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才五点,房间里光线昏暗,淡淡地飘着昨晚用过的沐浴露的香味。我赤脚走到落地窗边,把厚厚的深色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月光冷冷淡淡地照射进来,北京的天空中正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我把窗帘重新拉上,整个房间又重新没入黑暗里。我很喜欢这种厚实宽大一拖到地的窗帘,以及这种窗帘创造出的封闭感,这让我觉得很安全。没有人会在暗中窥伺我,也没有人能破门而入,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而一旦我出了这个房门,我就会失去自由。
我走进浴室,又冲了个澡。在有充足的热水的时候我喜欢一遍又一遍地洗澡,而且我实在是很懒,懒到不想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脸,我就那么叼着牙刷站在花洒下面,一步到位。
刚穿戴整齐,牛庭长就在外面敲起门来:“小桂,速度,出发了!”
我一开门牛庭长就皱起眉头,说:“小桂,你怎么还穿着制服的裤子?你看你还系着法院的皮带。你穿得太正式了,不要穿正装,我不是让你们都带了一套便装吗?”
我说带了。我带了一套大学跳街舞时穿的套头衫,很HIP-HOP,下摆拖到膝盖,穿起来像是个大鸡罩子。
牛庭长说:“带了就穿,这就到了用的时候了。穿的太正式上访户会起戒心的。一定要穿便装,越便越好。”
我换上那件好几年没有穿过的便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还是俗话说得好:“女人靠脸蛋,男人靠衣衫。”穿上这件鸡罩子,我明显比刚才年轻了好几岁。
记得刚工作那会儿,我还经常穿着从学校里带出来的各种运动服和休闲装上班,导致门卫经常会把我拦下来盘问。后来经前辈指点,机关里须着正装,不可以像我这么随便,这样会显得很不成熟,办事必然不牢靠,轻易就失去了领导的信任。我听得一头冷汗,连连点头多谢指点,当天下班就跟章小璐一起去商场,直奔商务服饰专柜,专挑衬衣和西装,抢购了几套看起来很正式的“正装”。第二天就喜滋滋地穿上,感觉自己摇身一变俨然是个成功人士,仰首挺胸地走进法院,门卫屁都不敢放一个。电梯里遇到院长,毕恭毕敬地问了声院长好,院长扫我一眼,皱起眉头,问:“你是哪个律所的?”
后来又经前辈指点,乃知道章小璐给我挑选的所谓“正装”实在是很不正经,甚至可以说是臊气逼人。衬衫是暗花加钉子扣的,西装是燕尾加收腰身的,这样的休闲正装是穿给年轻人看的,当然入不了领导的法眼。在领导眼里,穿成那副模样的只能是来办事的三流律所的律师,而不能是正儿八经的法院工作人员。于是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敢穿制服上下班,反正制服有两套,一洗一换。我就那么一天接着一天地穿制服,大概穿了有两年。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院里那么多人爱穿制服了,领导都很挑剔,可能看不惯我的长相,我的身材,我的口音,我的做派,但至少不会看不惯我穿的制服。于是终于有这么一件我不用因为领导的喜好而操心的事情了。
这个事情造成的后果就是,我从此跟同事们都穿着雷同程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衣服。走在院里大家全是情侣装,不同的也就是衣领的宽度或者纽扣的花纹而已。一开始我很难接受,因为我觉得自己一直是个特立独行的80后。但我改变不了别人,只能被人改变。大学时烫卷的头发早已长直了,打过的耳洞也已经长实了,一大堆印有稀奇古怪的涂鸦的大号衣衫也被塞进了衣橱的最深处。我终于成功地变得和其他人一模一样了。
在出门前我最后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愤懑地心想:老子这些年丢掉了多少个性啊!
