锈化了的腐朽了的门轴终于有了一次大碾转。

訇磊老师为人敦厚热情,心直口快,受到莫英拉的极大欢迎,她索性就坐在訇磊老师二八自行车后面吆喝,解说,再给訇磊老师翻译,好歹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对村民们来说不会有什么恶意,加上村里的一个知识分子小学教师都加入了外地人的行列,他们也就放下了内心的一些犹豫的包袱和担忧的束缚,三三两两地赶来。

看来这些年青甾村的村民被外界鄙夷的祸害不浅,他们从被疏远,诅咒,詈骂,到不敢面对外人到被绝对地排斥直到后来的憎恶外来人,一条连锁反应的情绪使得他们性情多变,而且极其富有警惕心理。

不过,西哈努与那瓦就不爽了,看到莫英拉坐在訇磊老师的自行车后面,总感觉像是自己的女人被一个陌生人拐走了,看着莫英拉与訇磊老师带着自行车消失在径尾,有了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去不复返的感觉。饶是在做任务呢,也就强忍着,估计在其他时间,两人能揪出訇磊老师一顿海扁。

其实年轻人的思想也差不多,要说两人对莫英拉到底有没有什么微妙的感情,两人也没能说个明白,总之,他们觉得本来这个女孩子是和他们一路的,那就得向着他们,怎么能允许跟一个陌生人东奔西跑呢?

再怎么说,自己的文化水平也比訇磊老师强吧,好歹脸都比他白多了……

莫英拉可不那么想,她思维比较单纯,既然人家为咱们做了那么多事情,确实不应该抱有什么不良心态,打眼里看到两个同行对訇磊老师有歧义,时不时眉来眼去,甚至还有威胁的举动,自己也不便说明,要现在对两人来个理性上的教诲,估计没人能听进去。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能叫上的村民都叫上了,拄拐的,蹬轮的,搀扶的,背负的,蹦跳的,人来的人不少,邢教授很欣慰。

其实小孩子们到来了不少,显然这些日子家长们都把孩子盯得死死的,免得一个不小心孩子溜出去玩了,回来就是一具尸体了。

也弄不清村民们的表情,他们的面色极为复杂,表里不一,也说不上表里不一,反正就是各个形色迥异,疑惑的,呆滞的,迷惘的,好奇的,期待的,看热闹的,都有,来得也差不多两百人吧,家家户户都派了个‘代表’来。

众位围成一个扇形,集中在村中心一个旧的戏堂口,邢教授站到一隅高地,朝大伙讲话,他尽量把方言讲得极其地慢,訇磊老师要是发现群众有不理解的,他便一字一句地重新讲解。

那瓦几人看了看村民,发现很多人瘦骨如柴,形销骨立,有的甚至眼眶黯黑,活像一群难民窟里出来的人群。这些年的瘟疫感染,着实让村民们吃了不少骨头。

“乡亲们,大家别担心,这几位是镇上来的善良医生,是来救助咱们的,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让患病的人早日摆脱病魔,恢复健康,你们要是谁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可给几位医生检查检查,全部免费,如果家里还有来不了的家属,大家可以慢慢报上名来,随后我们登门检查……”

訇磊老师粗着脖子一遍遍朝群众阐释,不过眼前的村民们似乎仍心有余虑,这些年来,患上怪病的人还没听说有谁死里逃生呢,早死晚死都是死,这都只是时间问题,冷不防灾难临头了,那就是数日子过了。

眼前外来的几个人,带来的也就是一点医疗设备和药品,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他们还有个潜意识,既然有人免费检查治疗,不看白不看,即使是真患上怪症了,那就死马当活马医。

“有谁先上来?”訇磊老师看着众人依旧犹豫不前的神色,继续怂恿,“没关系的,难得有医生进村啊,他们是好人呐……”

西哈努和那瓦听得脊背发凉,越听越觉得他们几人进村来有召集村民逼出奸细的嫌疑,而訇磊老师就是一个翻译的汉奸。也不知道他一个知识分子怎么解释的这活,听着实在别扭。

怂恿许久,终于有了点奏效,一个带着帽子的半秃头老汉走上前来,跟着訇磊老师说了几句,訇磊老师连连点头,然后回身跟邢教授说道:“这位说他头上出了点问题,您看……”

邢教授摆摆手,其实他也听出来这位秃头老汉要说什么,示意着老汉走到他这边来。老汉回头看了一眼村民,个个都在注视着他,大有第一个实验者送上刑场的气势。

老汉舔了一下舌头,定了定神,踏出几步,走到邢教授跟前就指着脑袋说了句本地方言:“斯匹,斯匹……”

邢教授点点头,对着他道:“卷毛斯匹。”

那瓦在旁边跟西哈努商议,觉得他们是在说,‘我这里有问题’、‘我知道’。这对话简单明了,确实是猜得八九不离十,邢教授戴上了橡胶手套,老汉便把头顶上的帽子摘下,这这一摘,身后的村民们都发出一声惊叫。

邢教授也是看得倒吸了口气,这老汉头顶上的皮肤严重破损,长满了盘状黄豆大小的黄癣痂,很多已经流脓,在流脓的水痘中心,长出的毛发贯穿,形成像是成萎缩性的疤痕。长时间没有得到药物治疗,已经秃顶。

“癞痢!”訇磊老师惊悚道,想不到一个人患上严重的头癣能恐怖到这等地步,此时被脓水浸湿的头发干瘪地贴着脑顶,老汉本就是个秃头,现在看着就像是带了一顶邋遢的假发。

这种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整个头颅顶端的皮肉就像是白蚁刨开的一堆土。

邢教授从佩带的医疗设备里掏出一小袋棉签,然后轻轻按压着流脓,把表层的赃物都擦拭干净,又叫莫英拉拿来一些涂擦的药水,先进行消毒……

癞痢其实并不是一种恐怖的病症,只是一种发内菌丝,黄癣痂内关节孢子或鹿角菌丝,感染成黄癣菌罢了,只要及时地得要医药的治疗,是能够早日痊愈的。

邢教授边施药便对老汉安慰,眼前的群众听得这位中老年医生口语诚恳,动作谨慎,很是有一名医生该有的道德与风范,而且老汉一施完药,竟然还好好地活着,后面的人群就如崩溃的河堤,卸下所有防备,争先恐后朝邢教授几人涌来,莫英拉拼命安抚众人:“乡亲们,慢慢来,一个一个来,哎呀……你踩我脚了……”

