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安然就已经离开我两个月了。
而我,除了没事时会想想她以外,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活着。
我微笑,悠闲地走在街上。
今天是全国高考的最后一天,我身边都是一些跟我同龄的考生。看着他们脸上或兴奋或紧张或抑郁或悲伤的表情,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于是,我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
不过,他们似乎都不是一个人。有的母亲陪着,有的父亲陪着,还有的,父母都在身边。
看着他们,我又一下子想起了可凉,我孤单的弟弟。此时,他的身边除了他自己,应该谁也没有吧。
我的父母呢?
呵呵,他们应该都在忙吧!
可是,又有哪个父母不在忙呢?
想到这儿,我觉得心里一阵阵的疼。我不再走路,我跳上了一辆计程车。
黄山公墓,我跟司机说了这四个字。
是的,我没有去学校考试。因为就算考了也是白考,所以,虽然我的时间并不宝贵,但我一样不想浪费。起码还能给国家省些纸张钱,也算是我积了一点阴德吧。
呵呵,我继续笑。然后慢慢地把脑袋仰靠在了车座上。
忘了是听谁说过,人在想哭的时候只要把头仰起来,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了,更何况,我早就已经把眼睛死死地闭上了。
*** ***
安然的墓前,有一个女人跪在那里烧着纸钱。
“你是谁?”
我轻轻地问。
然而,在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我的时候,我忽然也流泪了。
是安然吗?
那张脸跟安然几乎长得一摸一样!
不!也不应该说一模一样,应该是老了二十岁的安然。
只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绝对见过!
在哪里呢?
我拼命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安然的亲生母亲!”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
亲生母亲?我凝视着她,想起了安然爸爸故事里的那个女人。那个带着仇恨和泪水,抱着两个死去的婴儿离开的女人!
“你是她的朋友吗?”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说:“是的,我是她的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
“是吗?那你应该很了解她吧。嗯……她平常都喜欢些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说,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特别的爱好吗?应该是音乐吧,她在没学过任何乐理常识的情况下,就可以准确地在钢琴上找出别人想要的音来!那时候她才四岁。而且,在她十四岁之前,就已经获得过无数钢琴比赛的大奖了……”我慢慢地回忆,想象着从前安然弹钢琴时的模样,那是我看过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画面了。
“真的吗?……原来我的安然曾经是那样优秀地存在着的……”望着安然墓碑上的照片,那个女人哭着笑得很开心,“知道吗?这下你想不承认都不行了,你真的是我的女儿哦,因为你跟我一样喜欢弹琴……安然,要不是我,你或许就可以一直那样美好地存在下去了……是妈妈害死了你啊……”
“你害死的?”我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呵呵”,她轻笑着,一点美好的感觉都没有,那样的哀伤与绝望。
“陪她聊聊吧,死去的人在下面应该很寂寞的。”
当所有的纸钱都化成黑灰的时候,安然的母亲这样跟我说。
这时,眼泪已经在她的脸上消失了,精致的妆容变成了一圈一圈残败的痕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并不像我的安然。
“你还会来这里吗?”我问她。
“会,但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要离开吗?”
“是。”
“自己?”
“不,我还有个儿子。”
“儿子?”
“嗯,其实,也不能说他是我儿子的。”
“那,你刚才说……安然是你害死的,是怎么回事?”
“……”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两个小喇叭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上显得格外响亮。
而我,也只听清了一个字:仇。
“可暖,你在哪里?我想见你!”来电人是莫言。
“我在黄山公墓。”
“那我现在过去。”
“……”
“……”
电话挂断的时候,安然妈妈的背影已经淡出我的视线很远很远了。
看着那消瘦而孤单的背影,我忽然又觉得她就是我的安然。
也许,我的安然真的是有两张脸的。一张是在这个世界生存时用的,一张是在灰色空间里沉沦时用的。不过,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安然呢?!
我不知道。
不过,即使安然还活着,也有可能不知道吧。
*** ***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可凉。
“姐,高考结束了。”
“考得怎么样?”
“呵呵,如果我可以拿全国第一,你会高兴吗?”