邹庭长已经去和南站门口的同事会合,我和牛庭长、小于一起简单吃了早点,牛庭长说:“我得先去一趟信访接待室,跟最高院那些人打个招呼,到时候办事方便些。你们俩跟我一起,到幸福路的胡同口守着。那是必经之路。”
清晨六点,冬末春初的北京还是一片漆黑。天上雪花飞扬,路上的积雪还不算厚,地势凹陷的地方结上了冰,小于大大咧咧地走在最前面,不留神踩到冰上,立马滑了个趔趄。我和牛庭长都伸手要扶,无奈距离太远,鞭长莫及。还好小于反应灵敏,猛扎马步稳了下来,没有一屁股摔在地上。他长出一口气,惊魂甫定,不知道怎么的灵光一闪想到了《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台词,开始摇头晃脑地唱起段子来:“幸好我当时护住了脸,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
我和牛庭长纷纷表示祝贺:“小伙子平衡能力不错。”
正说着,旁边啪唧一声,我们扭头一看,一个老太滑到在地。
牛庭长和小于赶紧过去将她扶起。不知怎么我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南京的徐老太,不禁迟疑了一下,再想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两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她龇牙咧嘴地直吸冷气,看样子摔得不轻。我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自己。
牛庭长问:“老人家摔伤没有?”
老太太说:“么得!么得!多谢你们哒。”
老太太一头银发,看样子有六十多岁了,穿着厚厚的花布棉袄,衣襟和手肘处有几个补丁。胳膊上戴着袖套,右手拎了只环保袋。
牛庭长问:“老人家一个人啊?天这么冷,来北京干什么来了啊?”
老太太没回答,对我们上下打量了一遍,犹犹豫豫地说:“么得事,过来耍的。谢谢你们哒。”说完就走掉了。
牛庭长掏出手机打电话:“一个老太过去了,听口音是你们四川的,留点神。”
我忽然有种做特工的神秘感。
在距离信访接待室百米之外,路两边的警车已经排起长龙,公安、检察院、法院的车都有。我们走到幸福路胡同口,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几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接访工作者排在巷子两边,把信访接待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这也算是个奇观,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狭长的巷子里挤了这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上访户想走进接待室要经过重重的盘查,不停被两边的人揪住问话。我听见嗓门最大的一个在喊:“你是不是吉林的?你是不是吉林的?哎,说你呢!身份证呢?把判决书拿出来给我看看!……老唐,这是你们黑龙江的!”
那个叫老唐的汉子立刻过来接管了这名黑龙江的上访户。看着他们井然有序配合默契地布下一道又一道关卡,我很怀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没有人能走得进接待室的大门。
牛庭长说:“有的,有那种打死不肯说一句话的,还有硬冲的,这样的就没办法了。之前还有人从后面翻墙进去的,现在有人看守了也就翻不了了。”
我们走到接待室门口,果然有不少上访户已经成功抵达了这里,正排起队来等待填写登记表。牛庭长进去和工作人员谈话,我和小于在门口等。
小于说:“这些人真是挺可怜的。”
我说:“是啊。”
小于接着说:“大冷天的,还下雪,千里迢迢要来北京,来了还不一定能进得了接待室,进了接待室还不一定能被接待,被接待了还不一定能遇到好法官,遇到好法官了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小于又说:“我们也挺可怜的。”
我看着簇拥在胡同里的接访法官和法警们,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觉得可疑就得上去搭讪,从白眼和咒骂声中分辨此人是否属于自己的辖区。
我说:“是啊,我们也挺可怜的。”
这时候一个穿着法警制服的人走到接待室门口,对排在队伍末尾的一个上访户说:“周××,跟我们回去吧。回去给你解决问题还不行吗?”
那周××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说:“我这个官司打了十年了,你们说过多少次给我解决了?不去!除非叫你们院长过来,亲自给我保证!”
法警在旁边说了半天,周××都不再搭理他。法警无奈地走开了。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个穿便装的。他对周××说:“同志,你是麻城来的吧?”
周××警惕地看他一眼说:“我不认识你。”
那人说:“不认识不要紧,我来自我介绍一下……”
周××打断他,说:“不要介绍了,你只要是来接访的,我跟你就没话好讲。我来北京这么多次了,每次都被你们生拉硬拽地带回去,这次我一定要把问题反映上去,我倒要看看,中国到底还讲不讲法律,这法律到底还有没有用了!我就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那人说:“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说啊,你越级上访,最高院不会受理的。你跟我们回去……”
周××大声说:“我不跟你们回去!我不信我的冤没处申了!最高院不受理,我就去中纪委!去全国人大!去找温总理!去找胡主席!你想抓我回去?我就看你怎么把我抓回去!你找法警来拉我啊!你们不是会来硬的吗?”