村里人并没有排队的规矩,熙熙攘攘地都朝那个临时摆放的检查桌子挤来,莫英拉都怕村民们把药物都抢去了,慌忙用身体抱着几个行囊包。

而西哈努和那瓦他们无论如何极力劝阻,还是没能让村民们好好地排成一个队伍,最后,众人则围成一个环形的圈子,把邢教授几人围在里面,按着病情严重到轻的顺序来。

安抚好群众情绪,几人的血压比真正的患者还要高,各个气喘吁吁,脸色红润,好在平息了众人,检查工作便得到了有条不紊地进行。

其实,这也是邢教授来青甾村所要做出的第一步,那就是跟村民们打好关系,赢得民心,接下去的工作才会更加顺利。

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偏僻村寨,要是该村寨素质不高,蛮横而且落后,误入村寨的人很可能死于非命的都有,邢教授对套近乎民心比较有经验,毕竟是见了许多世面的人,因此打好交道就是一块垫脚石。不然,意外惹火了村民,几人能被乱棍板砖砸死。

被野蛮村民板砖拍死的外地人在新闻报道上并不鲜见。

就在几年前,邢教授和一堆医疗勘察小组去到一个外地里,在一项开棺验尸的工作中,一群失去理智的村民不闻不问地一上来就是对着勘察小组一顿劈头盖脸的打,等到弄清缘由时,已经有几人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原因竟然是勘察小组没有跟村民打招呼。

有了这个铺垫,检查工作在和谐有序的氛围中进行,邢教授等人嘘寒问暖,以实际行动尽职尽责,村民们也是极力配合,对几人表示肯定与极高的称赞。

等到检查到第十三名患者时,邢教授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前的是一名孕妇,是由娘家人搀扶来的,此时孕妇腹部鼓胀如缸,下身一裘宽松的自制松紧裤,而且气血异常,这是要临时分娩?

其母解释道:“我闺女怀孕已经两年零六多个月了,却是一直没有临盆的征兆,去过县里检查一次,证明为胎儿正常,可是拖到了现在还是没能分娩出婴儿。”

经教师訇磊老师这么一翻译,那瓦几年轻人都直叹不可思议,只听说怀胎十月,还没听说过怀孕了两年多的,这腹中的婴儿还是活的么?要么即使不生下来,子宫内也得被撑破。

邢教授示意訇磊老师找来一些帷帐搭出个临时诊所,做个半密封的空间,在敏感检查中有必要回避一下。訇磊老师领会,而下面的群众已经有人自荐地及时送来一些帷帐,不多时,就大略地做了个露天的篷。

篷内,孕妇躺在一块用一层软布铺盖的门板上,邢教授按了按孕妇的肚皮,发现有几处坚硬如钟,几处却是软如棉絮,当即叫了莫英拉进来。

“教授,她怎么样?”莫英拉看了一眼孕妇,朝邢教授问道。

“我怀疑她腹中的婴儿是个石婴!”邢教授压低声音道。

“石婴?!”莫英拉眉头一皱,这是个什么概念,难道婴儿早就死在腹中多时,无法排出后,在里面钙化,肌肉组织硬如石头?

“石婴的例子并不是没有,曾有一例孕妇怀孕三年不生,是医生人工解剖取出的婴儿,也许这位孕妇的症状也可能类似于这种。”邢教授从行囊中掏出一盒针灸针,递给莫英拉,“你仔细按女性的穴位进行定位,然后在足三里,和谷,百会穴各刺一针,深度半寸,三阴交穴,天枢,配关元穴各一针,深度一寸!”

这是莫英拉拿手的专业知识,平时对人体穴位较为熟悉,而且同为女性,她更能够熟稔穴位的准确性,在针灸上她有过足够的实践经历,她曾多次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所以找到这些穴位并不难,捏好了针柄,一手摸索着穴位,旋转轻轻扎入。

孕妇先是听到两人嘀咕着什么,虽然没听懂,但是看到两人脸色并不是那么自然,心里就犯毛了,思忖着腹中婴儿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此时,莫英拉又用一针扎到自己的皮肤上,吓得她大叫起来。

帷帐外面听得一声孕妇的惨叫,众人都伸脖子观望,纷纷揣摩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更有几个大妈大婶的以为邢教授妙手回春,这孕妇现在是接近临盆,在挣扎着要产子呢,还有人在安慰孕妇的家人,说准备要道喜了,你家闺女这真是要生了。

孕妇的母亲也是焦急万状,听到周围人的讨论,更多是又惊又喜,轻轻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不时地把目光搜寻到帷帐的各个角落与缝隙,希望能看到里面的一丁点情况。

帷帐外最近的是那瓦和西哈努,就几步远,听到叫声两人都同时回头看着帷帐,西哈努已经莫名听成莫英拉在叫,但是隔着帷帐也没能看出个一二,只好转过身来,又发现有些村民正翘首期待他们的解释,好让教师做个翻译,不过,就这一声惨叫,他们真是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只好冷冷看着村民们,有些尴尬。

帷帐里,莫英拉已经扎好了几个穴位,总共换了八种针体,提,捻,旋,压,都扎好了,孕妇也没觉得多少疼痛,平时干粗活的女人皮肤肯定厚实多了,痛感比较弱,加上莫英拉娴熟的手法,她也没再叫喊,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位小姑娘一针针地扎,等莫英拉把最后一根螺纹针柄的针扎入第十五个穴位,孕妇**了一会,下身突然发现殷红一片。

下体正汩汩流血水。

孕妇低头一看,眼珠子都瞪傻了,撕开喉咙再次惨叫起来。

莫英拉也是一怔,想不到针扎这些穴位还有这效果,赶紧抬头看邢教授示意怎么做。

邢教授道:“刚才的针灸是催产,你现在就担当接生护士……”

莫英拉慌忙道:“教授,我还没有这个方面的经验……”

邢教授严肃道:“别说这么多,现在没人能接替这个位置,只有你行!”

孕妇开始更大声地叫喊起来,邢教授走到她头部附近,用一个行李袋和一些软绵的东西塞满,作为一个套枕,垫在孕妇的头下,用方言鼓励与安慰她。

外面的村民们听到孕妇叫喊出产子的声音,都觉得这医生真是神仙在世,神了!甚至有人忍不住地拍起掌来,这真是一场震惊人心的展示,对,甚至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而孕妇的母亲多半还是忐忑的心情,她紧紧攥着五指,揽在手心,都要攥出汗了,捏的湿漉漉的,一面做出侧耳姿势,全神贯注地探听里面的一举一动。

孕妇的喘气和叫喊声一次比一次来得强烈,持续了五分钟左右,终于在一声叫喊中戛然而止。外面的村民们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到帷帐口,等待着一个抱着婴儿的护士与释然的医生出现,但是他们也都有个疑惑,至始至终都没有听到一声婴啼。

