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青春未亡人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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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光已经不是很足了,照在身上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手机里进了一条短信,是可凉。

“姐,我在等蛋糕,是你喜欢的草莓口味哦!”

看着那些黑色的字,还有最后那个俏皮的表情,我忽然觉得压抑。

“真的想我死吗?那么想我死吗?”我轻轻地说,微笑,然后流泪。

“姐,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可凉,你总是这样对我说啊。

然而,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爱我,爱到想让我死,是吗?

“可暖……”

是佳怡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微笑地望着我。

“可暖怎么哭了呢?”

走到我身边,她语气轻柔地问我,脸上还是淡淡地笑着,手指慢慢在我脸上划动。

我想抱住她,却看见了她手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质的黑色盒子,不很大,但是却给人沉重的感觉。

我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

“他死了,就在这里面。”佳怡缓缓地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反而很释然。

我抬起头,凝视着佳怡的笑脸。

以前,我也看她笑过,是那种很忧伤的笑容,跟现在一点也不同。

现在的佳怡,笑得那样轻松,好像放开了很多事情一样。

“可暖,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要离开了。”

“去哪?”

“呵呵,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啊!可暖记得要想念我啊!”

“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着。

佳怡看着我,笑容不变,却没有回答。

很久,她问我:“可凉就是蚊子,你应该知道了吧。”

听她说完,我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佳怡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揉了揉眼睛,我说:“你知道吗?他杀了好多人呢!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死在他的手上吧!

“怎么会呢?蚊子最爱的人就是你啊!”

“你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给我的牛奶里加药,他想杀我,也许只是还没有想好让我哪天死吧!”想着医生的话,我慢慢地说。

说完,我又开始流泪。也许,我的泪一直都没停过。

但是,我最讨厌的就是流泪。所以,我拼命地揉着眼睛,我希望可以把眼泪都塞回去。

只是,我的眼睛好疼!

“可暖,你知道吗?曾经,我以为他永远都不会爱上我,但是,在他死了以后,在我以为自己该绝望的时候,却让我知道了,其实,他早就喜欢上我了。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的。很多时候,我们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更多时候,我们又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可是……”

“相信我可暖,他会用生命保护你,因为他爱你,很爱很爱你。”

佳怡这样说完,我们又沉默了好长时间。

“谈笑说,今天晚上又会有一个人死掉。”我说。

佳怡依旧微笑着。

于是,就这样,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直到太阳的光芒消失,天边出现火红的晚霞。

“我该走了,这个给你!”佳怡站起来,递了一个信封给我。

“什么?”

“遗书,我不想你在网上看到,所以亲手写了一封给你!”

佳怡的声音很淡,如同空气般的飘进我身体里。

“可暖,谈笑说的那个会死掉的人,就是我。”

佳怡离开的时候这样说。

她一直都在笑,笑容那么安静。

我响起了宁亮,想起了杨微,想起了隋棠,想起了很多人。

他们每个人的笑,都很像。

像是一种十分快乐的解脱……

*** ***

公车上,撕开浅紫色的信封,里面是三张深蓝色的信纸……

佳怡·终爱

我爱了那个人十年。

从我八岁那年开始……

他是个杀人犯。

他杀的那个人是我父亲……

那天,外面很黑,窗外一点光亮也没有。

父亲又喝醉了。

于是,跟往常一样,我和母亲被他绑在了暖气管上。

很快,皮带恶狠狠地落在了我们身上。

接着,父亲用烟头接触我的皮肤。

我听到滋滋的响声。

我哀号。

却只是出于疼痛,而并非是恐惧。

我当然不会恐惧,因为我早已熟悉。

父亲盯着母亲,醉酒的脸上有残酷的笑容。

但是,他的手却是在我身上肆虐的。

他可能是深爱母亲的吧。不过,他的爱已然变质,或者说,是变态了。

从他不是厂长的那一天,从他开始自卑的那一天,从母亲开始出去工作的那一天,从母亲开始和别的男人交往的那一天……

他,就已经变态了。

“心痛吗?难过吗?哈哈哈哈……”父亲折磨着我,嘴里却这样问着母亲。

而母亲,她看着我,满眼的怜惜。

于是,父亲更加残暴的对我。

不过,他错了。

他大概以为母亲是爱我的吧?他大概以为,母亲会因为在乎我而怎样吧?

但是,他真的错了。

母亲并不在乎我。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女人。

她告诉过我,她只爱她自己。

而我,只是她利用的对象而已。

因为她要在父亲的面前表现出对自己的毫不在意,然后再装成一副很心疼我的样子。

这样,父亲施虐的对象自然就会是我。

而她,则可以保住她美丽的身体。

她要用她的身体去勾引男人。我知道。

所以,我恨他们。

尽管在还不懂事的时候,我是那样的爱他们。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那一刻,我差不多已经昏迷。

只看见他拿着一把斧子冲了进来,对着父亲的身上一阵乱砍。

接着,血肉横飞……

父亲的血如喷泉一样的从身体里奔出来。

落在我身上,落在母亲身上。

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的兴奋。

只是,她的脸上有笑容。

不过不是喜悦的,只是一种奸计得逞的狡猾。

“他死了!”