“当然啊!”
“那你现在就可以高兴了,我一定是第一!”
可凉自信地说完,便在那边开心地笑了起来。而那笑声,听上去就像一个幸福的孩子。
但是,从我和他出生的那天开始,就注定是两个不幸的人,所以,很多时候,当有人把我和可凉也规划到幸福者的行列时,我都觉得,只是这张脸在作怪而已。是我们的脸,让我们看上去真的很像那种幸福的小孩,很像。
不过,很可惜,我们不是,真的不是。
“温可暖……”是莫言。
我回头,看见了满头大汗的他。
“姐,是那个人吗?”
“嗯!”我轻轻地说。
“你爱他吗?”
“爱……”凝视着莫言的眼睛,我说了这个字。
莫言看着我,眼神就像这片墓地上空的天一样,深沉高远。
“跟他在一起,你会幸福吗?”
可凉这样问的时候,莫言抱住了我。依然如从前那般,这个拥抱让我窒息。
“姐,你会幸福吗?”
“……起码不会不幸福吧!”我的声音淡淡的。
说完,莫言把我箍得更紧了。
“啪!”
手机掉在了地上。
“姐,你会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
忙音之前,我听到可凉这样说。
一瞬间,在莫言的怀里我忽然觉得茫然失措。
幸福?我会幸福吗?
……
我不知道。
我只是很想有个人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样才叫幸福?到底幸福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得到还是失去?
是欢笑还是流泪?
是生?
还是死……
*** ***
莫言家。
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他忙碌着,高高大大的他,扎着围裙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干吗笑?”他装成生气的样子皱起眉头问我,声音却那样温柔。
“谁笑了?”我故意板起了脸,但我心里知道,我的表情从未像现在这样地生动过。
莫言看着我,脸上满是宠溺,他也笑了,淡淡的,如同晨光一样。
“可暖,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爱我吗?”莫言靠近我,问我。
“谁……谁说我爱你啦?”
“那……不爱吗?”莫言的声音在一瞬间里变得脆弱起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漂浮的忧伤让我心疼。
“骗你的啦!”我小声地说着。
“是骗我的吗?那就是说,可暖是爱我的,对不对?”莫言的声音喜悦了起来。
我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希望,竟然可以被点亮得这样快。
我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莫言重新笑了起来,然后,他吻了我。
我其实忘记自己跟莫言吻过几次了,但每次的感觉都是相同的。
没有**,没有欲望,哪怕是**的时候,有的也只是温暖,小心翼翼的温暖。
“你爱我吗?莫言。”与他的嘴唇分离以后,我问他。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点着头。
“那你爱我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没有人来爱我,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叫爱。所以,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对我来说都是同一种感觉。但是你不同,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害怕。怕自己转过身以后就无法再见到你了,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讨厌我,然后厌倦我、抛弃我。而每当看着你、抱着你、吻着你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的人生忽然好像很美好。那种患得患失让我恐惧。可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靠进他的怀里,和他的体温摩擦着。
沉默曾经是我安抚自己最好的方法,莫言跟我很像,所以,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安抚他。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都不知道爱是什么。而爱那东西又那么矫情,没人教你,你就注定永远也学不会。
我们的父母从小就选择对我们或抛弃,或伤害,所以,我们在失去了解爱的机会的同时,也失去了唯一可以教我们认知的老师。
所以,爱,在很早以前,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而每当我们跟彼此说“爱”的时候,其实我们很可能只是很喜欢他,或者是不厌烦他,或者是想依靠他,或者是很迷恋他,或者是喜欢和他在一起时的感觉,又或者只是当时的一种情绪……总之是什么都好,但绝对不会是爱。
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另一个人你没有的东西,我和莫言都是。
所以,我沉默的时候,他也沉默着。
虽然我很清楚,那种沉默的绝望并不亚于死亡。
*** ***
晚饭依然还是炸酱面,不过整个吃饭的过程莫言几乎都没怎么动筷子,他只是一直在看着我。
嘴角边依然是淡淡的笑容,眼睛里却有那么多的悲伤在忽明忽暗着。
吃完饭,我们坐在窗台上,他抱着我,我靠着他,我们一起看星星。
其实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在没有遇到莫言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沉沦到停止呼吸的那一天。
只是,有一天,你真的跟那个人碰面的时候,当你发现,他是如此的不讨厌你,而你也是那般的不厌烦他,那么,你便会在心里有一个很明确的认知:
只有跟他安静地靠在一起时,光阴的流逝才是最美最完整的。哪怕,那种美、那种完整并没有让你充分感受到快乐,但起码你会幸福。
如同现在的我,安静地依靠着他。
他的怀抱总是那么温暖,并且有属于他独特的气息。
忽然之间,我笑了出来,无人察觉,是微笑。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可凉。
“姐,家里出事了!”
