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村里人驱鼠的一种方法,家里的老鼠呆久了,很精明,放药不奏效,设陷阱无济于事,老鼠还懂得辨认有毒食物,避开机关和陷阱,杀了一只还有一批,一窝可以生很多个。那个电子机关就是电击,扎在老鼠身体里,每隔几分钟或半个小时就会电击一次,目的是让它发出一种疼痛和危险的尖叫,用来震慑住其他老鼠!”邢教授解释道。
道理很简单,但是做法却残忍了些,很多地方就是用这种录制老鼠凄惨尖叫的录音设备,其实制作起来也很简单,抓到老鼠以后不要杀了它,关起来折磨它,它会发出一种声音告诉其他老鼠有危险,录下来,夜里在老鼠的必经之地播放,这样其他老鼠就不敢来了!
直接打死老鼠然后丢出去,治标不治本。
所以抓到了就关着,一有老鼠出没,就逮一只来反复折磨,惨叫声传出去相当于打广告,来就是这生不如死的疼痛下场。短短的几次,就会得到很好的效果,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老鼠来捣乱。
有时候,直到老鼠折磨死后甚至一个季节都没有再看到一只老鼠的影子。
这是一种土办法,但是很管用!
不过西哈努他终觉得,折磨老鼠是种心理变态发泄的行为,直接搞死是一回事,虐杀又是一回事。
其实,这是杀鸡儆猴而已。
“也不知道现在那瓦怎么样了……”邢教授很担忧弃窨里的那瓦。
青甾村的某处。
那瓦把手捂在手电筒的玻璃照射面上。手指缝隙中露出昏黄的光线,堪堪照亮他的前方。他的眼睛,正像是耗子夜里的眼睛一样,滴溜溜地转。
他在思考和探路。
本来今天他是打算要再次进入一次弃窨的,此时,他已经绕到了青甾村后面的地方。青垭村。
青垭村,毗邻在青甾村的连绵后山。
当初他和西哈努从地下湖逃出来的时候,神使鬼差钻到了这里,也正是在洞口附近发现一处外人临时搭成的露营帐篷的地方。
他横渡了那条河之后,想重新进入地下湖,可是他冥思良久,在洞口坐下来呆住了。那瓦把几人从进入青甾村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来回捋了几遍,他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也不知道具体哪里出了问题,总之就是有蹊跷!
那瓦并不是逞能,在此时打了退堂鼓。他总觉得事情没有他想得这么简单。
他把进入青甾村后遇到的没一个人,都在头脑里过了一遍,包括他们讲过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
可是怎么捋不出个头绪来。
他想改变自己的计划,重新回到青甾村,看看有什么新发现。
月牙清亮而温柔,在他的头顶下泄下一片光辉。他重新绕回了青甾村。此时力黎明尚有一个半小时。
他弯着腰,踮着脚,快速地在村里穿梭。青甾村不大,几百人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的坐落着。
他回到了村头的第一家。一路上,他想寻找那第一天来时,看到的那些已经生了绿头苍蝇的死狗,以及被无数蛆虫攀爬的死牛的尸体。可是,死狗、死马驹死牛什么的,都不见了!
地上,仅剩下一些黏在地上的死皮,还有晒干的**凝结的黑色的一团什么东西。
那瓦记得一清二楚,那天莫英拉还拍了照片。
但是那死狗死牛的位置上,除了还有尸臭的痕迹,尸体已经消失了!白天的灼热烘烤,把地面剩下的蛆虫晒得干瘪。
有人清理这些家畜的尸体呢!
那瓦眉头紧锁,会是胥婆仙指挥的么?他们又把死狗死牛的尸体都丢去了哪呢?那瓦回想整个青甾村,好像村里并没什么死尸中转站,除了人死后,可能有个新坟埋葬,牲畜可没有这种待遇。
仲夏里这么大的牲畜的尸体味道肯定有。
那瓦把自己的当做了番薯,伸长了鼻子,使劲地嗅,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神经质,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那瓦趴在地上,像一只狗一样,低着头,四处嗅闻,他东爬西爬,到处转悠。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瓦差点嗅得打嗝的时间里,他终于找到了死狗死牛丢弃的地方,那是一口枯井,那瓦嗅到臭味的散发地后,差点没跟着气味一脑袋跌进井里。这口井不深,上面草草的盖了一些枯枝败叶,又被人铲了一些土进去。整个掩埋的过程很是草率,估计连掩埋的人都不屑一顾。
掩埋家畜腐败的尸体,那纯粹是自找苦吃。
那瓦却像是发现了新线索,欣喜欲狂。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看了看四处无人,自己把井口的枯枝败叶扒拉开来,然后又拨开那一层浅浅的稀薄的土层。
井口下,他摸到的是死牛的身体。已经干瘪了,看来这头死牛被清理事,被腐败和考晒得臌胀的肚子一定爆裂出来了。也不知道那些腐败成粘稠状**的五脏六腑被丢弃去了哪。他抽出小刀来,把这头牛腹部的一大块皮切割了下来。然后卷巴卷巴,塞进了自己的背囊中。
呷呷呷……
一只乌鸦站在一棵桑树上,像是很惊恐地看着那瓦。
“别叫,你这死乌鸦。”那瓦生怕自己的行为会引来他人,他用小刀在死牛的大腿上搁下了一块肉,朝那乌鸦扔去。乌鸦扑腾着翅膀,从桑树上飞了下来,落在地上,啄吃那块腐肉。
那瓦带着牛皮,现在他要找的,就是一个有水的地方。不过除了他自己,没人明白他的举动。
他总算找到了一个漂浮着腐败浮萍的浅水坑。这水坑原本是个池塘,不过自打病毒如瘟疫一般传染了整个小村子时,大大小小的池塘便被污染了,水塘里开始出现漂浮的死去的家畜,臌胀地漂浮在水上,四处弥漫臭不可闻的味道。
他摸索着爬到了那臭浅水坑旁边,从背囊里拿下了那块牛皮。想把那牛皮放到水里洗洗,可是那浅水区几乎是一团淤泥和发酵物堆积在一块的,他只好在旁边挖了一个小坑,等待小坑里积满了水,这才把牛皮放到水坑里清洗。
周围很安静,静得可怕。
那瓦正是洗着,背后一块草丛里传来窸窣的声音,他猛的一回头,草丛里好像有白色的影子晃**。
有人在跟踪自己?!
