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今天感觉好了很多。
我一直都住在莫言家,已经好多天了。
那天从墓地回来我就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又是发烧,又是呕吐。
莫言一直照顾我,总是温柔地喂我吃药,给我盖被子。
“可暖……可暖……”
对!他还总是这样温柔地喊我名字,声音里藏着忧伤。
天窗上透下来的阳光静静地照在我身上,十分的温暖。
昏昏沉沉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画面模糊而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四周是温暖的阳光和生机勃勃的绿色。
然后,在一棵很大的梨树下,我看到了只有八岁的可凉。
他的手上拿着三根许愿的红绳,扬着脸对着梨树微笑了很久以后,才爬到树上,小心翼翼的把三根红绳都绑在了树干上。
跳下来的时候,他笑着,那么满足。
“……”
他又跪在树下说了什么。
只不过,我一句都没有听见。纵然,我离他很近很近,可是,我的周围依然安静着。
很快,旧的梦结束,新的梦开始。
但,内容都是不变的。
倒是可凉,他是梦里唯一有了改变的。
他长大了。
在梦里渐次地成熟起来。不过,当他站在树下,爬到树上,再跪在树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依然如同八岁时一模一样。
单纯而美好。
*** ***
“可暖……”
莫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我冲他笑了笑,坐起来,接过碗就开始喝。
莫言也温柔地笑起来,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可暖……”
“嗯?”
“可暖……”
“嗯?”
“可暖……”
“干吗?有话说话!真烦人,没事闲的想逗我玩儿是不是?”
我假装生气地推了他一把。
“温可暖……”
“怎么着?来劲儿了啊?连姓都带上了是不是?想欺负病人是不是?”
我说着,抬起手准备掐他,却忽然被他拥在了怀里。
“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一点准备都没给我。
时间,开始在我们四周缓慢地流淌,我似乎能听见它们逝去的声音。
拿着碗的左手依旧静止着,右手却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的背。
“……我也爱你。”
我小心翼翼地说。
说完,我感觉莫言的背抖了一下。
很快,有温热的**滴在了我的脖颈上。
一滴,两滴……痒痒地划过背脊,温暖了我的全身。
“真的也爱我吗?”
“嗯!”
“那……以后永远都只爱我吗?”
“……嗯!”
想着可凉,如果他没死,我绝不会这样肯定。
莫言慢慢地抬起头,望着我,手指在我脸上轻柔地划动,眼泪从他的眼角滚下。
……五颗,四颗,直到消失。
“……好幸福啊……”
“嗯?”
“我说……我……好幸福啊……”
莫言笑着跟我说。
然而,望着他的眼睛,我却在那堆满喜悦的瞳孔里察觉到了一丝悲伤,虽然微弱,却又久久不散。
*** ***
一个星期以后,我的病彻底好了。
不过,我始终没有回家。
因为我知道那里现在一定寂寞冰冷如同地窖一样。
我不是老鼠,所以,我不想再在那里生活了。
“莫言……我可不可以……”我想说,我可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而他,却打断了我。
“可暖……”温暖宽大的手掌贴上了我的嘴唇,逆光的脸上有疼惜的微笑,“陪我一直住在这里吧。”
我凝视他,他依旧笑,慢慢地把我拉进怀里,下巴轻轻地顶在我的头上。
“放心,你永远不会孤单……你有我……”
耳边是他淡淡的声音。
于是,我慢慢地笑起来,从微笑一直到笑出了声音。
“我爱你……”
这次,是我主动说的。
“呵呵,是吗?听可暖这么说我好高兴啊!”
莫言的笑容也渐渐扩大。
“是的,我爱你,莫言……”
我又重复了一遍。
莫言还是灿烂地笑着,只是,眼睛里渐渐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可以吻你吗?”他说,小心翼翼的。
我看着他,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久,他的唇都没有落下。
又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眼神那么幸福,却也那么哀伤。
“不想吻拉倒!”我转过头,嘟着嘴巴说。
下一秒,莫言便把我压在了**,又看了我很久。
很久以后,他将冰冷的唇贴上了我的额头,再是眉心,然后鼻梁,最后才停留在嘴唇上。
他开始吻我,那么仔细地吻着,吻了好久,好久。
忽然,我觉得脸上很湿。想睁开眼睛,却听到莫言低沉的声音:
“抱紧我!”
于是,我把两只手交缠在一起,环在了他的背上。
“可暖,知道吗?莫言好幸福啊……莫言真的好幸福啊……呵呵……”
忘了是多久以后,我们都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莫言的睡脸。
微笑着,眼角边有干涸的泪痕。
纵然是失去意识地睡着,他的手臂依然把我紧紧地圈在怀里。
微笑起来,重新地闭上眼睛,又向他的怀里靠了靠,再次睡去。
本以为,这次的梦一定会是甜蜜的粉红色,却没想到,一切都没有改变。
依旧是黑色的开端,依旧是诡异的午夜……
静静的一个人走着,走了很久,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一间大厦的楼下,停住了脚步,投了五块钱在路边的饮料贩售机里,很快,一罐可乐掉了出来。
拉下那个铝环之前晃了晃。
“吱!”
可乐喷了出来,喷得很高。
梦里的我笑着,如孩童一般。
街灯昏暗地亮着,几只形状各异的飞虫围着那光亮轻轻扑腾着。
望着,微笑。
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手里拿着那个铝环,缓缓的在一条条的木板上刻着字。
是英文:LOVE。
不知道写了多少组,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母。
脸上,始终柔和。
……耳边出现了一阵异常的风声。
木板上出现了两个中文字:
可暖。
接着,身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声。
于是,我笑了起来,从未有过的灿烂,同样,也残忍无比。
站起来,回过身,慢慢地走过去,蹲下去,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还没断气吗?”清冷的声音,我的。
“你……”
“怎么样?死在心爱人的手里,滋味好受吗?”
“为……什么……”
“因为——”慢慢靠近那个人的耳边,“因为他爱我啊,所以,我想杀你,他自然会帮我。”
“不……不可能……遥远……遥远爱的人……是我……”
“呵呵!爱你?没错,李遥远爱的人的确是你,不过他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被你的软弱和自私给害死了!”
“你说谎……”
“是吗?”我轻蔑地问着,抬起头对着楼顶站着的那个人挥了挥手。
“说你爱我!”我对着他大声说。
于是,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爱你,会一直爱到我死为止!!!”
是江童。
我笑,残忍的。
然后,我低下头,对着那个瞬间变得呆滞的面孔说:
“听到了吗?这下,安心的去死吧。”
我说,说完,那个人便不再喘息了。
只不过,虽然断气了,眼睛却依旧圆睁着。
呵呵,不甘心吗?死不瞑目吗?