“什么?”
“妈妈杀人了!”
*** ***
莫言陪我去了可凉说的那家医院,他就在门口等着我们,看到我和莫言的时候,脸上依然有葵花般灿烂的笑容。
“她现在人呢?”我问,语气里充满急躁。
“跑了,不知躲到哪去了!不过,警察已经开始通缉她了,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吧。”可凉回答着我,声音那样轻快。
“那,她杀的那个人死了吗?”
“没有。只是伤在胳膊上,住院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我想去看看他。”
“嗯,好啊,你应该也认识他。”
“我认识?”
“对啊!”
“谁?”
“沈飞,安然的男朋友。”
沈飞?!我在记忆里搜寻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地,眼前浮现起了那张清秀的面孔。
“怎么会是他?”我问。
可凉轻轻地笑着,耸了耸肩膀。
“上去吧,看看就知道了。”莫言这样说。
可凉看着他,深深地看了很久,忽然笑得更灿烂了。
“五楼,14号房。”可凉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和莫言一起走进了电梯。
“爸也在上面。”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到可凉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可凉微笑着,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笑容就像暴风雨前的温暖一样,那么让人压抑。
*** ***
病房里,**的少年紧闭着眼睛,脸颊苍白而消瘦。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了安然。我记得,今天离开墓地的最后一刻,我仔细地看了一眼安然墓碑上的照片。我发现,那张照片似乎已经黄了,很黄了。从没想过那么暗淡的颜色有一天会属于那么明亮的她,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事情是人能真正想到的呢?
我的父亲,他此刻就守在沈飞的病床前。看到我们进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明显有哭过的痕迹,看到他的手握着沈飞的手,我的心忽然狠狠地疼了那么一下。
印象中,父亲几乎是没有表情的。就像一座荒芜的山,对母亲,对我还有可凉,对所有人,都是那样淡淡的沉默。
但是对沈飞却不同,就连眼神都不同。
那天沈飞一直都没有醒过来,我和可凉,还有莫言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父亲却没有走,他还是那样握着沈飞的手,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父亲爱他吗?应该很爱吧。
我在心里这样说,却又觉得怪异。
“遥远,你会没事的,等你完全康复的时候,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父亲说。他叫他遥远。
可是,他不是安然的沈飞吗?怎么会是什么遥远呢?
然而,在我想回过头问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已经死死地关上了。
我的两只手也被莫言和可凉同时拉着,黑暗中,他们看不见彼此,却用如出一辙的力度,那样执著地牵引着我向前走着。
*** ***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很真实的梦。
我梦见我和可凉站在我家的顶楼上,天很暗,风异常的大,想要贯穿一切的样子,我和可凉的衣服都被吹得贴在了身体上,没依没靠,那么无助。
“姐。”可凉叫着我的名字,脸上是跟周围的风一样绝望的表情。
画面也就那样定格了好久,好久……
直到我手上忽然出现的尖刀刺进可凉身体的那一刻,时间又开始流动了起来,伴随着风中的血腥,残叶一般的飞舞。
“姐,没想到你真的会杀我。”可凉跟我说,一点怨恨都没有,眼神清澈得就像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世界全部都坍塌了。
我哭着,慢慢地在梦里失去了意识,又慢慢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依然在抽泣着。
这是梦,我确定刚才的那只是梦。
因为,在我想坐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可凉的怀里,他把我抱得死死的,眉目之间时而晃动一下,那么温柔。
我开始微笑,很开心地微笑,然后我也用力地回抱着可凉,用跟他抱我一样大的力气抱着他。
“姐,如果全世界不幸的人都死光了,你会不会觉得幸福一点呢?!”
