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妥协

第十八章 两会闭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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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省高院的牵头组织下,在各市县的积极协作下,全省的涉诉信访案件数量在两会期间明显走低,并最终在全国范围内取得了一个不错的名次,接访工作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最高院公布的两会期间信访登记表里,涂城的涉诉信访案件数量是零。作为全省唯一的零登记上访地区,省高院在电视电话总结会上对涂城中院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特别提出了表扬,号召其他法院学习涂城中院的工作方法。

院领导很欣慰,要求研究室立刻总结本院的先进工作方法和成功经验,抓住机会宣传推广,供全省法院学习。研究室果然是才子云集,第二天就炮制了一整套工作经验总结。在省高院的大力推广下,这套经验很快就在全省法院系统里传播开来,赞扬声不绝于耳,很多法院慕名组团前来参观学习,戴院长忙于接待,不慎喝坏了胆囊,住进了医院。后来院领导要求主动出击,组织了一个报告团,由邹庭长任团长,到处巡回讲演,获得了热烈反响,涂城中院名声在外。

相反的是院里的人对这套工作方法都比较陌生。我是后来到其他城市出差的时候,才在当地法院的宣传栏里学习到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明白那篇文章的文体是宣传稿而不是科幻小说。在那篇令人振奋的文字中,涂城中院的先进工作方法被总结为“为民工作法”,具体又分为“三个动”、“四个心”和“五个必须做到”。文中详细地阐述道:“三个动”:服务主动、形成互动、真情打动。“四个心”:与当事人沟通要有耐心、对承办案件要有责任心、对上访人要有同情心、解决矛盾要让人民放心。“五个必须做到”:必须做到真心诚意地为人民服务,必须做到设身处地地为当事人着想,必须做到千方百计地维护当事人的利益,必须做到脚踏实地地办好每一个案件,必须做到问心无愧地履行法官的各项职责。

由于这次接访工作的圆满成功,院领导给每个参加接访的同志都给予了表扬。牛庭长由于功劳卓著,又因公致残,被授予了个人二等功。但我们都比不上大张,那个贫嘴又闷骚的旗人汉子无论干什么都会比我们更胜一筹,在接访工作总结会上,他被光荣地追认为烈士。而同样牺牲的小于由于在殴斗中先动手,院里认为不适合作正面宣传,所以除了一笔抚恤金外,没有给小于和他的家属任何荣誉。

那天我心急火燎地赶到现场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白色雪地上一摊猩红的血迹和不远处三三两两还在议论的路人。我再赶到医院的时候,牛庭长和小于都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邹庭长和老陈受了轻伤,正在包扎。我只看到几个立案庭的年轻同事坐在急救室外面哭。由于置身事外而带来的加倍的内疚和焦虑,我抓住那几个小伙子不停地问:“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他们很没出息地一直在哭,除了一个劲地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事情的经过还是后来老陈告诉我的。

那天牛庭长从我的房间离开后,继续带小于蹲守在上访村附近。老陈和大张也在他们附近。由于之前的收获,牛庭长的心情很是不错,点起烟跟大张一起贫嘴。

当蔡志华带着几个村民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牛庭长刚抽完那包中华的最后一根。他转脸找老陈又要了一包烟,然后独自走向蔡志华,小于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蔡志华看到牛庭长就戒备地站住了,牛庭长迎上前去,递过一根烟,被蔡志华一巴掌打掉。蔡志华说:“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拦住老子。”

小于年轻气盛,看到领导被弄得下不来台,当场血往上涌,冲上去当胸推了蔡志华一把,说:“你干什么?警告你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蔡志华站住后瞟了小于一眼,似笑非笑地说:“给我吃罚酒?就凭你?”

小于受了挑衅,脖子一梗,说:“就我,怎么了?”

牛庭长看势头不好,把小于往后拉了一把,说:“别吵。”然后对蔡志华说:“老蔡啊,这个案子你也了解,不是我们法院能说了算的。这工作要慢慢去做,你来上访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要不你先跟我们回去,我们到省里去跟省高院还有政法委坐下来慢慢谈?”

蔡志华“哼”了一声,说:“做什么工作?做什么工作?你们工作做的还少啊?问题解决了没有?解决了没有?不还是那副死样子。哦,你们也知道你们理亏啊?要跟我谈了,早干什么去了?我不跟你们谈,我代表我们整个村来的,我同意回去我身后的老乡们也不会同意。我们今天就是要去上访。”他转身大步前行,牛庭长和小于赶紧跟上。

牛庭长小跑着还在劝蔡志华:“老蔡,你的问题领导很重视,开了多次协调会了,你要耐心等结果啊!你知道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做,做不了主,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蔡志华脚下不停,眼角都不斜一下,说:“做不了主就让开!老子知道你们做不了主,老子今天就是要去找能做主的。最高院不做主老子去人民大会堂!”