帷帐里,莫英拉与教授面面相觑。

孕妇重重地躺在门板上喘气,眼睛都累得眯成了一条线,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嘴里哼哼地发出含糊的声音。

“教授,真是一具石婴!”莫英拉把接生的婴儿用一块布料包裹起来,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位本来要当上妈妈的孕妇难过。

这具婴儿实在难看,连莫英拉都看得反胃了,孩子已经大概成型,看出一个人样,四肢如火柴棍,没有明显的指头,蜷缩着,没有五官,就像是用羊水和血水涂抹的一具蜡质仿真婴儿,它的全身已经被分泌的钙质包裹,并且在子宫如河蚌含珠一样隔离母体,连脐带早就不连接在一块了……

从产道里露出的第一截器官,莫英拉就断定了结局,一直到接触到手心,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残忍。她都不忍看了。

孕妇喘了一会,想要看自己的孩子,便憋足了一口气,艰难地转过头来问教授:“医生,拿孩子来给我抱抱……”

这个……如果当场给她个蜡质婴儿玩具她估计能信,但是就把这个坚硬如石的婴儿放到她怀里,并且告诉她,这就是你刚刚产出的孩子,先不要说信不信了,就光看了,那得先受个晴天霹雳的打击。

怎么说?怎么解释?这只是个蛋?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而且她终归要接受这个现实,邢教授把手插到产妇的两边腋下,缓缓将她身体抬起,又把她脑后的垫子放高了些,产妇倾斜着躺稳了,手就朝着莫英拉怀中的裹布伸去。

莫英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裹布走到了孕妇跟前,把裹布放到她怀里。

邢教授不想看到她掀开裹布后脸上出现的样子,还有那双眼睛。他赶紧走出了帷帐,拉开帷帐的刹那,外面鸦雀无声,同时听得背后的帷帐里又一声竭斯底里的叫喊……

没人阅读得透彻邢教授的表情,那瓦和西哈努也是一头雾水,没搞明白短短的时间里帷帐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孕妇的母亲看到邢教授出来后便匆忙走上前去握着他的双手直问女儿如何了。

邢教授只是轻声说了几个字,那母亲就匆匆地走进帷帐里,一会又传来哭天抢地的叫声……

村民们变得迷茫了,这教授出来怎么是这幅表情,而且那老婆婆进去怎么也叫喊了,訇磊老师多嘴地问了一句:“孩子,生下来了?”

邢教授看了看訇磊老师,稍有那么一会的缄默,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孩子生了,孩子生了!”訇磊老师赶紧跟大伙解释。

村民们又欢呼起来,这时莫英拉也从帷帐里出来,她满手是污秽,不知道往哪里擦才好,看到邢教授,便道:“她们已经从帷帐后面离开了。”

邢教授点点头。

訇磊老师又大声道:“下一位患者是谁?”

村民们赶紧又把邢教授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一群操着镇上方言的人不知从哪个方向冲了过来,朝着老弱病残的村民进行驱赶。还没等邢教授几人明白怎么回事,临时会诊的桌子就被掀翻了,很多摆放的药品都掉到了地上。连帷帐也未能幸免。

“你们在干嘛,我们这是为村民们治病,你们……怎能这样子……”莫英拉一看就恼火了,很快那些有病的村民们就被驱散到一边,都在怯怯地看着这帮来人。

訇磊老师一看便对邢教授道:“他们是村里的‘摸壁鬼队’,以前很多驱邪祛魔法事他们都在场……”

邢教授一听脸色阴骛起来,走到这些人跟前,大声呵斥道:“现在是为村民们科学医疗,给村民们接触痛苦的,有病就得治!你们身强体壮的不为村里排忧解难,反而伺机作乱,妖惑民心,这是有何企图?!”

“企图?”一个穿着米黄色霉烂背心的凶悍男子马上拉来一个头上绑着绷带的老汉,这人正是第一个上前来检查医治的秃头老汉,凶悍男子把老汉头上的绷带一扯,老汉疼得大叫,跌坐在地上,头上的癞痢顿时连流脓和血水一起喷涌出来。

众人发现,原来老汉还留有些许头发的脑门竟然在极端的时间都掉光了,而且脑门后面莫名地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看似药品过了敏。

看得老汉一脸的痛苦,几人都疑惑不解,邢教授更是肯定自己的用药是对症下药,而且自己多年来的医术经验对付这种小病一贯是诊断毫厘不差,药到病除,怎么一来到这个村落治的第一个人就治坏了呢?

俗话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八成是这帮人从中作梗,为了找到个驱赶这几个外地人的借口,把老汉抓来做了手脚了。

姑且先不管这些人来的目的,邢教授赶忙过去扶起老汉,仔细看了看他头顶上的情况,突然发现原来他用棉签浸泡药水涂抹的地方有一股刺鼻的臭味,像是放了四五天的鱼胆汁突然破裂开来,熏人的腥臭味,难不成老汉之前涂抹了一些与邢教授相冲突的药物起到了的相斥的副作用?

即便是这样,那么刚才检查的时候肯定能看得出他是否涂抹了药物,自己也不可能粗心到这种地步。未等邢教授再仔细检查,凶悍男子就一把把老汉拉到身后,继而转身对大伙说了一些振振有词的话。

莫英拉那瓦几人也看得出,该男子在为村民们洗脑,一定是在诋毁他们,说庸医草菅人命的话罢了。

经男子这么一说,原本还对邢教授他们有点好感的村民们开始动摇起来,一些被检查施药的人更是喘喘不安,生怕这医生给自己荼毒,有的甚至开始用地上一些泥土和一些草叶擦拭身上的药水了。

西哈努一见,慌忙阻止他们的行为,只不过话刚一出口,就有两个人对他推搡了起来。

那瓦一看这些人动手了,赶紧上前帮西哈努一把,也过去准备干架。

“别打,别打!”莫英拉发现情况控制不住,这样下去对他们几人根本不利,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又是地头蛇,惹火了他们,估计自己没人能逃出村寨。

而訇磊老师劝也不是,拦也不是,只好站在他们中间,用身体将他们隔开来。

“那瓦,西哈努,回来!”邢教授突然大喝。

西哈努眼镜歪到一边,袖子都在推搡中扯破了,听到教授的呵斥,还是不愤懑不平,那瓦则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邢教授身后。

“野蛮,他们就是野蛮!”西哈努嘴里碎碎念,看着这些不怀好意的人,思忖要是对方一起上,自己该如何去应付。主要是邢教授和莫英拉的安危,要是打起来,他们俩麻烦可就大了。

訇磊老师看到僵局有点缓解,赶紧站到两拨人中间上课,做思想工作:“大家有话好好商量是吧,都是为群众好,如果有什么意外咱们可以慢慢解决,非要动手才能解决么,这几个人是镇上的医生,他们不可能有意去伤害村民的嘛,你们相信我……”