那人往前一步,说:“哎,你不要这样讲……”
周××看样子是个老江湖,经验丰富。他伸手一指,大声喝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打你!在这里你敢跟我还手?”
那人一愣,连连后退几步,说:“好好好,你不跟我们回去,你别激动啊,别激动。你慢慢排队吧。”说完转身就走。
周××余怒未平,转头对前面围观的人说:“这些法院的人都坏透了,欺上瞒下,每次想尽办法要抓我回去,他们就是怕我把事情兜出来……”
他正说着,不料穿便装的那人已经回转来偷偷接近了他。旁边的人正要提醒,那人一把抢过周××胳膊下挎着的皮包,掉头撒腿就跑。
周××遭遇此偷袭,不禁一怔,想到包里的东西十分紧要,丢了包就无法上访,焦急之中无暇分辨,立马追了上去,嘴里大骂道:“操你妈逼的,还我的材料!”
他果然掉入了陷阱。追出不到二十米,就从两边杀出几名法警,把他一把摁住,往胡同口的车上拽。他在几个大汉的拖拉下手舞足蹈,奋力挣扎。看得出他愤怒异常,额头青筋暴出,声嘶力竭地大骂着:“操你妈的,你们现在敢明抢了啊!操……”
一巷子的人呆呆地目送他被塞进车里呼啸而去,心中暗暗敬佩便衣男子智勇双全文武兼备,不由得看得痴了。待回过神来,接访众人纷纷摩拳擦掌意欲效仿,现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这时,接待室里最高院的一个法警出来喊道:“闹什么闹!都安静点!不然都赶走!”
瞬间就安静了。
牛庭长从里面出来,对我们说:“走。”
我们走出小巷,牛庭长说:“我们院今天还会来好几个人,现在各个点的人力差不多足够了,领导交代给我们的任务是去上访村。”
小于问:“去上访村?干吗?”
牛庭长说:“上访村里有好几个涂城的上访老户,在这住好几年了。我每次来都要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能劝回去最好,就算劝不回去,我们也得去劝,这个工作我们至少得去做。”
这个我能理解,在很多时候我们决定不了事情的走向和结果,明明知道做了没用的工作,我们还是必须要去做,就为了以后领导问起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这个工作我做过了”。就好比双方当事人的要求差距巨大犹如天上地下的案件,明明知道不可能调解,还是要反复地调,反复地做工作,就是这个道理。调不成不是我的错,但根本没调就是我的不对了。虽然领导只关心结果,但只要我有一堆厚厚的调解笔录,领导也不好把气撒在我的头上。
息诉息访也是如此。如果换成我是上访户,我绝不会因为接访的几句话就放弃诉求乖乖回家。但由于我不是上访户,只是个接访的,所以不管我怎样理解他们,领导让我做的事我还是必须去做的。
我们跟着牛庭长走进了上访村。
进村前,牛庭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数码相机递给我,低声叮嘱我们说:“如果有人问,就说你们是记者。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我和小于愣愣地点头。
这里到处是低矮破败的平房和窝棚,横七竖八地杵着,没有一点秩序。到处都是小路,又好像每条路都走不通。我和小于像是走进了迷宫,分不清方向。牛庭长轻车熟路,带领我们转过一个又一个狭长的弯道,在泥泞的小路间穿行。
牛庭长说:“马上见到的这个人,你们就叫他老王。他在这里上访十二年了。”
我和小于一起问:“什么案子?”
牛庭长说:“他儿子被人打死了,一审判凶手无罪,二审判了缓刑。老王想不通,去省高院申诉,省高院复查给驳回了。老王在省高院门口上吊,被救了下来,之后他就来北京了。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我问:“为什么不判?”
牛庭长说:“具体情况不清楚,听说那凶手是个太子党,判决之前省里领导就批条子下来给意见了,法院按照意见判的。”
我们都无语了。
牛庭长在一个红砖砌起的平房前停下来,转头对我们说:“到了。”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里一个女声问:“谁啊?”
牛庭长说:“我啊!”