小于紧走两步拦住蔡志华,气鼓鼓地说:“你懂不懂礼貌?我们好好跟你讲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蔡志华笑起来,说:“我就这个态度。你这个小年轻知道什么,当初我求爷爷告奶奶想让你们法院主持公道的时候,你们法院是什么态度?现在你们来跟我讲态度?”

说着又要走。小于一把抓住蔡志华的衣袖,蔡志华一挣之下没有挣脱,腋下哧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蔡志华急了,去扯小于的手,嘴里说:“你给我放开!听见没有?放开!”小于毕竟年轻力气大,紧紧地抓住蔡志华不放,低声说:“跟我们回去。”

蔡志华扯了半天没有效果,于是开始撒泼。他身子一软,往小于身上靠住,大声喊道:“救命啊!截访的打人啊!还有没有法律啊?还有没有申冤的地方啊!截访的在大街上就打人啊!救命啊!”

小于后退一步,喝斥道:“你喊什么?谁打你了?”

蔡志华不理他,继续大声呼救。

周围的上访户听见喊声纷纷围拢上来,很快就将几人围住了。由于都经历过截访,很快就产生了共鸣,各种声讨和辱骂迅速淹没了圈里的小于和牛庭长二人。之前跟着蔡志华一起来的几个村民也慢慢靠近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小于。

老陈远远地看见,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带着大张上去。

蔡志华见自己身处舆论的制高点,占据了场面的主动,不禁得意万分,有恃无恐地对小于连续推搡了几下,嘴里说:“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平时徇私枉法、吃了原告吃被告的后果!你们不是说人民利益至上吗?人民怎么不向着你们呢?失道寡助,你懂不懂?”

小于不说话,脸涨得通红,冲蔡志华瞪着眼睛就是不撒手。牛庭长对围观的上访户喊道:“误会,误会!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说着使劲拽了拽小于,说:“别冲动,走!”

小于看样子被气急了,他死死盯着蔡志华得意扬扬的脸,喘着粗气,太阳穴上青筋直暴。

牛庭长看着要坏事,赶紧扳住小于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千万不能动手,记住你是干什么的,先走!”老陈和大张也挤进了圈子里,一起劝小于松手。

小于的情绪这才稍稍平复下来。他放开紧抓着蔡志华的手,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想说句什么,还没开口,脸上就被蔡志华抡起胳膊抽了一个大耳光,声音清脆响亮。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蔡志华摇头晃脑地对被打怔住了的小于说:“你个小崽子我本来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但不教育教育你怕你不长记性。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告诉你们,你们法院的权力都是我们给的,法院应该是给我们老百姓服务的,但你们不但没有给我们服务,还成了政府的走狗,来剥夺我们合法的上访权利。送你的这个嘴巴子是让你记住,以后不要这么嚣张,多行不义必自毙!”

周围的上访户们纷纷喊好,蔡志华像英雄一般向观众微笑致意。他知道愣在原地的小于不敢还手,和被他打过的那个小法警一样,年轻人的血性已经被一身的制服阉割,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信条深入人心。蔡志华不相信有人会为了逞一时意气而丢了公务员的饭碗,他觉得自己抓住了对手的软肋。牛庭长拍拍小于的肩,说:“回去再说。”然后和老陈一人挽住小于的一只胳膊,在周围的辱骂声中,心情沉重地往圈外走。

事情似乎到此结束了。上访户获得了胜利,截访的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个圆满的结局,正义的一方取得了上风。

可是突然间,就在快要走出圈子的时候,小于低吼一声,挣脱了二人,发疯一般地向蔡志华扑去。

还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中的蔡志华丝毫没有思想准备,眼看着小于像疯牛一样扑近眼前,居然忘记了躲闪。小于狠狠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顿时鲜血长流。蔡志华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了几步,周围群众爆发出一声惊呼:“狗日的截访的真的动手打人了!”