那瓦立即卷起了牛皮,以最快的速度跑过了浅水区,然后冲进了一处暗隅里……
他不想回头看跟踪他的人是谁,他只想快速摆脱这个白色幽灵。那瓦本能地朝訇磊老师的家的方向走,可是他跑了一会,便停了下来。
如果自己直接回訇磊老师家里,那么大家临时躲在訇磊老师家中必然被发现,这跟引狼入室没有任何区别,会对所有人都带来极大的威胁。他打定了注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仗着自己年轻,那瓦的脚步跑得很快,时而奔上田埂,时而穿过灌木草丛,时而越过一个小山坡。
那瓦越来越偏离青甾村,但他不知道。夜里,他完全看不清路,他只觉得走了好远,似乎把对方甩掉了,可是当他爬上了一个土坡,环顾四周,自己傻眼了,他迷路了……
大地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山峦那边出现了鱼肚白,几根蒯草高高的立在山峦上,像是惺忪的眼睫毛。
死寂的青甾村开始恢复了生气,山峦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纱,山间鸟儿叽叽喳喳,穿越林间。
訇磊老师的家里。
老村医早早起来做了早餐,估计为了省事,在给莫英拉熬的营养鱼汤和草药粥里,早餐里掺杂着临时加进去的各种草药,难吃死了,这老头子熬了一大锅糊糊看起来跟药膏贴似的东西,很好心地把几个碗都盛好了,还慈祥嘱咐西哈努他们:“记得要吃完啊,对你们身上的各种伤都有好处,很补的喇。”
西哈努实在对他这份尽职尽责的好人做到底的举动所感动,但是一码归一码事,等到品尝了老村医的‘手艺’时,西哈努发誓这东西真是那瓦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了。
他都怀疑这老头昨晚去给牛通便完后是不是洗干净了手,抑或他在熬早餐的时候是不是放了几块牛粪下去。
含在口中要酸不辣,要馊不臭,要苦不甜,要咸不淡,要腥不恶,总之口腔里黏答答的,吃进去跟触了电一样,尤其莫英拉,每吃进一口就要打一个冷战,你可以想象这早餐甚比咽药。
“刚才我去给英拉喂早餐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直怀疑我是不是要用毒药毒死她。”西哈努皱着眉头苦笑说。
倒是邢教授麻木不仁,他若无其事一勺一勺地把碗里的浆糊刮到嘴里,细细品味,然后有若有所思 地说出一种药物,每吃一口,就说一种中药:里面有黄连……还有斑鸠酸,还有老鸦草……干姜和广白 ……
忌于这老村医是学医的底子,特别钟爱中药,各种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草药总能莫名其妙地混在一 起,然后美名曰灵丹妙药,包治百病,对各种异症都有奇效,西哈努心里确实不踏实,鬼知道他煮早餐 的时候加什么东西进去啊?掉进去一只蟑螂他能跟你说里面有丰富的蛋白质,各种氨基酸……
莫英拉并没有吃下多少,她明知这是药,不过那味道真跟当时在地下湖吃的蝎蝽还难吃。
为了照顾莫英拉她那可怜的味蕊,老村医特别在自己的包袱里弄来一小瓶蜂蜜,让她蘸着吃。
“西哈努,吃不下么?”訇磊老师笑着问西哈努。西哈努不作答。
“不然你就去打鱼肉汤吃吧,那虽然腥但是可比这好吃多了。”老村医笑着说
“我知道鱼肉汤好吃,可野肺鱼的肉也太少了,明明挖来了好几串,煮出来才那么一丁点,还是都留给英拉吧,她可是病患者,比我更需要营养。”西哈努摇着头。
訇磊老师喝完了他的早餐,闲着没事,去找了一根空心的稻秆给西哈努,又给他端了一碗糊糊,让他那稻子秆当做吸管吸:“你试着吸看。”
“你这都什么吃法?”西哈努一怔。
訇磊老师没说话,只是让他照做。
西哈努皱了皱眉头,心里莫名其妙,却也听取了訇磊老师的吃法,把稻杆扎在糊糊里,吸着自己的食物,吃起来好像有点别样的风味。味道好像没有这么难吃了。
“啧啧,这么吸着,我怎么感觉很入口呢?”西哈努啧啧称奇。
中午。那瓦肚子反而饿得咕咕叫,从昨日老村医给他吃了一碗鱼肉汤,一直到了现在,那瓦饿得两眼发昏。昨夜又被不明身份的人跟踪,他跑了可能有十里路不止。此时饥肠辘辘,又乏又饿。
一个人在外面,只能自己解决饥饿问题,那瓦之前也曾想过偷偷进入一户人家里,偷吃点食物什么的,就怕村里人对外来人特别警惕和愤怒,要是稍有闪失,自己能直接被打死在村民的家里。
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考验他野外生存能力的时刻又到了,以前,他还在上卫校的时候,辅导员曾经教他们如何在野外生存,利用大自然一切可以使用的东西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包括在捕蝇草和食人树里寻找食物充饥;
在伤口感染下用猎椿叮咬麻醉进行手术,引诱蜘蛛用蛛丝包扎。
用藤条攀爬悬崖,采摘悬崖峭壁上可食用的蜂蜜;
甚至用淤泥涂抹全身进入蛇洞。
现在能找到的,却只有眼前一个高高隆起的小土丘,有半人高。
不过那瓦知道,这隆起的小土丘里面有可以充饥的东西,土丘里面包裹着一根被锯掉的树桩,树根正好被完全的湮没在一层泥土里,那是某些昆虫的巢穴。
那瓦拿出小刀,把土丘挖掘出一个小洞来,洞口里面很湿润,应该有某种昆虫在里面。他找了一根小木枝,在里面捣鼓了一阵,确定不是蝎子或蜈蚣的巢穴,这才把大兴土木地把小土丘凿崩塌了。
小土丘崩塌后,露出了里面的树根,树根已经完全腐败,表面的树皮已经腐化成黑土,而中间的实心木头也坑坑洼洼,千疮百孔。他拿出小刀,把树根表面的黑土挂掉,看到了不小小洞口。
他喜出望外,又用小刀把树桩的小洞口撬开,一会儿,他发现了一只独角仙的幼虫。
这种虫子很肥硕,有人的指头大小,看来这个小土丘里面的腐败树根,应该是独角仙的巢穴了。
那瓦用小刀抠出了一只,用手抓着,这只幼虫不小,也有小指头粗细了。此时正在那瓦的拇指和食指间扭动。
那瓦吹了吹,又放到自己的衣服上蹭来蹭去,直到把它表面的黑土都蹭干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手里的这只幼虫,始终没有勇气把它放入嘴里。
可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干粮, 他饿得两腿发软,他必须及时地补充能量。那瓦使劲咽了一下发干的喉咙,两眼一闭,瞬间把这只肥硕的幼虫放入了嘴里。
手指头粗细的幼虫在他的舌头和牙齿间蠕动,那瓦用舌头矫正了幼虫的位置,然后咬了下去,将幼虫坚硬的脑袋咬碎,一边用手指头捏住露在牙齿外的那只幼虫的脑袋,然后拔出来。
嘴里剩下的,只有幼虫柔软的躯体了。他用力咬了下去,像是咬住了什么有弹性的皮筋一样,突然,幼虫的躯体就在口腔里爆裂开来,噗!一股腥气的味道充满了嘴里的味蕊。
都是土,像是吃进了一勺子的淤泥。
他呸呸呸地吐出来,忘了先把它体内的排泄物挤一下了。
独角仙的幼虫一直吃腐殖土和发酵的木屑,它白胖胖的躯体内都是黑糊糊的东西,那些九十消化过后的腐殖土和木屑,因此爆裂开后,好像一大团粘稠的浆糊,又腥又涩又沙的味道充满了那瓦的整个口腔。
他把手伸进嘴里,将幼虫抠出来,把泥土都挤了,继续皱着眉头,将剩下一层皮的独角仙抛入嘴里,使劲而快速地咬着。
幼虫坚韧的皮肤在他牙齿间磨来磨去,他咀嚼得很快,在五秒钟之内,奋力把幼虫咀嚼碎了,然后一股脑儿地吞咽进去。
其实,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吃,只是内心的恐惧让他有了强烈抵制的念头而已。
吃了一只幼虫,无奈幼虫还是小了些,他觉得虫子甚至都还没咽到肚子里,就黏在食道上,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是饥饿。
他重新又用小刀把腐烂的树根刨开,树根外边的木屑都很松散,摧枯拉朽似的,他把整根树根都刨烂了,恨不得挖地三尺,不一会儿,他就把能找到的独角仙幼虫都挖了出来,用自己的衣兜兜着,有六只。
堆在手心里有一小撮,加起来也有一个鸡蛋重了,可是它们的营养远远要比一个鸡蛋高得多得多!