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异常的好听,就像小时候路过教堂时听到的祈祷声一样。

模糊着眼睛凝视他。

他笑着,那么灿烂,就像夜晚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一样。

那一刻,我爱上了他。

我知道,此生,我都不会再爱别人。

“嘭!”

“嘭!”

两声闷响,锁着我和母亲的链子都断了。

“茹,你自由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他兴奋地说,一点杀人以后的恐慌都没有。

母亲笑着,抱住了他。

那一刻,只有我才能看到她的脸,还有她眼里那深不见底的诡异。

“小心!”

我用力地喊了出来,却仍是没能来得及。

“嘭!”

又是一声闷响。

是母亲。她用身边的铁棍打了他的头。

然后,他抱着母亲的身体抖了抖。

“为什么?”他嘶吼着。

“傻瓜!我怎么会真的爱你这个穷小子呢?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爱上我,然后杀了他,帮我自由!你个蠢猪!”

母亲说完,又敲了一下。

于是,他昏了过去,倒在了我身边。

我看着他,他的眼角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而母亲,望着他,残酷地微笑。

扔掉铁棒,她站了起来,弹掉身上的灰尘,没有看我一眼,没有看他一眼,没有看这个屋子一眼。

她就那样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七年后,我曾经在大街上碰到过她。

她没有认出我,我却认出了她。

美丽已不复当年,但是她却坐在一辆豪华的轿车上,一个男人对着她很温柔地笑,而她,抱着一个差不多五六岁的孩子,同样笑得开心。

我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因为从她离开的那一刻,我们已毫无关系。

不过,我也不恨她。其实,我还很感激她。

就像当年。

当年,我看着倒在我身边的他。摸着他的脸,我轻轻地亲吻着他。

我笑。

我感激母亲,如果没有她,也就不会有他闯入我的生命,然后像天神一样地拯救了我。

父亲的尸体就在我的身边,我冷眼看着,心里一阵阵的兴奋。

这一刻,我已在梦中不知梦到了多少次。

警察来的时候,他在我的怀里。因为我看见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抖,我想他可能很冷吧。于是,我就那样抱着他高大的身体,小心翼翼地。

他们很快就给他铐上了手铐。

他们要带走他。

他杀人了。

杀人应该是要偿命的吧?

他会死吗?

这样想,我疯狂地流泪。

尽管我当时还那么小。

不过,我就是死死地抱住他不放,怒吼着不让那些人靠近。

但是,最后他还是被带走了。

而我也被带走了。

他去了警察局。

我进了孤儿院。

后来,他被关进了监狱。他的父母倾家**产总算保住了他的命。

不过,却依然要在牢房里度过他最灿烂的年华。

他叫飞扬。

杀人的那年二十三岁,是个名牌大学大四的学生。

本应该有着光明的前途,却在爱上母亲以后,把一生都毁了。

多年以后,我曾经问过他:

“后悔吗?”

他望着我,眼神暗淡,但是他却没有摇头。

“你恨我妈吗?”

我又问。

他依然没有给我任何答案。

那时,已是十年之后,他因改造良好被提前释放了。

“我爱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抱住他,轻轻地说。

很久,他慢慢地推开了我。

低着头,轻轻地扫着地上的尘土。

我微笑。

我并不在意他的拒绝,我想,我还这样年轻,有很多时间可以让我等待的。

于是,我总是围在他的身边,总是跟他说我是那样的爱他。

没错!我就是爱他。

而我这一生,也只会爱他。

从他冲进来的那一刻,从他杀掉父亲的那一刻,从他为母亲流泪的那一刻,从我抱住他感受到他温暖的那一刻……

我就注定无法爱上其他人了。

然而,命运最终还是没有给我机会等待,虽然我是那样的年轻。

但是,他却告诉我:

他要结婚了!!!

而对象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丑陋且粗俗!

回到家,泪流满面地望着镜子。

为什么?

我跟母亲一样的美丽,而且我又是这样年轻。更何况,我是那么的爱他。

可是,为什么他宁愿选择一个那样不堪的女人也不选择我呢?

在他结婚的前一天,我去见了蚊子。

他答应帮我。

“你真的可以让他爱上我吗?”

蚊子看着我,他说:“我只能帮你不让他爱上任何女人。

当时,我并不能理解蚊子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很高兴。

我想,如果他爱不上任何女人,那么,他应该会爱上我吧!

人总是自作聪明的!却忘记了,我自己也在那“任何女人”之中!

他死了。

死在了蚊子的催眠之下。

而我,看着他的尸体,只能流泪。

“他死的时候,我让他见到了他最爱的人,你看,他的嘴角边还有笑呢!”

蚊子轻笑着说。

“是我母亲吧。”我说,慢慢地亲吻他的脸颊。

“是你。”蚊子的声音在我耳边魅惑着。

“我?”