犹如在油桶里丢下了一根火柴,上访户们的怒火腾腾地燃烧起来。没有人招呼,大家一拥而上,将小于摁倒在雪地里。小于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淹没在拳脚和拐棍之中。小于冲动的一拳唤醒了所有人沉冤待雪的辛酸、常年奔走的愤懑和东躲西藏的委屈,每个人经过长久发酵的愤怒终于在此刻寻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突破口,他们威武地挺直了已经习惯低三下四的腰杆,亢奋地抬起了已经习惯唯唯诺诺的头颅。无论年纪老小,性别男女,在法不责众的信仰下,他们将多年积攒的仇恨尽情地发泄在这个万恶的动手打人的截访者的身上。申诉状、举报信、上访材料全被丢在一边,这些看上去尽是老弱病残的人群同仇敌忾地殴打着企图阻扰他们上访的小于,打得异常专注,异常敬业。

牛庭长、老陈和大张三人大惊失色,连忙往人群里冲,试图救出小于。但小于身边的人实在是太多太乱了,牛庭长和老陈力不从心,根本冲不进去,试了几次都宣告失败。人群已经集体陷入了疯狂。在很多时候,一个人的行为能影响周围的人,从而演变成集体行为,反过来,这个集体行为又能鼓舞原本缺乏勇气作乱的个人,煽动起每个人潜意识里的不愿循规蹈矩和妄图打破规则的自由欲望。就在这样不停的相互影响和激化的过程里,最终整个群体都变得肆无忌惮。

大张靠着身高体壮硬是挤了进去,一句话没说出来已经挨了好几拳,只能蹲下来用身体护住躺在地上的小于。透过无数挥舞的拳脚,老陈看见一开始还抱头缩成一团的小于已经瘫软了,没了任何遮挡和保护的动作,血糊糊的脑袋被人踢得晃来晃去。

牛庭长和老陈在圈外眼睁睁地看着无计可施,急得直跳脚。法警们接到老陈的电话赶了过来,短短几百米,牛庭长和老陈等起来是那么漫长。这时候蔡志华悄悄从人群里脱身而出,顺着墙根想要溜走,牛庭长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接着就冲了过去。

蔡志华身后跟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妇女,穿了一身的黄色羽绒服。她没有参与群殴,一直站在一边,两手握着一只盛满**的透明玻璃杯。当时牛庭长只想着坚决不能让蔡志华溜掉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女村民。可就在他靠近的时候,那个妇女突然毫无先兆地拧开了玻璃杯的盖子,猛地将里面的**全部泼到了牛庭长的脸上。

那是一整杯的硫酸。

那妇女看着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的牛庭长,大骂起来:“你是活该,我家老头子就是被你们害死在看守所里的!”

法警们赶来将围殴的人群驱散,小于遍体鳞伤,已经没有了呼吸,大张也是出气多进气少。救护车将三人送到一条街之外的监狱局管理中心医院,小于和大张由于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而牛庭长面部、脖颈和双手被浓硫酸深三度烧伤。

可能是事后宣传处的公关做得好,我在报纸和网上都没有看到有关这场冲突的报道,就连院里也有不明就里的来问我牛庭长怎么不来上班了。我笑笑回避了他们的问题。虽然并没有领导特别叮嘱此事要保密,但看样子大家都没说,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到处宣扬的好。毕竟我们干的活儿是并不露脸的接访,一个在北京接访的法官献身了,即使事迹再怎么可歌可泣也是比不上在海地点背的维和英雄的。更何况牛庭长和小于也没有多么可歌可泣的事迹。虽然我们的社会需要塑造英雄,但永远不会塑造一个接访的来做英雄,因为英雄需要对老百姓的口味,而不是领导们的口味。他们能获得的唯一的肯定也就是领导在会议上的一句表扬:“该同志很有大局观。”仅此而已。

朱舜尧在金地大酒店设宴给我接了个风,我带着小双一起去了。曹卉卉没有来,朱舜尧解释说她去北京拍戏了,是个清末的宫廷戏,主要场景在故宫,曹卉卉演一个跟太监**的小妃子。我们纷纷感叹这戏的难度很大。

朱舜尧说:“这电影是大制作,主要针对国外市场,对白都是全英文,冲着奥斯卡就去了。”

我很质疑:“曹卉卉是什么学历?”

朱舜尧说:“初中。”

张计说:“初中还能英文对白啊,她也就会说What’syourname?MynameisHanMeimei吧。”

朱舜尧说:“那都是次要的,嘴巴动动就可以了,后期再配音嘛!现在连新闻都是这么拍的。”

金业发老板又进来陪了一圈酒,看到小双眼睛一亮,不住地上下打量着。我有些不爽,他看出来了,收回眼光讪笑着问:“桂法官,菜的味道还可口吗?”