再次入梦的时候,我听到了可凉的呓语。
接着,我感觉脸上有泪滑过。
但,不是我的。
*** ***
一个月以后,灰色空间的论坛上,出现了上百封遗书,每个会员都有一封。
隋棠,谈笑,孟佳怡,都在里面。不过,目前为止,他们都还活着。
我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我想,在蚊子的心里,也许我并不是会员,又或者,他一直都把我当成是死人的。
接着,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人们总会看到一个又一个的死尸,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都是自杀身亡的。
*** ***
“姐,我们今天去公园走走吧,你看,丁香又都开了。呵呵,姐最喜欢丁香的香味了。”可凉笑着推开窗子,于是,满屋子都被花香挤满了。
的确,我是喜欢丁香的,喜欢那种淡淡的紫色、浓郁的香气,还有久久不散的哀愁。
我们去了离家很近的那个公园,小的时候,我跟可凉常来,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就悄悄地不再来了。
“姐,你看,这里都没怎么变样呢!”可凉指着那一排已经很旧很旧的长椅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坐下了。可凉也坐下了。
“还记得吗?小时候只要妈一打我们,我就带着你跑来这里。”我微笑着说。这里的环境十年未变,但是活在这环境里的人,却都已长得这么大了!
“姐……”可凉喊着我,轻轻地抱住了我,“我知道以前的痛苦已经无法为你抹掉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已经可以幸福啦!妈已经不在了不是吗?所以,姐可以尽情地享受幸福了,可凉会一直陪着姐,看你幸福的。”
“那你呢?看着我幸福,你怎么幸福呢?”我问着可凉,忽然很想流泪。
可凉微笑了起来,手掌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他说:“姐真是傻瓜,可凉只要跟姐在一起,能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生动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啊!”
“不,你也会有爱人的,当你有了她以后,你就知道那才是你最大的幸福!”
我这样说,说完,可凉脸上的微笑更动人了。接着,他又慢慢地把我拉进怀里。
我机械地被他抱着,也忘了是哪一刻,我感觉到了额头上那个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暧昧且熟悉……
“姐,我现在好幸福啊!”
可凉轻轻地在我耳边说,语气明亮如幼童一般。
*** ***
“可暖,我病了。”莫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和可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马上就过去。”挂电话的时候,我这样说,说完,我开始急急忙忙地穿衣服。
“是他吗?”可凉微笑着问我。
我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我希望姐留下来陪我,不要去他那里,姐会愿意留下来吗?”
“……可是……”
“姐说过今天一整天都会陪着我的!”
“他真的病了!”
“那,如果我也生病了呢?其实生病很容易的,如果生病可以让姐留在我身边的话,我可以很快就生病,而且比谁病得都严重……”
“可凉!”我想打断他,却被他用手轻轻地捂住了嘴巴。然后,他的手掌开始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姐,你知道吗?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我病得很严重很严重,我都不会跟姐说的,一定不会的。”
“为什么?”
“呵呵”,可凉淡淡地笑着,用手指在我的鼻子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姐还真是笨呢!不告诉你当然是怕你担心啊!”
“万一你有什么事情,我会更担心啊!”
“不会,在那之前我会让姐讨厌我的,很讨厌我。”
“嗯?”
“呵呵,如果让姐很讨厌我了,那么在我死的时候,姐就不会很难过了。”
“不会,我永远都不会讨厌可凉的。”
“也许会呢……”
“不会,永远不会,我发……”我想说我发誓,但是可凉却再次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听姐这么说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不用发誓。”可凉笑着,很开心很开心的样子。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流泪。
“去吧,他在等你呢!”可凉说着,慢慢地放开了我的手,很慢很慢,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指是一点一点脱离开我的手掌的,那么依恋,那么绝望。
“姐,你会让他永远陪着你吗?”我推开门的时候,可凉问我。
“也许是他不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呢!”