这回那瓦学聪明了,他先用小刀把幼虫的坚硬的脑袋切割掉,然后用手先挤挤,大概地把那些脏污东西挤出来,都把六只依葫芦画瓢弄好了,这才集齐一股丢进嘴里。
满满一口,那瓦的腮边鼓囊囊的,他嘴里发出咋扎咋的咀嚼声,终于,喉结一鼓,咕噜,全部咽了下去。
吃了七只幼虫,那瓦果真觉得肚子里有点东西了,稍稍休息了几分钟,自己恢复了不少气力。他现在要在傍晚之前回去跟邢教授他们集合。
那瓦仔细观察这里的环境,青甾村四面环山,道路壅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大道,多是山路,阡陌小道。
好在那瓦记住远处其中一座最高的山峦。
根据太阳来辨别方向,他还是熟稔的,他折了一根木枝竖立在地面,接着把手表水平地放在地面,将木枝棒的影子和短针重叠起来,表面十二点的方向和短针所指刻度的中间是南方,相反的一边是北方。
靠着这方法,他在下午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青甾村,并找到了訇磊老师的家。
“訇磊老师!”那瓦看到他的身影有,有道不尽的喜悦。訇磊老师正在院子外面拾柴,厨房里没有了木柴,他直接就抽了樊篱里的木枝作为燃料。
“那瓦,你回来了,太好了!”訇磊老师忙跟屋内的人通知,“那瓦回来了!”
老村医和邢教授西哈努都从屋里走了出来:“那瓦。”
邢教授看到那瓦手里空空如也,他不由得一颓:“那瓦,你没有捉到一直锤头果蝠么?”
那瓦叹了口气。
老村医安慰道:“那地方太险恶,人进去后都自身难保,咱们也太为难那瓦了,没捉到就没捉到吧,人能安然无恙回来就好。”
那瓦没有把自己没有进入弃窨的事情告诉大家,而是道:“不是的,我被跟踪了。为了摆脱他们,我绕了很远的路。”
“你被跟踪?”訇磊老师不禁大为惊诧。
“放心,我甩掉了跟踪的人,才回到这里的。”那瓦蹭了蹭鞋子下的泥,“虽然青甾村的路很复杂,我还是能找到方向的。”
“你去了那么久,其实我们也很担心你。”西哈努道。
“对了,英拉怎么样了?”那瓦环顾了一下几人。几人的表情却很无奈,自从莫英拉从弃窨下回来,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不管给她喂什么药,都不见她好起来。
那瓦二话没说,跑进了屋内。
莫英拉仍然虚弱地躺在**,她的嘴唇惨白无血,像是退去了颜色的一朵鲜花。
“英拉,我回来了!”那瓦走过去,跪坐在床头。
“那瓦……”莫英拉朝他咧嘴一笑。
“英拉,你振作点……”那瓦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她的手冰凉如铁。
夜里一点。
苍穹只露出镰刀月。天际边不知何时聚集了厚重的阴云,伴随狂风的呼号快速地覆盖道青甾村。
镰刀月最后的一丝光线都被湮没了,青甾村里成了一团如墨般的漆黑。
屋里偶尔有一两扇窗牖被风吹得啪啦作响,声音在寂寥的夜里极为刺耳。
那瓦在响声中翻了个身。
“咳咳咳……”
莫英拉房间里突然又响起了咳嗽声。那瓦在睡梦里惊醒,摸索着起来朝莫英拉房间走去。
“咳咳咳……”房间里还有床铺吱呀的声音。
“英拉?”那瓦摸着黑,朝她的房间走去。里面不知道电灯的拉闸绳子在哪,他撵着碎步缓缓往里摸去。
老村医其他几人这几天折腾得够呛,此时,都睡得很沉。
“咳咳咳……”莫英拉的咳嗽声更大,那瓦深感不妥,亟亟道:“莫英拉,你怎么了?”
“那瓦……”黑暗里传来莫英拉微弱的声音。
“是我,你在哪边,怎么了?灯闸在哪?”那瓦接着道。
“窗牖左边……”莫英拉呻吟着道。
那瓦慌忙沿着木门摸索到木制的窗牖边上,一根小拉绳碰到他的手背,晃悠了几下,他反手一抓,把电灯拉亮了。
不过,接下来一幕让那瓦矍然失色,只见莫英拉**一大滩殷红的血,粘稠的血丝悬吊在床头的枕边上,她脸色惨白,浑身一直在微微抽搐,两只眼睛里的瞳仁放大,嘴边都是刚刚吐出的血迹,把前襟都染红了。
“莫英拉!”那瓦吓坏了,他赶紧跑过去扶起奄奄一息的莫英拉,“你怎么了?!”
莫英拉把手指抓到他的衣褶下,颤抖着道:“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那瓦这时才发觉她手脚冰凉,像是被放入冰窖里的一具尸体,怎么晚上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变成了这样子?那瓦把莫英拉的手指攥到自己的手心,朝着门外大嚷:“邢教授,村医,西哈努,你们快点出来,莫英拉不行了!”
几人都在沉睡中被惊醒,带着腥松的眼匆忙跑来,进门一幕也都惊呆了。
“这怎么回事?”老村医一探莫英拉的脉搏,发现她的动脉紊乱无序,杂乱无章,再捂心口,更是心率急遽,像是恶症发作一样。
“糟糕,她中枢神经系统麻痹,脉搏很乱,盗汗严重,意识迷乱,这是有毒性在血液里破坏掉了血细胞!她发生休克了!”邢教授站着离莫英拉一米的地方,就看出了病状所在。
“这怎么办,咱们身边都没什么急救的药物……”西哈努心急如焚。
“村医,上次我给你的医药包里面有肾上腺素,快拿来!”邢教授朝老村医喊。村医听罢赶紧回去寻找包裹里的药品。
这肾上腺素算是强心剂,能支撑一阵子的作用。
老村医拿来后给她注射了一支。
“该不会是上次的水蛭咬到造成的吧?”訇磊老师看着**的不忍直视的惨状,他失声叫道,“英拉她……”
村医检查了一下白天她亲自为莫英拉敷药的伤口,发现那些水蛭叮咬到的血口子不但不愈合,还莫名被撑大了好几倍,莫英拉的皮肤上就像是一个个小血坑,有些还溢出了血来。
“水蛭的伤口只是小伤……”老村医很是凝重地抬头看着众人,我怕英拉她的病,不是由水蛭感染的……
番薯也从门外跑进来了,绕到床尾去舔着莫英拉的脚,看着周围慌乱的人,也发出了呜呜地低吠声。
一个不祥的预感摆在了几人面前,莫英拉是被感染上了村里所谓的鬼病——埃博拉症变异体病毒!哪种在镇里医院里,令所有人医生护士都束手无策的病毒!