“对。他最爱的人是你。在你每次探监以后,在你第一次跟他告白的时候,他就已经爱上了你。”

“可是……”

“佳怡,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能自由的,不受控制的跟想爱的人在一起,那么,蚊子就不会存在了,灰色空间也就不会存在了!”

蚊子缓缓地说,声音里有散不去的哀愁。

“你们很快就会相见的,很快!”蚊子这样说完以后便离开了。

三天以后,他高大的身躯变成了一坛骨灰在我怀里。

而我,我没有再流泪。

我就那么抱着他,去了很多以前想跟他一起去的地方。

而且,我每天都会跟他说话,说很多话。我会告诉他,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他,我想让他知道,即使生他的父母已经逝去了,尽管曾经被他深爱的母亲已经背叛了他,但我不会,我对他的爱情不会。

只要有我,我就会想着他,念着他,让他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孤单。

“佳怡,今天晚上你会死。开心吗?”蚊子这样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无比的喜悦。

死之前,我去了海边。

我知道,他最喜欢海。以前,我总是悄悄地跟着他来这里。

不过这次,我们是一起来的。

一起……这样,他就不会觉得孤单了吧。

最后,我把他的骨灰全部撒进了大海。

我今晚会死,那么,一切都该了结。

今生的一切,都该了结。

因为……

“飞扬,等我,我很快就会来了。不过,如果你实在等得太累了,就自己先去下辈子也好,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让你孤单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找不到你的,因为……”

我爱你。前尘,今生,来世,永远……

都已注定。

*** ***

回到家,屋子里很黑,可凉还没有回来。

照例打开电脑,佳怡的遗书已经出现在了空间里。

只不过,除了她的,还有一封,是他……

恋谎·谈笑

真话与谎言……哪个更容易让人相信?

真话吗?

曾经我也那么以为过,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所以为的,总是错的。

“谈笑,你幸福吗?”

从我懂事开始,就有人这样问我。

每次,我都沉默,然后摇头。

接着,那些问我的人都会皱起眉头,他们总会说:“真是个差劲的孩子!这么小就懂得说谎。”

我依旧沉默不去辩解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没错。

幸福的小孩应该都是能够很自然地笑出来吧,可是我却不能。

“亲爱的,我爱你!”父亲去上班的时候,母亲总是会微笑的跟他说。

“我也爱你,亲爱的!”他也会对她这么说。

他们看上去是幸福的。不过,仅限于看上去而已。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和别的男人亲热。

我就站在门外,母亲看到了我,然后推开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离开以后,母亲走到我面前抱着我哭了起来。

然而,我推开了她。

也许我是很早熟的,我知道母亲做错了事情。

被我推坐在地的母亲依旧痛哭着。

她跟我说:“谈笑,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妈妈没错,就算真的错了,也是因为你爸爸,因为他是个坏男人。”

说完,母亲不顾我的挣扎紧紧地抱住我,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因为它让我觉得莫名的脏。

接下来的日子里,爸妈依旧每天在临别前亲吻对方。

“亲爱的,我爱你!”

这句话,他们时常挂在嘴边。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父亲是可怜的,说不清的可怜。

直到我六岁的那年,母亲又把男人带回家了。

这次我没有再给她抱住我哭的机会。

我跑去了父亲的公司,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然而,当父亲办公室的门被我推开的时候,我看见他正把他的女秘书压在办公桌上亲吻着。

那一刻,我哑口无言。

只不过,父亲并没有像母亲一样的抱着我流泪。

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用跟母亲一模一样的口气告诉我:“谈笑,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虽然爸爸做得不对,但是你妈妈呢?她跟爸爸是一样的。”

“妈妈说你是坏男人!”

“她也不是好女人啊。”父亲轻轻地说……

“亲爱的,你是最棒的!”

这是他们经常在对方面前夸奖对方的话。只不过,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又可以在背后,对着他们的孩子,这样的诋毁对方!

当然,也许这种好与坏的争辩也未必算是诋毁。

也许,当他们拥抱着各自的情人的时候。他们会把对方说得更加体无完肤,更加不堪入目。

只不过,他们却在面对彼此的时候依旧亲热。

人,为何要活得这般虚伪?

那时,我不明白,直到我无意中撒了那个谎……

那天,是我七岁的生日。

父母的朋友依旧笑嘻嘻地捏着我的脸,他们说,谈笑真是个幸福的孩子!

瞬间,我忽然很想恶作剧。于是,我扬起了迅速堆满笑容的脸,我说,是啊,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下一秒,周围的大人都笑了,并且笑得那样诚恳。

我却茫然失措。

他们难道没有看出来我是在说谎吗?

“谈笑真是个乖孩子!”

在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我瞬间明白,原来,他们是真的没有看出来我在说谎。

原来,人竟然这样容易被欺骗。

忽然,我很想笑。一种类似幸福的感觉**漾在我的身体里。

从此,我的世界里开始没有一句真话。

渐渐的,我发现,凡是被我欺骗过的人,都依然快乐。

也许,谎言的存在并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让人过得快活。

而更多时候,说谎可能不是为了欺骗别人,只是为了欺骗自己。

像我,每天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妙谎言里,看着那些骗我的人,和被我骗的人,他们的脸上依旧有灿烂的笑容。

于是,我身体里那种类似幸福的感觉日益强烈起来。

“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了你去死!”

