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妥协

第十二章 五颜六色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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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双前几天跟我说她想回家过年,结果我一问,这丫头连火车票都还没买。

春运已经开始了,一票难求啊。我托了不少人,都跟我说买不到了。最后是小潘像变魔术一样搞来一张票,小双才不至于回不了家。

小双很感激,跟小潘说:“小潘哥哥,你好厉害啊,你从哪买到的票啊?”

小潘不好意思地说:“我有朋友在火车站,我托他给我买的。”

小双说:“谢谢你啊,幸亏你有朋友在火车站,要不然我就不能回家过年了呢。”

小双掏出钱包,按照票价数了二百三十元给小潘。小潘不愿意收,两人推搡了半天,结果练武出身的小双倒是比小潘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的力气更大些,硬是把钱塞到了小潘的口袋里。

后来我问小潘:“现在火车站站长都不一定有票。跟我说实话,票哪来的?”

小潘红着脸说:“找黄牛买的。”

我问:“多少钱?”

小潘说:“八百。”

凤凰不通火车,所以火车票是到株洲的,然后还要转汽车去凤凰。我估计这个时候汽车票也不容易买了,于是给株洲中院的一个朋友打了个招呼,让他去车站接小双,然后开车送她回凤凰。

小双从家里打电话告诉我东西都已经收拾妥了。我问小潘说:“你跟不跟我一起去送小双?”

小潘说:“不去了,我还有事。……你不要告诉她我买的是黄牛票啊!”

我说:“知道。那我先走一步,七点的火车,现在都四点半了。领导要是过来就说我去联系发票的事了。”

小潘点点头。

我骑车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发现客厅满地都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包袱。我吓了一跳,问:“这些是什么东西?”

小双说:“我买的涂城的特产啊。朱总昨天给我发奖金了,我就多买了些东西带回去给妈妈和弟弟。”

我粗略地数了数,各种式样的编织袋和蛇皮袋不下十个。到底是女人啊。我看着小双乐滋滋地摆弄着这些袋子,整理内存,排列整齐,扎紧封口,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忍不住问了正在试图往一个袋子里再多塞点东西的小双一句:“你就只有两只手,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啊?”

小双当场就愣住了。看到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原来她压根就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我赶到超市买了只最大型号的拉杆箱,回家把地上杂七杂八的袋子一股脑丢进去,好不容易把拉链拉上,看一眼手表,已经快六点了。我一只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拉住小双,冲出家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火车站,快!”

涂城的火车站坐落在城市的正北边,从地图上看位置相当于一个人的脑袋。和其他很多没有什么著名旅游景点、经济不发达、产业没特色、城市规划又乱七八糟的中小城市一样,涂城火车站的作用确实相当于撑住这座城市的脸面。涂城的领导们都很重视和爱护这个脸面,历任市长上台后都要首先拿火车站开刀,三年一翻新,五年一扩建,充分反映了领导们对形象工程的必要性有着深刻的认识,具备了强烈的集体荣誉感和主人翁意识,深入贯彻了与时俱进的政绩观。于是涂城火车站以舍我其谁的气势成为了全城最大和最有代表性的建筑。可是由于每个领导在欣赏水平和审美观上具有的不可避免的差异性,这座火车站也不可避免地在建筑风格上出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不协调。东边是前任市长远赴东欧考察后建起的哥特式钟楼,西边新装修的售票大厅却洋溢着现任市长大力推崇的民国风情,花园挨着停车场,树木种植在喷泉边。整个建筑的风格堪比暴发户的别墅群,土大款的小洋楼,一眼看上去像是将很多张剪碎的宣传画极其不负责任地随意拼凑粘贴之后的成果。负责整体设计的规划局长对这种驴唇对上马嘴的现象的解释是:这充分彰显了涂城百花齐放、兼容并蓄的文化底蕴。

出租车停在站前广场上。我和小双下车,从后备箱里提出箱子,打开拉杆拖着,穿过这片号称华东最大的广场。我把箱子办了托运,把小双送到候车大厅门口。

我说:“进去要检票的,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小双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说:“你不要把车票弄丢了,身上的钱装好,这段时间贼多,小偷也是要过年的。”

小双点点头,说:“嗯。”

我又说:“到株洲会有个姓赵的哥哥去接你,让他帮你把箱子取出来,你搬不动的。他会送你回凤凰。“ 小双说:“嗯。”

我说:“记得谢谢人家。”

小双继续点头。

我想了想,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说:“那你进去吧!”

