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咒怨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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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上次那几个来给我们捣乱的人跟踪我们?”西哈努有所顾忌地说。

“应该不是。”邢教授若有所思。他站起身来,显示环顾了四周,然后又抬起了头,朝头顶的榕树看去,这棵树枝干壮实,傲然挺立,叶茂非凡,厚厚的枝杈硬是把头顶的阳光遮挡得密不透风。

“邢教授,难不成,这棵树有问题?”莫英拉不解。

邢教授看了稍许,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咱们走吧。”邢教授思考了一下。

几人背起行装,继续出发。

白日热带的天气,就是一蒸笼,没有一片云,风也粘稠了,空气也沸腾了。

人在太阳下面持续半个小时,会有中暑的迹象。

没走多远,几人又躲在一棵大树下庇荫。

西哈努擦着汗,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已经粘稠,流动的速度都变得缓慢。他穿着短袖,酷热的太阳光把他的手臂肤色分成了两截,衣袖里面还比较白,暴露在外面的,已经通红一片。红白两边赫然醒目。

“实在走不动了!”莫英拉已经觉得连喝矿泉水瓶里的水,都是五六十度的热水,越喝越热,喝进喉咙后,甚至能感觉到热水流经自己的五脏六腑。

“教授,不如等下午时间晚点咱们再走,这太阳实在太猛……”那瓦跟邢教授说着,偷偷用手指了指莫英拉,莫英拉是队伍里唯一的女孩,她被晒得满脸通红,衣襟完全湿透,身体状况恐怕吃不消。

大家也是两腋下都潮湿一片。

为了照顾莫英拉,邢教授点了点头。

那瓦舒了口气,又坐在树根下,背倚靠了上去。就听得他们的身后又传来类似哮喘的声音!

咳——哕阖……伊!咳——哕阖伊……

这次,大家完全警惕起来了!

的确有个人跟踪他们,而且这个人似乎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一直不停地咳嗽。

“到底谁啊?”那瓦有些恼怒了,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像恶作剧一般。

他们是第一次来青甾村,人生地不熟,有谁会跟他们过不去,一直跟着不放呢?

莫英拉低声道:“刚才那咳嗽声,好像是从大树上传来的……”

其实邢教授第一次听到咳嗽声时,也注意到了,声音不是跟他们同等的高度传出来的,有点偏高,而刚才的那一声咳嗽,完全就是在头顶上传来的。

大家都围站在这颗巨大的老树下面,这颗老树跟刚才的那颗榕树有过之而不及,更加的茂密和粗壮,尤其树根的地方,根系发达异常,像是火山爆发一般,熔岩凝结成高低不平的沟壑,然后朝四处放射性延伸。

莫非,有人躲在树上?

抑或树上有鸟人不成?

可有谁会住在树上呢,最多是那些猴子罢了。但是他们一路勘察过来,在村里并不见什么野猴子。

邢教授看了许久,他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不明身份的鸟儿的羽毛,正反面端倪,半晌他才开口道:“我知道那咳嗽的人是谁了!”

三个年轻助手立即紧张问道:“谁啊?”

“就是它。”邢教授指着那根鸟毛说。

几人不由得低头看了看邢教授手里捏的那根残缺邋遢的鸟毛,满是不解:“教授,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吧,这羽毛成精了?”

邢教授把那根羽毛捋平了,像是一件艺术品一样摆放到自己的手心,展览似的说道:“这是琴鸟的羽毛。”

“野琴鸟跟我们听到森林里的咳嗽声有什么关系?”几人还是不解。

邢教授慢条斯理道:“这种鸟儿比八哥鹦鹉智力都要高出一倍。也叫口百灵,它不但能模仿各种鸟类的鸣叫声,还能学人间的各种声音。如汽车喇叭声、火车喷气声、斧头伐木声、修路碎石机声,甚至人的拟声词!”

不可能吧!

那么逼真的人的咳嗽。居然是一只野生的琴鸟模仿的?!

三个年轻人都怔住了。

“据我所知,一只聪明的琴鸟学人的一句话一个词,有时只要一周的时间。”邢教授说道,“我猜,这棵茂密的老树上,一定藏匿着一只琴鸟。”

邢教授这么一说,那瓦他们三人不由得重新仰头打量这棵老树,他们瞪大着眼睛,细细地把整棵树的枝杈都过滤了一遍,果然,真在一端发现了一只鸟儿。

只见这鸟儿体型比一般的鸟儿都大,跟一只肥乌鸦似的,比较显眼的是,这鸟的尾羽有八对绚丽的羽毛,其中两根呈金属丝状,微微弯曲,就像是琴弦一样。不过知道它去哪里粘了泥土,邋遢不少,不然看起来倒是很养眼漂亮。

“可是,一只野生的琴鸟怎么会学会人的咳嗽声,难道丛林里有个驻扎过的伐木工,时常咳嗽?”西哈努提出了疑问。

“很简单,青甾村里不少人都得了怪病,一路上从房屋里经常传来那些咳嗽声,尤其那些伴有慢性支气管炎的,临近的琴鸟听久了,耳濡目染,它们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邢教授赞叹道,“这种鸟儿实在难得一见,如果你们在伐木场里看到这种鸟,它们甚至连锯木头发出的鸡皮疙瘩的切割声都能学出来!”

那瓦将信将疑,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种‘外语’学得惟妙惟肖的鸟儿。

果然,大家不说话时,茂密枝杈上的琴鸟再次发出了‘咳——哕阖’的声音,就跟一个人在树上咳嗽一般。

“要是不知道有这种鸟儿,一个人在外面走,听到什么怪响,真能被它吓个半死……”莫英拉感慨不已。

傍晚时分。

几人回到了学校。

一天的闷热依旧没有散去,只是,晚上的空气在闷热之中多了一股潮湿的味道,大家只觉得的闷热难当,估计一场大雨将至。

吃过了晚餐,三个年轻人聚在了一块。话题不经意就聊到了彼此毕业时念的学校和学系。

“英拉,以前你在医学院里的特长是什么?”那瓦随意的问。

“外语。”莫英拉一脸的真挚,“我希望自己以后能当一名医药学的翻译。我觉得咱们的医术需要大量的新知识。”

“是呢,医院里好多药都是外文,很多我都看不懂。”那瓦苦笑摇头,“我在第二医科大学毕业的,我希望以后自己也当一名医生。”

“真羡慕你们的学籍啊,我读的卫校而已,不过在我卫校里,男女比例可都是一边倒哦,都没有男生要当男护士的。”西哈努奉承地笑道,“莫英拉,我班上,虽然有三十几名女生,可是没有一个比你长得好看的。”

“切,哄我。”莫英拉听罢露出不屑的表情,可是明知道是谎话,心里还是甜丝丝的。其实莫英拉在学校里,成绩拨尖,品德兼优,长得也俊俏,一直收到不少情书。学校追她的男生络绎不绝,不过她一心专心学习,把男女私情之事都抛在了身后。

“哎,英拉,你在你的医学院里遇到的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西哈努问。

“啊哈,还真有。”莫英拉一下子回到了学校的时光里,她目光晶莹,睫毛翘了一下,“记得有一次上解剖课,我们跟着老师认识人体骨骼,还一截截地把骨骼都拆了,让我们抚摸接触。我就觉得人体的椎骨很精致,就偷偷拿了一枚,当做我的钥匙扣。”

“噗!”那瓦和西哈努甘拜下风,没听说过用人椎骨做钥匙扣的。

“后来我的老师就发现了我的行迹,结果,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莫英拉捂住了嘴偷笑,“其实我们老师的收藏的教鞭,是一根股骨,啊哈哈哈。”

笑完了她挺感慨:“那时候真是沉迷啊,就连吃饭吃到一些骨头时,大家都吐出来,然后相互甄别这是那一截椎体骨头。”

“我上了解剖课后,可是一个星期都吃不下肉。”那瓦认真地说。

“还亏你是个男的。”西哈努鄙夷。

“你懂什么,当时我错把解剖用的刀子作为吃饭的刀叉了……”那瓦道。

剩下的两人都呈惊愕状。

“哎,你们说的都是小儿科,我来说个猛的。”西哈努清了清嗓子,“我来说我在卫校里做护理系的灌肠实验吧,那可是终身难忘,不过当时是在封闭的场合里做的。你们知道,我们学校的男女比例,就拿我们班上来说,三十五名女生,就五个男生的,然后这个实验要两个人相互插管,两两分配后,结果就剩下了一个男的……后来,居然全部都完成了。”

连莫英拉都腼腆地笑。那瓦没听明白:“这个男生到底是跟谁配合的咯?”