这是很多女生都对我说过的话。

“我也爱你,也可以为了你去死!”

我笑着这样回答她们每一个人。

当然,我说的只是谎话而已。

我怎么可能爱上她们?我又怎么可能会爱上谁呢?

每当有女生这样说的时候,她们的脸总会在我的视线里跟我母亲的脸重合在一起。

那一刻,我不再惊慌失措,不再愤恨不已。

我会让自己温柔地微笑,然后用世界上最好听的话去回复她们。

呵呵。既然这个世界从我出生开始就注定要给我欺骗,那么,我回馈给这个世界的,也注定只能是欺骗了。

不过,在一开始的时候,我总会以为我是赢家。因为那些女孩子在知道被我欺骗以后都会痛哭流泪,捶胸顿足。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高明的,我以为我可以让人流泪可以让人痛苦。

后来,我才发现,那时的我,还是天真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又怎么有人会真的为你伤心呢?

又或者,她们的伤心只是因为——是我把她们骗了,而不是她们把我骗了。

所以,她们的眼泪理应只是为了自己吧。

不过,流完之后又能怎样呢?呵呵,那些人,那些曾经说过会深爱我一辈子的人,在发现我的不爱以后,都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她们楚楚可怜的眼睛去盯着下一个目标,她们会对着跟我截然不同的男人,说着如出一辙的对白。

当然,也许如我和她们之间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也许,在我欺骗别人的同时,我也正在被人欺骗着。但是,我们其实谁都可以去拆穿那些谎言的,只是我们都太懒,都习惯等着谎言不攻自破而已。

于是,我依然每天在谎言里存活。

而这个世界,其实根本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骗子,一种是傻子。

当然,每个角色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傻子总是被骗的话,也会变成骗子。而骗子也会遇到更高明的骗子,然后在一场游戏中,变成傻子。

隋棠就是。

在遇到我以前,她一直是游戏的操控者。

是赢家。

不过,在我和她的游戏中,她却注定会输。

因为,她可以爱上我。但我不会。

“我爱你!”我总是这样对她说。

而每次,她都会靠在我身上,摇着头,微笑。

隋棠很特殊,她一直都知道我在骗她。

“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还是愿意听。”

她这样对我说。

那一刻,我忽然抱住她。

我发觉,也许,我是可以喜欢上她的。

也许。

蚊子说,只要我杀了陈卓,他就会在大屠杀中放过我和隋棠。

我当时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头。

虽然,我知道,蚊子是在骗我。

他在骗我,我每天都在说谎,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而很多时候,骗子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的被骗。

就是,我还不想更快地死掉。

“你不要勉强自己!”隋棠跟我说。

我摇头,我说,为了我们的以后,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次,她信了我,哭得异常厉害。

而我,依然微笑。

当然,我的话依旧只是谎言。

接着,就是陈卓的死了。

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但我没有想过,隋棠真的会来。因为我了解,她跟我一样怕死。

从看到她从门外进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爱上她了。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不是很在乎生死了。

她定是真的爱我的,不然她不会来。

我很开心。

其实,我从不爱别人,只是因为我觉得没人是会真心爱我。

如今知道她真的爱我,我自是没有理由不去爱她。

不过,在蚊子要我们选择谁生谁死的时候,我还是沉默了。

很多人都以为我冷血,很多人都以为我并不爱她。

然而,我只是很怕背叛而已。

其实,很多时候,我并不是说谎,只是没想过有人真的会那么做。

就好像,我常说,我爱你,可以为了你去死!

不过前提条件却是:你要先为了我去死!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就算她爱我、我也爱她,而我们的爱又都是真的,却仍有时间的存在。也许今天她很爱我,那么明天呢?也许我活着的时候她很爱我,那么我死了呢?

没有什么会是绝对的!除了生死。

所以,当蚊子告诉我隋棠断气了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是无比喜悦的。

我承认我是变态的。

但是,我想这样吗?

我也想从小活泼天真眨着眼睛不带怀疑的去相信任何一个人。

我真的很想,但是命运还有我的家庭都没有给我那个机会。

我很变态,从小就很变态。

我并不想,却根本无法阻止一切的发展。

还有,请不要嘲笑我。

因为,你哪有嘲笑我的资格。

你爱我吗?可以为了我去死吗?

如果不爱我,也不可以,那么,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进行鄙视呢?

善良的人吗?

呵呵!我呸!

真正善良的人都是沉默的。

然而,这个世界又有几个人是真正善良的。

不过,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善良了,那么世界还能叫世界吗?

我很想看到这一天,哪怕是让我死掉。

但是,我始终是没能看见。

我想,就算是死再多的人,这个世界也依然还会是这个世界吧。

依然会是。

只是,希望我的下辈子可以不要再这样!