訇磊老师的话还没翻译给对方完,就被他们打断了,对着訇磊老师破口大骂,估计是骂他一个知识分子跟外地人同流合污了,吃里扒外,这些年教学生真是误人子弟,肯定是外地人给了他什么好处,在偏袒着这几个人。

訇磊老师拼命做着让众人平息的手势,然后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样子,莫英拉看在眼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民教师在村里的威信如何,好歹他也教过这些人的孩子吧,怎么说也得给他点面子,不过事实正好相反,这帮人的孩子以前在学校里被老师责骂,他们可不能作为家长还要和孩子一起被一个年轻的老师教育,而且这个老师也没有什么资格教育他们。

訇磊老师噼里啪啦地讲,没什么奏效,两拨人形成了对峙,稍有点不对劲,估计又得打起来。

而本来前来检查会诊的其他老弱病残的村民们这时充当了观众,个个麻木不仁地站在,袖手旁观。

就在两方对峙的不远处,却是有个人微微抿着阴邪的笑意站在一处暗隅,一名耄耋老妪拄着拐杖,身躯佝偻,头发黑白杂半,朱砂痣斑斑点点,上嘴唇肌肉萎缩,黑色牙龈往外露着,露出如鬼魅般的笑脸,而她身边一个邋遢的小男孩目光空洞站着,小孩脖子长了一片鳞甲,怀里抱有一只露出了黑糁糁鼻骨孔的黑猫……

傍晚六点,在青甾村小学里,邢教授坐在长椅上,看着榕树的枯叶从屋檐上掉落,又被风吹到自己的脚下。空****的校园里,让他像是回到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当中,只是在重峦叠嶂的村寨里,回忆被遗落在某个旮旯里,风,没能带上来。

“教授,教授,不好了!”莫英拉突然跑来,“訇磊老师老师的家里被人砸了!”

邢教授思绪猛然被打断,霍地站起来,懊恼道:“怎么会是这样子,今天不是谈得好好的么?”

白天时,两方对峙时,訇磊老师为了给邢教授他们回旋的余地,发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一个人承担,众人才退了回去,没想到,訇磊老师回去不久,就有人带着木棍与铁钎等工具到了他家里打砸,估计是报复来了。

“訇磊老师怎么样了?”

“他还好,只是受了点轻伤,刚才我和那瓦去他家的时候,狼藉一片,很多家具都打坏了。”莫英拉说着,头绪也是很乱,她没能想到竟然是这个结果,这实在是没人想看到的,她更觉得这是他们连累了这个小学老师,深觉愧疚,很是过意不去。

不多时,却看到那瓦搀扶着訇磊老师踉踉跄跄地朝学校里走来,邢教授几人赶紧上前:“訇老师,怎么样了?”

訇磊老师低着头,用牙齿轻轻咬着脸颊内壁的肉,感觉很愤懑的样子,缓缓道:“他们这些人,其实,是受了胥婆仙的指使。”

“胥婆仙?!”几人都大惊,想不到这个老妪怎么这么善变,刚见面还是说得好好的,至少让他们进屋坐着,怎么突然就翻脸,叫人来打场子来了呢?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

“胥婆仙果然在村里名望大。”邢教授思忖着。

“你们不知道,这老婆婆身份十分诡异,村里很多人都认为她是邪恶的化身,不但不能驱邪,还不能碰!”

“她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莫英拉道。

訇磊老师摇摇头:“这个秘密村里知道的不多,而且知道的人也不会外传,都怕她施法报复,而且要知道,今天这些来找茬的村民们,他们家里很多条性命就掌握在胥婆仙手里。”

听得实然觳觫,胥婆仙竟然如此阴邪歹毒,她干嘛好端端地就走火入魔成那样了呢。

“我就说当初进她家里就感觉不对劲,果然邪门!”莫英拉道。

“家?你们进了她的哪个家?”訇磊老师一怔。

“就是村头第一个闾舍啊,旁边还有个牛棚呢。”莫英拉道。

訇磊老师听完忧虑道:“这不是她的家,村头的第一间屋子本来就没有人住过!空无一人已经好几年了……”

“什么?!”那瓦和西哈努都同时惊呼,“这大白天的还能看错,我们当时可是看到了一个老妪和一个小孩在里面住着呢!”

“小孩……哦,你是不是说那个整天邋里邋遢的小孩,还经常抱着一只黑猫的那个小男孩?”訇磊老师回忆了一下。

“对对对!”那瓦道,“那个小孩很诡异。”现在想起来还是冷气直上后脊梁。

“哦,那我知道了,是胥婆仙领养了这个可怜的小男孩。据我所知,这个小孩子才是村头那间宅子的主人,不过他的父母都早逝了,听说是因为屋宅闹鬼,丈夫用劈镰割断了妻子的喉咙,而那小孩子在门缝里偷窥到了一切,结果,这个男人杀了妻子后,夺门而出,几天后,有村民发现他的尸体,死的模样渗人异常,他把自己的眼珠子用一根尖锐的蔺草叶梗穿起来,叶梗一段绑到自己的舌头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而喉咙处有一处致命的伤口,但是看不出是什么伤的,伤口化脓腐烂,蛆虫都把伤口腐蚀掉了。就看到一根喉管外露出来……”

“对了,当初我们还在四角供桌下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小孩木马雕木,上面骑着一只用玉米杆结成的草娃娃,草娃娃的脖颈处是用马蔺草凌乱编织的,像极了被掏空了喉管……这个家好阴森诡异。”西哈努也回忆道。

“这个……”訇磊老师也解释不出一二,“这些年,那间宅子的主人离奇死亡后,也就成了传闻的凶宅,已经没人去住了,那个孩子后来被胥婆仙养,听说是胥婆仙第一个人进到那间宅子的,发现了还活着的小孩。可能后来就跟小孩子住在一块了吧。”

“訇老师,你还知道什么细节,尽管跟我们说。”邢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

訇磊老师突然叹了口气,道:“哎,不瞒您说,青甾村里真是个鬼村,几乎每家每户都闹过异闻,这是村里人妇孺皆知的,只不过家丑不外传,各个心知肚明,不外言罢了。”

訇磊老师说了这话,突然又补充道:“其实,这些人并不是被鬼附身的,而是身上长了病,自杀了。敦·苏拉玛村医估计是知道真相最多的人,等他回来了,你们好好问他吧。”

訇磊老师这话在理,如果一个家庭莫名有了血光之灾,那么村医必定是在场的一个人,其后才是胥婆仙。

那么敦·苏拉玛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不过如此一来,他们此行的目的貌似被这些个奇闻异事鬼怪谣言给岔开了,他们来可不是为了解鬼村现象的真相,而是为寻觅携带埃博拉症变异体病毒的病原体载体,得到可以抵御与治愈病毒的抗体疫苗。

但是转念一想,这其中的异闻会不会跟这些年突发的怪病有所关联?