小双站着没动,咬着下嘴唇思考了一会,抬起头问我:“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愣了愣,不知道她何来此问。但是看到小双表情严肃,心想还是顺着她比较好一些。于是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双开心地笑起来,说:“你初七上班,我就初七回来!我回来陪你过元宵节哦!”

我心里感动了一下,拍拍小双的脑袋,说:“好,我等你回来过元宵节。快进去吧,你看排队的人都已经那么多了。”

小双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我刚准备对她喊一声“一路顺风”,只见她突然折转,快步跑回来,张开两手一把抱住我的腰。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还保持着挥手道别的姿势,脑子里的思维也没切换清楚,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一顿,不由自主地按照原计划说了句:“一路顺风啊!”

小双松开手,脸上笑容灿烂。她一边后退一边跟我喊:“桂哥哥再见!再见桂哥哥!……”很快就融入了人群的海洋里。

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愣,心想这小姑娘的行为好生诡异,难以琢磨。

在我发愣的当口,一个老妇女径直走过来,皮黑牙黄,脸上长了一颗硕大无朋的痦子。她龇牙冲我一乐,嘴里说道:“发票,要不要发票?”

我醒过神来,还有正事要办。

我像买苹果一样地问:“怎么卖的啊?”

老妇女说:“4个点。”

我一时间没想明白4个点是什么意思,看来是行话,真是隔行如隔山啊。为了不显得自己外行更为了避免被宰得血肉模糊,我跟她说:“你等一下啊,我要接个电话。”

我躲到一边,打电话给朱舜尧,问他4个点是什么意思。

朱舜尧不失时机地嘲笑了我一下:“哎,你一个大法官连4个点都不明白啊,就是4块钱买100块钱的发票啊。”

我说:“我估摸着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不是要确认一下吗。……我靠,这也太贵了吧?”

朱舜尧说:“贵得离谱,这个价格可以去开真发票了。”

我疑惑地问:“什么真的假的?”

朱舜尧说:“大哥,你不会以为火车站卖的发票是真发票吧?都是假的啊。”

我说:“假的有用吗?”

朱舜尧说:“能报掉就有用,你们单位要拿发票入账本来就是个假招子,用假发票也没什么,反正只认领导签字的。”

我表扬他:“嗯,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那假发票的价位一般在几个点比较合适啊?”

朱舜尧说:“点个屁啊点,假发票都是论本卖的。一本30块,最多50,别犯傻多给啊。”

我挂掉电话,庆幸自己及时了解了行情。回头发现那老妇女已经不见了。

连生意都不做了?我心想反正卖发票的多的是,走到广场上随便找就可以。

在广场上溜达了几圈,不断有人过来跟我招揽生意。卖地图的、卖报纸的,还有一群的哥不停过来问:“去哪啊?”“去哪里的?”“去×县上车吧。”我只好一直摆手。一条汉子无声无息地欺近我身边,把我吓了一跳,他双眼往下一瞥,我顺着他的眼光向下看去,发现他左右手各捏着一只手机,仔细一看,左手NOKIA,右手MOTO,我脑海里不禁响起那首脍炙人口的口水彩铃声:“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我左手一只挪鸡鸭右手一只摩托骡拉……”

我向这个有钱人投去崇拜的眼神,他开口了,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跟我说:“手机要不要?”

我摆手说不要。

他抓住衣襟把风衣扯开,我又被吓了一跳,风衣两侧挂满了各种品牌的手机,当真是个琳琅满目。他说:“看看,要什么牌子都有,便宜。有三星松下LG夏普阿尔卡特多普达OPPO联想海尔熊猫天宇金正至尊宝……”

他一口气从名牌到山寨给我背了一遍,像说了一通贯口,中间都不带换气的,我怀疑丫的以前练过相声。我心想老子今天要是有空就给你普普法了,同谋销赃等同盗窃。但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于是扭头便走。这汉子兀自在后面念叨:“迪比特海信步步高……”

我找了几圈还没找到卖发票的,不免心浮气躁起来。这卖发票的平时都一窝一窝地往上赶,真要用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时候打对面又过来一个中年妇女,我端详了一下,从年纪、面相、衣着打扮上来看都极符合假发票销售行业的要求。我乐不可支地迎上前去,还没开口,她就拉住我的胳膊,说:“大哥累了吧,到我们那里去休息一下吧。”

我说我不休息。她不依不饶:“大哥去我们那休息一下吧,就在对面,我们那的姑娘可勤快了。”

我很不耐烦地说我不休息。

她停顿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光盘,问我:“要碟吗?日本欧美都有!”