只是希望,而已……

“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

可凉的声音出现,灯瞬间亮了起来。

很快,我被可凉抱在了怀里。

“姐,我好想你啊!”

可凉微笑着说,说完慢慢把手上的盒子放在了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牛奶和草莓的香气一下子蔓延了整个屋子,甜甜的感觉。

然而,此刻,我却很想流泪。

不过,可能是我白天哭得实在太多,泪水一滴也没掉下来。

也许,眼泪也会疲倦吧。

我仰起头,望着可凉。

他也看着我,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快吃吧,不然该凉了,你看,还热着呢!一出炉我就拼命地往家跑,拼命地跑!”

说着,他擦了擦额头上密布的汗水。

他总是会这样温柔的跟我说话,总是会。

可是……

“蛋糕里应该没有加东西吧……”

“嗯?”

“呵呵,就是能让我出现幻觉的药啊……”

我笑着说。

而可凉,他正在切蛋糕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的心,也随着那颤抖,狠狠地疼了起来。

很久以后……

我慢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医院的化验证明,摆在了他的眼前。

看着他,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

他依然笑,本来要递给我的蛋糕他反而自己吃了起来。

看着我,也是目不转睛的,眼睛里却一点光亮也没有。

一口一口地吃着,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直到吃完为止。

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张证明,看了那么久,久到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去。

“姐在害怕什么?是死吗?可是,姐没必要害怕的啊,如果姐真的死了,我也会立刻死掉的。我说过会陪着姐的,所以,姐要相信可凉,我一定不会让姐孤单的。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可凉抬起头,语气依然轻柔。

“那……你就是真的想过要我死了?”我淡淡地问。

可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收紧手掌,那张证明转眼就变成了一团。

“姐,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第一次觉得,可凉的声音也可以是冷的。

“你是不是蚊子?”

“是。”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对。”

“今天晚上佳怡会死是不是?”

“是。”

“谈笑呢?”

“一样。”

“为什么?你还嫌害的人不够多吗?”

“呵呵!”可凉笑着,残酷得让人恐惧,“怎么够?世界上不幸的人那么多,我怎么会觉得够?”

“不幸的人就该死吗?”

“是!”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们都死掉了……才可以幸福!”

“变态……”我说着,挥手准备给他一巴掌,然而当我看见他慢慢闭上的眼睛时,我又忽然下不了手了。

“呵呵”,可凉脸上的笑容变大,接着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我,目光如炬。

“怎么?连打我都不愿意了吗?”

他用轻佻的语气问我。

我看着他,慢慢、慢慢地放下了手……

“我帮你打好了。”可凉漫不经心地说,然后,他开始把手掌快速地落在脸上,每一下都那么重。

“不要!”我用力地拉住他的手,“不要再这样了,你是在折磨我吗?”

“我还能再折磨到你吗?能吗?”可凉望着我,脸上的表情忽然全部消失了。

“……”我沉默,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呵呵”,他重新笑了起来,靠近我,嘴唇离我的脸很近很近。接着,他的手指开始在我脸上划动,如同以前一样温柔的帮我拭去泪水。

有一瞬间,我以为我的可凉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傻瓜!到现在还相信我是爱你的吗?”

声音里的温度刹那降到了冰点。

然后,他狠狠地捏了一下我脸上的肉。

很痛!

真的很痛!

“……不爱我吗?”我气若游丝地说,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在坍塌。

“不然你以为呢?!我为什么要爱你?从小,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可凉平静地说。我盯着他,我发现,他在说他讨厌我的时候,竟然是那样的若无其事。

“……最讨厌我吗?”

“是,最讨厌你。讨厌你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讨厌你不用压抑自己的生活,讨厌你可以潇洒真实的对人。”

“你也可以啊……”

“哼,你还真是蠢呢!如果我跟你一样的话,那我不是连自己都要讨厌了。”

可凉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

忽然,我觉得与我皮肤进行接触的那些温度竟然是那样的陌生。

“真的……那么……那么讨厌我吗?”我轻轻地问。

“没错!”果断的答案,容不得人怀疑。

我漠然。脑子里想起了上午的那个电话,当谈笑告诉我可凉才是凶手的时候,我竟然卑鄙地默认。如果我可以牺牲可凉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是不是也就代表,我不是那么爱可凉呢?而不是那么爱,是不是也就代表有些讨厌呢?如果我一直都是可以为了自己而牺牲可凉的话,是不是也就代表,我一直都是有些讨厌可凉的呢?

呵呵!真可笑。我发现很多事情都经不起细细地想。

因为细细地想过以后一切就会变得明白。

明白……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爱他胜过爱自己的可凉,我却是有些讨厌他的。

就像,一直好像很爱我的可凉,其实是讨厌我的一样。

“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对我好呢……那么好……那么温柔……”

“所以,你爱上我了对不对?不管是哪种爱,你对我终究是有爱的,对不对?”

“……”

“这就是答案。我喜欢杀能爱能恨的人。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不能爱、不能恨的人,是无所谓生与死的。杀他们,我会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就像杀死的是个稻草人一样,一刀刺进去,都不会有血喷出来。”

“所以……对我也是这样的吗?要让我先爱上你,然后再杀了我,让心底里的难过能够超越对死亡的恐惧……是这样的吗?”