“要是他愿意呢!?”
“那……应该会吧!”
我这样说完,可凉的笑容更灿烂了,如同夏日里最美丽的葵花。
*** ***
“可暖,你好慢啊!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好难受!”
门一开,莫言就死死地抱住了我。
“我去给你买药了!”我说着,想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抱住。
“可暖,我爱你,好爱你……”说着,他吻上了我,他的嘴唇很烫。
我们就那样吻了不知多久,慢慢地,我觉得脸上很湿,莫言哭了。
“怎么了?”我问他。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拉起我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烫!”
“嗯”,他点了点头:“三十九度呢!”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那吃药吧。”
“可是我现在想吃饭,我肚子已经空了一天了。”
“你想吃什么?”
“白粥。”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不要!我想吃你煮的。”
“我煮的?”
“对啊!电视上不都那么演吗?男主角只要一生病,深爱他的女主角就会煮好吃的白粥给他。然后男主角的病很快就好了!”
“可是我不会啊!”
“那就学啊!”莫言说着已经把我推到了厨房。
他一直陪着我,等我把粥煮好的时候,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很柔和了。
而莫言,他几乎把我做的那一锅粥都喝掉了。
吃完药躺在**,望着我,他轻轻地笑着。
“笑什么?”我推了他脑袋一下。
“没什么!只是……可暖,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我也愿意。”
我笑着说。莫言看着我,也微笑着,只是,他的笑容并没有像可凉那样的灿烂。
他的笑,隐约地藏着忧伤,细若游丝,却又连绵不绝。
晚上,莫言的烧已经退了不少。
我坐在他身边,凝视着那张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依然倔犟的脸。
“可暖……”莫言轻喊着我的名字。我慢慢靠近,他却忽然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以为他醒了,想挣扎,却发现他只是在说梦话。
他做梦了……
梦到了什么呢?……
“梦里也不能放松吗?”轻轻抚摸着他紧锁在一起的眉头,忽然觉得很心疼。
除了可凉,莫言是唯一能让我觉得心疼的男人。
“不要离开我,可暖,求你不要离开我……”他说。
我微笑,点头,我说,我不会离开你,不会。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话,他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只是,他又哭了。眼泪从他的眼角快速地垂下,一滴、两滴……
直到我吻上他嘴唇的那一刻,浓重的悲伤才渐渐淡了下去。
等他不再流泪的时候,我让自己小心翼翼地靠进了他的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感觉那么温暖。
“可暖,对不起……我也不想的……对不起……”
睡着的时候,我又一次听到了莫言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呢?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做错了事情!”
“什么事情?”
“……”
我好困,没有听清莫言说了什么就睡了过去。
熟悉的梦,又悄悄开始了……
前端,依旧是大片大片诡异的漆黑。
我走了好久,在一扇黑门前停了下来。
推开,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画面。
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我感觉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于是,侧过头,在镜子里,我看见了自己脸上的那抹冷笑。
然后我发现,在梦中,我好像并不是我。如果是我,应该会愤怒或者流泪或者转身就走吧。但是梦里的我却并没有那样做,我只是旁观着,没有任何情绪的旁观着。
“结束了吗?”我对停下来喘着粗气的他们说。
于是,那个男人回头看我。而我,也看清了他的脸……
梦外,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吵闹的铃声让我脱离了那个梦。
屏幕上滚动的是一组陌生的数字,接起来,一个属于男性的声音慢慢地飘进耳朵里,陌生,且熟悉。
这个声音,我听过,却又忘记了是在哪里。
“可暖,我们应该见一面。”
“你是谁?”
“呵呵”,他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魅惑:“来了不就知道了。可暖,我好想你呢!”
“你在哪?”
“MUSE!”
MUSE是城里最红的同性恋酒吧,我不知道他约我去那里干吗,但我还是决定去看看。
离开的时候,我在莫言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烧已经退了。
微笑,关门的时候,我听到他喊我的名字。
“可暖,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就不会爱我了吧,不会了吧……”
那声音,绝望透顶……
*** ***
“好久不见!”