真好!
我轻轻地笑着。
站起身,望着江童,依然笑。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是不是?”
他把手圈成一圈围在嘴上奋力地喊着,声音里都是喜悦。
笑容不变,我只是摇了摇头。不停地摇头。
江童看见了,表情刹那消失,眼神如同地上那个满身血污的死人一般绝望。
我看了,一点感觉都没有,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欺骗我!!!”
身后是他由高处传来的愤怒。
进入耳中,原本平静的脸上再次泛起涟漪。
耸了耸肩,笑起来,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梦,结束。
电话在响,好像始终在响。
我应该是被吵醒的。
接起来。
是我爸的同事。
“可暖,你爸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自杀。”
“是……跳楼吗?”
“是。”
“……”
“……”
放下电话,脑子里慢慢浮现起了梦里的那张脸。
的确是父亲的……
瞬间,恐惧感再次从四面八方地包围住了我,一寸一寸贴近我的皮肤,透过毛孔,缓慢而不间断地渗入我的血液里,流遍全身……
*** ***
“莫言,你在哪……”
“我在快餐店打工啊,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去!对了,你那边好吵,你在哪?”
“我在外面,我好怕啊,莫言,你快点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好怕啊……”
我穿着睡衣,光着脚,流着泪,头发凌乱地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
周围的人都盯着我,像看怪物一样,一眼一眼地看。
不过,我早已不在乎这些。我只想快点找到莫言,快点靠在他的怀里。
“你不要乱动,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以后,我无力地倒在了地上,**的脚被行人踩了好几下,于是,我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垂下头,手紧紧地抱着膝盖。
很快,有人拉我,我以为是莫言,所以兴奋地抬头,结果却看到了两个警察。
原来不知道是谁报了警,所以110来了。
“小姐,跟我们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他们说。
我想,他们一定是把我当疯子了。
于是,我用力地甩开他们的手,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跑,边跑边喊莫言的名字,喊了好久,直到他们追上我。
“放开他!”是莫言。
他终于出现了。
我被他们驾着,回过头,看见了满头大汗的他。
接着,他叫骂着推开他们,把我拥进了怀里。
“她是疯子!”有人说。
“你他妈才是疯子呢!”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老公!”莫言大声地说,然后抱起了我。
“我们回家,别怕,我们这就回家。”莫言温柔的对着我微笑,然后又亲了亲我的脸颊。
“滚开!”他冲着围观的人群嘶吼,抱紧了我,一步步地远离吵闹的这里。
*** ***
回到家,轻轻的把我放在**,莫言开始为我包扎脚上划出的伤口。
看着他不断地皱眉,我的心忽然又害怕起来。
“我闯祸了是不是?在大街上那样很丢脸是不是?”
“不是。”
“莫言,你已经讨厌我了吧?你看,你的眉头一直皱在一起。”我说着,一下子抱住了他,“可是,请你一定不要讨厌我啊!我好怕!好怕连你都讨厌我,不要不要我……”
“傻瓜!”莫言温柔地说,慢慢地抬起我的头,满脸疼惜地看着我,“我不会讨厌你,永远都不会,更不会不要你,所以,你不用怕,就算这个世界都不要你了,我都要!只不过,下次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如果你想折磨,就折磨我好了,我皮厚。知不知道?!”
“莫言,我的世界这下真的就只剩你了。因为……因为我爸他也死了!”
“你爸?死了?你怎么会知道?”莫言看着我,忽然变得很不安。
“我昨晚在梦里看到的!我总是会做那些梦,以前可凉活着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他死了,还是这样!”
“是吗?”莫言轻轻地问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我所不懂的忧伤,声音听上去比我还要难过。
“我好怕啊,我好怕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的梦里死掉!”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也许哪一天,也许很快,可暖就再也不会做这种梦了。”
“真的吗?”
“嗯!”
“那……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
“好不好?答应我,莫言要永远陪在可暖的身边!”
“好!我答应你,莫言一定会永远陪在可暖身边的,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了,莫言也不会离开你……”
*** ***
父亲的葬礼我没有去参加。
莫言不让我去,我也不想去。
我现在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墓地,十分的讨厌。
所以,我一直都没去看可凉。
我怕,我怕到了那里,看到可凉墓碑上的照片的时候,我怕听见可凉喊我“姐”。
因为我知道,那些都只是我的幻听而已。
可凉死了,葬在泥土里,温暖身体已经化成了无数灰白的尘埃……
“他会不会怪我不去看他呢?”我总是这样问莫言。
而他,从不回答我,只是轻轻地摇摇头,淡淡地微笑起来,温热的手掌慢慢在我头上摩挲。
“真的不会吗?”
我这样问的时候,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会慢慢地靠进他怀里,感受他的体温。
我发现,这段时间我越来越离不开莫言了。
以前,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可凉死了,我大概会活得很凄惨、很冰冷。
也许,我很快就会随他而去。
但是,当他真正离开我以后,当我光着脚走在地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很怕那种寒冷,那种来自地面的寒冷。
有好多次,我都是梦到自己深陷泥土中,不可自拔,一点点下沉,直到最后被阴凉的黑色覆盖、湮没……
每次,我都会吓得醒过来,接着便会扑进莫言的怀里流泪。
呵呵。人都是现实的吧,女人更是!
也许,到现在为止,在我的心里,都是很爱很爱可凉的,甚至比爱莫言还要爱。
但是,比起已经化为白骨、冰冷入土的可凉,我更屈从于能给我温暖、活生生的莫言。
你爱莫言吗?
现在如果有人这样问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爱!非常爱!”
因为他能够给我温暖、能够让我依靠。因为……
他是活着的。
世上没有永恒,人最悲哀的,就是自己不受控制的遗忘。
除非已死,不然,曾经感动的、执著的,都会忘记。
比如我,那天,我梦到了可凉,但却看不清他的脸,甚至连记忆里属于他的容貌也不再那么清晰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泪流满面。
不过,我却没有落下一滴泪。
我只是很难过了一会儿。
而已。
也许,再过几年,或者再过几个月。
我的难过也会消失,直到最后的最后,变成几缕不痛不痒的思念……
*** ***
周末。
我去了莫言打工的地方接他下班。
一进门,莫言就看到了我,脸上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我长得有那么好笑吗?怎么一见我就跟中彩票了似的啊?嘴都乐歪了!”
我夸张地说,说完也笑了起来。
“你长得一点也不好笑,总是苦着一张脸,好像人人都欠了你一大笔钱一样。”
他想了想,看着我,语气诚恳地说。
“那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因为我想逗你开心啊,我不要可暖难过,我希望你快乐。你看,每次我笑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笑吗?”