所有的推测交叉在一起更是迷雾重重,如果要是有关联,那么整个事件就完全扩大化了,它变得更加复杂而且具有凶险性,所有未知的背后将是更加血腥与残忍。

也许这不是他们所想见到的, 但是也许这就是真相。

邢教授把两件事情折合这么一想,觉得很有必要先从村寨闹异闻的事件作为突破口,也许每件事都会是怪病的导火索。

“教授。”訇磊老师突然顿了一下,道,“其实在青甾村里,我们这些人是说不上什么话的,能讲话的是胥婆仙他们。”

邢教授似有所悟,突然把西哈努叫来,贴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耳语,西哈努点点头,快步离开了此地。

嘱咐完了,邢教授转身对訇磊老师道:“訇老师,我们此行来青甾村,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是我们又是没能给你什么实际性的帮助,实在抱歉,现在搞得你跟村民们起了摩擦,不如跟我们在一起安全点。我想,我们这几天就是在村里逗留几天而已,不会再接触其他村民,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我们。”

訇磊老师一听,连忙道:“哦,不用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能帮得上的忙很少,但是要是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好了。”说罢,訇磊老师便亟亟离开了。

此时时间靠近华灯初上,在一处山峦裂缝里,一绺光线缓缓地把投射到校园的最后温度收起,这个地方,周而复始。

“教授,你说,訇磊老师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人么?”看着訇磊老师逐渐远去的背影,那瓦突然来了一句,空气似乎一下子沉寂而阴寒起来。

莫英拉一听,大概揣摩出那瓦臆测的梗概,慌忙道:“这里的村民你谁都可以不相信,但是我觉得他真是真心帮助我们!他是教师!是个知识分子!”

莫英拉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仔细一想,訇磊老师老师确实也有可疑之处,他的出现解释为听到传闻,可是他们来的时候很多村民都是家门紧闭,这个传闻从哪里得到的呢,他这么及时地出现在校门口,而且一开口之就知道他们来青甾村的目的,并且在一天之内就忘我地听从指挥,在通知与宣传,以及对峙的时候,他都是一马当先,给双方调解,如果发生了纠纷,要打起来,自己一方绝对一边倒,却是訇磊老师的话就这么有效地瓦解了对方的怒气。再后来,訇磊老师的家里突然又遭到对方的报复,这又怎么解释呢,难道他们都是在演戏?

“教授,教授……”远去訇磊老师突然又折返回来,这时,那瓦已经用有色眼镜看待他了。

“教授……”訇磊老师跑到几人跟前,突然从自己宽大的裤袋里掏出两个灯泡递到邢教授手里,“这是我家里还剩下完好的东西,刚才来的时候从灯罩上拆下来的,忘了给你了,在学校里的杂物房有花线和绝缘胶,杂物房的墙壁有一根是接到外面的电线的线,是能正常通电的,你们将就点吧……”说罢,扭头走了。

那瓦怔怔地没有说话,邢教授看着手里的两个灯泡,灯泡外面的灰尘已经被擦拭干净了,透明铮亮,一个是15瓦的,一个是四十瓦的灯泡。

夜景阑珊,青甾村已入二更。

村里一片静谧,夜里的鸣虫赳赳不止,莫英拉几个年轻人都徜徉梦乡里,时有嘤咛一声,辗转动了一下。

窗外氤氲的月光笼罩出榕树婆娑的暗影,静谧在窄小的村寨里被无形地拓印出广袤的死寂,四周都在无限地放大沉寂,觅食动物窸窣作响更是衬托出令人窒息的、离谱的静。

“嗾!嗾嗾……”几声狗吠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嘤嘤嘤嘤……’

啪!也不知道谁抽的谁,那一巴掌打中了蚊子没有,那瓦在朦胧里苏醒,感觉**撑得发慌,迷糊地挠了挠皮肤,隐约想起今天从早上到夜里,自己就解了一次小手。然后,喝进肚子里的水都被分泌成汗液蒸发了。

抬眼一看,窗外的月光极其黯淡。惺忪地摸索着爬起来,想往外解手。

“嘘——”

旁边一声压低的虚拟音让他吓了一大跳,转身一看,发现一缕黑影正盘坐在桌子上,侧耳倾听。原来是教授,他差点把邢教授看成那团幽灵。听到教授的示意,他赶紧鼻息一滞,双目缓缓流转,终于隐约听得校外远处有人声传来,像是喊着‘碴玛,碴玛’的声音。一波一波地跟着,在山谷里重重回**。

“教授,他们这是在干嘛?”那瓦压低了声带问道。

邢教授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植物状态的沉睡的西哈努,声音有所提高道:“我听了好久了,他们像是在搞一种什么仪式。”

那瓦又细听了一会,不解道:“这个‘喳玛喳玛’是在叫什么?”

“在村里所说的‘碴玛’就是会通灵的萨满,入殓师、巫师和婆仙一类的人。”邢教授道。

那瓦思忖半刻,急忙道:“那么,你说那胥婆仙不就是他们的萨满么?”

“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她也在其中。”

“我说昨天看到这老妪神秘兮兮的呢,果然有蹊跷。”

咂咂咂……西哈努梦里砸了咂嘴。

那瓦鄙夷了他一眼,把那只昨天天踩过粪便晚上又踩过臭淤泥过了两天都没洗的脚放到他鼻子附近,继续道:“教授,你对这个村寨挺了解的嘛?”

邢教授缓缓把脸转到外面,如墓碑伫立不动,黑漆漆的空间里看不到他任何表情,他缄默许久才发话:“我当然了解!”

“那也是。”那瓦只是一怔,转念想,有个教授头衔的人能是浪得虚名的么?

邢教授突然掏出了一根烟来,朝那瓦递过,那瓦道:“什么?”