MUSE门口,一个身穿红色长裙的漂亮女生跟我说。而她的声音,像极了电话里的那个他。
“你是谁?”我问。
她笑,慢慢地拉下了长长的卷发。
她,瞬间里变成了他。
那张脸,异常的漂亮。
“想起来了吗?”
我看着他,疑惑地摇头。
他依旧笑,他说,在你的记忆里应该见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在安然的葬礼上,第二次,是在医院,你母亲用刀刺伤了我的手臂。
葬礼?医院?
忽然,我想起了那张清秀的脸。
“沈飞?你是沈飞!……不对,我听到我的父亲叫你遥远,那么……你到底是谁?”
“呵呵”,他笑着,精致的妆容让他笑起来格外的好看,却也格外的忧伤。“面对安然的时候,我是爱他的沈飞。面对你父亲的时候,我是可以为了他死掉的李遥远。只不过,那两个人,又都不是我。”
“那你是谁?”
“呵呵。可暖一定是忘了。我以前不是就跟你说过吗?不要问别人这个问题,如果换一下,是我问你。温可暖,你是谁?说吧,你准备怎样回答我?”
“我……”
“回答不出来吗?!呵呵!”他魅惑地笑着,用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的名字叫江童。而江童,也不过是我从出生开始就要扮演的人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绝对的谁是谁。生命本来就是一场闹剧,至于沈飞和李遥远,都是我在做腻了主角的时候,临时客串的配角罢了。”
“江童???”
我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接着,脑子里快速地闪过了一个画面,很模糊很模糊的画面。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问他。
他笑容不变,手上却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精致的怀表。
只是一瞬间的凝视,我便深陷其中,伴随着摆**,江童又在我的耳边低语了什么。
很快,我进入了一个幻境。
幻境里,我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是一个夜晚,天空很黑一点月光也没有,我抱着腿坐在一个广场的长椅上,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6.27。
忽然,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我记得,三年前的6月27号,我被我妈带回来的那个男人强暴了。
于是,我就那样看着长椅上的自己。
现在是凌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就那么孤单地坐在那里,任凭夜风伴随我一起颤抖着。
不知是什么时候,幻境里的我抹干了满脸的泪痕,光着脚站了起来。
我跟着她,心疼得想摸摸她的头发,但是,我却怎样也无法触及到她。
随着她在广场后面的火车轨道旁停了下来,看着她慢慢地躺在了铁轨上。
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
我哭喊着想把她拉起来,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起来,我教你怎样杀人。”
熟悉的声音。我看着他在自己的身边蹲下,缓缓地说。
“你是什么人?”
“不幸的人。”
“不幸的人?”
“对,不幸的人。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幸福的,一种是不幸福的。而你我,都是后者。”
“是吗?要是世界上只有一种人多好,没有对比,也就没有悲伤了吧。”
“可以啊,如果世界上幸福的人都死光了,悲伤也就消失了。”
“你真的可以教我怎样杀人吗?”
“当然。”
“那好。”幻境里的我坐了起来。
火车呼啸而过,强力的风吹皱了她的裙摆,却没再让她颤抖。
他,是江童。我看到他笑着把一块精致的怀表放在了她的手上。
她笑了,“我要杀人。”她说。
他听完,笑了。
只是,他其实并没有彻底地听完。
而我,我就站在她的身边,所以,即使火车与轨道之间的噪声再大,我还是能够清楚地听见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要杀人,杀光所有不幸的人!!!”
而她,就是我…………
*** ***
幻觉消失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MUSE酒吧里。
江童此刻就在我的对面,长长的卷发又回到了他的头上。
望着我,他妩媚地笑,美丽绝顶。
我想说什么,他却示意我噤声,然后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舞台让我看。
劲歌。
辣妹。
热舞。
只不过……
“看得出吗?”
音乐结束的时候,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看得出,看得出那些漂亮的面孔都是男人。
江童依旧笑,挑了挑眉,他说:“他们都已经做过手术了,属于女性的构造也都有了。丰胸、纤腰、翘臀,他们比正常女人还要火辣漂亮!可暖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也笑,我说:“今天我在马路上走,刚好看到一个孕妇,她的样貌很普通,没有你说的那些优点,但是我却觉得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你是歧视他们不可以生育吗?”