“不可能,不可能的!!!”那瓦用力攥着拳头砸在床头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手上的皮都被蹭掉了。
莫英拉嘴唇苍白,目光空洞地看着邢教授。
邢教授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潸然宣布道:“英拉,被感染了……”
邢教授的声音,像是盖棺定论。
“没有,不是的!她不会是感染病毒了,这只是其他病症而已!”那瓦徒劳地咆哮着。
“莫英拉还有救吗?”訇磊老师看着与自己在地下岩洞里撑过两天两夜女孩子,她已经没有太多的生气,脸色糟糕得可怕。他实在无法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就这么死去。
“你们知道,村里人,任何人感染上了这种病,都……”邢教授眼神一暗,没有往下说下去。
“不行,我得连夜把英拉送出青甾村,我一定要把她送到大医院里!”那瓦留着眼泪,内心绞痛道,“我不许让你死,你不许死……”他抱着莫英拉就要往外跑去。
“别……”莫英拉突然揪住他,那瓦的一动唤,她又吐出了一大口黯黑的血。
“英拉,英拉,你怎么样了?”那瓦惊得用手捋她的后背。
此时要将莫英拉徒步连夜走几公里山路,路上离衔接村口的公路还很远,要把她背出青甾村,无法保证她在途中有任何闪失。而且莫英拉现在就无法动弹,只要她一过于动弹,她身体的伤口,甚至嘴里就会流出血来。
那症状,就如邢教授在医院里眼睁睁看小亚玛七窍流血的惨状一样。
“活不了多久的,一旦感染了埃博拉症变异体病毒,所有的努力都会是徒劳……”邢教授摇了摇头。
“你胡说!”那瓦听罢突然懊恼起来,“凭什么是你定的结论,莫英拉一定还有救的!”
“没希望了……”邢教授摇摇头,“咱们这些年来,送到慈淙镇中心医院的埃博拉症变异体病毒患者,没有一个能救活……”
这是事实!
这么久以来,患上埃博拉症的人,那就是患上了绝症,用不了多久,莫英拉也会像那些患者一样,体内被缓缓融化掉,然后口腔溃疡腐烂,肛门都被排泄物感染而腐败融化……
结果只有死!
死!
死!
莫英拉的生命将永远留在青甾村里。
那瓦头脑里乱轰轰的,他刚来镇中心协助邢教授工作的时候,接触的尽是那些在慈淙镇中心医院里的病例,那些触目惊喜的病理字体报告:
埃博拉症变异体病毒。病原体可以无孔不入,由不明动物携带,进入血液变异,形成幼虫,病毒幼虫在人的内脏里生长,它们附着在寄主内脏壁上,吸寄主的血,使患者患上类似如肠虫病的贫血症;
感染渠道:食道,血液,唾液,**等,菌体在体内繁殖成虫后,主动控制人体的脑神经中区,使患者进入瘫痪状态,破坏痛觉神经,然后食蚀人体皮下所有组织,让人体腔内融化成一滩血水,失去生理机能而死。
症状:引起热带病,有时还会引起象皮病,发烧、寒战、皮肤感染、淋巴痛、皮肤增厚、体内**化,肿胀直到体内血水盛满后流出……
患者患病后七窍流血,体腔内五脏六腑融化成血水,人仍然有意识,痛觉不深,直到体内所有血水从人的漏洞里倾泄而出,生理系统破坏殆尽而亡……
所有的病症文字介绍像是无数的病毒在他头脑里翻腾撕咬,他头疼欲裂。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那瓦痛苦地抱头痛哭。
一个几天来坚忍不拔的大男孩什么都承受过来了,但是现在他不堪一击的泪流满面,因为他们苦心积虑历尽艰辛地把自己的人救回来,如今却是又要被死神夺去生命。这怎么不让人痛哭泪流?
明明是把人夺回来了,活生生地夺回来了呀!
那瓦不甘心,他突然双目赤红,发狂起来:“如果莫英拉真的感染埃博拉病毒了,那么我们为什么还没有病症?这是为什么?!”
这句话一针见血。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而邢教授冷冷地看着他。
“这一定是其他原因,或者,蝙蝠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携带病原体的肯定是另有他物,肯定是!”那瓦一个人在咆哮。
“那瓦……”邢教授想说点什么。
“你住嘴!”那瓦突然用手指着他道,“邢俞臻,你明知道这种病症还有救药的对不对,患上埃博拉病毒的人还是有生机治好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这话说得众人都怔住了,西哈努则揽住他指着邢教授的手,抱着他劝道:“那瓦,你冷静点!”
邢教授也怔住了,他脸色掠过一丝看不透的愕然,不过他没想到那瓦会对他说这番话,不由愤懑道:“你这是在跟我说的什么话?莫英拉是慈淙镇中心医院里的实习护士,她是跟我们一起勘察医务事宜的,我作为你们的教授,也算是一个监护人,我有义务保障她的安全!你说我有救治的能力,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而这些年来的患者,你来的时候不是也亲眼看到那些人了吗?我们实在是能力有限,而且连市里中心医院以及病毒研究所,甚至病毒检疫中心都没能研制出克服埃博拉病毒的有效抗体来!”
两人莫名地对杠,空气里像是凝固在沉重异常的氛围里,其余几人都把注意移到了那瓦和邢教授身上,他们两个好像突然间本相互尊重的同行就变成了反目成仇的对峙者。
而莫英拉已经逐渐进入半昏迷状态,恍惚间,她感觉鼻子被什么塞住了,突然又通畅起来,开阖眼睑一看,自己的鼻腔正缓缓溢出鲜血出来,她其实已经进入七窍流血的严重状态!也就是说,她血管里的血液呈溶血性状态!
“莫英拉!”訇磊老师看到她的脸上又溢出血来,赶紧过去。几人回头发现莫英拉又陷入危险之中,不得都围到了她身边。
莫英拉此时处境十分危险,她只感觉体内熊熊烈火焚烧,身体外面却是冰冷异常,而且**,抽搐,不时出现幻觉,视线里发生严重模糊,随时都有可能失掉生命。
莫英拉努力收集自己尚存的意识,微微开口道:“不管我感染上与否……我希望你们别发生离间,如果真是感染了,我就不想拖累你们了……那也算是为医学献身吧,我,我……”莫英拉咽了口气道,“我只希望,你们能找出真正的病原体载体,然后带出青甾村,送到病毒检疫中心,研制出病毒抗体……”
“英拉,你别这样,你一定要撑下去!”那瓦和西哈努都抓住她的手。
莫英拉咧开嘴笑了笑:“你们一定要协助邢教授……完成自己的使命……”
等莫英拉说完了这番话,那瓦突然发现她身体出现了更加剧烈的抽搐,他赶紧把她搂在了怀里,用手擦掉她脸上的血迹,对着村医急道:“这里有什么可以止血的,止痛的,辅助兴奋神经中枢的药?”