说着,他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脸。
痒痒的,有种幸福的感觉。
“谢谢你让我幸福。”我说,亲了亲他的脸颊。
周围的人都看向我们,不过我知道,他不会在乎,我也不会。
“真的幸福吗?”
“嗯!”我肯定地点头。
于是,莫言笑得更加好看了。接着,又抱起我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钻石一样的光芒在闪烁。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被他牵着。
在穿过一座广场的时候,莫言停了下来,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呆。
我也顺势看过去,看到了一对男女,他们也像我和莫言这样地牵着手。只不过年纪要比我和莫言大很多,他们的头发都已经是灰白色的了。
“老公,儿子和媳妇现在一定在忙着做饭吧?你说他们能照顾好孙子吗?”
“……”
“老公,我们这样出来可以吗?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庆祝什么结婚纪念日不会让人笑话吧?!”
“……”
“老公,你还记不记得五十多年前,我答应和你结婚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
“……”
“老公,你说要是下辈子我没有这辈子这么好看了怎么办啊?你是不是就不会像这辈子这么爱我了啊?”
“……”
老婆婆一直在絮叨着,嘴里一刻都没有闲下来。而老公公的话则相对少很多,很多时候只是点头或者摇头,不过他却一直笑着,也一直看着老婆婆,脸上的宠爱那么深切。
“你话怎么那么多?”老公公终于开口了。
“好呀,你个死老头子,嫌我烦了是不是?我……我找老王去,不跟你说了!”
老婆婆作势要离开,却被老公公紧紧地拉回了身边。
“你敢!”
“我凭什么不敢!”
“凭我是你老公!!!”
老公公霸道地说,说完,他和老婆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虽然他们的牙齿差不多快掉光了,但是,他们依旧能欢快地笑,笑声放肆而明亮。
……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老公!”
……
那天在大街上,莫言抱着我离开人群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暖你看,他们多幸福!”望着那对公公婆婆的背影,莫言微笑的对我说。
凝视着他,发现,在那熟悉的侧脸上,有我从未见过的,那么温暖的柔和。
“莫言,你说,我们要是也到了那个年纪,会像他们一样的幸福吗?”
“会比他们还幸福。”莫言回过头,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掌,声音无比坚定。
“是吗?那……”我顿了顿,笑起来,“我们结婚吧!”
说完,莫言的表情出现了刹那的定格。
然后,他也笑了起来,手掌慢慢地贴上我的脸颊。
“真的会跟我结婚吗?”
“嗯!”
“会不会后悔?”
“不会!”
“真的不会?”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喜悦而哀伤……
*** ***
“走!”
忘记是哪一刻,莫言忽然从嘴里吐出这个字。然后便拉起我的手,快速地奔跑起来。
“去哪里?”
“回家!”
“回家也不用跑啊?”
“我着急!”
“着急什么?”
“娶你!”
“娶我?”
“是啊,是你说要结婚的。我今天就要娶你!”
“可我说的是三年以后啊!”
我的声音消失,莫言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三年以后?三年以后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现在根本领不到结婚证啊!”
“结婚证?”
“对,结婚证!没有结婚证的婚姻算什么婚姻呢?谁会承认我们呢?”
“我们自己承认自己就好啊!”
“莫言……你不要太冲动,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很长不是吗?”
“以后吗?……我不想等以后……不想……”
“为什么不想?”
“就是不想!”
“是害怕吧?害怕自己无法喜欢我那么久,对不对?”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着急跟我上床吗?那种事情我们不是早就已经做过了吗?你……”
“可暖……”莫言温柔地喊着我的名字,手指轻压在我的嘴唇上打断了我,“你怕死吗?”
“……”
“很怕对不对?!”
“谁又不怕呢?”
“我啊!”莫言笑着,用手指了指自己,“在今天以前,在你说会跟我结婚以前,我都不怕。可是,当你说愿意嫁给我的时候,我忽然很怕……那么怕!我怕自己会忽然死去,或者是今天,或者是明天,又或者是后天……不要说我悲观,你也知道,人的生命太脆弱了,随时都有可能会死亡。更何况,我还许下过那样的誓言……所以,我很有可能没有多少以后,或者,我的以后很短,根本不到三年……”
“你说的话我不懂!什么叫你还许下过那样的誓言?”我凝视着莫言,凝视着他眼中绝望的光。
忽然,我也害怕起来,前所未有的害怕。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也会怕?!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可暖以后就会知道了。不过,我说过的话从未忘记……莫言一定会永远陪在可暖身边的,一定会!但……我就是不想等以后,我就是要在今天娶你!”
“……”
“是你自己说过要嫁给我的!是你说过不会后悔的!所以,我一定要跟你结婚,就今天!要是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这里离海这么近。给你一分钟,一分钟以后还不答应我就去跳海!!!”
“臭莫言!你这是逼婚!”
“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你结婚,我愿意牺牲一切……”
“牺牲一切?”
“对!牺牲一切……包括我的命!”
“……”
“温可暖小姐,五十秒已经过去了,现在开始倒计时,你要是再不同意,你最爱的那个人可就要去拥抱波澜壮阔的大海啦!!!”
“……”我没说话,只是,鼓着嘴巴一脸笑容地看着他。
“……7、6、5、4、3、2……嫁不嫁?”
“……”
“1——!算你狠!”莫言咬牙切齿地数完最后一个数,又看了我几秒,然后便松开了我的手,一脸悲壮的开始往前跑,“跳海去!”
我原地不动,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本以为他肯定会停下来跟我赖皮,谁知道那个白痴真的头也不回的往海边跑。
“死莫言!你给我站住!”
“……”
我开始追他,追了好久,直到他不再跑了。
“嫁不嫁?”他回过头,扬着脸,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
“不嫁是吧?跳海去!”说着,莫言又转过了身。
“等等等等……你也得让我喘口气吧!”我拍着胸口气喘吁吁地说。
“那……嫁不嫁?”
“不嫁……”
“你……”
“不嫁你嫁谁!”
