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妥协

第十九章 杨局长是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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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在我们一无所有租房蜗居的那几年里,章小璐这句轻声细语的问候,总能让一身疲惫的我感觉到安宁,像一条饱经风浪的船终于驶进了避风的港湾。不管工作多么不顺,此刻我总会心情大好,像蜡笔小新一样嘟哝一句:“你回来了……”

但也已经很久了,我没能再听见这句问候。所以当看见章小璐袅袅娜娜地从沙发起身的时候,我没能反应过来,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小双站起来跟我说:“小璐姐姐来找你,我说你去吃饭了,她说要等你回来。”

我对小双点点头,她很乖巧地拿了本书躲进书房,并且关上了门。

我和章小璐面对面坐下。她换上了以前穿的拖鞋,鞋头是憨笑的绿豆蛙。看来她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的,我都不知道这双拖鞋原先究竟放在哪里。

我们半天都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我低着头看她的拖鞋。电视里正放着小双爱看的偶像剧,一男一女深情相拥,互相诉说着没羞没臊的露骨对白。

气氛有些尴尬。我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盒待客用的苏烟,心想这种时候我应该点上一支,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手伸到一半想起我不会抽,又缩回来。章小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想了一会,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了。我抬起头,发现章小璐也在看着我。

于是我说道:“最近还好吗?”

章小璐说:“小双跟你住一起啦?”

我说:“你来应该提前电话告我一声啊。”

章小璐说:“你没事就少喝点酒,你一喝就上脸,瞧你脸红的。”

我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你老公呢?”

章小璐说:“明天要下雪,你有鼻炎,要注意保暖啊。”

我说:“晚上给朱舜尧办事去了,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章小璐说:“我正巧路过,没事就来看看你。”

我说:“你这双拖鞋是在哪里找到的?”

章小璐说:“嗯,我爸妈身体都挺好的。”

很快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原来培养默契需要好几年,而失掉默契只需要几个月而已。

各自调整思路后我们终于可以正常沟通了,章小璐吞吞吐吐地告诉我,她是为了她的公公杨局长的事来的。

她说:“你知道的,我结婚那天我公公接到纪委的电话,说让他去谈谈。第二天他去了就没再回来。后来我们就接到通知说他被双规了,因为有人举报他受贿。我们打听到他被关在市里一家宾馆里,纪委和检察院一起审讯。现在我们全家都没了主心骨,整天什么事都做不了,年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想来想去,在司法机关里认识的也只有你了,就来找你帮忙给出出主意。”

我说:“恐怕我很难帮得上忙啊,杨局长这个案子纪委和政法委肯定会有明确意见的,法院做不了主。”

章小璐说:“这个我知道,我只是想你给分析分析情况,看看他会不会被判有罪?我婆婆说他这么多年没有收过别人一分钱,是个清官,你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被无罪释放啊?”

我思考了一会,想怎样委婉地把情况告诉她。首先,我还真不相信杨局长从没收过别人一分钱;第二,我还真的很少见到纪委把人双规之后能无罪释放的,纪委总是有办法让人讲实话的。

据说新任纪委书记从省政法委空降到涂城来任职前,接到的上级指示就是严肃贪腐,毕竟像涂城这样的小城市,山高皇帝远,鸟少蛀虫多。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要找一只用来儆猴的鸡,于是杨局长不幸成为了纪委书记上台后查办的第一起重大贪腐案件,也是近年来涂城倒台的最高级别官员。我对杨局长的前景很悲观,既然组织上对他下手了,就肯定有十足的把握。

我对章小璐说:“估计无罪的希望不大,这是个政治案件,而且纪委肯定是有证据才会查他的。”

章小璐不说话了,脸色苍白。我看着她,想着她现在的境况:刚结婚公公就出了事,之后肯定还要被定罪、没收财产,一大家子人都要承受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他们怎么承受得住这巨大的落差啊。我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同情,也有龌龊的愉悦:当初你若从了我又哪会有今天呢。

当然这种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还是好言好语地安慰了她一阵子:“别想太多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杨局长是冤枉的,说不定还能好好地出来的。”

章小璐说:“你不用安慰我了,我也知道那不可能了,我公公去纪委前那个晚上就跟我们交代过了,说他是做了省厅领导的替罪羊……这可怎么办呢,杨洋洋在土管所的工作也是他爸爸安排的,这回也不知道会不会受牵连。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仿佛就在不久前,章小璐还只是个骄傲任性的小女孩,现在却已经成了费心劳神的大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盘起了发髻,眼前的章小璐看上去成熟了许多。女人变得沧桑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还来不及操心月子就已经要开始操心日子了。

我说:“你说的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我经手的案子里就有好几个这样的。可能真是清白的,也可能是拿了钱了但没拿那么多。但由于各种原因,可能是利益冲突,可能是得罪了人,可能是点背,总之是有人要搞他了。现在的官员,只要查总能查出问题来,所以想搞谁一般都能搞掉。”

章小璐说:“那怎么办啊?”