“血余炭、棕榈、蒲黄、三七、艾叶……”邢教授突然说出几种草药的名字。
“等着……”老村医说罢忙去自己的包袱找到能够凑到的草药,便塞到陶壶里煎药。
生火、熬药。一刻钟之内煲好了。
“英拉,我喂你……”老村医亲切的声音。
十分钟之后,老村医拿着一碗药汤从莫英拉房间里出来,黑色的药汤里还几乎是满的,莫英拉根本就无法喝下去。西哈努几人都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外。从半夜被莫英拉的事情弄醒来,就再没人能睡得着觉。
“老村医,英拉她怎么样了?”那瓦从外面进来,碰到了他便问道。
老村医抬头看了看那瓦,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把手里的剩着药剂晃了晃,表情很凝重。
那瓦看了一眼几乎没有动过的药汤,了解了梗概,撇开老村医,朝莫英拉床头走去,发现她仍是面如白纸,在眼眶处已经有些许酱紫色的痕迹和血丝。
“英拉……”那瓦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不过她并没有任何反应。
村医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摇了摇头。
门外。
西哈努和邢教授都看在眼里。
事情正在逐渐朝着几人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发展下去。
西哈努看着邢教授:“现在莫英拉无法动弹,她已经快不行了。”
邢教授点点头,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道:“感染埃博拉病毒,我实在无能为力。她可能熬不过三天。”
“如果能换过来的话,我希望感染的人是我。”西哈努说。
“你们都很勇敢。”邢教授听到西哈努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鼓励了一下。
“可是我无法接受莫英拉的现实,她,她就这么……”西哈努哽咽着说不下去。
“西哈努。”那瓦突然出现在门口。
西哈努昂起头来,两人对视时,眸光里都是布满血丝。
黎明五点,青甾村已经有氤氲的光线铺满天际,再过半个小时,已经也天亮了。
“等会天一亮,你就离开青甾村,我希望你能尽最快地速度让医护人员来接走英拉,她情况已经很不妙了。”那瓦道。
“嗯,我现在就去收拾一下。”
房间里,西哈努正打包着背囊,那瓦走了进来。他看四下没人,把西哈努拉到了后屋院里。西哈努把他的手臂拉开,莫名其妙道:“那瓦,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瓦严肃道:“也许,我说出来你不会有人信,但是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在你临走之前,我一定要把我内心的话跟你说,把我想到的都告诉你。”
西哈努很是不解道:“那瓦,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说来我听听。”
那瓦把声音压得很低,道:“邢教授想让我们死!”
“你说什么?!”西哈努如雷轰顶,他左顾右盼了一下,激动地压低了声音道,“你开什么玩笑,咱们都好不容易逃出了魔窟。邢教授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没有在开玩笑。”那瓦冷冷道,“他可能都是装的。你听我慢慢说,其实我也不想怀疑邢教授,但是这几天发生的所有疑惑都指向了他。”
那瓦把昨晚想到的都捋了一遍:“先说第一天在村头遇到的胥婆仙吧,他们的见面时的表情,我从胥婆仙脸色看,她那瞬间并不是感到惊诧,而是被惊吓。像是多年不见的老相识突然又见面了,或是邢教授是胥婆仙不太愿意见的人。”
西哈努细细回想当天的情况,确实是有点怪异,便道:“嗯,继续说下去。”
“我对胥婆仙其实没多大研究,她老是板着那张看不透任何表情的死脸,他们的关系我只是猜测,但是邢教授对他谙熟青甾村的方言始终讳莫如深,你记得那个长鱼鳞的小孩子吗,那孩子叫贾娃,他看到邢教授后好像有种警惕感,接着他说给我们讲解村里那些奇闻异事,带我们去找老村医,直到咱们进入了弃窨。”
那瓦说到进入弃窨时,他语速逐渐慢了起来,像是在酝酿所有能回忆起的琐碎情节:“弃窨里邢教授的一个貌似情有可原的举动却成了我开始怀疑他的端倪,那就是他的手电筒。”
“这,有什么不妥么?”
“极大的不妥!”那瓦口气一硬,“村医失踪后,我们在躲避蝙蝠的攻击时,慌乱中,除了你带的微型防爆强光电筒没有沁水外,还有一个人的手电筒没有沁水!那就是他!”
“这也许是巧合啊,能说明什么呢?”
“慢着……”那瓦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当时我也是这样认为,直到后面第二次再进入弃窨时,我在地下湖岩顶盖的漏洞往下窥探时,我发现除了咱们当时遗弃的杂物外,邢教授所说的掉落在岸上那个手电筒不见了!在这里我有两个猜测,一个是被豁口排进来的污水所冲走,但是后来我记得我看到邢教授手电筒的位置时其实离排水口很远,根本无法被冲走,那么这个手电筒是如何消失的呢?第二个猜测不言而喻。”
“但是这也不能说明是邢教授拿走的啊,当时,他正和我们躲在那个像张嘴巴的岩石下呢,而且外面蝙蝠发了疯一样袭击我们,看到你们往水下沉去后,我们在其后不久也都钻到了水里,而我是亲眼看到邢教授第一个先沉下去的。”西哈努道。
“他往下沉水时你们等了多久?要是如果他等你们沉到水底后他再浮上来呢?然后直接折回岸边拿回电筒,伺机逃回。这里你可以这么联系起来,邢教授早就知道在地下湖这空间里受到蝙蝠攻击时,只有往水躲避是最逼不得已的手段,但是他好像是有所准备一样,把手电筒遗落在了岸边,如果他想返回,那么也只有这支手电筒能给他足够的照明,因此他佯装做出意外掉落手电筒的假象,然后跟着咱们一起潜逃,直到后面摆脱咱们,便又折返回去。”
西哈努越听越是觉得煞有其事,但是还是无法肯定道:“可是,他要想从水里退回去拿手电筒,那么他必定会受到蝙蝠的围攻,你知道,那些蝙蝠的凶悍,这回去不是直接送了命了么?”
“你说的我有想过,当时我没有注意到邢教授的身体状况,反正是我背部被咬着了,但是在刚才我突然发现回来的邢教授,除了一裘丢在外面的邋遢衣服外,他露在外面的手,颈部,脸,竟然没有蝙蝠的抓伤,你想,在那种环境,人用手臂遮拦是条件反射的选择,那么理应有几道伤痕才符合逻辑。而他却安然无恙,怎么可能?你想,咱们谁没有被蝙蝠咬过?除了邢教授,我想,他带我们进入弃窨之前,已经涂抹上了防蝙蝠抓咬的药了。”
“这……”西哈努有些无言以对,但是心里却像是被无形的压抑感挤得想窒息。
“咱们在第二次弃窨里面,我意外发现,有一串脚印,脚印的脚尖是往回方向的,而咱们跟邢教授相处也不是一两天了,他鞋子的型号你也知道大小,跟那脚印几乎吻合……还有,大家再次进入弃窨的时候,咱们还发现了另外其他的人为的标志,记得么?”
西哈努陷入了缄默,突然又想起一些不妥:“如果邢教授想置我们于死地,他也许是胥婆仙那边的人,但是村医的身份又怎么解释呢?既然是一伙,咱们看他们的神情,理应有所觉察才是,村医和邢教授碰面的时候,他们真的就是从来没有认识过的样子。”
西哈努说到这,口气又强硬了一点:“如果说他们还在佯装,那就说不过去了,好歹村医差点被摸壁鬼队烧死的情况是真的,他弃暗投明和番薯竭尽所能和我们救出莫英拉訇老师他们也是真的,这说明,老村医和邢教授本就毫无瓜葛。不然,弃暗投明的老村医早就跟我们说了!”
“哎,是啊,这一点我也想不通。”那瓦叹了口气,“我再说一个,记得咱们从青垭村那个山后面的帐篷里,拿到的相机和日记簿里的内容么?”
“我当然记得。”
“还记得那张相片里的动物协会保护者的背影么?”
“记得!”
“我看了相片后,我回来特别观察了那张图,我发现那相片里的人透露了一个最为关键的特征!”那瓦把那相机打开,将相片扩大化,“你看看这动物协会保护者的左手。你看到有金属反光点了吗?”
“那是……手表?”
“对,虽然距离太远,轮廓看不清楚,但是这块表的表链却是典型的米加伦表链,它的表链很有特点,宽度也有固定的尺度,而邢教授的手表,正是米加伦手表!”
“你可别跟我盖棺定论这就是邢教授的背影。”西哈努睁大眼睛道,“就凭这几个点,太差强人意了,而且邢教授,他对我们关爱如子,怎么会是这种人!”