“……”
“……”
“你知不知道?!这样说话是会出人命的!”莫言语气不悦地回过身,看着我,满脸严肃的表情。
很久以后,慢慢地走近我……
“哈哈哈哈……”
他忽然抱住我傻瓜一样地笑起来。
靠着他,我也笑起来,笑声也如傻瓜一般。
*** ***
回到家,莫言不知道在哪找出了一桶红色的油漆。
看着我,拿着刷子,他笑着在雪白的墙壁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囍”字。
“还有蜡烛!”他自言自语地说,说完就在字的左右又画了两支蜡烛。
“为什么不用真的?蜡烛都是假的也太扯了吧!!!”我反抗地说。
莫言笑了笑,他说,真的早晚有燃尽的时候,画的就不会。我不希望今天晚上有什么东西消失,我要今晚的一切都在我的记忆里永恒,哪怕有一天我死了,灵魂飘散到了这个世界上任意的角落,我也依然会记得,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
说着,莫言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手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眼神那么温柔。
“可暖,不要嫌弃简陋好不好?如果可暖嫌弃,我会很不开心的。再说,将来以后,可暖一定会有一个你想象中的婚礼的,婚纱、礼堂、鲜花、跑车……都会有。所以,今天就当是陪我疯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从身体里发出来,快乐的语气,我听了却觉得异常绝望。
“好不好?”他再次开口,盯着我的眼睛里带着忐忑。
我忽然很心疼,胸前有一种类似撕裂的感觉在疯狂地蔓延着。
“你知不知道?新娘子在结婚当天流泪的话,丈夫可是会早死的哦!”我微笑着,闭起眼睛,收起所有想流泪的感觉,“可以开始了吗?我腿都坐酸了!”
“呵呵”,莫言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马上,就差一条喜帕了!”
“喜帕?”
“嗯!”莫言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红色的衬衫,然后用剪刀在背后一点杂色都没有的地方剪了一块下来,四四方方的。
“大功告成!”他喜悦地说,笑得像个孩子。
下一秒,那块由莫言亲手制作的“喜帕”就被蒙在了我的头上。
“婚礼正式开始!”
某白痴大声地宣布。
于是,我被他温暖的手掌牵着,站了起来。
“一拜天地……二拜……二拜喜字……夫妻交拜!”
拉长了声音说完,莫言忽然没了动静。
等了好久,他都没再说什么。
“结束了吗?”我扯下头上的红布,抬起头,看见了泪流满面的莫言。
他望着我,目光痴痴的,眼睛里不停地落着泪,嘴角边却牵扯着一抹那么真心的笑容。
莫言在笑,真的在笑!我从没看他如此真心地笑过,即使是听到我说爱他的时候,他都没笑得如此灿烂过。
“婚礼还没有结束。”他轻轻地说,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还没结束?”
“对,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没有做!”
“嗯……?”
“送入洞房!!!”莫言大声地说完再次笑了出来。
“色狼!”我白了他一眼,红着脸说。
他依然笑,霸道地抱起我,慢慢地走到床边。轻轻地放下,缓缓地压在了我身上。
“可暖,现在,你真的是我老婆了!我好高兴啊!”他说,然后开始吻我,“我要你……老婆……我要你!”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脱掉了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我。
“我们结婚了……可暖……我好幸福啊……可暖……可暖……可暖……”莫言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不停地喊着,直到我们共同达到**的那一刻。
“……爱我吗?”他问我。
我吻着他,用力地点头……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的燥热终于慢慢散去,汗水也在彼此皮肤的摩擦中消失。
我仍旧被莫言紧紧地抱在怀里,肉与肉那么密切地贴合在一起。脸颊靠着他的胸膛,所以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那么有活力。
慢慢的,我觉得眼皮好沉。
“可暖,你幸福吗?”
“嗯!”
“真的吗?”
“嗯!”
“呵呵,要是真的就太好了!如果可暖幸福,我一定会更幸福的!”
“……更幸福吗?”
“是啊!更幸福!因为……我一直都很幸福……”
莫言的声音结束,我睡了过去。
梦里,我梦到自己被莫言牵着,奔跑在大街上,我们不管人群,不管车辆,我们的笑声欢快而明亮。
“可暖,你幸福吗?”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
接着,一切都消失了。
我站在了一片黑暗里,看不清四周,孤单的一个人。
我想喊,张大了嘴巴。只是,梦里依旧安静。
“可暖,你幸福吗?”
打破死寂的还是刚刚的那个声音。
猛地回头,光亮在眼前乍现。
我看见了一个背影,消瘦的背影。在那个背影的前面,我看到自己和莫言,他们手拉着手,眼里只有彼此,依旧穿行在街道上,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奔跑。
不过,我却在这里,一动不动。
“可暖,你幸福吗?”
寂寞的身影这样问着,原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他。
很久以后,直到我和莫言的背影消失他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是江童。
我看清了他的面容。
此刻,他的脸上挂满泪水,表情异常复杂。
悲伤、绝望、愤怒、仇恨……都有。
最后,我像魂一样被他穿身而过。
“可暖,你幸福吗?……我是不会让你幸福的……”
我听到他这样说,语气阴森冰冷,如地狱深处的恶鬼一般。
接着,我恍惚回到了自己的家。只不过,那里仍旧是几个月前的模样,有我,还有可凉。
“姐,你喜欢莫言吗?”
“嗯。”
“那,将来以后,你会嫁给他吗?”
“……”
“姐,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会喜欢我吗?”
“呵呵,傻孩子,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弟弟呢?!”
“如果可能,你会嫁给我吗?”
“笨蛋,姐弟怎么成亲?!”
“……”
“……”
他们又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只是,梦的最后,我隐约看见了可凉脸上的那抹笑容,诡异而又绝望……
睁开眼睛,看见了莫言微笑着的脸。
“我又做那种奇怪的梦了!”我哑声说。
莫言愣了愣,很快又笑了起来,轻轻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那就不要睡了!我们……度蜜月去吧!”
*** ***
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照在身上是种很舒服的感觉。
“上路喽!!!”莫言微笑着踩动了脚踏车的踏板。
身旁的风景开始缓缓倒退,微风轻柔地拂过脸颊,路旁是这个季节的花花草草,花香混合着晨雾弥散在安静的街道上。电线杆上站着几只麻雀,第一次觉得他们的鸣叫是那样的好听。
下巴轻轻抵在莫言的肩膀上,视线的尽头是大大的太阳,浅蓝的天空被它染上了些淡淡的红。
眼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原来,世界还可以是这样的。
“坐稳哦!”莫言忽然说。
接着,“砰”的一声,我们骑过了路面上的一个大坑。
“你想死啊?!小心点!”我吓得大叫,死命地扯住了莫言的衣服才没有掉下去。
“害怕啦?骑脚踏车就是这样的嘛!”他坏坏地笑着说。
“所以才叫你小心啊!”
“我已经很小心了好不好?”莫言不满的把整个头都转了过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看路看路……”我尖叫着拍打着他的背。
“你亲我一下我就看!”莫言无赖地说。
“美死你!”
“好!不亲是吧?!刚结婚就不听老公的话是吧?!”说着,莫言竟然把眼睛闭上了,“同归于尽吧!”