我摇头,反问他:“你说,他们喜欢这里吗?”
“当然啊!”
“那,这里又是哪里?”
“酒吧。”
“也就是风月场所,对吧。”
江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靠在一起耳语暧昧的人,慢慢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他说。
“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当然。因为在这里,很多人都注视着他们。他们是这里的焦点,是被人抢夺的对象。”
“为什么喜欢这里人的注视?为什么喜欢成为这里的焦点?又为什么喜欢成为被人抢夺的对象呢?”
“这应该是很正常的女性心理啊。可暖是真正的女生,不会不了解吧?”
“我当然了解,但是你知道吗?正因为我也有那种想法,所以在很多时候,没有人愿意把我当成是真正的女人。”
“那是什么?”
“婊子。”我说。
江童看着我,浅浅地笑,他问我:“有区别吗?”
“当然!”我说,“婊子是火,可以焚烧一切,却从不安定;女人是水,清澈明亮,安静地恬淡。”
“但男人大多喜欢玩火。”
我笑,我说:“你也说是玩啊!玩跟生活是两回事的。男人最终都会选择停留在女人的身边,却没有谁可以和婊子**一辈子。况且,只有女人才能得到男人的疼惜,而婊子,永远只是被玩弄。因为一个男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女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却可以遇到很多的婊子,因为婊子的取向本就广泛,可以是男也可以是女,要是在泰国,人妖的普及率会更高。
“哦?是这样吗?但可暖大概忘了,婊子都是狐狸变的,而狐狸又是最会演戏的。不信哪天你站在高处看这个城市,你会发现,大多数女人都是婊子扮演的。”
“我也曾这样想过啊,却也忘了,男人其实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猎手,也许他们会短暂的被狐狸迷惑,把他们当成猫咪去疼爱,但是终有一天,狐狸的尾巴还是会露出来的。因为狐狸是欲念最强的动物,狐狸绝不会甘心只在一个人的身边停留。”
“你说得对,但是狐狸的不安定也许并不是因为欲念强,而是因为狐狸不能确定那些猎人是不是真的会把她们一辈子留在身边。”
江童说完,我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那些舞台上的漂亮人儿。也许他说得对,那一具具靓丽而躁动的身体里,都是如出一辙的灵魂,寂寞,且不安。
“可暖,你说,他们的扮相又有几分像女人。”
我笑着,摇头,我说:“不像,一点也不像。”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扮相不是女人,是婊子。”
我的话,虽刺耳,却绝对没错。也许他们真的是从小就羡慕女人,渴望成为女人,只不过,他们从不曾是女人过,所以自然不会明白,真正的女人应该是水,而绝非火。
而忽略这一点的又何止是他们。也许连那些原本可以是女人的人也都忘了,在岁月的迁移中,一点一滴地忘了……
江童笑着,轻轻地为我鼓起了掌。
而他的笑,异常诡异,却也异常熟悉。
“可暖,好久不见!”他说。
于是,我想起了刚才的幻境,紧接着,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么多零碎的片段。
在那些片段里,最多的就是杀人的场景,一个又一个,跟我有着一样表情的人,接连不断地倒在我面前。而江童,他就用跟现在一模一样的笑容望着我,轻轻地在我身后为我鼓掌……
“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可是……我不记得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因为……”江童说,语气那么淡,“他想让你忘记啊!”
“他?”
江童沉默着,凝视我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抹诡异的杀机。
不过只是一瞬间,那凌厉的锋芒就又消失不见了。
“他是取代你成为蚊子的人。”
“我是蚊子?!?”
“曾经是。”
“那现在……”
“可暖。”江童打断了我,“在我很小的时候,别人给我讲过一个传说,内容很简单,有一种名字叫做入内雀的鸟,它会把蛋下在人的身体里,一种比人的毛孔还小的蛋,当它出生后就把人的内脏当做食物,最后吃空才飞出人体。另外又有种说法是被吃空的人变成了入内雀,成为妖怪了。这个传说,你听过吗?”