“哎,你这木鱼脑袋,自己想去吧。”

“这个剩下的男生是你么?”那瓦不假思索。

“我可没说是我啊。”那瓦赶紧澄清。

几人聊着学校生涯的点点滴滴,说到了最后,反而都挺感慨,毕竟都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如今脱离了学校,进入了实习阶段,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回到学校了。今天他们临时住在一所小学里,倒是触景生情,不由得又聊了一些小时的事情。

夜有些深。

邢教授还在另一间教室里,用手电筒查阅随身携带的医学书籍,时而做一下笔录,回来准备休息后,听到几个年轻人在聊天,不由得提醒了一句:“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去找村医。”

“是,教授!”三个实习生的声音。

邢教授回到了自己的教室。三人的话题回到了正轨上。

“这次咱们跟邢教授来青甾村做医务调查,希望不要辜负了邢教授的一片苦心,邢教授为人我可敬重了,我觉得镇上的所有医生,都没有他医德的一半。”那瓦崇拜地说。

“那不是?”西哈努点点头道,“那些人做医生,哪个不是为了钱财啊,如今彻底把自己奉献给医学的人没几个,像邢教授,可真能为了医学而牺牲自己。”

“或许,邢教授是我们学校的标杆。”莫英拉叹了口气,“我们的国家里,太缺他了。”

外面的苍穹依旧阴沉,已经有隐隐颤颤的闪电在天际边游弋晃动。

果然,他们入睡不久,半夜听得雷声隆隆,不多久瓦片上便听到噼里啪啦的雨打声。

大家一天劳累,深沉睡去。

深夜。

莫英拉辗转了一下身子,嘤咛了一声,继续沉睡,一声炸雷,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下,便继续蒙头而睡。

风杂着雨雾从没关的窗口吹进来,又一闪电,照得无内无外亮如白昼,持续了两三秒钟,便重新被黑暗覆盖。

轰……

外面是瓢泼大雨,淅沥沥的嘈杂声,随着闪电的撕裂,紧接着震人耳聩的雷声接踵而至。倏尔,一个急速的黑影晾过窗口,朝房间里飞了进来。仅仅是一个瞬间的闪动,但是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整只异物的轮廓。

隆隆……连续几次闪电雷鸣,在莫英拉的蚊帐外趴着一团巨大的黑影,黑影里两只如篝火般幽幽闪烁的眼睛在注视着蚊帐里的一举一动。

呼呼,又飞进来两只,其中一只身形尤其大,趴在蚊帐顶部几乎像是一个罩子扣住了,整张蚊帐一直往下压。

莫英拉没有什么反应,她伸了一下手,这只白皙的手腕就几乎贴到了蚊帐。外面的几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嫩肉着急。它们拼命用獠牙和尖锐的爪子拔着蚊帐……

那是一只脸像猪一样的蝙蝠!

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一直到黎明五点多才停,屋檐下急遽的节奏逐渐转为单一的旋律,哒,哒,哒……喧杂了一夜的敲打在黎明前疲倦,外面到处是蜿蜒而错综交叉的小溪,露珠悬挂在马蔺草下,一串串晶莹剔透。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瓦起床的时候,看到屋檐下昨晚用一个器皿接着的水已经满,自己兴奋得无与伦比:“哈哈,终于有最清澈的水用了!”

这些天来,用的水给几层纱布都滤不干净,而且水还有股异味,实在是迫不得已才用的,那些水洗衣服,越洗越脏,因此,能接到这点水很吝啬,对这些水的用途得斟酌再三,充分利用,现在还是有点后悔昨夜没有多找几个能接水的器皿来装水。

人就是那样,没得到的很懊恼,得到了又嫌不够。

“那瓦,刚起床啊?”西哈努惺忪着双眼走出来,看到那瓦在从行囊里掏牙膏。

“是啊,这些天,刷牙挤的牙膏都不敢多挤,怕挤多了没水漱泡沫呢。”那瓦兀自挤完了,旋转上了牙膏盖子。

西哈努冷冷一笑:“咱们都成了马耳他年人了。”这话说得不错,世界最缺水的国家,马耳他名列前茅,人均年可用水量仅仅数十立方米。

待看那瓦眼前一盆清澈的淡水,西哈努惺忪的双眼立即发亮,左顾右看,从一旮旯里找来一个口盅模样的器皿,朝手掌上倒扣着敲了敲,把里面的灰尘敲落,就要往盆里揩。

“哎哎哎——”看到西哈努‘魔爪’入侵,那瓦顾不得刷牙,连忙俯着身拦住,满嘴泡沫道,“这可是我昨夜一夜未眠才接到的一点水,你想用去找找其他地方。”

“你这也太吝啬了吧?”西哈努看着口吐白沫的那瓦,身子趴在器皿上,嘴边的泡沫都要滴到水里去了,“好歹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这么绝情啊?”

“既然都是蚂蚱,你就不会多找跟绳子啊,非要爬我这根。”那瓦说着话,就差点把满嘴的泡沫咽下去了。

“切,不用就不用。”西哈努鄙夷道,“肯定还有其他地方藏有水的。”说罢举目四周,发现地上坑洼摊摊点点,却是浅得过头了,总不能趴在地面上边嘬着一小滩水边刷牙。

“喏,你们两个都起得这么早。”莫英拉也走了出来,头发草率地结在脑后,发髻往后整齐地翻着,无半点胭脂俗粉,却是有着少女清晨慵黛的美感。

“英拉,早啊!”那瓦见到莫英拉,便刷着牙的嘴边上都能挤出个笑脸,然后拔出牙刷,口吐白沫道,“这里有干净的水,随便用。”

“谢啦。”莫英拉微笑着去找装水的容器。

西哈努天灵盖差点冒烟,此时有抓起一团马粪丢到水桶里的冲动。抓狂道:“严重重色轻友,做人不厚道啊你,太不仗义了,你,你等着瞧……”

正说着,邢教授也来了,看到两人发生龃龉,便道:“用我这吧。”