“你……”眼看着他真的把眼睛给闭上了,没办法,我只好飞快地亲了他脸颊一下。
“呵呵,这招真管用!”莫言笑着睁开了眼睛,“不用怕,故意吓你的啦!我骑车的技术可是很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你真的那么怕跟我一起死吗?……
我隐约听到他这样说,又好像那个说话的声音并不是他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根本什么也没听到。
“你刚刚说什么?”我轻轻地问。
“没说什么啊,我只是说,我骑车的技术很好,你不用怕。”他也轻轻地回答我。
然后,他开始把车子骑得很稳很稳,稳到让我想睡觉。
慢慢用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头则靠在了他温暖的背上。
他身上有我所熟悉的味道,很熟悉很熟悉的味道……
*** ***
郊外。
空气很好,有城市里没有的清新。
我们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块高地,高地下面则是成片的梯田,一望无际的绿色。
“喜欢吗?”莫言从后面环抱住我。
“嗯!”我用力地点头。
“其实啊,这里到了秋天才是最美的,到处都是金黄色的,光是看了都会觉得很幸福。”
“那我们秋天的时候还来这里好不好?”
我笑着说,转过头的时候,恰巧看到莫言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暗淡着。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等它们变黄可能还需要很久吧!”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目光再次明亮,拧了我的脸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
然后,他抱着我坐在了草地上,可能是离地面近了的缘故吧,我感觉绿色的味道更浓了。接着,他开始吻我,吻了好久。
接吻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身边的一朵小黄花,很清淡的感觉,一点也不媚。于是,我微笑着摘下,悄悄的把它插在了莫言的头发上,也许是他吻我吻得太用心了,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怎么了?”莫言忽然停下来问我。
“没怎么啊……”
“那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啊?!嗯?!被我亲有那么幸福吗?”莫言撇撇嘴也笑了,摇头晃脑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
而那朵小黄花,因为莫言的动作,开始一晃一晃的,配合着他的表情分外可爱。
然后,我笑得更欢了。
“哎,真没想到一个吻也能让你乐成这样,我的魅力就这么大?!嗯……那好吧,为了回抱你对我由衷的爱慕,我就勉为其难,冒着缺氧的危险再亲你一会儿吧!”
莫言大言不惭地说着,嘴又慢慢降了下来。
“臭美吧你,我笑才不是因为这个呢!”我笑骂着,一手捂着自己的嘴,一手顶着莫言的额头把他推了个后仰。
“你……”莫言听着我这么说估计自尊心也有点受挫了,脑袋归位以后脸色明显不如刚才了,“……那你笑什么呢?”
“我……”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来,我就把你嘴巴吻成红肠!!!”莫言龀牙咧嘴地说着,同时还把嘴唇故意向外翻得很厚吓唬我。
“我……”我支支吾吾着,眼睛不停的在四周寻找着可以让他信服的笑料。
“你,你什么?!我可要开始吻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被我发现了……
“我就是笑他们啊!不信你看!!——”我指着在不远处稻草地里奔跑的几个孩子让莫言看,“他们多幸福!”
幸福……我发觉自己竟那么自然的把这两个字用在了从未接触了解过的那些孩子身上,只因为,在我看到他们嬉笑打闹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快乐。
莫言盯着那画面看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真的有那么好笑吗?那样就是幸福的?”
“嗯!是的。”我非常非常诚恳地点头。
“那……我们也去玩吧!”莫言说着拉起我开始往那片稻草地跑。
“玩什么?”
“嗯……玩捉迷藏吧!”
“捉迷藏?怎么忽然想到要玩捉迷藏呢?”
“因为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一对恋人如果在稻草地里闭着眼睛走一分钟,睁开眼睛以后,又可以用三分钟的时间相遇的话,他们下辈子就依然能够在一起。”
“这辈子都没过完呢,还想下辈子?”
“就当是我贪心好了啊!”
莫言侧过头跟我说,声音里的坚持让我无法拒绝。
虽然,我是一个并不相信前生来世的人。
*** ***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振动,是闹铃提示。
我和莫言在没进稻草地之前一起设定的。
一分钟到了!
我睁开眼睛,无奈地望着周围比自己要高出好多的稻草。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死都不会陪着莫言这样疯吧。但是现在,为了让他开心,我还是配合了他。也许,我真的很怕失去他。而我的很怕失去也很简单,我的很怕失去里不用牵扯那么多爱恨,我的很怕失去,真的只是很怕失去,怕失去了失去而已。
“可暖,你幸福吗……”
忽然,有人喊我!
是江童!
我那么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声音,然后,我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在同一时刻全部站了起来!
“可暖,你幸福吗……”
这次,声音就在我身后。
慢慢的,转过头,并没有人……
“找我吗?”是带着笑意的语气。
他,真的是他。我又一次回过头的时候刚好看见他脸上微微绽开的笑容,异常邪恶。
“你要干吗?”
“我……”他依然笑,慢慢的向我靠近,手里拿着一块精致的怀表,“只是想问问你,幸福吗?”
“你……到底想怎样?”
我问。然而,他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拿起那块怀表,轻轻地摆动了起来。然后,我听到他在我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然后,大脑深处一些模糊的地方开始震颤,开始令人恐惧地清晰起来!
我盯着他,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怎么?怕了?怕我杀你吗?呵呵,放心,不会的,我不会杀你,你若是死了,他是会去陪你的。我怎么会让你们在一起呢?”
“他?”
“对,他……”
“……”
“哦,还有,我为可暖准备的礼物你大概明天就会收到,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这时,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应该是莫言。
“呵呵,他来了!”
江童轻快地说,眼睛却始终盯着我身后看,目光里隐隐透出杀机,矛盾的杀机!
“不要伤害他!”我哀求他。
“我伤害他???”江童苦涩地说,说完便飞快地转过身消失在了高高的稻草地里,“知道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么杀我的人只会是他,不过,我心甘情愿……”
这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背。
感觉那么温柔。
“莫言……”我慢慢地回头,轻轻地抱住他,“……我好怕……”
忽然,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冰凉的触感,暧昧且熟悉……
“可凉……”我说着,无意识的。
“姐,原来,你还记得我啊!呵呵,可凉好高兴啊!”
轻柔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温暖飘进我的耳朵。
抬起头,泪眼蒙眬,眼前那个人的面容异常模糊。眨掉眼睛里所有的泪水,一张笑脸渐渐清晰。
“可凉?……你……没死吗?怎么会呢?”
“因为不放心姐,所以把灵魂留下了。”
“……留下继续害人吗?”
“姐……”
“不要叫我!”我哭着喊,推开了他,跌坐在地上,“是不是因为没有杀死我所以不甘心,那么……来吧,我让你杀!可是,我死了以后,你要放过莫言,也放过其他人!”