这是个顺理成章的回答。我心想谁知道你是谁呢。里面果然没动静。牛庭长补充道:“我找老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妇女站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我们,问:“你是什么人?”
牛庭长说:“我是老王的朋友。”
妇女不说话,狐疑地盯着牛庭长看。
我赶紧上前一步,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说:“我们是记者。”
妇女这才让开身子,让我们进门。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很。我一进来就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六七个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居然挤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我脑子里当场就跳出一个成语:“苦大仇深。”正中央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见到我们进来就开始使劲地哭,老太太轻拍着哄道:“别怕,别怕,不是法院的坏人。”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站在屋子当中,面面相觑。开门的妇女跟我们说:“老王死了。”
牛庭长吃了一惊,说:“啊?什么时候的事?”
妇女说:“死了有小半年了。”
牛庭长问:“怎么死的?”
妇女说:“他们省里来接访的人拉他回去,他不肯走,被打了一顿,在**躺了一星期就死了。”
牛庭长不说话了。我想起办过的一个贩卖毒品的案子,罪犯的老父亲不停在为儿子申诉,我接待过他不下二十次。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年纪很大了,头发也掉光了,两眼浑浊,泪水也浑浊。那案子铁证如山,无可置疑。我很同情他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但也体会到了父爱的厚重。像这样的父亲为儿子的申诉,如果有停下来的那一天,那原因一定是死亡。
死亡为我们消灭了一个顽固的老上访户。我不知道回到涂城之后,当院领导听汇报时得知一桩多年的上访案件就此了结的时候,是将一声长叹,还是一笑开怀?
牛庭长和屋子里的人聊了一会,他们真的把我们当做是记者,所以毫不忌惮地向我们诉说自己的冤屈。他们展开写着冤情的材料,举在胸口让我们拍照。
牛庭长问当中的老太太:“你为什么案子上访的?”
老太太说:“我给我爱人平反,他在83年严打的时候被判了投机倒把,枪毙了。”语气异常的平静。
老太太接着说:“我来北京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最高院都是给我开个信访处理意见函,让我回地方解决,地方不给解决,我只能再来北京。二十多年了,我被打击报复过,被拘留过,被地方干部殴打过,被送过精神病院,被抄过家,被拆过房,被罚过款,被强制进过学习班,去年我来北京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不走了,除非问题解决,否则我再也不离开这里了。”
牛庭长说:“您这也不是办法,没想过其他法子吗?找找律师,或者有名的学者?”
老太太嘴一撇,说:“律师都是认钱的主,前几年被律师骗走不少钱,后来也请不起了。学者也是用钱才能收买的,是不会替我们老百姓说话的。”
她怀里的孩子又“哇”地一声哭起来,开门的妇女过来把孩子抱走。老太太接着说:“我们现在就相信媒体,相信记者,希望你们能把我们的情况公布到网上去,我相信社会上还是明眼人多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喜欢记者,觉得这个行业的人掌握着话语权,却一直没有说过几句像样的真话,而总是会为钱或者为权睁着眼说瞎话。我从来没想到,对上访者来说,记者比法官值得信任得多。我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动摇了。
牛庭长问老太太:“这屋里的都是您的家人吗?”
老太太说:“不是,我就自己一个人。在老家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不过都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们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不认我了,我也不想牵连他们。我一个人来去也自在,就这样吧,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眼泪也早就哭干了,哪天死就算到哪天吧,也是个了断。”
开门的妇女说:“我们都是来了才认识的,一起租房子住的。”
小于惊讶地问:“啊?这么破的房子还是租的啊,多少钱?”
妇女说:“每人每天3块。”
小于问:“钱花光了怎么办?”
妇女苦笑说:“早就花光了,捡破烂呗!”
我看见屋里的角落里有个旧的油漆桶,还有几个方便面的纸碗。妇女说,那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油漆桶就是锅,刷干净了煮开水,煮从附近菜市场捡来的菜叶子。我给这些所谓的餐具也拍了张照片。
可能是我们的表情看起来比较沉重,那妇女似乎要安慰我们一般地说:“我们这日子过得算好的了!你出去看看,好多交不起房租的,只能在墙角用树枝支几块塑料布睡在里面,还有的身上裹块塑料布就睡在铁路大桥的桥洞里,经常有人被冻死。之前还有收容遣返制度的时候,我们都不敢上马路,半夜经常有警察和联防过来踢门,查身份证,把人带走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老太太补充说:“带回去都关起来了,有的就送精神病院里了。”
谈了一个多小时,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冤情。后来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来了好几十人,都是住在附近的上访户。原来大家听说有记者,都想来给记者倾诉自己的冤屈。
牛庭长赶紧说:“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回去整理整理材料了。要不,改天再来?”