“教授,西哈努刷牙不用水的,他可以用口水解决刷牙问题。”那瓦笑道。

“那瓦,今天是村医回来的时间,等一下你去村医的家里看看,如果他回来了,马上回来跟我报告。”邢教授说道。

“是!教授!”那瓦快速地解决了洗漱。

到了下午时分,那瓦回来了。

“教授,我看到村医门匾上的夜茉草不见了!他应该是回来了。”那瓦老远就跟教授他们打报告。

“走,去看看。”邢教授嘱咐几人赶紧准备,西哈努和莫英拉人忙着收拾包袱。

来到村医家门口,几天门前无人打扫,貌似蔷薇花和竹叶都掉落了许多。门匾上的夜茉草被摘下,訇磊老师说得没错,村医确实在第四天回来了。莫英拉笃笃笃敲了敲门,没一会,就听到里面有声响,是几声狗吠,不过紧接着就有呵斥狗吠的声音,然后不久就听到门闩有拉动的声响。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岁模样的村医,但是在容貌上似乎更老,胡须拉渣,发鬓斑白,皱纹趋多,看起来虽然羸弱,但是清癯而精明硬朗。他的衣着搭配很独特,上身穿着很粗的布衣,下身竟然搭着一条宽松的旧西裤,脚穿一双沾满泥浆的褶皱皮鞋。

而他的身后,用锁链拴着一条肥壮的家狗。

“你们是……”看到是几个外地人,老村医用生硬的镇上方言问道。身后的家狗见到陌生人,又吠了起来,拉着铁链只想朝几人扑上来,不过好在铁链锁得紧,每次攒动都拉得撒啊撒啦地响。

莫英拉本能躲到西哈努身后,目光注视着这条肥壮的家狗,生怕冷不丁它就会挣掉枷锁,朝她扑来。

老村医回头对着大狗说了声:“番薯!町下,町下!”大狗立即低声呜呜地趴下。

没想到一直强壮的大狗叫‘番薯’,听起来有些滑稽。

“你是敦·苏拉玛医生吧?”邢教授大概说明了来意,老村医脸听后上一惊,即便又点点头,赶紧让几人进了屋子。

“您出去都是带着这只……番,番薯去?”那瓦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大狗问道。

“哦,这只狗是我在几年前从一场火灾里捡来的,本来有一窝嘞,但是在火灾里都烧得差不多了 ,烧掉皮肉烧瞎了眼的,几只带回来后,没过多久都死掉了,就剩它嘞,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养它,就用一些草药敷了他的伤口,用番薯煮熟,然后碾碎了喂它,他最爱吃我搅拌的番薯,他身上的伤好后,我就叫它番薯了。”

想不到一只皮毛光泽健实的壮狗竟然有这么个悲惨的经历,实在令人扼腕,几人立即对眼前的番薯改变了看法。

屋里闻不到霉馊的味道,倒是有刺鼻的熬药味。

“你有多年的咳痰哮喘病。”刚踏进内屋,邢教授突然道。

老村医一怔,随即咧嘴一笑,道:“确实是嘞,不过,我想,再高明的医师,也不可能从人的面色看得出如此准确的病症来嘞。”

邢教授笑着摆摆手道:“您误会了,你在砂壶里熬有荸荠和百合茎,加有雪梨和冰糖,在搪瓷器皿里放了紫苏,生姜,还有杏仁,也许还加了点黄芩,这些草药熬出来的药都是治疗咳嗽与哮喘的,我只是根据器皿里飘出的药味来断定你的病症罢了。”

老村医大惊,重新秉着严肃的眼神打量了邢教授许久,这才开口道:“你们究竟是……”

“我们是慈淙镇的中心医院里来的医生,这位是邢俞臻教授,他是在市中心医院当主治医师主任和教授的。”莫英拉微笑着介绍道,“我叫莫英拉,这两位分别是那瓦与西哈努,我们都只是实习生,做邢教授的助手罢了。”

老村医点点头,稍有一滞,便说道:“说罢,你们这么大身份,来青甾村的目的是什么嘞。”

“这个……”莫英拉想直接把原意说出来,但是这两天发生的怪事接连不断,怕是说得太直接了又会出现什么意外。

未等几人酝酿如何委婉地表达,老村医突然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示意几人下坐,紧接着道:“你们不用说我也知道嘞,这些年村里是接二连三地死人,没死的都想方设法逃到外地去了,我这双老腿也不想走了,就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等死嘞。”

说罢,他把手臂上的袖子一捋,上面包裹着一层米黄色的纱布,纱布下敷着一滩难闻的草药,掀开纱布,皮肤上竟然覆盖了一层脓疮,脓水与血丝混杂,侵染在纱布上,黯黑一片。

几个年轻人看得恶心,怎么感觉青甾村‘完好无损’的人寥寥无几呢?

“你已经感染上了链球菌。”邢教授道。

“我知道嘞,这黄水疮病是痼疾,好了又复发,我整只手臂都长满了红斑与丘疹。”

“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莫英拉感到很惋惜,患处已经恶化了。

“你们来时的山路也知道了吧,交通不便,我年轻时还参加过修路队,跟村民们一起用钢钎凿出一条山路的,一般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村民们是不愿受累这么远的路程的嘞,我们这里算是与世隔绝了,呵呵。”老村医一阵无奈感言,包涵了他许许多多难言之隐,听得让人潸然。

没等几人跟老村医套近乎,他倒是没有拘谨,先侃侃而谈,知道都是同行后,他的话语就更多了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接触村民们各种各样的尸体,都是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嘞……男女老少的,这两只手就是因为接触太多的尸体感染出脓疮的,村里都出了很多疯子。”老村医继续道,“我不留余力地去拯救村民,他们却以为在发死人财,天地良心嘞,都是有血有肉的村里人,谁能干出这等事来嘞?”

“后来,每当有人患上怪病后,就不会来找我了,直接去村头那个胥婆仙那里祈祷求神,她才是发死人财嘞!”老村医说起胥婆仙来,不停地摇着头。

一连串无法澄清的疑惑缠成杂乱的死结,从刚进入青甾村的第一天起,邢教授他们每天都在见证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看到死狗死牛,粪便,长满朱砂痣的婆仙,腮边长有鳞甲的小男孩,没鼻子的黑猫,畸形的小女孩,生下石婴的孕妇,各种角落写下的诅咒,裹得如木乃伊的村民,夜里三更诡异的仪式,甚至做梦都梦到那些古怪异常的画面,这不得不说,实在是匪夷所思。

“照您这么说,我倒觉得胥婆仙真有问题。”莫英拉道。

“我们听说村里有一处活人禁地,据说叫弃窨,听说那里就是病毒的来源,我们的目的就是去勘察一下所谓的引发怪病的弃窨。”邢教授撇开了胥婆仙的话题,跟村医摆明了意图。

“什么?你们要去那里?那就是去送死!”没想到老村医一听,脸色都变了,直直摇头摆手。

“难道,老村医,你对弃窨有什么了解吗?”莫英拉问。

“哎,你们,别急……”村医突然缓缓站起来,走到一悬吊的篓子掏东西。原来是一包烟丝,“可能你听完我说的话,你们就不回去走这趟浑水了。”

“我实话跟你们说吧,这个弃窨村里人已经不允许进入了。”老村医把一团烟丝放到白纸里,一卷,用口水舔了舔粘边。

“不允许进入?他们不进入,我们自己进去啊。”那瓦拍了拍胸脯。

“不是这样的嘞……”老村医拨动着他的脑袋,叹了好几口气,道,“前几年怪病爆发,村里人刚刚知道是弃窨引发的祸端,大伙就想烧掉那个禁地了,有胆大的村民就收集了许多干蒿草,没想到,丢到弃窨里烧了半天,烧不着就罢了,第二天很多人同时染上了怪病,这是魔鬼的报复嘞!”