“烟。”

“嗯?教授,平时都不见你抽烟的。你这烟从哪里来?”那瓦摆摆手,示意不抽烟。

“出行的时候,我一个助手塞给我的……如果药物不够用了,这个烟丝可以止血,消毒,甚至可以提神,除异味。”邢教授用打火机点燃,一撮凝聚的亮光在黑暗里游动。

咳咳咳!西哈努终于被那瓦的臭脚熏醒了。他起来就惺忪地挣扎着朝空气新鲜的地方爬去:“大家快走,村民们一定趁着夜里给我们放毒气……”

西哈努滚到了床底下,很快重新进入了梦乡。

夜里有凉风拂来,教室后的榕树枝叶簌簌作响,,一些枯叶坠落在瓦楞顶上,发出微小而清脆的撞击声。

隔壁。

莫英拉开始在睡梦里闷热得慌,房顶瓦片的隔热层根本没有效果,到了晚上,屋内简直就是一筐蒸笼,涂在身上的驱蚊液被汗液冲刷得已经失去了作用,开始不断有蚊虫骚扰。

她懵懵懂懂的摸来一件薄衣覆盖在**的皮肤上和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眼睑有微微的亮光晃在面前,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的衣服乱爬,拉开脸上的衣服,一束柔和的越过穿过榕树,穿过瓦楞,直射到教室里,这屋顶的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开了好几片,上面有细细的黑色的物体掉落。

她努力地想看清是什么东西在掉落下来,突然,那个漏洞赫然出现一张腐烂的脸,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呕吐下来,一团黑黝黝的异物倾斜下来,她惊得双手一遮,顿时觉得身上痒痒,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白色的衣服落满了蠕动的黑色的虫子,她吓得尖叫起来,猛地腾起身不断地拍掉身上的东西。

这时她张嘴想喊隔壁的几个男人,一些虫子很快就钻进了她的喉咙,咬住了声带,她无法发出声来,只好不断地用手使劲往喉咙里抠,她使劲地挣扎,此时已经有虫子爬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头发里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虫子,痒得要死,一抓头发,一绺一绺的发丝和虫子纷纷掉落……

又有虫子爬进了她的鼻腔内,她彻底抓狂了,打着滚,虫子沿着鼻腔钻进了肺部,她无法呼吸,心脏急遽地跳动,她慌得抓住一根尖锐的物体就往自己的喉管戳穿,极力想得到一丝空气,就那么一戳,一柱黯黑色的血液喷涌了出来,把屋顶上的漏洞都遮满了……

‘呼赫呼赫……’莫英拉一个激灵,坐立起来,大口地喘着气,此时满身冷汗淋漓,原来是个梦魇,低头一看,窗口照进来的月光看到胸口斜盖着一件衣服,原来是衣服盖住了鼻腔,呼吸不畅引发的噩梦罢了。

不过这个梦魇如此逼真,恍如身临其境,她赶紧拉开了傍晚用花线接亮的电灯,,教室里真切地映出了实物的轮廓,她终于稍稍有了安全感,无论谁,做这种梦魇醒来,都会惊骇得魂飞魄散的,现在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赶紧抓起桌子旁边的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几口,才觉得心率跳动平稳了许多。

这么几口水喝下去,只觉得嘴巴有些黏糊,她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确实是有异物咯噔在牙齿上,便用舌头捣鼓了口腔,发现口腔里还有些残渣,奇怪,矿泉水哪来的残渣?

用舌尖将口中的残渣推到牙尖,伸手从嘴里揪了出来,放到灯光下一看,天哪!

竟然是梦里的那种虫子!已经被咀嚼得只剩下一个坚硬头颅的小虫子!

这不是梦!

莫英拉竭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整个校园里都是她划破夜空的分贝。

“教授!那瓦!西哈努!”

莫英拉破门而出,抓狂地喊着几人的名字跑出了屋子,她吓得瘫倒在操场中间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教授!教授!!!”

空旷的校内除了簌簌的榕树枝叶摩擦声,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空寥寥的死寂。她的哭声逐渐转为啜泣,目光盯着隔壁的那间房子,里面一点灯光都没有。

“教授?那瓦?西哈努……”莫英拉带着颤抖的声音,爬了起来,缓缓靠近那间教室的门口。

“你们不要吓我……”莫英拉抽泣着颤颤地把手伸到木门上,直到触碰到了门板上,她指头一伸直,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一具爬满了蛆虫的尸体倒了下来,直接压在了莫英拉的身上,眼珠子都滚下来了,掉入了她大叫的嘴里的……

啊!!!

莫英拉的声音再次划破夜空。

“莫英拉,你醒醒?!”

那瓦拍着她的脸颊,莫英拉一睁眼,一个黑色的轮廓在上方俯瞰,轮廓背后是刺眼的灯光,她吓得又惊叫了起来。

“有鬼呀……”

那瓦慌忙往后看了看,道:“鬼?哪来的鬼?”

莫英拉一怔,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原来是两层梦境!

她把手压在额头上,释然地吐了一口气,发觉额头的汗已经沾湿发梢,手心亦是冷汗涔涔。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莫英拉胸口急遽起伏,喃喃道,“做了个噩梦,都搞不清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了。”

“嚼块山楂糖,压压惊。”一只手朝她伸过来,莫英拉抬头一看,是邢教授。

村里的山谷上空,仍旧回**着“喳玛喳玛”的奇怪声音。

“如果睡不着,跟我去看看村里搞什么仪式。”那瓦一手放到耳后跟做出偷听的样子道,“今夜村寨里似乎很热闹。”

“我不去!”莫英拉还在为刚才的噩梦心有余悸,不过静心一听也发现外面有嘈杂的**,便问:“现在多少点了?”

邢教授把手抬起,低头看了看手表:“正值三更。”

“他们这是在干嘛?”莫英拉疑惑道。

“去了就知道了。”邢教授已经把微型防爆强光电筒揣在了怀里。

“我也去!”莫英拉看到两人转身要离开,突然顿感伶俜,刚才的一吓,睡意已经全无,一个激灵从桌子上翻下来,快速穿好了鞋,尾随两人而去。

在隔壁的屋子床下,依旧传来西哈努宛如推土机的呼噜声……

几人蹑手蹑脚,为了防止别人发现,他们先是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弱,但是还是不放心,索性就关着手电筒摸黑赶路。

村里几乎是四面密封,仅有露天的空间,四周高山环绕,听到远处的呐喊声,回声跌宕,像是仅仅相隔半里路,走起来其实不然,几人疾速赶路,只觉得声音总是越来越靠近,但是却总走不到。

那瓦抬头看了看天,今晚并不是镰刀月,圆圆的光盘悬挂在天际,周边星光璀璨,映出的光线能大概看清前方的道路。

“今晚的月亮很配合。”那瓦说。

“不对啊,今天是旧历十五,这是镇上的鬼节呢!”莫英拉突然想起来。

“鬼节?”那瓦一怔。

“对,在很多村落里一般在三更半夜这个时侯是不能外出的,十分忌讳。”莫英拉道。

邢教授道:“不要紧,咱们尽管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便是。”

正说着,前方一团不明物体晃动,在视线所能及的地方若隐若现。

“看,看,是白色幽灵!”那瓦禁不住心头的震惊,眼前正是一团晃动的白布,“我说是吧,我说是吧,真的有……”