“我也没有说他就是幕后者啊,况且,这身相片上的打扮根本分辨不出,也无法成为有力的证据,我只想跟你说……”那瓦突然把脸转过西哈努,转过话题道,“反正他不会自己说出来的,所以,我们只有做最坏的推测,假如相片里的人就是邢教授,那咱们该怎么办?”
“这……”西哈努一直摇头,他的内心充满了激烈的斗争,“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是呢?!”那瓦凛然道,“什么事情都得做个最坏打算,如果邢教授和胥婆仙对我们有阴谋,那么莫英拉和訇老师他们就会有危险,而我们是绝对走不出青甾村的!”
西哈努头乱如麻:“不行,我再仔细想想。”
“所有的疑惑你串联起来,就已经是一个有力的证据了!”那瓦道。
“那瓦……”西哈努没能再想出什么词来。半晌他抛出一个有力的说辞来,“如果是邢教授,那么他的动机是什么?!”
对啊,动机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戕害青甾村的村民呢,为什么奋不顾身来到病发区亲身寻找病原体,又为什么暗中带三个实习生助手去送死?
“我也不知道他的动机,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邢教授很危险!”那瓦用力抓了一下西哈努的肩膀。
“西哈努,准备好了吗?”邢教授的声音,他突然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不远处。
“青甾村的山路崎岖,道路凶险,注意安全便是,而且……”那瓦陡然变换了脸色,故意大声说道。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村里很多人都对我们不怀好意,为了避免出什么意外,你尽量避开他们。记住,记住!两天之内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西哈努看了看那瓦,又看了一眼邢教授,他点点头,此时天际有了混沌的灰白色,发现山峦一角腾出的光线越来越亮,便道,“一会天就亮了,我现在就动身。去到村口,应该正好有车经过!”
西哈努临走时还特意回到了屋里,到莫英拉床头,看了她一眼,心道:英拉,撑住!
那瓦目送西哈努远去,他没有跟邢教授说任何一句话,径直回到了莫英拉的房间里,邢教授感到气氛十分尴尬,他掏出一支烟来,点着了闷闷地吸了一口,嘴边深深低凹陷进去,然后吐出一团白雾来。
訇磊老师毫无兴致把一根蒯草卷成一团,朝远处丢去,番薯便飞快地跑去,又把把蒯草叼回訇磊老师的手里。
第一缕朝曦终于在山峰顶上绽放,青甾村迎来了它一贯死寂的黎明。
邢教授吸完三根烟,他没再朝烟盒里抽,因为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他把烟盒揉扁了,丢到了地上。
“老村医,这里留给你照顾了,我出去走走。”邢教授跟老村医道。
“有心事憋在心里不好,想散散心就尽管去,我会照顾好这几个孩子的。”老村医答应着,又进到厨房里熬药。
“嗯,有劳老村医你了。”
这一天除了给莫英拉熬药,喂药,换药,敷药,老村医和那瓦几乎都是寸步不离,床头的莫英拉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昏迷状态,她几度出现了,幻觉,说着胡话,有时候会伸手去抓着自己溢血的伤口。那瓦得一刻不能松懈地防止她虐待自己。
訇磊老师也是不断地跟她说话,尽可能地鼓励她。莫英拉每次听完都在默默流泪,她答应他们,一定要坚强地撑下去。
太阳在苍穹上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莫英拉撑过了一个白昼,现在又夜幕降临了,天际换上了璀璨的晚装,整个天空出现了一盏弯月。
蛐蛐沉鸣,牛蛙聒噪。
“莫英拉怎么样了?”邢教授走进了她的房间,那瓦正一些棕榈叶包的药给她敷脚。莫英拉闭着眼,脸色已经憔悴无比。
“她还好么?”邢教授又问。
“西哈努已经去了一天了,也许他已经赶到了镇上,在找医院派车赶来的途中。”那瓦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接岔到了西哈努的话题。
邢教授没在意,接过话茬道:“从这里走出村口的需要半天时间,赶到镇上时也是傍晚了,顺利的话估计现在是刚到镇上不久。”
“我觉得有些人不应该感染上的,却感染上了。”那瓦又道。
邢教授道:“无论发生什么,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不是见死不救……莫英拉现在的病症,即使换做国内最顶尖的医师估计也是无济于事,我也不想,但是我们得面对现实。”
“英拉,你一定要撑过今晚,可能夜里西哈努他们就来了,不然最多明天早上就可以接咱们离开青甾村。”那瓦依旧没理会邢教授,他俯身牵起莫英拉冰冷的手,轻声对她说。
邢教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伴着那瓦的鼓励,莫英拉又撑过了一夜。不过翌日早晨,她脸色骇人极致,那瓦都无法忍心仔细看她。莫英拉的皮肤上严重皲裂,被村医用很多绷带和其他草叶包裹,但是还是无法控制恶变,她甚至有些皮肤脱落了,头发掉得严重,枕头上一大把掉发盘旋着。
“她的肚脐眼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体内的血水已经融化到了 她的脾肺肾。”村医说。
那瓦则痛苦地把头轻轻贴在莫英拉的脸颊上,滚烫的泪水迷糊了他的双眼。
可是西哈努还是没有来。
中午,下午,傍晚,直到夜幕降临。西哈努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这是第二个白昼。
老村医采撷回来的药基本失去的作用,他熬出来的药汤莫英拉再也喝不下半滴,全部吐到了床单上。她身上都是敷着厚厚的中草药。
夜里,莫英拉这两天来第一次排泄,而老村医端着一个木桶往外一处草丛里倒,几人都看出,那片草丛尽是一片黯黑色的血。
莫英拉晕迷着撑过了这个夜晚,在第三天的黎明看到了曙光。她微笑着对那瓦和邢教授道:“我的意志力很坚强……”那瓦则对她心如刀绞地微笑。
老村医说莫英拉的整个身体里面已经全部溶血,溃烂,她的下体已经失禁了,到处排血……
但是西哈努还是没有出现!
第三天的清晨。
屋内。
世界的轮廓在莫英拉的眼睑缝隙里扩大,从模糊拉向清晰。
似醒非醒里,莫英拉只觉得自己的后脖子一阵阵刺痛,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刺,可以醒来了。她艰难地伸手揉搓了一下。
“那瓦,那瓦……”她睁开了迷糊的眼睑,看到那瓦正趴在她的床头沉睡。她使劲全身力气推了推那瓦。那瓦一个猛的醒来了。
“英拉,你醒了……”那瓦快速的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昨晚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莫英拉的床头边睡着了。他又揉了揉眼,好让自己快速醒来。
“我的身体有些刺痒……不、不知道为什么……”莫英拉羸弱的声音。
“我、我帮你看看。”那瓦把盖在莫英拉身上薄薄的床单,这一看不要紧,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莫英拉的**竟然爬上来了不少红蚂蚁!
那瓦低头一看,红蚂蚁熙熙攘攘在床脚下汇聚着,很多已经床单和床脚爬上了床去。而床脚根部汇聚的蚂蚁群,放射性地汇聚着不知道从哪里爬来的蚂蚁散兵,就如小溪汇成河流一般。
“老村医,訇磊老师,邢教授!”那瓦惊慌失措地喊。
“那瓦,怎么了?”老村医几人都醒来了。
“蚂蚁,好多红蚂蚁!”那瓦边说,便快速地怕打着床铺上的红蚂蚁。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红蚂蚁到底什么时候爬上来的,这些蚂蚁竟然要咬虚弱的人。
老村医几个慌忙进来,发现那瓦正亟亟拍打红蚂蚁,而有些红蚂蚁已经爬到了莫英拉身上去了。顿时几人都急忙过来帮忙驱赶和拍打!