“打那起,村里人在没有敢去靠近那禁地了,请来村里的胥婆仙做法,胥婆仙说,村里人亵渎了鬼神才遭如此报应的,因此,这个地方要维护起来,就像是一个庙堂一样供着,要是哪个偷偷闯进了哪地方,给村里人知道了,那下场很惨呐……”老村医说着,眼神里似乎回忆起曾有过犯戒的人被惩罚的下场,仍是心悸。

“怎么惨了?”那瓦道。

老村医严肃道:“烧死!”

“什么?就进弃窨被烧死?!”

“这是对鬼神不敬,里面邪气太浓。”

“老先生,你也是个医生啊,你也信这套?”西哈努道。

老村医歇了口浊气,摆摆头道:“其实我哪算个医生啊,药品缺这短那的,用的都是山里采的草药,村里人很多病我都治不好,做个兽医还差不多。”

邢教授看了看老村医家境,一个救死扶伤的善良老头却是家徒四壁,贫困潦倒,真是好心没好报,便从行囊里掏出一大袋物品,递到老村医面前道:“这些都是镇上的医疗药品,很管用,一般的病药到病除。”

老村医见到这袋药品,两眼放光,这些年他一直是采药捉襟见肘,大多为草药偏方,采集点草药材料不容易,而且现在也一把年纪了,难得去赶一次集也没能多拿点回来,这些药品能解许多村民们的燃眉之急,登时饥渴地伸手相接过。

“但是这是我们需要的条件。”邢教授突然一缩,伸出手来拦住,“ 你必须带我们去一趟弃窨。”

老村医一怔,接着头一颓,道:“你们怎么不死心呢,那可是名副其实的活人禁地嘞,人进去了是要死的嘞。”

“正是如此严肃,我们才这么正经。”邢教授双目瞪着老村医,开导道,“你知道,如果不弄清真相,村里一样要继续死人!”

老村医昂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坚毅的面孔,缄默了好一阵,才说道:“好吧,你们真想去,我先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大伙都问。

“刍瞎子。”

几人都面面相觑,不清楚老村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邢教授亟亟道。

老村医一听,没有回答,兀自抽完手里的卷烟,又从腰间抽出一小袋土烟丝,放在一张方形白纸上包好了,然后卷上,涂点口水黏在卷末,算是包紧了,点着,悠悠吸入一口,喷出的烟雾几个年轻人都觉得刺鼻。

“不急的嘛……”想不到老村医是个老烟鬼,到处都藏有烟丝,在家里的时候专抽口劲大的土烟。

邢教授觉得这个老村医挺有趣,便坐到他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硬壳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他:“这是城里的香烟,虽然口劲不大,但是好抽。”

老村医本想接过,但总觉得这外乡人要白给自己什么东西,那就得让自己帮个忙,要是接过这支香烟,下面不知道这外乡人又得给自己摆什么难题,所以,伸在半空的手一滞,突然又缩回来,故意在裤腿上擦蹭,改口道:“哦,谢了,我习惯抽自己做的土烟嘞。”

邢教授尴尬一笑,看来村医还是有点老滑头的,便开始用另一种方法跟他套近乎:“既然村医的土烟都是自己做的,我也想尝一口,看看村里的正宗土烟味道如何。”

“谈不上正宗,谈不上正宗……”老村医连连道,帮邢教授卷好了一支,从煎熬着草药的器皿下抽出一根木炭,把烟头捻在通红的炭火上,须臾,一股烧焦的烟雾翻腾了上来。

“给,尝一口。”老村医一递。

邢教授接过,叼在嘴上,大略抽了一点气,没想到一股浓烈的辣味竟然让他直吐舌头:“这烟,实在呛!”

老村医一乐,道:“当然嘞,土烟有土烟的抽法,而且这些烟丝的原材料都是我自己上山采撷,可谓原汁原味的绿色土烟嘞。把烟叶采撷回来后,晒干,然后用手搓睡烟叶。”

村医打着手势:“就这么搓,搓好了,一些叶梗叶筋的继续晒,直到干脆,便用剪刀都剪碎了,然后把所有的材料都铺叠在一起,用木夹夹紧,变成了硬邦邦的豆腐块,再用刨子刨成丝状,后期搓揉,一袋土烟丝就做成了。”

老村医说完自己制作土烟的过程,感到有些自豪。

看似老村医从娘胎出来就开始抽土烟,对土烟特别有感情,现在这般光景看得整个人像是回光返照,每天都那样。

“嗯,这烟够劲儿!想不到你一个老村医还有这么一手。”邢教授又嘬了一口,烟头冒起的白烟熏得他睁不开眼,“这估计是我这辈子抽得最遒劲的烟了!”

老村医吸入一口,两眼微闭,美美地享受烟雾进入自己的肺部,打个圈,从鼻腔里出来,这才缓缓道:“刍瞎子是村里唯一进入过弃窨暗穴里的人。”

邢教授徐徐道:“老村医你慢慢说。”

老村医点点头,又使劲抽了一大口土烟,把目光移到别处,像是在回忆那段情节:“刍瞎子名叫刍·卓柏卡布,几年前嘞,卓柏卡布并不是个瞎子,当时村里流传出怪病时,他家里年过八十的老母也感染去世,弃窨更是传出谣言,有阴邪之物盘踞在村里,而卓柏卡布的家离弃窨是最近的,老母去世后,他便决心要进入弃窨看个究竟。”

“卓柏卡布这一去就是三天,三天,他杳无音讯,村里的人都以为他死在弃窨暗穴里面了,却是在第四天黎明时,我在自家门口看到了一个嵬嵬颤颤走来的人,这人正是卓柏卡布嘞,我发现他时,身上衣服破烂得简直就是一团碎布,身上很多伤口,一身泥泞,是我亲自帮他包的扎,当时他一直告诫我说不要告诉村里人,他命硬嘞,血都流掉一半了,全是各种划破和抓破的伤口,眼睛也瞎了,不知道是怎么弄瞎的,撑到村里也就剩下一口气了……”老村医说道这,还不断地发出啧啧的叹气声。

想不到,刍瞎子告诫他的话他就这么泄露了,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憋不住要说出来抑或是说漏嘴了,不过,老村医话里讲到刍瞎子告诫的话,那就是不要告诉村里人,那么邢教授他们本身不属于青甾村的一员,所以,这也不算泄露了刍瞎子的秘密,想必老村医也是这么想的。

“他被我救活后,我曾使劲儿地问他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他死都不肯说,但是我救过他的命,他说,也算是还我个人情,就告知了我一些关于弃窨底下的见闻。”老村医把烟咀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继续道,“他告诉我,里面是一个魔窟,通往地狱的魔窟,他捡回一条命算是上天开眼祖坟冒青烟嘞。”

“里面到底有什么呢?”几人都竖起耳朵来。

老村医抽了一口土烟。

“他说呀,弃窨的水没有满过,都是流进了这个暗穴里,他当时是拿着一截从轮胎切割下来的胎胶点燃,然后进入暗穴的。里面的通道那个长啊,他走了很久都没见尽头,越到里面越是空旷,到处都是水洼,走到最深处,竟然是个湖泊,他刚用脚踩到水里,在湖泊的另一边就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一下子把他的火把给吹灭了……”

“到现在,他到底是怎么死里逃生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了,他说,这火把一灭了以后,到处都是鬼叫的声音,那个恐怖呀……而且人家一提到这事,他就要发疯嘞。”老村医说完,手里的土烟也燃了一大半,周围都是缭绕的白雾。

“这里面真有鬼怪么?”莫英拉想了想,道,“也许在里面生存着什么世上罕见的生物,或者……我觉得我们可以亲自去一趟看看。”