“嘘——”邢教授眉头一蹙,示意他们别出声。

此时莫英拉也是吓得欲惊叫,又担心别人发现,慌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邢教授叫两人缓缓蹲下,待看究竟,月光下,那团白影幽幽晃动,随风摇曳,又像是裹着什么物体,朝一条小径飘去,实为诡异,夜里谁看到这般情形,都会下个魂飞魄散。

“不可能的……”莫英拉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掌裂开个缝隙,又不忍住好奇地看了几眼。

那瓦这时激动异常,像是自己发现的新大洲终于被证实,忍不住指手画脚,嘴里都语无伦次地含在喉咙里念念碎,喉咙已经干得很。

“教授,你用手电筒照它看看……”那瓦实在对那团白影的真容有一睹为快的强烈欲望。

“不行——”邢教授又朝两人作出安静的手势,仔细观察了一会,说道,“不管那团白影是什么,咱们先跟着它走。”

说话间,白影已经缓缓朝前方有火光幢幢的地方挪去。几人抬头一看,远处喧哗的声音正是从着火影幢幢的地方传来。

“白色幽灵也会参加晚会?”那瓦惊诧道。

“不知道,走,别跟丢了,靠近了看看他们再说。”邢教授带头走悄悄地跟在幽灵后头,绕开大道,悄然利用一些障碍物作为屏障缓缓躲避,一直跟了二十分钟有余,才靠近了前方发着巨大火光的场地,这时,有光源的地方发来的喧杂聒噪声越来越大,应该是很靠近了。

邢教授突然一滞,伸手朝后面做了个手势,让两人停了下来。

“往那边。”邢教授看到一处隆起的土坡,土坡长高的蒿草正好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那团幽灵的确是朝这里赶来,几人趴到蒿草后,轻轻伸手把密集的蒿草撩几个小缝隙,朝火光的地方看去。

前方不远,大概二三十米的距离,看得出一大堆人围着一堆巨大的篝火,从背后看,很多人都用着极其厚重的衣服或布条包裹自己,这种天气,光是穿着一件背心都感觉闷热难当,更不要说他们包裹着厚重的布匹了。而那瓦之前所见的和刚才跟踪的所谓白色幽灵就是这些人伪装的。

篝火前没有包裹上布匹的人们表情复杂,更多是庄严而肃穆,一个佝偻的老妪来回围绕着篝火走动,嘴里念念有词。

“那不是胥婆仙么?”那瓦眼力在夜里还是不错的,一眼就看出那老妪的轮廓来,“教授,你猜得没错,她在里面。”

邢教授点点头,继续趴着,伸手把视线前面的蒿草扒开更大空间,好能让自己看得更加清楚。

“也许,这些人就是白天訇磊老师所说的摸壁鬼队,你们看人群中的那十几个人。”邢教授猜摸道,大概数了数,摸壁鬼队由十六个人组成,有八个人身上披着一大团白布,手执钢叉,竹板,另外八个头戴绘有符咒的斗笠帽,脸戴有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面具,肩上有叶状的披肩,颈佩还缀有六枚铜铃的项圈,最为诡异的是,他们脚上都穿着黑色布鞋。

黑鞋隐匿在黑暗中,几个披着白布的人,在夜里就好像没有腿或物体支撑的移动的白布。

一个穿戴狰狞而花哨的**男人做着一些古怪的动作吆喝起来,他的手腕和脚踝也都套有六只铜铃的铜圈,不时飞叉使棍,口呼哼哼哈嘿或者吹响哨子,做出劈砍,打,等驱赶的动作,令围观的男女纷纷避开让道。

“看,那个篓子!”莫英拉突然道。

眼前的胥婆仙煞有其事地指手画脚一阵,便让人抬来一个水缸大的篓子,听得几声狗吠,才知道里面装的是一只家狗。

胥婆仙让人把狗抱出来,又从一人手里拿过人穿的衣服,然后给狗穿上,继而把穿着衣服的家狗诠在篝火旁。这只狗已经被饿了好几天,它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不停地用鼻子嗅到地上,想找点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只是铁链很短,它想极力把脑袋伸到更远的地方,脖子上的铁链就会把的它的肉勒得发紧。

“这是要干嘛?”莫英拉疑惑道,其余两人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胥婆仙从怀里掏出一包类似牛肉的肉片,丢到狗的前面,饿狗已经是连续被饿了好几天,见到有肉香味顿时双目放光,囫囵吞枣地饕餮掉了眼前的肉陀,胥婆仙又继续给它丢了不少肉干,直到狗儿吃得肚皮圆圆滚滚的,几乎都站不直了。

这时,胥婆仙突然把一个活绳套扣在狗儿的脖子上,然后猛然一勒,狗儿来不及发出一声狗吠,便被勒得四脚翻腾。胥婆仙见状,赶紧对周围人说了几句话,一个男的便冲上前来,抓住那条活绳套,一脚踩到狗的后脊背上,然后使劲勒着绳子。

莫英拉看得用手捂住了眼睛。

狗儿想呼吸到一些空气,但是脖子的绳子勒得十分紧,它就是抽搐了几下,两只眼珠便鼓鼓地突兀了出来,没了气息。

接着,胥婆仙用一碗不知道是水还是酒的**朝狗儿身上一喷,嘴里继续念着类似咒语的经文,然后叫人把狗儿往篝火一架,烤起了狗肉。

看到至此,邢教授终于看出了点眉目,他压低声音道:“这是一种偏方的治疗方法,刚才给狗喂的是用一些药物浸泡的肉干。”

果然,没过多久,架在铁条上的烤狗发出阵阵肉香味,一个男人将烤狗从篝火提挈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一戳,狗皮表面的一层焦黑的物状便被剥了下来。周围人都熙攘着朝狗肉围过去。

一人用钝厚的铁片切割下狗头,插在一把三岔叉上,又把叉子的手把顶端朝地上扽,扽了几下,狗头的脑尖儿上终于露出的尖锐的铁锋。此人把叉子郑重地递给胥婆仙,然后慢慢把狗肉凌迟般一片片切下,递给周围的人,周围接过后,都纷纷把包裹在脸上的布匹拆开,然后迫不及待地放入嘴里咀嚼。

“走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莫英拉矍然失容,她从来没吃过狗肉,而且她养过一条宠物狗,那只狗狗意外死了,她埋葬时还哭了好一阵子。

眼前的情景对于她来说未免过于残忍。

远处的一间闾舍传来第一声鸡啼,人群里突然发出一阵喧杂,邢教授费了好大劲才看得见手表的时针指在了四点多钟。

这个吞噬狗肉的情景一直延续到了清晨五点,人群才散去。

学校里。

“教授,教授?”西哈努睁开眼睑时,已经有一缕晨曦射进了窗寮的缝隙里,他惺忪着双眼,发现教室里那瓦与邢教授已经不见了,就他孤身躺着。

“奇怪,都去哪里了呢?”西哈努伸了一下懒腰,走出门口,外面已经阳光明媚。

“昨晚的蚊子真多……”西哈努突然注意到手脚的血管处都布满了斑斑点点,到处都是蚊子叮咬的痕迹,不由得发起了牢骚。

“莫英拉也不见了……”西哈努从莫英拉屋子的窗口看进去,发现她也没了踪影,虽有疑惑,但手不停地拍在张大的嘴上,打着哈欠,似乎睡得未够。

直到晌午,邢教授几人才出现在校门口。西哈努看到几人回来,心安了一半:“你们一大清早的,哪去溜达了?”