“姐就那么爱莫言……那么……爱他们吗?可是,我才是最爱姐的人啊……”
“爱到想让我死是吗……”
“姐还是没能原谅我吗?”他蹲下来,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
“对!我永远无法原谅你,无法原谅我曾经那么相信,那么在乎的人竟然要杀我!你好残忍啊!当你告诉我,你爱我的那一切只是为了要让我在死的那一刻更痛苦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心有多难过吗?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可凉微笑着说,眼睛里也如同我一样,不停的有泪水淌下,可是,他的表情依然那么平静,温柔得如同周围的微风一样,“可是,正因为这样,姐在想起我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不,就因为那样,所以我在想到你的时候,会更难过,那种难过甚至会让我逃避着不去想你,会让我想要忘记你……”
“那就忘记好了啊!”他淡淡地说着,像以前一样的用手指沾去了我脸上全部的泪。
“是,我已经忘记你了,我不去看你、不去想你,甚至连家都不回,这样做的确很管用,你的样子真的就在我的记忆中慢慢模糊起来了,可是,也是因为那种模糊,让我在孤单的时候,依然会不自觉的去想,更加拼命的去想,因为……我想努力想起我忘记的那个你……是什么样子的……”
“真的吗?姐还是爱我的,我就知道!”这样说完,可凉抱住了我,我挣扎,他也就把我抱得更紧。
不过,最后我还是推开了他,我想骂他,却看见了他脸上的泪,不是泪流满面,却比泪流满面还要绝望。
他就那么哭着,微笑着,那么伤心地哭着,好像是要把所有的眼泪一次流干似的。
“我已经想到让你忘记我的办法了……姐,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幸福的人,从你彻底忘记我的那一刻,你就可以如同这个世界上所有幸福的人一样地微笑了……”
可凉不再流泪的时候,这样对我说。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块精致的怀表,微笑着催眠了我。
很久,他慢慢站起身,望着我,眼神绝望而哀伤。
“姐,你会幸福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说完,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如莺鸣一般。
离开的时候,他看着我,微笑着,倒退着,慢慢隐入了茂密的稻草田里。
“可暖……”
很久以后,莫言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昏睡过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人抱进了怀里。
“我爱你,可暖……我爱你……”
他说,语气无比悲伤。
*** ***
“江童,你知道吗?你不该出现的,尤其是,你不该出现在她的身边。”
稻草地的另一端,有两个影子。
“是你叫我出现的不是吗?!怎么?现在又想杀我了?”
“哎!你这次真是不该听我的啊!她刚才又流泪了……其实,杀你……我也不想的。可是,没有办法啊,凡是伤害到她的人,都要死,谁都不会例外。所以……对不起……不过,我可以多给你两天的时间,明天午夜十二点……结束。”
可凉的声音,那样的平淡。
江童笑了,一瞬间,风吹了起来,稻草被吹得大片大片地倾斜着,格外荒凉。
“温可凉,如果我要你现在就杀了我,你会吗?”
“……”
“你不会,对不对?”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呢?”语气依旧轻轻的,说完,他伸手在江童的脸颊上抚摸着,嘴边微微漾起了一抹残酷的笑。
“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甘心让自己离开她的吧,所以你就要利用我,利用我揭破一切,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下,这样,你就可以彻底地离开,彻底地消失,彻底地毁灭,然后让她永远永远地忘记你,是吗?”
江童说,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生命力。
这次,可凉没有回答,依然笑着……
而笑,淡淡的笑,被风一吹,也就更淡了。
“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呵呵,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残忍的,真的准备要把我利用到死掉才停止吗?一直到死吗?……到死都不肯爱我,只是想利用我吗?……”
“你怎么了?为什么跟以前死掉的那些人一样呢?死的时候安静一点不好吗?如果聒噪也是死、安静也是死的话,为什么不可以省下点力气让自己死的时候能够有力气微笑呢?”
可凉说,眼神安详。
“告诉我……你喜欢过我吗?……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是吗?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啊!所以,就算是一只狗的话,这样的服从主人,主人也应该会有一点点的喜爱吧?!……那么你……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我呢?一点点的……”
江童流着泪,凝视着可凉,此刻他的眼睛里除了渴望已经再无其他了。
“没有。”
可凉的答案。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残忍了起来。
“为什么?”江童咆哮着,眼里的泪始终不停。
“忘了吗?呵呵,记性真是不好呢!不过,看在你明天就会死的分子上,我就再告诉你一遍……”可凉顿了顿,脸上的笑颜尽失,剩下的只有绝望,那么悲伤的绝望,“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爱上别人,就算我死了,魂魄散落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我都不会爱上其他人,因为……我爱她,不管时间会过去多久,不管空间怎样的轮转交替,我都爱她,只爱她!”
“可她不爱你!!!她一点都不爱你……就算爱,也不是真的爱,不是把你当个男人去爱,你是她弟弟,你永远都只是她弟弟……”
“你真是愚蠢!说这样的话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是想要她爱我才去爱她的话,那么我也许早就放弃了,或者,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该放弃了。所以,我爱她,只要能爱她,能记得我爱她,能感受到我爱她,我就是幸福的了。其实,我根本就不希望她爱我,因为我知道,如果她也爱我,她就必然会痛苦,我不要她痛苦,我要她幸福……”
“那你呢?让她幸福,你自己呢?你幸福吗?”
“我吗?”可凉望着江童再次笑了起来,美好如幼童一般,“我一直都很幸福!”
“原来如此。”
“你会帮我吗?”
“……会……”
“呵呵,江童真是可爱呢!”可凉说着,拥住了江童,笑容也更加明亮了。
“莫言也会死吗?”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
“因为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陪着她。”
“……你确定可以容忍她一辈子跟莫言在一起吗……”
“可以,只要她幸福,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完,可凉推开江童,拍了拍他的肩膀,脚步轻快的再次走进了稻草田。
……风,吹皱了整个田地。
可凉的身影在那片绿色里若隐若现,直到消失……
*** ***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着,莫言就坐在床边,望着我,看见我睁开眼睛以后,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孔立刻浮起了一抹笑。
“我做了排骨,一会儿我们一起吃吧,可香了!”他说,手掌慢慢抚摸着我的脸颊,目光那么温柔。
“我看见可凉了……”我的声音,淡淡的,伴随着眼角边的泪一起从身体里流淌出来。
“不会,你只是做梦而已。”
“是真的,我们刚才在草地里玩捉迷藏的时候,我看了江童,还有他!”
“草地?我们并没有去什么草地啊?可暖,你一定是记错了,我们一直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啊?!”莫言看着我,轻轻地说。
“真的哪里都没去吗?”