“千万别去嘞,你们这不是去送死么?”老村医已经否决多次了。

“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去见见刍瞎子。”邢教授道,“也许只有他才会给我们第一手真正的线索。我觉得,刍瞎子可以做我们的向导……”

夜幕降临。

当晚,几人就留在了在老村医家里吃饭,老村医也就当家里来了贵客,把放到米缸的陈面和鸡蛋拿了出来,算是待客。不过村医做的晚餐没人敢吃,几个年轻人看着碗里灰不溜秋的疙瘩面,各个大眼瞪小眼,邢教授也是形式性地扒了几口。

而吃得最欢的当然是老村医和番薯,老村医把疙瘩面一搅拌到用真正的晾干的番薯片里,碾成的碎末饭,番薯便狼吞虎咽起番薯来。

这么描述未免有些拗口,但是现实就是如此。番薯简直就如老村医亲生的,一个人一只狗共用一锅饭,吃得不亦乐乎。

“今晚就委屈你们了。”老村医吃完晚餐后,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环境,估计只能让他们打地铺。

“没事,我们回学校住。”莫英拉说。

“哎,没事,今晚就别去那了,睡我这里安全。村里的路不好走,从学校道我这里要走好远的咧。”老村医的目光远远地学校的方向看去。

“好吧。”邢教授点头答应,看得老村医热忱,盛情难却,既然他执意要留宿几人,也是为大伙好,便应允下来。

村医的宅子还算宽敞,晚上,村医把番薯绑到门外看门,番薯很听话,它竟然充当了看门猫,竟然夜里不睡觉的,就匍匐在院子里。

大伙几人席地而睡,躺下不久就徜徉梦乡了。

夜里三更,不知在那里传来几声‘嗾嗾’的狗吠,门外的番薯也不禁跟着吠起来。狗吠声在群山环绕的村寨里回**,更显得死寂。

一只黑影从空中俯冲了下来,番薯很兴奋地朝那黑影扑去,不过黑影很敏捷,避开了番薯的攻击,滑翔到另一侧去了。

那是一只很大的蝙蝠。

番薯有些遗憾地吠了几声,朝那蝙蝠消失的地方宣誓自己的地盘,似乎领空也不允许蝙蝠经过。

老村医家里柴房里的灯突然亮了起来,一个身影姗姗地走进去,又俯身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好一阵,那个身影从柴房里走出,从墙壁的影子看,人影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把稍弯的物品,像是一把柴镰刀。

邢教授睡得深沉,莫英拉睡得很安静,那瓦辗转了一下,挠了挠不知道哪里被虱子咬的痒处,继续沉睡,而西哈努继续他的推土机式呼噜演奏。

那人影带着柴刀蹑手蹑脚地来到客房,轻轻推开房门……

“老村医,你这是干嘛?”

身后一声问话,那个人影猛然转过身来,看到是那瓦,那瓦在黑暗中已经醒来了,并且绕到了他的身后。

而那人影,便是老村医,老村医尴尬地笑道:“怎么,睡不着吗?”

“额呵,就是尿憋的,不知道你这里的茅房在哪?”那瓦环顾了四周,到处都是黑呼呼的,**也胀得厉害。

“其实解个小手不用找茅房的嘛,除了家门口,随便哪个地方都是的嘛。”老村医手随便地一指。

意思是说除了自家的屋子,到处都是茅房。

“我知道了!”那瓦转身朝一暗隅去了。

老村医又轻轻关上了门,去到一根石柱旁摸来一块磨刀石,拉开大门门闩,走到院子里霍霍地磨起了柴刀……

沙哑的磨刀声喳喳地响。

柴刀的刃越来越锋利,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散发出幽暗的寒光。

老村医不断的磨,然后不时地朝邢教授一行人睡的地方看去……

那瓦接收回来了,看到老村医还在磨,不禁问道:“老村医,你夜里干嘛磨刀啊?”

“我这,磨刀不误砍柴工,有用的嘛!”老村医朝那瓦笑了笑,脸上的周围一褶一褶的重叠着。

那瓦眉头一蹙,有些狐疑地回了屋里。

不过,那瓦再睡着时,他做了个梦,他梦到了一把锋利的柴刀在黑暗中朝他的额头砍来。他醒来的时候,一身的冷汗。

天亮了。

几人整装待发,首先找到刍瞎子,看看他是否能提供一些更详细的线索,然后妥定后找几个信赖的村民前往弃窨。

有了老村医地带路,找到刍瞎子的私宅不费吹灰,而老村医每次出门,番薯都会跟在身后,不亦乐乎,实在是一条好狗。

没想到见到刍瞎子时都令几人大感惊讶,刍瞎子虽然双目失明,但是却不见有太多的累赘,还能自己把家里的玉米梗搬出院子晾晒,跨过门槛和一些障碍物,刍瞎子都熟烂于心,竟然没有一次意外磕碰。

几人刚到院子,刍瞎子就听到是有人来访了,他停下手中的翻耙,把脸转到几人来的方向,然后像是雕塑般固定住,脸稍稍朝天上昂去,看似在仔细听声响。

老村医敦·苏拉玛先跟打了个招呼:“刍·卓柏卡布,是我!”

刍瞎子一听是老村医来了,便放下翻耙,嘴里发出答应的声音,示意老村医进家里去坐坐。

“走吧。”老村医示意几人跟着进去。

没太多废话,老村医就把话题摆明了,两人说的都是本地的方言。刍瞎子刚一听完,就骂骂咧咧地冲着老村医发脾气。

很明显,老村医把秘密告诉了邢教授他们,本来只有刍瞎子和老村医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现在开诚公布了。

莫英拉几人也猜到刍瞎子迟早会翻脸,没想到翻脸这么快,便对老村医道:“你就跟他说,我们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村里人,或者外地人,我们向他发誓,要是说出去了,就诅咒我们走不出弃窨,腐烂在里面!”

也不知莫英拉怎么想的,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发了个毒誓,听得那瓦和西哈努脊背直冒冷气。

老村医一听这毒誓够狠辣,自己想都没想过,便把莫英拉的意思翻译了,刍瞎子眯着眼,看表情还是很不自然。

邢教授亲自用方言道:“卓柏卡布,你放心好了,既然我们有勇气进去,就有能力出来,现在就是让你说一下暗穴下面的具体情况,我们好有个准备。如果真查处病原体,那就不枉此途了,也算给了你家人和村里死去的人一个交代,至少不会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对刍瞎子的思想工作一直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那瓦都听得不耐烦了, 几次预想把刍瞎子背起来就往弃窨那赶。

时间又消耗掉了半个小时,刍瞎子口气才有了点半松动,他跟老村医商榷了半天,说道:“暗穴深处还有很多处隘口,稍有不慎走错了,就永远出不来了。”

老村医也说道:“你们要准备好照明工具,还有火折子,煤油之类的,里面过于潮湿。”

“那就是答应了?太好了,你们说的准备,这一点我们早准备好了。”莫英拉很是激动。

“我说你们是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凶险,进去的人一辈子都不想去第二次了。”刍瞎子对邢教授叹着气。

第二天天一大早,几人就准备好麻绳,柴刀,铁钩子,纱布,煤油灯,微型防爆强光手电筒,还有一些皮外创伤的消毒药物,便出了门。

一路蜿蜒左弯右拐,几人沿着阡陌小道一直走到后山的山麓尽头,才隐约看到弃窨的轮廓,不过长年衍生的植物青葱一片,郁郁葱葱的杂草和树木错综复杂,想要找到一条小径直通到弃窨中央,还真不是易事。