我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我不要碟!我要买发票!”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我定了定心神,只听那妇女跟我说:“要发票啊,早说啊,跟我来吧。”

我跟在这个身兼数职深藏不露的妇女身后,走过广场,她站住跟我说:“等等我几个同事啊。”

纵然我见多识广,还是差点被她这句话雷晕过去。我已经认识到火车站方圆百米之内实在是个卧虎藏龙之地,三步内必有高人,没有一定的综合素养肯定是应付不来的。想在这里混,必须要同时具备见风使舵的智力、运筹帷幄的手段、当仁不让的气魄和风吹浪打的阅历,所以,能在火车站附近混出头的绝对是不世出的奇才,放到国务院办公厅也算是大材小用了。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连路过火车站都得小心翼翼快速通过,否则稍不留神就会绊一跤或者掉一坑里去。难怪经常看报纸上说有进城打工的农村小伙子刚出火车站就被骗得连裤子都不剩了。这里不适合淳朴和憨厚的人群,下次进城来记得坐汽车,免得还没开始新的人生,人生观就崩塌了。

没过几分钟,几个中老年妇女纷纷赶来,我一看,之前那个痦子脸也在。她们会合后简短地商议了几句,然后对我说:“跟我们走吧。”

我说:“先说好价钱。”

痦子脸说:“之前不是说了4个点吗?”

我说:“太贵了。”

她们说:“那你说几个点?”

我心想果真不简单,这几个妇女貌不惊人,一开口就暗藏机锋。这不是做好了套让我自己去钻吗。幸好我虚心向学,不耻下问,随时注意丰富自己的理论素养。于是我内行地说:“什么几个点?老规矩,都是按本卖的,30块一本。”说完得意不已,摆出一副你们怎么可能骗得了我的架势。

痦子脸吃了一惊,表情大变,很明显,她万没有想到仅仅事隔几分钟,我的业务知识已经如此迅速地完全更新了。几个人对视一眼,跟我说:“小兄弟,生意不好做,40块一本,你看行吗?”

我跟着她们离开广场,走上立交桥,穿过地下通道,沿着小路走街串巷。向北走了快半个小时,天色越来越暗,景色也越来越荒凉。到面前出现一条小河的时候,我忍不住问道:“还有多远?”

痦子脸踏上独木桥,回头跟我说:“不要急,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那个村。”

我问她:“之前我打个电话你怎么就跑得没影了?”

痦子脸说:“不瞒你说,最近查得紧,我一看到你打电话我就害怕,还以为你是城管。”

我说:“哦,你们也知道卖假发票违法啊?”

痦子脸说:“知道是知道,但我们不干这个还能干啥呢?”

我说:“种地啊。”说完环视四周,发现只有散落的农舍没有一亩田地——建筑工地和失地农民,典型的城乡接合部的构造。

痦子脸说:“田都被政府征收啦,没地种了。男人都到工地上干活了,我们在家干吃饭心里也不过意,就想找点事情干干。”

我说:“没别的事好干了吗?”

痦子脸说:“我们这里都干这个,都是乡党带着做的。邻村的老娘们都出来搞发票卖,都发了,我们看着也眼红啊。再说干其他的也不来钱,我们也干不了。”

我说:“这么说你们卖发票很来钱啊?”

痦子脸意识到口误了,连忙说:“哎哟,来什么钱哦,我们都是替人打工的。小兄弟跟你说实话,发票我们都是从别人手上30块钱一本批发来的,卖给你40就只能赚个辛苦钱。”

说话间我们又走了一阵子,天已经黑透了,周围的环境异常陌生。带头的妇女走进了一条小巷子,我不愿再走,跟痦子脸说:“要不我就在这等你们吧。你们回去拿发票。”

痦子脸说:“行,那兰花你回去拿票,我在这等着。小兄弟你先把钱付了吧。一本发票是五千块,你要一万就是两本,80块钱。”

我说好,掏出钱包找零钱。

几个妇女一下子都不讲话了,我点出80块,递给痦子脸,她不伸手,看了我几秒钟,掉头就跑,其他几个人赶紧也跟着跑掉了。一瞬间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纳闷了好一会,这是个什么情况?她们回去拿发票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像。从头到尾就是在耍我?行为艺术?丫们演技也太好了吧。

猛然一低头我才恍然大悟。我懒得装体积巨大的钱包,平时都是用工作证的夹层装钱的。工作证的封面嵌着枚法徽,刚才她们肯定是看到法徽当成警徽了,以为我是卧底呢,所以一下子作鸟兽散了。

想明白之后我就发愁了,她们散了不要紧,我要从哪儿去搞发票呢?

漫步游**回火车站,在广场上又转了几圈,再没找到兜售发票的,倒是多了很多浓妆艳抹衣不蔽体的姑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