我说:“还过得去。”

他“嘿嘿”一笑,说:“你们吃得满意就好,吃得满意就好。吃完以后可以到休闲区休息休息,我给你们安排。”说着眼睛看着朱舜尧。

朱舜尧对他点了点头,金业发笑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包间的门。

我对朱舜尧说:“我看这金业发不爽,一副急色鬼的样子。”

朱舜尧说:“我也看他不爽,生意人嘛,素质难免低些。”

乔燕说:“生意人也有素质高的啊,但这金老板确实不怎么样。”

吃完饭,朱舜尧对小双说:“小双,你先回家去吧,我们跟你桂哥哥有事情要谈。”

小双不情愿地看看我,说:“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说话啊?”

朱舜尧说:“我们兄弟几个要谈男人之间的话题,你不懂的。”

乔燕说:“是啊是啊,你们男人之间总有话题的。小双我们走,我开车顺路送你回去。”

小双跟着乔燕回去了。朱舜尧带着我和张计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的休闲区。我第一次上到三楼,看见这里装修得金碧辉煌,很是壮观,娱乐设施也很全,有健身房、台球室、棋牌室,还有足疗、按摩,门口的服务员都是十八九岁的姑娘,穿得很清凉,细皮嫩肉的,隐隐有些**靡的味道。

朱舜尧说:“三个人,打不起来麻将,就洗个脚吧。”

我们进了一间足疗房,各自躺下。领班过来就冲我们鞠躬:“朱总您好!”

朱舜尧摆摆手:“这两个都是我兄弟,把手艺最好的叫来。”

不一会进来三个姑娘,长得都挺漂亮,三人进来都先问候朱总好。我和张计乐了,跟朱舜尧说:“看来你是熟客!”

朱舜尧说:“哪儿啊,我没来过几次,这些女孩子都是我公司的啊,都是我选秀选出来的!”

我们恍然,原来他和金业发的合作就是这样子的。一个扎马尾巴的小姑娘搬了木盆在我面前坐下,试了试水温,然后就伸手来给我脱袜子。

我连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这种场合来得不多,我还有点不习惯被人服务。我赶紧把袜子脱掉,看到小姑娘抿嘴一笑。

朱舜尧说:“哎,人家就是干这个的,你什么都要自己来,你让人家指什么吃呢?”

我给自己解嘲:“我怕我脚臭,给人熏着了。”

结果马尾巴接得挺快:“没关系的,我们都习惯了的。”

我没再说话了,心里挺委屈地想其实我的脚不臭的。马尾巴将我的双脚摁进水里,又捏又揉地折腾。

朱舜尧随口问我:“在北京怎么样?”

我说挺顺利的。

朱舜尧问:“有没有遇到不听话的当事人?”

我想了想,说:“没有,都很配合,都很有大局观!”

沉默半晌,他问:“哎,年前跟你说的那事你没忘吧?”

我说:“什么事?”

朱舜尧气坏了,半个身子欠起,像个受了委屈的小怨妇似的埋怨我:“你看你!你看你!你根本没把兄弟的事情放在心上!”

我说:“别激动,我最近太忙,真给忘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给提示一下?”

朱舜尧气鼓鼓地说:“我老爸公司拆迁的事啊。”

我“哦”了一声,说:“这事啊,没忘!过年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市拆迁办的黄主任了,说是给他拜年,顺便就把这事提了一下,他说没问题。这种事情他们经常操作的,让城东区街道办事处开个函,借市拆迁办的拆迁资质用就可以了,黄主任负责给你盖个章。到时候我把他约出来,你跟你老爸请他吃个饭,另外再表示表示。”

朱舜尧很开心:“好兄弟!我错怪你了!……我表示多少?”

我说:“你这还用我教啊,你们不是老干这事的吗?”

朱舜尧说:“他不收怎么办?”

我说:“不可能,政府可没有五个严禁。”

可能因为老总在场,三个小姑娘洗得格外卖力,原本四十分钟的脚洗了一小时,洗完还按摩了半天。倒腾完毕果然感觉神清气爽,看来领导们爱来享受是有道理的。

洗完脚已经十点多了,我们起身要走,金业发跑进来笑眯眯地问:“朱总,要不要带你两位朋友去四楼休息一下?”