在灌木稀疏的地方看到几个很小的缝隙,通往里面,估计是几年前小孩子们进去玩耍的,但是现在长满了荆棘,为防止有人或家畜误入,通往弃窨的道路都被村民们用龙骨,皂荚,苏铁等带刺的植物围种了个遍。

一种叫白花蛇藤皮刺的植物最多,而且生长得极快,把缝隙都挤满了,枝叶上长出的短倒钩刺密密麻麻,要是强行进入,那就是自投罗网的苍蝇。

“这路是行不通了。”那瓦脱下外衣,朝里面一甩,再往回拉时,只听到噗噗的倒钩刺卡住棉质纤维被强行拉开的声音,衣服到处都勾满了长刺短刺。

如果想要把这些障碍植物铲除出一个通道,那至少要花掉好几天时间。

“你们看那。”莫英拉突然朝众人喊道。

目光集聚而去,他们竟然离谱地发现好几处地方有高香蜡烛的痕迹,一些贡品和纸钱都腐烂到了土里。

“哎,村里死人太多了,这里成了冤家重地啊,当时很多村民都是来这里祭拜,祈祷鬼神放过他们嘞……”老村医摇了摇头道。

几人没再理会这些,目前是进入弃窨成了棘手的事情。

确切地说,这块地还不叫山麓,它是一片土坡连着后边山麓的,这里的坡,一层又一层,只能称为‘次山麓’。因此真在山脚下挖凿建筑的焙窑就有烧山的可能。也许当时这里较为贫瘠,地势还算颀平,不远则是小型盆地,长年有浅层积水,附近地下层的泥土肥沃而黏稠,少有杂质,有精泥可取,便是以近为点,就地取材了。

老村医伸手指着弃窨顶端说道:“这里行不通,还有一条绕道嘞。”

毕竟这个是次山麓,绕开正面,走到如葫芦地形的中央,从那里攀爬上弃窨后背,在上面有一条途径,以前是人们走到上面去,然后把垃圾往下扔的。

邢教授看了看眼前的天然障碍:“咱们也从上面滑下来。”

几人都赞同,跟着村医这个向导,没走多久,顺着较低的杂草,拗开错综复杂的植物,磕磕碰碰便爬到了弃窨背地的边沿高处,从这位置往下俯瞰,整个弃窨的形状完全改变了,弃窨看不到底部,都被四周的延伸出来的植物所遮挡,宛如一个漩涡吸着一切往里翻转,踩在上面隐约有被吸进去的感觉。

虽然目测来看,最多有十几到二十米深左右,但是枝叶长出的形状实在像极了被晾干的面条,什么东西都往下垂,底下漆黑一团,容易产生深不可测的错觉。

那瓦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伸头往下张望。

“你站的那个位置嘞……”老村医突然对那瓦道,“在二十多年前,有一家子就是从那里跌落到焙窑里活活烧死的嘞……”

这话惊得那瓦连连退却,浑身冒冷汗道:“这,这没这么巧合吧?”

西哈努趁机落井下石,调侃道:“那瓦,你的运气一直不错。”

“而你的位置也曾有过一名寡妇从这里摔进去死掉嘞。”老村医也指着西哈努的脚下,西哈努直接风化……

莫英拉感觉脚无立锥,不知往哪站好。

“看看绳子够么?”邢教授让老村医从口袋里抽出一扎麻绳,大概丈量了一下,二十米有余。

“不够这里还有两扎嘛。”老村医又从袋子里拿出两捆,这些为备用。

“把绳子的两端都系上了,越长越好。”邢教授顺着绳子说。

如果仅仅悬吊到弃窨底部,那么二十米的麻绳也绰绰有余了,但是听说弃窨底部还有个深不可测的暗穴,这几人都没底,也不知道到底六十米的绳子够了没有。

“我得亲自下去,老村医,你和莫英拉就留在这里吧。”邢教授吩咐道,感觉上面留着一女一弱不放心,突然又改口,“西哈努,你也留在这里,我跟那瓦两人下去就行,你在这里注意点,如果我们有什么差错,你们赶紧拉绳子。”

西哈努点点头,接过绳子一端,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绑牢了。回头便把所带的行李都给了两人。

“我先下去开路,教授你随后。”那瓦心里念叨着这话,被刚才老村医的话一吓,出口便说成,“我先走一步了,教授你随后……”

几人都听得疙瘩一身,邢教授也不满道:“能不能拣点好听的?你要隽永不朽,没人拦你!”

那瓦吐了吐舌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第一个吊下去。

几人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往下放绳子,峭壁边缘的一些酥松泥土与杂物纷纷跟着那瓦下落,还有一些稍落在后面的,洒了他一脑袋。

那瓦甩了甩脑袋,头顶上杂物四处纷飞,还有一些直接掉进入了后颈衣服里,扎痒难当,牙咬切齿一声大吼:“继续放绳子!”

刚到三分之一的深度,他便被周边的植物刮得满身痒痒。幸好这些都不是带刺植物,他从身后的背带里抽出柴刀,拼命抓住一些枝叶削砍。

这半空中作业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吃得消的,眼前还挂着一根绳子呢,着实影响效率,他把腰间的绳子转了一下,让吊绳放到背后,整个人活动空间大大舒畅。足足折腾了十多分钟,那瓦才把中间砍出一个空隙来,他低头看着纷纷掉落的枝叶,较粗的枝叶掉到底部,发出很沉闷的声响,似乎底下是一些松软的腐败层。

“放吧,继续放,没事!”那瓦挥舞着手中的柴刀,方才的一阵横砍竖劈,显示出极其视死如归的气魄,见到障碍物已经清除,头脑一短路,便像电影里引刀入鞘般插到背后的背带里。

于是悲剧发生了,他忘了背后还有一根绳子……

没想到昨晚老村医半夜磨刀成了祸害,极其锋利的柴刀顷刻间割掉了三分之一的绳子,仅剩的一点点粘连很快就发出嗡嗡咦咦地怪响。未等那瓦明白怎么回事,他就如折翅的肥鸟笔直下坠,听得‘噗’一声,便听到了弃窨底下物体的撞击声。

半空的绳子被骤然断开后,惯性地朝上甩了一个弧度,然后又抖抖地悬吊下去。

“这个笨蛋!”邢教授郁闷得直骂,“这孙子,还没开始呢,先挂掉一个!”

说罢一边吩咐着几人赶紧把自己绑好了,又从背带里套出备用的手套和一只类似如摩托帽的头套,往脑袋一套,一边抓着绳子像井上辘轳打水般一边往下滑。

邢教授缓缓进入被那瓦劈开的‘漩涡’中心,一边手抓着绳子,一边手抓住一些植物,好缓冲上面几人的压力,一个五十多的男人竟然伸手还如此利索,村医也是啧啧赞叹,自己从小在村里长大,打小爬山窜树,身体倒是不错,但是到了这把年纪,他已经没了这年轻时的勇气。

这次以防又出了什么意外,悬吊下来大伙都十分小心,耽搁了不少时间。邢教授徐徐下落,降到差不多底部时,周边竟然如黑夜一般,光线都被厚厚实实的枝叶拦得差不多了,几乎没有多少缕光线能够射得进来,到处是如丝丝绺绺的根须与藤条。

几十年的自然环境演化确实恐怖,后边人工砌成的石墙覆盖了一层幽绿,盘亘满了各种植物根系,抬头顶上就一个簸箕大的亮口,四周乱七八糟的植物,而且常年蕴育的腐败枝叶发酵出的味道简直和溷圊的味道无异。

邢教授嗅了嗅,坏了,底部瘴气浓烈,闻之欲吐,人不能在这环境下撑得太久,这年轻人要是一头倒立着栽倒窑底,即使不摔死了,也得吸入瘴气中毒而死。

当下大喊着叫上面的人快速放绳子,救人要紧!