我说:“这案子是由于举报案发的,从年前到现在也一个多月了,没什么动静,我估计纪委和检察院手里也没什么直接证据。受贿这种罪名,除了行贿人和受贿人,没第三个人能证明,不像贪污,还能通过查账查出来,受贿一般来说,证据只有口供和行贿人的证言。所以现在对杨局长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嘴严。”

章小璐有些疑惑:“嘴严?”

我说:“是啊,嘴一定要严。你死活不肯说,侦查机关就没办法,一拖再拖,最后还是得把人放了。就看杨局长能不能死扛得住了。”

章小璐说:“那如果有口供了呢?”

我说:“有口供就好办了。只要当事人肯说,真的假的都无所谓了。我们几千年的刑事审判原则都一样:口供是证据之王。”

我想起自己还在做书记员的时候,跟着老储办过的一个颇典型的受贿案件。被告是当地某国税局的副局长,也是在纪委收到匿名检举信后被双规了,关在宾馆里,纪委和检察院一起审,侦查卷里记载了很多次的讯问笔录。一开始被告不承认,四天后有了第一次有罪供述,之后出现几次反复,最终还是认了,而且每次说的内容都相当一致:“X年X月X日,在我办公室里,行贿人来了,给我个大信封。他有××事求我,他说:×××××。我说:×××××。他把信封放在我桌上就走了,我打开一看啊,里面都是一万一扎的钱,有二十扎。我想:×××××。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收了。”之后就有了行贿人的证言,和被告人的供述出奇的吻合:“×年×月×日,在他办公室里,我去了,给他个大信封。我有××事求他,我说:×××××。他说:×××××。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就走了。信封里面都是一万一扎的钱,有二十扎。”

结果在基层法院一审的时候,他当庭翻供,说根本没这回事,做有罪供述是因为侦查人员刑讯逼供。最后法官认定供述和证言一致,受贿罪成立。

二审的时候老储带我去提审他,他非常努力地想让我们相信他是无辜的。他跟我们说:“一开始我不认罪,他们就一直审问我,不让我睡觉。检察院的人三班倒,一天审问我五六次,我一打瞌睡就拿强光电筒刺我眼睛。几天下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意识也模糊了,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认了。我那有罪供述基本上都是他们一句一句说,我一句一句重复着学的。他们问:你是不是拿人家钱了?我说:拿了。他们问:拿了多少?我不知道。他们就问:是不是拿了二十万?我说是的。他们又问:拿了谁的?我还是不知道啊。他们又提醒我:是不是××经理的?我只好说是的。之后就是问钱怎么花的?是不是买车了?是不是炒股了?他们怎么说我都说是的。这口供就是这么来的。所以后来我意识清醒了就不承认,他们就又逼我承认。最终我受不了折磨,就想算了吧,反正是没有的事,我就算承认了,他们也没有证据,不能光凭我的口供就定我的罪吧!所以我就认了。”

老储问:“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们就找到××经理,问他是不是给过我二十万。人家当然不承认了,这是子虚乌有的事啊。检察院的人就说:人家受贿的都已经承认了,你还不承认啊?你是行贿人,在追诉前主动承认是可以不负刑事责任的,但是你如果抵赖,作假证,后果就难说了。你是不是想进监狱啊?把人家吓怕了,只好说是啊,我给过他二十万。这样就好了,受贿人的口供和行贿人的证人证言都有了。”

他说得很真实,让人很想要相信他,如果我只是个街坊或者网友我肯定特替他鸣不平。但职业要求我们要用证据说话。老储跟他说:“你的意思是你被刑讯逼供了,你的口供不真实,是吗?”

他说:“是啊是啊。”

老储说:“你有证据吗?”

他想了想说:“你们可以看卷里的讯问笔录啊,我一个月被讯问了将近一百次,特别是第一个星期,每天五六次,笔录上都有时间的。”

老储说:“我看到的侦查卷里只有二十多份讯问笔录,而且没有一天超过两次的……你别激动,由于这个案子不是简易程序,所以按照法律规定来讲,检察院向法院移送案件的时候有权利不移送全部的案卷材料,只需要移送他们觉得可以证明犯罪事实的材料就可以了。即使有你说的其余的笔录,检察院不给我们也没办法,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

被告人当时就呆了,怔怔地愣了半天,对我们说:“那怎么办,你们叫我怎么举证啊?应该是你们去调查啊?”

老储说:“你说的刑讯逼供的情况,我们法院也很难调查……不过我们会尽力去调查的。”

提审结束后,按照老储的要求,我给检察院发了个司法建议函,是这么写的: 涂城市××区人民检察院:

鉴于被告人××反映在其受贿一案的侦查过程中存在有刑讯逼供的情况,建议贵院予以重视并充分调查核实,速将结果告知本院。

涂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年××月××日

很快我们收到了检察院的回函: 涂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经调查,本院在××受贿一案的侦查过程中,没有刑讯逼供的情况。

特此函告。

涂城市××区人民检察院

××年××月××日

我们把这个调查结果告诉他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受到了戏弄,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问我们:“你们让检察院去调查自己有没有刑讯逼供,人家肯定说没有啊!”