“嗯!”莫言用力地点头。
然而,我却分明看到了他头上的那点浅浅的黄色。
那是一朵淡雅的野花,一点也不媚,是我在莫言吻我的时候,放在他头上的。
他没有发现,一直都没有发现,到现在也仍然没有发现。
“如果刚刚是梦,那么,梦里的东西会在梦外出现吗?”我说着,伸手慢慢从莫言的头上取下了那朵花。
莫言的眼神刹那变得忧伤起来:“可暖……可暖……”
他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绝望。
“知道刚才你在草地上吻我的时候,我为什么笑吗?就是因为这个。你知道吗?它在你头上摇晃的时候,特别可爱……可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想这么说,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莫言吻上了我,容不得我再喘一口气地吻上了我。
“可暖……可暖……可暖……”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可暖……可暖……可暖……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啊……”
他吻我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我却没有,所以,我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泪,速度那么快地流淌着。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人在闭着眼睛流泪的时候,才是最悲伤的,那种悲伤深切得能让看到的人忘记流泪。
比如我。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眼泪是如何停止的……
“我爱你……温可暖……好爱好爱你……”嘴唇离开嘴唇以后,他继续这样说,语气里盈满了散不去的悲伤。
“爱我吗?很爱很爱我吗?那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假如一个人真的很爱很爱另一个人的话,他会不会欺骗她呢?”
“会。”
“会???难道说爱是可以容许欺骗存在的吗?”
“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阻止另外一种事物的存在,只是要看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和原因罢了。”
“是吗?那如果有一天要你因为什么而说不爱我的话,是不是你也会说呢?”
莫言看着我,缓缓地低下了头,轻轻的用一个字回答了我的问题:“是!”
“呵呵……呵呵呵……”我笑了起来,感觉身体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吸纳着,由内而外地空旷起来,那种感觉很不好,就像全身上下只剩体表这一层皮一样,薄如白纸,一戳即破。
“不要笑了!”莫言忽然抱住了我,手臂收得紧紧的,任凭我怎样挣扎都无法摆脱,“求你,不要再笑了,看你这样笑,我会死的……死……我现在还不能死啊……”
“为什么不笑?是你不可笑还是我不可笑?呵呵,对,所谓的爱最可笑,你说你爱我,最他妈的可笑……”
“是吗?真的可笑吗?”莫言说,“那我陪可暖一起笑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莫言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明亮。只是,他的眼睛一直在流着泪。
笑……他笑了那么久。
“不要再笑了,我……”
“可暖知道吗?”莫言打断了我,面容一下子也变得好安静,只有眼泪依然向下滑着,“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的爱并不能让可暖幸福,我就一定会离开可暖,然后我会告诉你,我不爱你了,曾经那么深爱你的我,一点也不爱你了。”
“……”
“最后再告诉可暖一件事哦……假如一个人真的很爱很爱另一个人的话,那么除了不再爱她以外,其他的事情就都会为了她去做,包括欺骗,如果只有欺骗了她,她才能够幸福的话……”
莫言望着我说,说完便笑了起来,眼神无比哀伤,笑容异常灿烂。
*** ***
第二天,我果真收到了一份快递公司送来的包裹,寄件人是江童。
拆开,不是什么炸弹之类能在瞬间把我摧毁的东西。大大的盒子只装了一个档案袋,袋里是一叠厚厚的白纸,白纸上面有密密麻麻黑色的铅字。
是一份病例,一份关于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疾病病者的病例。
这本来应该跟我毫无关系。然而,我却在患者梗概里看到了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资料:
姓名:温可暖。
性别:女。
年龄:16。
病史:半年。
……
文字的旁边还贴了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我认得她。
她就是三年前的我,苍白的、消瘦的,唇角边还有点笑,淡淡的,异常诡谲……
*** ***
医院,精神科。
我找到了病例上的主治医师,他是个慈祥的老人。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有安静的笑容。
“身体还好吧?”他问我,声音里充满关切。
看着他,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看到可暖能像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替你们高兴。”
“我们?”
“对啊,可暖的病好了,最开心的人应该就是可凉吧。”
“我弟弟……他知道我有这种病吗?”我疑惑地问。
“是啊,你当时的情况非常糟糕,就是可凉抱着你跑来医院的。看着你被治疗的时候,他的眼泪比你流得还多呢。”医生说着,眼角边微微有些发红,“后来病情好点了以后,他才把你接回去,也许是他对你的那份心感动了老天吧,竟然让你这么快的好了起来。不过却还是需要每天服用一些治疗的药物巩固,所以他每个星期都会来我这里取药,然后告诉我一些你的情况。”
“每个星期?那……他这个星期有来吗?”
“有啊,就这个星期二。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
呵呵,他怎么会跟我说呢?!而这个星期二……
这个星期二是可凉的七七啊!
原来,他没有死啊……
那么,我在稻草田里遇到的人就是他喽?!
我的眼睛忽然很热,眼泪也许很快就要掉下来了吧。
所以,我匆忙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不想在这里哭,很不想。
“要回去了吗?”医生问我。
“嗯!”我点点头。
“那就顺便把这个星期的药带回去吧,不然还要再折腾可凉一趟。”
说完,医生把两瓶药塞进了我手里。
……慢慢地推门出去,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惨白的灯光很明亮。
低头,本想流泪,却看见了那两个药瓶上印着的黑字。
很熟悉的名称……
好像……和我上次在医院化验出可凉给我的牛奶里的成分……一模一样。
心,紧紧地纠结在一起。然而我的泪腺却仿佛被浓稠的血液给包裹住了一样,一滴泪也落不下。
只是疼着,全身上下,只要是有血有肉的地方,都在疼着。尤其是心,心肌好像无限地收缩着,小到一定程度以后,又开始迅速地扩张……
这时,电话响了。接起来,是江童。
“礼物可暖已经收到了吧,喜欢吗?”他用带着笑意的语气问我。
“你在哪?”