朱舜尧看看我们说:“不了,他们不好那口。改天我带拆迁办的领导过来,你再给好好服务吧。”

金业发连连点头,一直把我们送出酒店大门。

出了门了问朱舜尧:“四楼是什么地方?我看金业发那副鬼头鬼脑的样子,不会是什么好场所。”

朱舜尧回答道:“好像是搞按摩的,桑拿推油什么的。”

我说:“估计没那么简单吧。”

朱舜尧随口说:“可能会打点擦边球什么的吧,不然哪来的生意。嘿,酒店是他的,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谁管他那个去啊!”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朱舜尧去市拆迁办,将他引荐给黄主任。黄主任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们。这厮装得很矜持,一会打电话一会翻材料,把自己搞出一副很敬业的样子,对我们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手头忙,你们稍坐一会。”如果这是第一次见面我简直会被他感动的,多好的干部啊,上班不喝茶,不看报,不泡女下属,不上网收菜,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可惜我早就认识他,看他在那里忙忙碌碌演个不停真担心他一个下午把一年的工作都做完了怎么办,以后会无聊死的。

朱舜尧不失时机地拍上了马屁:“黄主任真够辛苦的,这拆迁办的工作可不好做啊。”

黄主任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深沉地说:“是啊!拆迁是城市化的必由之路,也是社会矛盾的一个焦点,工作肯定是不好做的。”

朱舜尧继续拍:“所以黄主任的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桂公梓经常跟我说起您,说您工作认真,能力强,又没有官架子,是我们后辈学习的好榜样啊!”

我心里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肉麻的话了。黄主任在酒桌上的工作态度的确是蛮认真的,根据女秘书的数量来看性能力也确实是很强的,整天吊儿郎当的当然端不起架子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可没有想过树立这样的榜样。朱舜尧这马屁拍得太露了,一点档次都没有,恨不得直接拿顶高帽子扣人头上。

不料黄主任并不嫌弃,反而显得相当受用,慈祥地微笑着说:“是吗?小桂这么说我啊?”

我连忙点头称是,心想谄媚果然可以降低人的智商。

黄主任很满意,哈哈一笑,继而恢复到深沉的状态,说:“怎么说呢?榜样不敢讲,我也就是做好分内的工作而已。我们手中有点小权力是不错,但那都是老百姓给的!所以我搞拆迁工作时的一项基本原则就是保护老百姓的利益,不让老百姓吃亏。俗话说得好,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嘛!老百姓心里都是有杆秤的,能得到老百姓的认同,我们当官的就算没白干。”

我和朱舜尧一起拍案叫绝,嘴里不停地赞叹“黄主任你说得太好了”,心里想起周星驰的那句台词:“其实,我是个演员。”

当天晚上朱舜尧的老爸设宴款待黄主任,标准很高,菜色很是花哨。下班前朱舜尧接到他老爸的短信,通知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于是向黄主任发出邀请,没想到黄主任居然说要回家陪老婆孩子,让我们大吃一惊,少不了又一顿马屁伺候。半推半就拿腔拿调间,最终黄主任盛情难却,跟着我们到了金地大酒店。一入席他就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抗腐拒变一身正气的豪迈架势。我们赶紧轮番劝酒,推杯换盏,三巡之后,黄主任明显松弛下来,靠坐在椅背上。当穿着高叉旗袍的服务员给他的碗里分鲍鱼的时候,他伸开蒲扇大手照姑娘的屁股蛋上狠狠捏了一把。

朱舜尧和他老爸对望一眼,脸有喜色,大概意思是:这事成了。

那小妹到底是训练有素,没有辜负朱舜尧的慧眼识珠。屁股遭受侵犯后她一声娇呼,顺势熟练地朝黄主任怀里一躺,身法灵动,衔接自然,瞬间变被动为主动,我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小妹坐在黄主任的大腿上,娇滴滴地说:“你好坏啊,吃人家豆腐,不行!要罚酒三杯!”声音嗲得能将死人的心电图颤跳起来,我隔着半张桌子都一阵战栗,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如果林志玲能够有幸听到这一声娇呼,必然要羞愧地退出娱乐圈,悲叹既生瑜何生亮呢。姑娘粉嫩的面部肌肉也没有一寸一刻闲着,撅嘴耸眉,巧笑倩兮,秋波**兮,如此立体的感官冲击相信任何一个心理和生理健全的男人都无法抵抗。

黄主任果然立刻就不行了,迎着小妹递过来的酒杯就喝,两眼迷离地盯着姑娘的脸不放,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刚喝进的酒顺着咧开的嘴角流到啤酒肚上也浑然不觉,我估计递过去王水他都照喝不误。

眼看大事将成,我怕自己在场黄主任不好施展拳脚,于是找了个借口告辞。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一开门看见客厅的灯敞亮着,小双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我心中诧异,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桂子,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