老储说:“没办法,法院没有侦查权。你啊,当初就不该承认。”

他说:“我有办法不承认吗?一星期不让你睡觉试试?让你说什么你都说。我当时的想法是先承认,过了这一关再说,当时我相信上了法庭什么都能讲清楚,法院会主持公道,我不相信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这么定下来了。结果上了法庭,法官根本不听我讲的,直接问我:你有证据吗?我没有。法官就说没有证据不能认刑讯逼供,就这么定罪了。”

老储说:“从法院来讲,就是这样的。我们只认证据。刑事案件十个被告人里有九个会说被刑讯逼供了,但关键在于证据。我们拿什么相信你呢?”

那个案子最终维持了原判。听说他之后在监狱里不停地写申诉状,前段时间审监庭的朋友还告诉我这个案子已经在第二次复查了,由于案情简单,供证一致,所以驳回申诉通知书都已经早早写好了。

我把这个案子给章小璐讲了一遍,完了我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还是编的,我不是说我相信他,只是他说的情况在技术上完全是可以成立的。所以现在对杨局长来说,一认罪就基本算完了。所以我说要嘴严呢。杨局长是党员吧?到了发挥党员坚定意志的时候了,好好向革命先烈学习吧。”

章小璐不在意我话里的戏谑,焦急地说:“哎呀,那我得赶紧回去跟家里人说说。可现在我们谁也联系不上他啊!你有办法吗?”

我赶紧说:“我可没那本事。你们找找人吧。”

章小璐站起身来,我送她到门口。她把拖鞋脱掉,放回鞋柜第二层的一只鞋盒里。我心说难怪我没发现,平时我从来不把鞋子往鞋柜里放,进门都是一脱一甩完事。章小璐穿上高跟鞋,一边迈步出门一边说“不用送了不用送了”,我站住了。她回过脸,我们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她说:“桂子,怎么说呢,谢谢你。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我点点头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家都这么熟了是不是。

她笑起来,走前跟我说了句:“小双这姑娘不错,挺乖的,挺配你的……你不是一直嫌我不听话吗?”说完也不看我,呵呵笑了一声就走掉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等到章小璐走远,楼道里的感应灯熄灭了,我才关上门。我打开鞋柜,挨个鞋盒打开,发现除了章小璐装拖鞋的那一只,其他都是空的。我忙乎了半天,把自己的鞋子都装进了鞋柜里,发现果然清爽不少。

小双从书房跑出来,嘟囔着:“闷死了闷死了……小璐姐姐来有什么事啊?”

我跟小双简单说了,她瞪圆了眼睛问我:“啊?那杨局长会不会有事啊?”

我说会的。

小双很担忧地说:“唉,那个杨局长看着挺和蔼的,怎么会是个贪官呢?这下他们一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了……肯定有事吗?”

我心里想还有个很重要的因素我没有跟章小璐说。在现在的司法环境下,经常左右法院判决的主要因素有两个:一是政治,二是舆论。杨局长这个案子,政治因素具备了,而舆论也已经炒得火热。贪官倒台永远是大快人心的,杨局长已经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首选话题。最近流传一个段子,说是检察人员去杨局长家里抄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保险箱,很先进,锁是声控的,必须说出八个字的语音密码才可以打开。检察人员找了很多高手,试了很多句,比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水无鱼,何官不贪”,连“芝麻开门”都整出来了,就是打不开。最终只能把杨局长本人带回来,让他亲自来开锁。只见杨局长气沉丹田威上眉梢,对着保险箱字正腔圆地吟道:“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只听“咔嗒”一声,锁扣弹起,保险箱应声而开,在场之人莫不叹服。

这个段子的真实性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但从人们乐衷于传诵这样的段子可以看出,大家是很享受“论杨局长的倒掉”这一过程的。老百姓最恨腐败,既然已经被揪出来作为贪官的典型,那么大家想让他完蛋,他就必须完蛋。如果法院不让他完蛋,那法院就要完蛋。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氏族社会,那个靠全民公投来裁决的时代。我梦见杨局长被绑在广场中央的一个大十字架上,四周的人群都捡起石块砸向他。杨局长被砸得头破血流,呻吟不止。周围的人兴致高昂,乐此不疲。我也兴冲冲地捡起一块石头,一抬眼却忽然发现十字架上的那张鲜血淋淋的脸正冷冷地盯着我。是邢勇!!!

我一下子惊醒了,背上起了一层冷汗。风从虚掩的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地摇摆。我下床关好窗户,重新躺下,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梦。这时候我心里想起一个前辈说过的话:“任何职业,都不能像法律那样给予如此开阔的眼界,去感受人类灵魂内在的力量,去深刻体验生命的激流。它能够让它的从业者以目击者和参与者的身份去分享生命的情感、奋斗、失望和凯旋。每当我想到这一宏伟的主题,我都难以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