“医院,八楼,B区,12号房。”
*** ***
病房里,江童坐在藤椅上望着躺在**的人。
听见我的声音,他慢慢回过了头,微笑了起来。
“你看,他多安静!”他指着那个人让我看。
那个人,我认识,就是他告诉我可凉是蚊子的。
还有,就是他,在我的梦里,拉着我的可凉一起摔死在礁石上的……
只是,可凉似乎并没死。
而他,也没死。
走过去,看着那张曾经拥有过灿烂笑容的脸。他的确是没有死,生命还存在的迹象能从心电图上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当我站在他的身边,离他如此近时,我却觉得害怕,就像害怕死人般的怕他。
也许是此时的他太过安静了吧,那种安静就如同尸体一样。
“他哑了,而且从杀死隋棠和你母亲的那天起,就一直昏迷着,医生说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所以,他会这样睡到真正的死亡。”
江童的声音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渗进了我的身体里,一点点的被消化、被吸收,进而转化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然后,记忆里一些沉淀了的东西又开始慢慢浮起来,在脑海里逐渐混浊,直到清晰。
“我被催眠过,是不是?”我问他。
假如事实真像他所说的,那么我后来接到谈笑的电话,还有在梦里看到的可凉被杀就应该都是幻觉。
“呵呵,真聪明。”江童看了我一眼,微笑着。
“那些幻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你离开MUSE酒吧以后。”
“都是幻觉吗?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都是幻觉吗?”
“不,没有人能催眠出一个这样长的幻境。所有的催眠都是亦真亦幻的。”
“……是你催眠的我?”
“不,不是我,是我和他。”
“他?”
“对啊,他。可暖不会想不到他是谁吧?”江童转过头,对着我眨了眨眼睛,那么俏皮的表情,此刻看着却觉得那样忧伤。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他没死。那……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你身后啊!”江童的答案。
慢慢地回过头,真的看见了他,还是一如往常的微笑。
“姐,想我了吗?可凉好想你啊!”他说,然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也许是病房太冷的缘故,我的身体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你以前说你要杀我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在帮我治病,对不对……”很久以后,我仰起脸,流着泪问他。
他依然笑,却并没有回答我。
“说啊,你没有要杀我,对不对?”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绝望而哀伤。
忘了是多久,那块精致的怀表再次出现在了我眼前,缓缓**起了优雅的弧线……
我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意识又开始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你真的舍得杀了她吗?”是江童的声音。
然后是可凉的笑声,异常动听。
“当然,我一直都有一个心愿不是吗?所以……我一定会杀了她,三个月以后,一切都会结束,我会亲手杀掉温可暖,亲手杀掉……”
可凉说。而伴随着他的声音结束,我感觉到了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暧昧且熟悉……
*** ***
“……明天午夜十二点……结束……”耳边是那天可凉在稻草田里跟江童说的话。
而我睡了好久,直到夜间护士查房的时候,我才被叫醒。
看了一下手机,还有八分钟就十二点了。
拨了江童的手机,很快,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怎么样?”我问。
“还没死,不过,快了……”带着笑意地说,说完便笑了起来,笑声格外的空茫。
“那……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想见我吗?”
“是……”
“那……你到楼下来吧……呵呵……”江童笑着挂了电话。
*** ***
“砰!!!”
冲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个人从上面落了下来,就落在了我的面前,激起了一地的尘埃。
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分针,秒针同时指向十二。
午夜,刚刚好……
然后,我看到了江童的笑脸,此刻,他本应痛苦才对啊,却像个孩子一样的笑着。
“可暖……我……美吗……他说过……流着血的死亡是最美丽的……所以……我选择以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为的就是鲜血从身体里喷出的那一刻……我知道……他一定……一定很喜欢看……是不是……”说着,江童努力地抬起头,对着楼顶的某个方向笑着,美好地笑着。
我静默着,慢慢走到他面前,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
我看到了那个人,他微笑着,一身白衣,如天使般的模样。
他就是我的弟弟,那个已经在我梦中死掉的人。
我凝视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他也是。直到他转身,消失在那个地方。
缓缓的,我低下了头,看着江童。
江童也是,直到看不见可凉了才低下头,眼睛里的光闪烁着绝望的失望。
“他推你下来的吗?要不要我帮你报警!”我问他。
他笑着摇头:“不用……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为他做的任何事……都是我自愿的……都是……”
“他不爱你啊……”
“我知道……他不但不爱我……还想杀我……可是……我就是爱他……哪怕……他不是人……呵呵……”
“不是人?”
“对……你和可凉……都不是人……还记得那个入内雀的传说吗……呵呵……你的爸妈其实就是入内雀……”
“入内雀?!我的爸妈是入内雀……所以,我和可凉也是,对吗?”
听我这么说完以后江童笑了,他说,你们不是,不过你们更可怜,你们是入内雀变成的妖怪。
说完,他就断气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流下一滴泪来。年轻的脸上,只有沧桑的笑容。
鲜血欢快而不间断的从他的身体里涌出,并没有因为主人的死亡而停止。
火红的颜色就那么铺了一地,如烟花般璀璨地开着。
我笑,亦如烟花般灿烂。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很快,急救车也来了。
最后,江童被他们用白布裹着抬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只有这一地的血污。
电话响了起来,是可凉。
“姐,看到了吗?又有一个不幸的人死了!呵呵!”他说,语气那么生动。
“是啊!又死了一个人,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我不是早就告诉过姐吗?我一直有一个心愿,我一定要实现它!”
“心愿吗?……全世界的人都死掉……就是你的心愿吗?到那时,你就会真的快乐了吗?”
“不,我不要全世界的人都死,我只要不幸的人死掉就好,因为幸福的人都要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姐有一天会知道的!”
“哪一天?三个月以后吗?三个月以后就会杀我……会杀我……对不对?”
我这样说,可凉开始沉默,好久……
“是,三个月以后我会杀了温可暖……因为……温可暖必须死……”
“是吗?必须死吗?就那么恨我想我死吗?”
“……”
“为什么不早一点就把我杀了呢?既然那么想我死,为什么还要等到三个月以后呢?”
“因为……因为我贪心啊!”
“贪心?”
“嗯,是贪心!呵呵!”
“你的话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对了,姐,你还记得安然吗?三个月最后的那天是她的一周年,你该去她的墓前看看。”
“……”
“记得,一定要去!”
“为什么?要在那里杀我吗?”
“呵呵,当然不是。只不过,姐可以在那里见到一个人。”
“谁?”
“沈飞,真正的沈飞!”
说完,可凉挂断了电话。话筒那边传来规则的“嘟嘟”声。
夜风轻轻吹起,很凉,机械地微笑着把手放进口袋里。
“莫言,莫言你在哪?我好想你啊……”
我自言自语着。
缓缓地转身,脚步匆忙地离开。
*** ***
家里,莫言在看电视。
看我回来,他笑着,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抱住了我。
“想我了吗?”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着。
“嗯!”用力地点头,我也回抱着他,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鼻子努力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真的?”
“真的。”
“呵呵,那……为了奖励可暖真的想我了,送给你一件礼物吧!”莫言说。
“什么礼物?”
“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莫言说完便把我拉到了阳台上。
窗子被推开,风吹了进来。
“礼物来了!”莫言笑着说,“可暖,快看!”
莫言用手指着天空的某处,然后,一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快速地划过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