门口的人不允,堵着门不给我们走。
这时候老太太站起来了,我这才发现她的左腿有点变形,看样子是外伤。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说:“你们不要这么急,把人家记者吓到了谁还敢再来?今天时候不早了,就算了吧。人家说了改天来,就肯定会来的。”
老太太在上访户里算是资历老的,应该颇有些威信。她发话后,外面的人也不为难我们了,让开了路。中间有个男的握住牛庭长的手,说:“记者大人们啊,你们一定要再来啊!你们一定要来听听我们这些人的冤屈啊!我们的苦没处去说啊。你看看我,才40岁,就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听到他说他40岁我吓了一跳,他头发掉光,胡须花白,满脸刀砍斧劈般的皱纹,看上去像是70岁。
牛庭长说:“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再来的。”
人群里有人说:“我们给记者大人唱首上访歌吧!”众人哄然说好。
他们站拢在一起,放声唱起来。我举起相机,给他们拍了张合影。
离开的时候,一屋子的人千叮万嘱:“一定要发表到网上去啊!”我一个劲地点头,不敢正视他们的眼睛。
出来的路上牛庭长告诉我们说:“最高院的信访接待室就要搬到红寺桥去了,这个已经延续了几十年的上访村的寿命估计也没多久了。”
出得东庄,旁边就是繁华的开阳路,中间只隔着一道矮矮的围墙,仿佛划开了天堂和地狱。不远处的铁路桥上,一辆和谐号动车呼啸而过。这番景像让人感觉是如此的不谐调。
我打开数码相机,看刚才给上访户们拍下的合影。由于是雪天,光线不够,很多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照片上,他们正张着嘴巴引吭高歌,那首《上访歌》还不停地在耳边回响:“正月里呀正月正,百姓含冤访京城,盼望清官断公平,我说哥们儿呀,盼望清官在京城哪,哎咳哟二月里呀龙抬头,百姓上访有理由,建国已逾五十年,我说哥们儿呀,法律法规很健全哪,哎咳哟三月里呀两会开,年年都喊反腐败,可叹国法无尊严,我说哥们儿呀,追求真理难上难哪,哎咳哟四月里呀有十八,人打官司别想家,贪官污吏掌大权,我说哥们儿呀,秉公执法成空谈哪,哎咳哟五月里呀是端阳,人权入宪心欢畅,百姓有冤向党诉,我说哥们儿呀,党是我们的亲爹娘哪,哎咳哟六月里呀六月六,池塘水沟都发臭,苍蝇蚊子在水沟,我说哥们儿呀,睡着之后它吃够哪,哎咳哟七月里呀七月七,天上牛郎会织女,神仙都有团圆日,我说哥们儿呀,告状无钱梦难圆哪,哎咳哟八月里呀月儿圆,百姓上访最艰难,月儿弯弯缺一半,我说哥们儿呀,我与亲人两分离哪,哎咳哟九月里呀是重阳,百姓上访细思量,千辛万苦告御状,我说哥们儿呀,依靠亲人共产党哪,哎咳哟十月里呀十月一,它是国家成立日,千秋功过后人记,我说哥们儿呀,伟大领袖毛主席哪,哎咳哟十一月呀天气寒,雪花纷飞心打战,百姓上访最可怜,我说哥们儿呀,焦点访谈是青天哪,哎咳哟十二月呀又一年,天天上访年年盼,青丝都把白发变,我说哥们儿呀,司法腐败至何年哪,哎咳哟伟大的呀共产党,党是我们的贴心人,儿女有冤向党诉。我说哥们儿呀,党胜我们的亲爹娘哪,哎咳哟……”
在围墙的尽头,我看见一条油漆刷成的标语:“文明上访,共建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