那瓦一身泥泞,没好气道:“你也不看看我们这身衣服,这是去溜达么?倒是你,一夜梦里溜达到现在。”

“那怎么不叫醒我呢,要我在,非能给你们发现个大线索不可!”

“得了吧,我们还没能研究出能把你从梦中叫醒的方法。”莫英拉笑着道。

“教授,你们到底去了哪了……”被两人调侃,西哈努只感没趣,便转身问邢教授,没想到邢教授一摆手。

“没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

“那今天咱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西哈努觉得错过了什么,想先知道今天的任务,好准备别又掉了队。

“村医还没回来,我们趁着空余时间,先把青甾村的所有的地理情况还有人俗风气先了解一下。”邢教授从行囊里拿出了一瓶水还有一块面包,充作早餐。

“我看青甾村的村民对我们好像不是很友善啊……”西哈努担忧说。

“这只是一小部分,而且他们其中有些人好像极其反感有外人进入村子里。”邢教授喝了一口水,“今天,咱们只看村里的环境,别跟村里人说话就是。”

队伍整顿后,鱼贯出发。

他们跟着村里的小道布局,到处乱走。

拍照,作笔记,采集材料,画地图,描标志。

随着时间的推移,时光晃过正午,灼热的气温开始弥漫整个村子,他们穿着鞋子走在村民房子之间的青石板路上面,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得热气蒸腾在脚底板上。

几人走得烦闷,头顶不时飞来好几只大头苍蝇,在几人的脑袋顶上盘旋。大家有意无意地驱赶了一下,大头苍蝇们飞快的离开了,一会儿又重新至死不渝地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上。

他们走街串巷一样的经过一些房屋时,竟然有村民看到他们后,就飞快地将门关上,好像看到他们后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霉运似的。

邢教授板着脸,一路走着,不时地嘱咐他的几个年轻队员:“记住,青甾村的绿头苍蝇很多,可能是村里死了太多的牲畜家禽而没有及时的处理,在大热天腐败后引来的大量的苍蝇和飞虫,你们别让苍蝇停在你们的皮肤上。”

“这些苍蝇对我们能有什么威胁?”西哈努不以为然。

邢教授停了下来:“以前,我有一个同事,在去某地调查的时候,穿了凉鞋,露宿的时候发现脚踝处肿了,抹什么药的都无济于事,后来我们发现了她的皮下组织里有某种生物幼虫的卵,已经过了好几天,皮肤都撑得晶莹透明,她当时直接把自己的戒指摘下来,做成一个金属的钩子,然后钩破了那皮肤,她用手轻轻一挤,小孔里噗哧一下挤出只小蛆,脚踝的两三个孔挤出了四五只小蛆……”

女实习生莫英拉听完,愣是莫名一股一股反胃的状态,估计快吐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么?”邢教授严肃地说道,“那是热带雨林中的大苍蝇的卵,一般都生在腐烂的动物尸体上,但大部分动物都有被毛,无被毛的又通常生活在沼泽中,就刚好跑到她的脚踝上产卵了……而那种苍蝇是一种食肉蝇,她被咬的地方痒就是那些幼虫在啃食她的皮下脂肪……”

“教授,我记住了!”西哈努认真地点头。

“教授,那这些苍蝇是我们考虑的调研勘察对象之一么?”那瓦快速把手在头顶上一捞,一只绿头苍蝇被他捞在了手里,不过在他慢慢打开手掌时,他没有抓稳,绿头苍蝇突然从手掌的缝隙中逃走了。

“我刚才说的,你没听到脑里去么?”邢教授看着那瓦,那瓦根本就考虑到苍蝇的威胁性,居然还在我行我素。

“呃,是,教授!”那瓦拍了拍两手,撑了一下肩膀上的背囊带子。

“教授,我们走了这么久了,先去一阴凉地休息一下吧,这里天气太热了!”莫英拉额头的汗一直往下滴,她的头发扁扁的黏在脸颊上。烈日照得她一直皱着眉头。

“好吧,那边有一棵榕树,咱们去那边歇息。”邢教授说道。

几人到了树荫下,把肩上和手里的东西都放下,西哈努和那瓦都累坏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英拉,喝点水。”西哈努拧开一瓶水,给莫英拉递过去。

“谢谢。”莫英拉把嘴里的纽扣吐出来,喝了一口。她其实一路上嘴里都含着一枚纽扣,这是让自己嘴里分泌唾液,好解一点渴。

那瓦倒是没觉得那么渴,自己从背囊里拿出了面包和饼干,咬了几口。地上面包渣掉了几粒。几只蚂蚁闻到了面包屑的味道,爬过来,把掉落在地上的面包屑抬走了。

“这几天这么热,估计肯定酝酿了一场大雨了!”莫英拉把水瓶的盖子拧上,递给了西哈努。

“可不是?咱们这里一直都这样,要么晒死人,要么大雨淹死人。”西哈努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们说的没错。青甾村是柬埔寨最南端至西边区域地处热带区域,终年溽热,旱季和雨季来临之时,在夏季各占一半。要么热死人,要么淹死人。

那瓦挪动了一下,把自己的后背靠在那颗大榕树的树根上。这颗大榕树枝繁叶茂,沉沉如盖,好几只长鼻蜡蝉攀附在树干上。

这种长鼻蜡蝉很笨,只要不碰到它,它基本不会飞走,长鼻子,小时候,那瓦捕捉到后,经常用缝衣线牵在它的鼻子上。如果它的长鼻子断了,还会流出很香的鼻油。

那瓦刚倚靠上去。就听得他们的身后传来类似哮喘的声音!

咳——哕阖……伊!咳——哕阖伊……

四人都谨慎同时朝后看去。

好像有个咳嗽的人在跟踪他们。后面是草木的轮廓,有风拂来时,只看到草木的尖梢微微抖动。那瓦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环顾身后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谁啊?”那瓦大声地说。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