他看着我,轻笑,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芒。

他说:“你笨得还不是很彻底!”

我也笑,缓缓地牵动起嘴角,冷眼旁观镜子里的我,笑容竟是异常的美丽。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就杀了我吧……起码……我现在还可以让你的心思得逞……”

起码,我现在还没有开始完全地讨厌你……

我望着他,泪眼蒙眬。

透过那层水雾,我好像看到了好多的以前。

给我微笑的可凉……给我温柔的可凉……给我牛奶的可凉……给我温暖的可凉……

不过,那么多的可凉都开始在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看上去,都不如眼前这个残酷的可凉让我觉得真切。

这才是真的你吗?

那么、那么讨厌我的你,才是真的你。

是吗?我深爱的弟弟……是吗……

我最爱的可凉……

摇头,可凉轻轻地摇头。

然后,他的手上出现了那块精致的怀表。

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起魅惑的光亮。

而我,很快就意识模糊了。

被他抱起,轻轻地放在了**。

他还为我盖上了毯子。

是怕我着凉吗?

可是,那么想我死的人还会为我担心吗?

也许,只是为了让我在死之前是健康的吧……

“为什么不杀了我?”

“谁说我不杀你?!呵呵!”他笑,然后是一阵离开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回来的脚步声。

很快,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煤气味儿。

呵呵,原来他是想用这种方法杀我啊。

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幻灭了……

“你总归是我姐,所以,我想还是让你死得舒服点吧,再说,用刀子割断动脉那种放血的死法对你来说也太快了。嗯……好了!慢慢地感受一下死亡的美好吧!”

可凉说完,轻轻的在我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暧昧且熟悉,却不再是从前的感觉了。

很快,我的意识一点一滴地流淌出去。

那种感觉甚至比死亡还要可怕。

“莫言……救我……莫言……”

我恍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呵呵,看来你还是爱他多一点啊,临死的时候还喊着他的名字。”

这次是可凉的声音。

他还没走吗?

他说什么?

说我爱莫言吗?

呵呵。原来如此聪明的可凉也会错啊!

我喊莫言并不是因为我爱他啊,只是因为我想他出现救我而已。

只是我不想死而已。

本来我还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生死的,但是,当我那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的时候,我忽然恐惧。

那种恐惧让我很想活下去。

不过我想,如果今天杀我的人不是可凉,而是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人的话,我喊的人就一定不会是莫言了。

因为,如果杀我的人是别人,那么,我就还有可凉啊!

如果我有可凉,他就一定能够听到我的求救,然后光芒万丈地出现把我拯救。

不过很可惜,现在站在我面前杀我的人,确实是可凉。

那个比我晚出生二十分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总是面带笑容说他爱我的弟弟!

“姐,还记得吗?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一直有一个心愿,不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实现它!”

一直的心愿吗?

呵呵……

我轻笑。

眼睛完全闭合的时候,眼里的泪水已经全部滑落了。

“姐,你讨厌我了吗?”

“……”

“不回答就是代表默认吧?”

“……”

“真好!讨厌我吧,就像我讨厌你的那样讨厌我吧!记得一定要做到哦!呵呵!”

可凉的声音结束,我全部的感觉都消失掉了。

幻境,也不可避免的再次开始了……

*** ***

……

天空是黑色的。

我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

一点光亮也没有。

山崖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海水,海浪无休无止地撞击着岩石,喧嚣不断。

我微笑着,脸上却不断的有水淌下。

开始是两滴,然后三滴,最后变为成片地下落。

“死了吧……呵呵……你必须死的……不然……怎么幸福呢……”

我喃喃地说。

而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却是属于可凉的。

他说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吧。

不过,我理应还没有死。

不然,我就不会存在于他的意识中,这样清楚地感受这个梦了吧。

只是,这,是梦吗?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脸上的笑容消散。

瞬间,海风呼啸。

泪,全部都被吹干了,连痕迹都消失了。

“这么晚?”我冷冷地说,转身,看见了身穿白色礼服的佳怡。

“今天白天,我就把他葬在了这片海里,所以,刚才去摸了摸海水,想看看他在不在。”

佳怡微笑着说,语气轻柔如云一般。

“那……他在吗?”

“在,他一直都在,他还告诉我,他在等我,等我去做他的妻子!”

“是吗?所以你才穿了礼服来?”

“嗯!”佳怡坚定地点头。

我笑着,邪魅的。

我说:“你怎么肯定我会成全你们呢?说不定,我把你杀了以后就葬在这山上,让你们虽然近在咫尺,却永世天涯!

“呵呵”,佳怡也笑了:“你不会,我知道。”

“哦?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爱得最好的人!”