绳子放了一半,邢教授的鞋就触碰到底部了,感觉流沙一般,刚踩着地,脚就唧唧地往下沉,像是踩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芦苇丛,肮脏的污水湮没到了脚踝,旁边冒着泡。

他摸了摸了背带,好在防爆手电筒在里面,便赶紧掏了出来照明。

这一照,眼前倏地几个极大的影子稍纵即逝,邢教授赶紧四处巡视,手中的电筒在四周晃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饶是窑底空旷,整个环境如一个漏斗空间,上面狭窄,下面别有洞天,不过虽说下面宽敞空旷,却是四周黑暗笼罩,无形中形成极大的逼仄感。

“教授——那瓦怎么样了——”顶上莫英拉拉长着嗓音焦急地问。

邢教授抬头回应道:“在找——”当下放低了电筒的光束,亟亟搜寻,却是在整个窑子底部没有发现那瓦的影子。

“这么个大活人,难道沉下去了?”邢教授使劲踩了踩脚下的腐败物,发现原来是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垃圾,而垃圾底下估计是一滩坑洼地,残留有些水,把枯枝败叶都泡得腐蚀掉了。

邢教授看到一根枯枝,便抓来大概折掉了几根枝桠,作为撬杆,不断地拨弄着那瓦可能掉陷进去的地方,每次撬起一团湿漉漉的东西都会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

上面有些东西绿莹莹的覆盖上了污泥和苔藓,黏溜溜的,这些东西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发出淡淡柔光,撬开的一团缫丝般的腐物,竟然还能发现一条极其肥硕的蚯蚓,这蚯蚓长年生长在潮湿黑暗的弃窨下,竟然是白色的。

以前邢教授在一次野地勘察中也发现有一种鱼类长期生活在阴暗水底,终年不见阳光,这些鱼的瞳仁都是白色的。不过这白色蚯蚓比较鲜见。

换句话说,看到蚯蚓还是幸运的,就怕是见到蚯蚓的干爹……

蛰伏在这种地方的蛇不是没有,现在上面是艳阳高照 ,下面沆瀣阴翳,到了下午可能是溽热难当,这正是蝎子毒蛇最好的藏身之所,因此在拨开每一团杂物时都必须得小心翼翼。

这弃窨里果然什么都有,破布,簸箕,塑料、瓶子,烂绳等等。

邢教授把电筒咬在嘴里,手中的撬杆快速拨弄着,又翻出动物的骷髅头颅,已经被浸泡得如一团粘稠的鼻屎般的棉被,没有完全散掉的箩筐。

正拨着,身后石墙一隅有咂砸的声响,他慌忙疾速转了个身,手中的光束直指声音来源处,发现前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有异物**,似乎还有亮光。他赶紧把手电筒从嘴里拿开,关掉了开关,四周一黯,对面的光亮却愈发明显,像是从一个地下暗坑里传来。

邢教授一抬脚,正想往光源处走,那点氤氲的光却巧合般的熄灭了。

“那瓦?是你吗?”邢教授大喝了一声,边说着便缓缓朝那边挪动,脚踩在淤泥般的垃圾里发出唧唧的声响。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估摸着踩了十多步,也靠近那地方了,邢教授把手电筒一开,快速地照明周围,竟发现脚下几步远还有个倾斜着贯通到地底的漆黑通道。难道这就是村里传言的暗穴·

幸好及时伫足,不然一个趔趄都滚到暗穴里去了,正在此时,一个可怕的场景出现了,那个黑不隆冬的暗穴里竟然伸出一个裹满淤泥的头颅!这是只什么动物啊,头顶上好比裹着一团粘稠的分泌液,头顶上一大团不知道是触须还是毛发的东西蓬松而肥大,而在头颅中央,还有类似人的鼻腔呼吸空气,两个小泥槽凹凸翕动,人模人样。

正看得懵然,对方却说话了:“教授,是我!”

这怪物竟然是那瓦,邢教授也是一愣,接着骂道:“你这孙子,怎么滚到里面去了呢?”

那瓦连滚带爬,一身腐臭和烂泥,把头顶上的杂物去了,喘着气道:“我带了打火机和蜡烛呢,没想到在进入暗穴里蜡烛自己就熄灭了,这里几乎是密封的,都没风……”

“你是不是被摔傻了?没闻到这么重的瘴气吗?这蜡烛在里面能点得着才怪,要是能点着了,这里就成煤气罐了,赶紧,先上窑顶再说。”

一阵折腾,好不容易都把两人吊上去了,不过,那瓦的‘最新形象’的确让所有人都大为惊诧,好歹捡回一条命,又惊又喜就是了。

那瓦将上衣脱掉,露出上身白皙的皮肤,跟这污泥实在鲜明对比,就好比一根插在淤泥上的莲藕,不过,这层泥皮却有隔绝蚊虫叮咬的功效,虽然臭味是招惹了不少昆虫,但是它们已经无从下口。

“怎么样,弃窨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莫英拉和西哈努都亟亟问道。

“到处是搁放久了的垃圾,整个一垃圾中转站。”那瓦抱怨着,闻着身上的臭味,很是期待现在立马瓢泼大雨,来个自然澡。不过目前头顶晴空万里,烈阳高照,看是绝望了,用不了多时,他这层污秽就会被烤干,就如黄泥烤鸡一样,想清洁身体时,用硬物敲碎泥壳即是。

邢教授对村医说道:“我在下面看到有石墙和一些粗大的植物被焚烧的痕迹,但是这不像是几十年前烧窑子的时候……”

“哦,在两年前,村里曾有人搬了很多晒干的蒿草点着了丢到弃窨里,说是驱魔出洞,但是总是烧不着。” 老村医回应道。

邢教授若有所思,怪不得刚才翻出很多类似缫丝的杂物,原来是桔梗,便道:“底下湿气很重,而且中央是凹进去的一个谷地,藏有一摊黑水,地形不利于空气流通,很难烧着。”

“但是,虽然暗穴口瘴气很浓,里面深处的空气是新鲜的!”那瓦突然说道,“我发现暗穴的时候俯身用打火机照明时,感觉到有股轻微的凉风汩汩拂面,里面像是贯通着什么别的甬道。”

邢教授眉头一皱:“刚才也不跟我说!”

那瓦耸耸肩:“因为刚才我看到暗穴里确实有异物,一时间忘了。”

这话一出,几人都大为好奇,急问:“你都看见什么了?”