“这是怎么回事?”邢教授问。
那瓦摇着头:“我也不清楚,我一被莫英拉推醒后,就看到**这多红蚂蚁了,快帮忙,把英拉抬起来,她啃已经被红蚂蚁咬到了。”
几人把莫英拉抬到竹椅上。
那瓦帮莫英拉从脚上拔下那几只已经咬住了她皮肤的红蚂蚁时,竟然无法将红蚂蚁摘下来,直接就把红蚂蚁的腹部折断了,只留下一个小脑袋还死死将两颗钳牙夹在皮肤上。
“訇磊老师,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花椒之类的。”老村医的手皮粗肉厚,枯槁得起茧,一些红蚂蚁咬在他手上,他也不觉得痛。
訇磊老师进了厨房,发现在橱窗里还有晾在簸箕上的一小撮花椒。
“有这些!”訇磊老师赶紧拿来了,这已经是厨房里能找到的。
老村医把自己的烟丝都揉碎了,搅拌在簸箕的花椒里,用砖头磨碎,然后在莫英拉的**到处撒,效果挺奏效,红蚂蚁特别排斥这些东西的味道,四处散开,很多已经钻入了床铺的缝隙里的蚂蚁又攀爬了出啦,纷纷找路子爬到地面下去。
驱赶了**红蚂蚁,地上仍有大批的红蚂蚁蔓延着。
那瓦扭头去帮莫英拉检查身体,这才发现莫英拉身上有好几处被红蚂蚁咬的痕迹。
“糟了!我们携带的消毒和抗生素都丢失了……”那瓦急得团团转。蚂蚁的叮咬暂时不会死人,但是莫英拉的身体状况却始终孱弱如劲风中的残草,好像经不起任何的打击。似乎一直蚂蚁对她的撕咬,都会要掉她孱弱的性命。
“现在只能用土办法来治疗红蚂蚁咬痕嘞。”老村医赶紧让訇磊老师端来了一大面盆水,然后放入肥皂的浸泡,搅拌出浑浊白蒙的肥皂水来,给莫英拉涂擦。
“这些红蚂蚁咬人很厉害的嘞,涂了花露水和风油精都没有用。”老村医懂得如何缓滞红蚂蚁叮咬的疼痛,蚂蚁一般毒液都属于酸性,用肥皂水和含碱性的水洗涤患处,对减弱疼痛更加有效。
邢教授也不慎被咬了一处,他的手腕立即起了红色的疹子,在脚踝处也有一块直径有一两厘米的肿块。他捏住了一只碾死的红蚂蚁,发现这种红蚂蚁比普通黑蚁体积略小一些,腹部发黄微红,咬起人来十分的火辣疼痛,
他环顾了一下屋内的环境,在神龛和供桌上面,到处都是刚碾死的红蚂蚁,托盘上放着各种杂物上,也爬上了不少红蚂蚁的身影。
怎么一夜之间,就莫名出现了这么多的红蚂蚁?
这些红蚂蚁从何而来?
那瓦也开始仔细的留意和观察,恨不得用放大镜来追踪这些红蚂蚁的行踪。
结果在厨房发现訇磊正在捣碎一些用过的鸡蛋壳,那瓦不由得问:“訇磊老师,你在干嘛?”
訇磊老师头都不回:“配药!”
“你配什么药?”
“蚂蚁药啊!”訇磊老师解释道,“这是我们这边的办法,把鸡蛋皮烤得微焦,碾碎了粉末,拌上草汁,洒在有红蚂蚁的地方,它们特别爱吃,吃了必死无疑!”
“我记得我包袱里还有一些硼酸粉。訇磊老师,你拿一点蜂蜜去跟它搅拌做诱饵,把红蚂蚁都引过去,硼酸能损伤蚂蚁的身体外表面,和撒硅藻土杀蚂蚁有异曲同工之处,它们吃后内脏就坏了。”老村医在屋里喊。
“这么多红蚂蚁,应该有个窝……”那瓦循着蛛丝马迹,一路沿着红蚂蚁的行军路线按图索骥,愕然发现红蚂蚁原来居然是从屋里一根腐朽的木头里钻出来的,翻开木头,那些红蚂蚁在下面挤压成一团,密集恐惧症的能看疯掉。
那瓦找来一团柔软的抹布,清理这些红蚂蚁。刮着抹着,那瓦突然怔住了,猛然蹲下来,然后朝四方供桌底下一看,这一看,差点没把那瓦吓个魂飞魄散。
那瓦登时只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浑身汗毛耸立,脑袋恨不得炸开了。
只见四方供桌下面,一撮撮的悬挂着一小小丢黑色锦囊似的的红蚂蚁团,就是密集的蝙蝠休憩悬挂在悬崖峭壁的样子!
这些红蚂蚁裹住的是什么东西?
几只红蚂蚁爬到了他的鞋子上,那瓦没有碾死,而是弯下腰来,用手指挡在一只蚂蚁的前面,这只红蚂蚁顺着他的手指继续往上爬。
那瓦从供桌上拉出一根香,用香柄把包裹的红蚂蚁撬开,结果发现,这些红蚂蚁裹住的是那只被电死了的肥硕耗子。
那瓦循着路线继续查看,跟上了一路蚂蚁,这路红蚂蚁就像是一条蜿蜒的红线,然后直直攀爬,最后……
天啊!蚂蚁窝在香炉里!
那瓦根本不敢相信这种事实,香炉上面都是一层灰,而且插满了香柄,这些蚂蚁怎么都朝香炉里跑?
神龛都是木头,中间只放了一个香炉灰,炉灰差不多满了,不过那瓦发现了边缘上一个很精致的小洞,那正是红蚂蚁出入的地方。那瓦让把香炉拿下来,这才发现,其实不仅仅是边缘,而且蚂蚁还有一个路口,那就是香炉的底部,底部留有一个洞口。
洞口十分规则而且圆滑。
訇磊老师闻声赶来,看着布满红蚂蚁的炉灰,惊恐万分。訇磊说,他根本就不知道香炉底部的这个洞口是怎么来的,这鼎香炉用了很久了。而香炉里面的灰根本就没有掏过。
訇磊老师找来了一张旧破布,然后那瓦把香炉放在了上面,那瓦明明只是轻放,可是就在放在床单的瞬间,香炉突然就裂了,里面顿时一大窝红蚂蚁到处乱爬,而且香炉内部都是红蚂蚁卵。
“哇!”那瓦惊呼。
“快,拿到厨房里,点火烧了!”訇磊老师见状,把破布的四个角一裹,趁着红蚂蚁还没有爬出床单外,就拎着这个包裹去了门外头,接着他然那瓦找来一把干透的稻草,点上火,一把香炉带蚂蚁焚烧了。
邢教授看了看狼藉的地面,他眉头紧蹙:“之所以短时间内来了这么多老鼠和红蚂蚁,其实是莫英拉的血引来的!”
“英拉的血?”