我思索着,慢慢点了点头。
江童看着我,又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异常动人。
“知道吗?今天晚上又有两个人会死,而那两个人,你都认识。”
“是谁?”
他的笑开始变得阴沉,他说:“很快,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我看着他,记忆里深陷的断层依然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江童的声音忽然甜美起来。
他说:“可暖,你看,是谁来了?”
我回头,看见了身后的人。一个男人。
我认识他,他是我的父亲,十八年前,与我的母亲一起创造出我和可凉的人。
此刻,望着江童,他的脸上飞扬着笑容。
而记忆中,从未看到他有如此的表情。
“遥远,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父亲温柔地说,慢慢走到江童身边,轻轻地抱住了他。
“我今天漂亮吗?”江童眨着眼睛问父亲。
“漂亮!遥远永远都是最漂亮的。”父亲笑着,疼惜地亲了一下江童的脸颊,“知道吗?我一整天都在想你!好想你!”
“我也是。”江童跟父亲说,眼睛却看着我,目光异常的诡异,“可暖,你看我们恩爱吗?比起你的父母来又怎样?”
我沉默着,望着父亲,眼睛一眨不眨。
“她是谁?”父亲的声音。
江童微笑,他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跟你同姓,叫可暖。”
“哦?!”父亲点了点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容明亮灿烂,接着,他向我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温永华,是江童的爱人,很高兴认识你。”
忘了是过去多久,我缓缓拉住了父亲的手,他依旧笑,笑得很好看。
“我想喝果汁。”江童说。
“好,我这就去买。”父亲宠溺地说完,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
陌生的温度消失,忽然发现,一直冰冷如铁的父亲,竟然也有着这样的温暖。
“他被我催眠过,所以记忆停留在了与你母亲结婚的前一年。”父亲离开的时候,江童告诉我。
“你爱他?”我问。
江童轻轻地摇头,脸上不再充满笑容,他说:“我爱了一个男人三年,但是那个人不是他。”
“那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他看着我,一脸漠然。
“你想杀他?”我问。
江童忽然笑了起来,却依旧沉默。
“那安然呢?你也同样不爱她吗?”
江童看着我,他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沈飞。”
“你不就是沈飞吗?”
“我不是。”江童摇了摇头,“我只是要在葬礼上扮演沈飞而已,真正的沈飞,是别人。”
“是谁?”
“呵呵”,江童再次笑了起来,他说:“马上就要结束了,可暖不用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一切了,很快。”
他这样说完,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依然是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温可暖小姐吗?”
“是。”
“哦,是这样,我们是警察局,希望你能过来辨认一下尸体。”
“尸体?”
“对,我们刚刚接到报案,在郊区附近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我们怀疑死者是您的母亲……”
电话挂断的时候,江童依然在笑。
“他们说我妈被人杀了。”我说。
江童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
然后,我的耳边响起了他刚才跟我说过的话,他说:“可暖,今天晚上又有两个人会死,而那两个人,你都认识。”
“另一个是谁?”我抓住江童的手问他。
“去了不就知道了。”江童推开我的手,淡淡地说。
一直到我离开,他都是笑着的,邪恶犹如鬼魅。
推开酒吧大门的时候,父亲已经回到了江童的身边,他的脸上,也一直都在笑着,灿烂如阳光一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疼。
从小到大,我都觉得是他和母亲害了我和可凉,害得我们无法像正常孩子一样的快乐。
然而今天,当我看到父亲在把我们遗忘掉的情况下竟然笑得如此开心时,我在想:“也许,在我们的幸福被他们牵绊住的同时,他们有可能也已经被我们牵绊得无法幸福了。不然,他以前的表情里为何没有笑呢?那么,这一切,从我和可凉出生到现在的这一切,究竟是谁对谁错呢?
“可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见到了他,那么请你一定要帮我问问他,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依然还是像原来那样的幸福吗?”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隐约听到江童的声音。
夜莺一样的凄凉的悲怆。
隐约听到,却并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