“不要以为你了解我,我最讨厌别人这样。”

“我跟你打赌,我一定赢!”佳怡说,调皮的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笑了起来,瞳孔中的黑暗深不见底。

慢慢拿出那块怀表,轻轻地摆**起来……

佳怡瞬间被催眠了。

我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

然而,我却并没有听到。

只是看见佳怡的笑容忽然变大,忽然生动。

她究竟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呢?

竟然会笑得如此开心!

慢慢的,她的左手在身体侧面伸展开,仿佛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样。

她开始轻快地迈动步子,慢慢地向前走着……

在悬崖边,她停住了。

站了有一会儿,我听到她嘴里慢慢的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然后,她开始不自觉地抚摸起了自己的右手无名指。

接着,她的笑容变得异常灿烂。

“佳怡,知道吗?你常常让我困惑,我不清楚你到底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以前的那些人都是带着恨意离开的,那么你呢?此刻被他拥着,你该是幸福的吧。那么,幸福的你该死吗……不过,就算不该,一切也还是需要终结的吧……”

我说着,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感。

我很快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我想阻止,却根本无能为力。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伸出手臂轻轻推了佳怡的背一下。

“我输了。”

我说,却是可凉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哀愁。

而佳怡,就像叶子一样,垂了下去……

“谢谢你蚊子,谢谢你给我这场美丽的婚礼……飞扬,我来了,从此,我们再不分离……”

潮声依旧。

佳怡落在海中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改变。

连声音都没有……

只是,假如那个男人的灵魂真的是存在于那海水中的话,此刻,应该不再是孤单的了吧?!

“对不起……我又杀人了……只是……如果你们不死……她又怎么能幸福呢……所以……即使死再多的人……我也在所不惜……我一定要让她幸福……姐……你一定也看到了吧……那么……你是不是更讨厌我一些了呢……呵呵……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太好了……”可凉说,脸上流淌着眼泪,被风吹得刺骨的凉,“……我希望你讨厌我……姐……你要讨厌我,很讨厌我……知不知道……”

海风狂妄地吹着,几只无名的海鸟在灰黑死寂的天空里飞翔着,我看不见它们,只是时不时能听到几声凄凉的鸣叫。

站了好久。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残忍的笑。

“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缓缓地回身,可凉的声音从我身体里慢慢发出来。

然后,我看清了身后站着的人。

是谈笑……

“原来你也会流泪……”谈笑的语气淡淡的。

我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笑。

“你总是喜欢跟别人玩游戏,那么这次我问你,你猜,我们谁会死?”

谈笑缓缓地靠近我,缓缓地问。

我依然笑,手里的怀表却忽然摆**。

只是,催眠并没有成功。

“还记得吗?以前你就说过,想要不被催眠,除非血流不止。只有血流不止的疼痛和恐惧才能让人的大脑一直清醒。”

谈笑说着,慢慢把手腕伸到了我面前。

“你看,血已经流了好久了,现在应该是最难受的时候吧,我的血已经快流干了,所以,真可惜,你的催眠已经没用了……”

说完,谈笑扑到了我身上。

突如其来的沉重让我后退,不断地后退……

跌下去的瞬间里,我死死地抓住了山崖的边缘。

而谈笑,则死死地抓着我。

此刻,他的嘴里不停吼叫。

“怕了吗?”我问,嘴角扯起了一抹轻蔑的笑。

“你还不是一样!有种你放开啊!”谈笑叫嚣着。但是,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怕,不然,他的眼睛不会不停的向后看,脸上的表情更不会如此惊恐。

“人总是这样,把死亡计划得那么完美,然而到了真正死的那一刻,却还是怕得要命。其实,你不该怕的,就算不掉下去,你也会流血不止而死啊!呵呵”

“你……”

“刚才你不是让我猜咱们谁会死吗?现在我就告诉你,这个游戏我没输,但是你也没有赢,因为我们都会死。”

说完,紧抓在悬崖边的手被我轻轻地放开了……

身体自在地下落,飞一般。

后面是谈笑的惊叫。

呵呵,为何死也不能让自己死得安宁点呢?

我猜,他并不爱隋棠。就算爱,也不是很爱。

所以,他来杀我应该只是为他自己吧。

为了什么呢?

嗯……应该是不甘吧。

我发现,人在做一些比较极端的事情的时候,都是因为这两个字。

不甘。

不甘的人,都不会爱。理由十分简单:不甘的人穷其一生只为计较,计较得失。

而爱,又是最怕计较得失的。

所以,他们理应无爱。

“隋棠,我爱你……”

属于谈笑最后的声音异常的大。

我笑。

笑他愚蠢!

想用爱来填补死亡时的空茫吗?

只是,像你这种人,能有多少爱啊?