“英拉的血有味道,已经不是正常人的血了……”邢教授冷冷地说。
空气中一僵。
压抑的氛围笼罩了整个屋子,大家都顿了一下。
“哦,咱们当务之急还是给莫英拉有个安心歇息的地方嘞。”老村医听罢,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跟訇磊老师道,“你去厨房拿几个大碗和水盆什么的过来,最好是铝的或铁的。”
“先把床铺远离墙壁。”
訇磊老师拿来了,老村医让众人把莫英拉的床铺抬了起来,然后将大盆垫到了床铺的脚下。
“只有这么办了!”老村医让众人把床铺的四个角都垫了水盆,然后去水缸舀了一桶水,又将水倒在了水盆里。床铺的四个木脚都撑在水盆中央,任何小东西爬上床铺,都要经过四个床腿,不过现在四个床腿都被隔绝了,下面像是挖了一道城池。
即便是有蚂蚁要爬上床铺,它们也只能经过那四盘水,而四盘水恰恰隔绝了它们。
“英拉,你受苦了……”大家都围莫英拉。尤其那瓦,自己趴睡在莫英拉的床头,竟然不知道莫英拉被红蚂蚁咬到,还要英拉求助他,他才醒来。因此内心极其的愧疚。
这些蚂蚁,是等着人死,要开餐呢。要不是莫英拉醒来,她真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罪过,而那瓦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莫英拉却微笑着跟他说道:“别这么愁着脸,我知道你们都累了……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英拉,你快别这么说,西哈努应该就在回来的路上了,今天咱们就带你离开村子。”
但是西哈努依旧没有来。
大家望眼欲穿的等待。
太阳从这边的山峦,滑到了对面的山峦下面。有的只是白日的灼热与夜晚死寂的交替。
又到了第三个夜里。
莫英拉的生命已经撑得接近极限,她就像是狂风中的灯芯,随时都要灭掉。
她身上溢出血的频率越来越密,而且已经达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呼吸,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时间凌晨两点。莫英拉病情恶化到了最严重的地步,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喉咙里含噎着一股股血脂,双目能见度不到十米,几乎失明。她浑身像个血人,身体到处渗血,她已经撑到了极限!
“那瓦……”莫英拉喘着最后几口气道,“我准备不行了……”
那瓦几人都围在床头。
“我,我……现在变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很难看?”莫英拉胸口急遽起伏。
“怎么会呢,英拉是最漂亮的。”那瓦强忍着眼泪说。
“呵呵……你和西哈努都喜欢……调侃我,可是,我……将不再成为你们调侃的对象了,你们,你们可以换一个女孩子……”莫英拉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一口气说完。
“哪能呢,换别人不好玩,就你可乐。”那瓦的笑,比哭还难看。
“有镜子吗?我想看现在的自己……”莫英拉的声音如蚊嘤。
“訇老师,麻烦拿一面镜子来。”那瓦把脸稍稍侧了一点,朝訇磊老师说道。
訇磊老师看着莫英拉一身狰狞邋遢的血迹,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再受一次打击,因此他没有动。
“一——面——镜——子——!”那瓦再次提示道。
老村医朝他点了点头。訇磊老师转身去拿来了一面镜子,递给那瓦。
那瓦拿起莫英拉的手放到镜框上,然后叫她拿紧了。莫英拉微微地睁大了眼睛,道:“那瓦,我手连拿镜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帮我照着……”
那瓦点点头答应,又回头跟訇磊老师道:“訇老师,房间里的灯泡太暗,英拉她估计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你多给她点几根蜡烛吧。”
訇磊老师再次怔住。
“多——点——几——根——蜡——烛!”那瓦一字一顿道。
訇磊老师踌躇了一下,但还是照办了。
一会,床头几根蜡烛的火光幽幽颤动,电灯下像是打开了手术台的灯,少了很多影子。
“行了……把镜子移到我眼前吧,给我看看我自己……”莫英拉说道,又咳了一声,胸口里听到肺部被咳碎的声音。
那瓦把镜子的反面移到莫英拉的脸上,问她:“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你好得很,脸色还是这么红润。”
莫英拉长大了眼睛,其实现在她已经完全失明了,不过她咧开嘴笑了:“果然……我还是很漂亮的……呵呵……”
旁边几人都哽咽起来,眼眶里闪烁着异样。
镜子的一面发射着几个男人们潸然的窘态。
“这,这不是,西哈努吗……”莫英拉突然对着反面的镜子自言自语道,“是他……我看见他了……他就在门口……门口里有曙光……我,我已经成功撑到了第三天……呵呵……西哈努他们带着医疗队员来了……我,我有救了……”
她的每个字,每个音都好像在含着巨大地痛苦从喉咙里说出。
大家听得难受极致。
“对,西哈努,刚刚赶来呢,他要让我们一起离开青甾村。”那瓦笑着说。
莫英拉缄默了好一阵,瞪着失去了焦距和生机的目光面对镜子道:“他们……他们怎么又走回去了呢……没带我走……”
莫英拉的精神透支,生理紊乱,已经进入了幻觉。
“算,算了,我知道我没力气,力气跟你们走了……”莫英拉突然胸口抽搐了一下,她的锁骨陷入极深,像是攒足最后一口气道,“我死了……你们,你们……就把我埋在,在青甾村里吧……这里真的……很漂亮……”
莫英拉的手腕从镜子框上无声滑落,掉到床单上,她失去了能开口讲话的权利,失去了再看自己美丽容颜的眸光,失去了心口翕动的起伏,失去了身体里所有的温度。
没有人说话。
番薯趴在地上,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烛光冉冉。
夜色茫茫。
那瓦闭上眼睛,把她冰冷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訇磊老师像是木头人一样,老村医转身遗憾地离开这见房间,邢教授昂起头,把眼中唏嘘的所有痛楚朝心里淌去。
而门外,西哈努没有来……
她没能熬过第三个夜后的黎明。
上午,和煦的阳光照射在莫英拉的脸上,她苍白的脸却很安详。
那瓦他们帮英拉处理她身体上所有的血迹,让英拉走的时候,保持干干净净的。
老村医也帮忙给莫英拉剪指甲,并且给她的遗容做好头发。
“英拉生前最爱美了。”那瓦用一块毛巾沾了水,给英拉擦拭她的脸颊,英拉的脸已经冰凉,她的脸颊失去了弹性,“老村医,你知道吗,当时英拉第一次来到你家门前时,你家院里有一株蔷薇树,开得可好看了,英拉忍不住去摘了几朵蔷薇,塞在了她的背包里,可是,她的背包却遗失在了弃窨下……”
“我们会给她找一个长满蔷薇花的地方埋葬她的。”老村医让訇磊老师去把英拉生前喝的药都倒了。
老村医呆呆地看着那空空的药碗,他好像从来没有治好过一个人,与其听着他人叫他村医,其实自己就是一个兽医而已,他有什么资格去治疗人呢?
不过邢教授知道,别说老村医,英拉感染上的病,就是让全市里的顶尖医生来医治也无济于事。
那瓦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痛哭,他失去了自己亲密的一名队友,他眼睁睁地看着英拉瞳孔的扩散,然后失去灵气而空洞。
她死了,英拉撒手人寰。
但是她死的时候,没有痛苦的表情,她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保持着微微的笑容,她用尽全部的力量压制自己浑身的痛苦,她想让围着她看的几个男人表示,她只是太累了,她想休息一下,仅此而已。
英拉几天前的笑声都还在耳边回响。她是一个多么爱笑的小姑娘呵。
仅仅就几天的时间……
香消玉损。
那瓦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人被感染上病毒后的始终,毫无抵抗力地,不忍直视的,就这么羸弱躺在**,全身败血症而死掉。
“訇磊老师,你也去帮忙抬一下吧。”那瓦呆呆地坐在地上,他不想看到莫英拉被黑色的土地埋葬她的样子。
訇磊老师点点头,过去抓了抓他的肩膀,让他坚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