“其实并没看清,我把蜡烛往里照明,那些东西像是见着了光,便蜂拥往里面窜,呼噜呼噜的响,那点烛光我根本看不远,这么一吓,慌忙中把蜡烛弄灭了。”

“难道是蛇吗?”西哈努思忖了一会道,“按照下面的环境,在暗穴里有蛇肯定不假。”

莫英拉也点点头。

老村医却否定了这个说法:“我看不是蛇嘞,这些年来,村里有过接触弃窨的人都说,里面确实有异物,但是真的不是蛇嘞,那是一只只庞然大物。”老村医举起两手做出一个簸箕大的形状比划着。

“很大只,但是是扁的,光溜溜的,会盘旋。”老村医继续补充道。

“这不是蝙蝠么?”西哈努道。

“我也觉得是蝙蝠。”那瓦赶紧道,“怪不得刚才我在里面听到有类似翅膀振动的声音。”

“不是嘞,那些人说,这种东西不像是蝙蝠,蝙蝠在村里每人都见过,但是没人同意这是蝙蝠,它虽然长得像,但是这比一般蝙蝠大多了,而且脑袋跟猪脸一样大!。”

老村医比划着:“确切地说嘞,就像是一把锄头,哦,不对,锤头。”

“那么如果是这种异物,它会不会就是引发怪病的病原体?”莫英拉转头问邢教授。

邢教授把手撑到下巴,摩擦了几下粗短的胡须,道:“也许有可能。”

“我觉得,村里人有些已经知道了怪病的来源,但是故意装神弄鬼了罢了。”那瓦道。

“你说胥婆仙?”莫英拉道。

好像是有了点眉目。

邢教授让大家打道回府,他有他的道理,一来对环境一点都不熟稔,二来也不知道携带的物品够不够用,最主要的,他们还没有做好预备与暗穴里不明怪物打交道的准备。

回来时,那瓦把目光放到了胥婆仙身上。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老太婆有问题哦?”那瓦挠了挠头,道,“我有个可怕的猜测,也是村里的怪病和其他诡异的传闻都是老太婆一手造谣的。她才是毁灭村寨的始作俑者!”

“没搞错吧,就她一老妪?”西哈努不以为然,“她一老太婆能做得出什么来,而且她这种做法的动机是什么?”

“再说了,她哪来这么杀人手段啊……”莫英拉道。

“你们就是太仁慈了,要是她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呢?”那瓦坚持他的观点,掰着手指道,“比如啊,村里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啊,她报复村里的人呢?”

“要是说到胥婆仙的背景,我倒能给你说说一二嘞。”老村医插嘴道,“其实你们现在看到的胥婆仙跟她年轻时候一点也不像嘞。”

老村医又拿起了他的土烟,一口烟一句话慢慢的絮叨起来。

胥婆仙从小是个孤儿,她名也不姓胥,村里有个叫胥谢扎成的人收养了她,后来才把的名给改过来的。这个胥谢扎成在村里是做入殓师的活儿,因为身份特殊,三十多岁了,也没有姑娘肯嫁给他。有一次,胥谢扎成做了一件轰动村里的事,有人亲眼看到他在为一个年轻女孩尸体入殓时,偷偷掀开了她的衣服。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话一传出来,胥谢扎成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间臭名昭著,他很快丢掉了他的饭碗,而且到处受人唾弃。当时,胥婆仙在胥谢扎成家里已经生活了三年,当时,她十二岁。

胥谢扎成被流言蜚语逼得走投无路,他积忧成疾,几年光景,一个好端端的汉子就这么病倒了。其实他说这一辈子活得不值,连个女人都没碰过。而胥义女知道这件事后,在胥谢扎成最后的日子里,说,这辈子没什么可报答胥谢扎成,名义上是干父女,但是她欠他太多,这辈子是无法偿还了,胥女便偷偷爬上了胥谢扎成的**……

村里人都说他们父女是**,过一段时间后,像是受到报应一样,胥谢扎成很快就死掉了,而胥婆仙本来好端端的一张女孩俏脸莫名地就长出很多朱砂痣来,她说她不会嫁人,因为她有个爱她的男人。至于她的那套巫术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有时候她能准确地预知到村里哪一家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甚至口气铿锵地告诉村里人,她能预言。久而久之,她成了村里的婆仙,很多人都会去找她算卦。

老村医这么大概的一说,几人都很是唏嘘,感觉胥婆仙的身世还是很悲悯的,活到这把年纪不容易,也不嫁人,一个人养活自己一辈子,实在难得。不过他们来之前还看到了一个小孩,这不由得让人疑惑,这小孩是哪来的?他跟胥婆仙又是什么关系?

带着疑问几人向老村医一打听,没想到老村医一听到这个小孩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哎,你们有所不知,这个小孩子叫贾娃,他也是很可怜啊,他刚在贾家生下来的时候,都没断奶,母亲就感染上了怪病,挤出的乳汁都是黑色的,孩子他妈就没敢给孩子再喂奶,他刚谙人世时父亲在外面跟一个野女人私奔了,没再回来,这孩子就给他妈养着,他妈是从外村嫁过来的,花了六千块钱买的媳妇。她打小就有点神经病,脑子不好使,家里经常对她打骂,她从小就属于一种极其委屈的气氛中长大,人家打骂她很少吭声的。

她那个丈夫离弃她后,她哪会生活啊,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不说养孩子了。两年后,她喝了一瓶毒药中毒死了,这个孩子变成了孤儿,胥婆仙好心收留了他。

“老村医的版本怎么跟訇磊老师的不一样?”西哈努听罢低声跟邢教授疑说。

上次从訇磊老师教师叙述里得知,说小孩的父母为早逝,是因为屋宅闹鬼,丈夫用劈镰割断了妻子的喉咙,这个男人杀了妻子后,夺门而出,几天后,有村民发现他的尸体,死的模样渗人异常,他把自己的眼珠子用一根尖锐的蔺草叶梗穿起来,叶梗一段绑到自己的舌头上……

邢教授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这些事情也许是各自道听途说,也没有个固定的准头,也用不着深究。

再一次进入弃窨的计划定下了。

为了得到更全面的认识,几人和刍瞎子訇磊老师他们重新商议,进入弃窨必须准备好很多必要的设备,还有防身的武器,绳子,炮竹(作为联系时用到),火折子,每人一把手电筒,一些简单的消毒药品,自救药品,提神和防蚊虫液。西哈努还用一把小型十字锄拗成临时的登山镐。

为了能大概得知整个地下暗穴的长度,刍瞎子让訇磊老师能够找来的所有绳子把端头都绑在一块,然后两只手臂的长度为一个单位,一丈一丈地量,两臂翕合至少有三百次,也就是说,这根绳子长有好五六百米。

绳子很粗糙,但是村医他们却有秒法子。

刍瞎子还让村医找来一箩筐的温亘革子,加了一些料子,放到锅里煮,一直把水里烧得沸腾,最后溢出一层白色的泡沫,村医用铁瓢子撩着锅上面漂浮的那层白沫滤在粗糙的绳子上。

“这是什么东西?”那瓦看着一大锅翻腾的蒸汽好奇道。

“温亘革子。”村医眯着眼搅拌,看到一米一米地滤绳子挺麻烦,便用绳子整捆地放到锅里煮。

“这做什么用的?”那瓦依旧不解。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嘞。”村医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顾不上回答,看来是被滚烫的气水熏到手了。

“温亘革子就是文冠果,这里的别名而已。”邢教授看了看,便道,“用文冠果煮出来的抹油是作为润滑剂用的,如果用来滤悬吊绳,那么作用只有一个,防止放绳子的时候被意外卡住。这文冠果本来就是用来制作肥皂和润滑油的原料的,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村医嘴边裂开个口子,形成一个微笑的弧度,没有回答,但是看得出他已经是默认对了。

那瓦惊奇地点点头,用手抓在已经滤好了的一段绳子上,发现绳子还烫得很,不过表层一层滑溜溜的油脂感,十分细腻,但是松手一看,手还是干燥的。

“文冠果果然好东西!像是沥青一样。”那瓦震惊道,“原汁原味滤出来的东西这么优质!”说罢,他赶紧看了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需要抹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