真的爱了,又怎么会像你这般喧嚣……

身后的声响全部消失,只剩海浪依旧。

重重地跌落在礁石上。

血,喷涌而出。

脸上,却依旧只有安静的笑容。

可凉的意识彻底消失以后,我在幻境里跳脱了出来。

身体极速的向后退着。

我或许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吧……

终于,看清了躺在岩石上的那个人。

是可凉。

他大概已经死了。

眼睛闭着。

脸上安详无比,嘴角边的那抹笑一直都没消失。

只是,没有锐利眼神的陪衬。

笑也不再是充满残忍的了。

我的可凉好像又变回了以前。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

美好如幼童一般。

望着他,想哭,却没有一颗眼泪如愿掉下。

唯有心,剧烈地疼起来。

那种痛,弥盖一切。

无休无止……

“……姐……不要哭……等我……我来了……我们……重新开始……”

*** ***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莫言。

他趴在我的床边,睡得很熟,手却仍然紧紧拉着我不放。

慢慢支撑起身体,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人。

是江童。

凝视我,细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

他笑着,浅浅的。

“为什么我没有死?”

这里是医院。

我知道。

所以,我也知道我没有死。

“因为,我救了你。”江童说。

“你?”

“怎么?不信?”江童说着,拿出了一串钥匙对着我晃了晃。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呵呵,你爸那么爱我,连命都可以给我,一串钥匙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江童笑,却不答。

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几缕诡谲的光芒。

忽然,我的心一阵疼。

“姐……”

可凉……

想着那个梦,想着躺在岩石上的可凉,我忽然泪流满面。

这时,莫言醒了过来。

看我哭,便轻轻的把我拉进了怀里。

“可暖,别哭,都过去了……乖,再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不,我要去找可凉,我不要他一个人待在那么冰冷的地方,我要把他找回来……”

我哭喊着,推开莫言开始往门外冲。

“不用找了。”江童的声音让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他也在这间医院了,跟很多人在一起。”

“在哪?”我扑过去,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衣角,“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你不恨他吗?”

“……”

“既然恨为什么还要见他呢?”

“我只是想看看他而已……”

“哦?只是想看看而已吗?那……去吧,我告诉你他在哪,他在——”江童安静地笑,慢慢地将嘴唇靠近我的耳朵,“太、平、间!最左侧那个冷冻柜的最后一格。”

说完,江童的笑容有了声音,明亮地响彻了整个房间。

我跌坐在地上,心忽然空了。

那种感觉比刚才的疼痛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疼痛起码还可以让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然而现在,我却如同被人蒙上了眼睛,塞住了耳朵,鼻子和嘴巴也被堵上了,身体更像是被一层细细的丝线给缠住了。

一切感觉都消失了……

用力地攥拳,很用力,很用力。

莫言走过来抱住我,用力掰开了我的手掌。

“可暖,松开手,你已经流血了……”

他心疼的对我说。

我流血了吗?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呢?

顺势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气味,我忽然又想哭。

于是,我张大了嘴巴作死地哭号。

时间过去了很久。

我一直都在哭着。

然而,却始终只能发出单一的“啊啊”声,并且,没能再落下一滴泪来。

*** ***

四天以后,可凉被下葬了。

当天的葬礼很简单,除了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以外,就只有我和莫言两个。

曾经有人说过,亲人的骨灰是这个世界上最厚重的尘埃。

然而,当我把可凉的骨灰盒抱在怀里的时候,却并没有体会到那种感觉。

我反而觉得它是那样的轻。

那个盒子,连同它里面所装着的东西,都那么轻,轻到让我觉得恐慌。

“莫言,你确定可凉在这里面吗?我们会不会搞错了,或者遗漏了他的一些骨头,我觉得好轻啊,可凉活着的时候可是比我要高出好多呢?我们要不要到火化的地方再看看,也许,可凉身体的某部分被我们忘记放进去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轻呢……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莫言,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好不好……”

我哀求着。

莫言望着我,眼神那样哀伤。

“可暖忘了吗?我们刚才不是一起把可凉放在里面了吗?他怎么会不在呢?不信,可暖可以打开盖子看一下。”

莫言小心翼翼地说着,我的身体却不自觉抖了一下。

接着,骨灰盒被我更紧地抱进了怀里。

“不要打开,这边风很大,万一把骨灰吹散了怎么办?那些灰都是他的血肉啊,如果没了,他会疼的……”

我紧张地说,然后又收紧了手臂。

“小姐,该下葬了。”工作人员说着,慢慢地从我怀里把骨灰盒抱走了。

一下子,连那微弱的重量也没了!

虚空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

属于可凉的最后一点感觉也消失了……

“不要带走他,把可凉还给我,还给我……”

我哭喊着扑向工作人员,却被莫言拉住了。

他紧紧地抱住我,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他告诉我:“他死了,让他安息吧!”

随着他的声音结束,我的一切动作都静止了。

安息?!

原来,我的可凉真的已经死了!

此刻,他要安息了。

安息在那泥土里……

想着,我轻轻地微笑,脑袋一阵晕眩。

昏了过去。

“姐……”

莫言抱着我离开墓地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了可凉的声音。

“……是你回来了吗?……你没有死对不对?”

我气若游丝地问。

很久,除了莫言的脚步声,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呵呵。”

“原来,你不是回来了。”

“你只是来跟我道别的,是不是?”

忽然,脑子里浮现起了可凉杀我时的眼神。

“……我没死啊……你会不会有遗憾呢……”

“如果有,就回来吧。”

“我让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