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妥协

第二十一章 单纯和求知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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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我就给张计打了电话,让他查询户籍登记,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邢智和邢勇的登记材料。毕竟想翻案就要有证据,而网上找到的那张表格是远远不足以作为改变判决的证据的。我总不能在裁定书里写“邢智的犯罪事实,有在谷歌香港的搜索引擎上人肉到的表格证实,证据充分,足以确认”吧。

张计说:“桂子,我很为难啊,不知道户籍管理科的会不会让我查,局里的规定是不能因私查档的。”

我说:“我是因公。如果查到有他们俩的材料的话,我再给你开介绍信和调查函。快去,你为难什么啊,户籍管理科的小姑娘不是跟你熟得很吗?”

张计马上澄清说:“哎,我说桂子,你别信口开河啊,我跟谁熟啦,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啊。”

我说:“你那次酒后吐真言,我和朱舜尧还有小双可全都听到了。别磨唧了,快去查,查了我就给你保密,不查我就给你老婆告密。你看着办吧。”说完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把电话挂了。

小潘一见我就问:“你怎么又把邢勇那个案子的卷宗翻出来啦?我都打好包准备退卷了的。”

我说:“先别退了,跟我出去调个查。”

小潘一边收拾笔录纸一边问我:“哎,去哪调查啊?调查谁啊?”

我说:“去第一人民医院,查邢智。”

小潘眼睛瞪得溜圆:“这个案子不是过年前就结掉了吗?还查什么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言行举止都跟六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孩子,他干净的脸上写满了单纯和求知欲。我很喜欢小潘,不仅仅是因为他手脚勤快工作认真。我知道他跟我有同样的理想和信仰,同样的原则和坚持。

在路上,我把情况跟小潘全盘托出。看得出他有点吃惊,但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皱着眉头,很投入地一直听我讲完。之后他沉吟半晌,跟我说:“桂审,你做得对。但是这样的话,你……”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担心这样做无异于公布我办了件错案。我打断他,说:“没什么但是,做得对就行了。既然我们都觉得这么做对,就继续做下去。”

小潘点点头。

我再次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和上一次不同的是,昨天来是看望牛庭长的,既是公事也是私事:于公是代表法院,于私是出于交情;而今天来调查邢智,这算公事还是私事?我也说不清楚。案件已结邢勇已判,此行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解开我的心结。

外科在医院的二楼,值班台坐了个眼睛圆圆的小护士。我走过去问她:“请问邢智邢医生的办公室在哪边?”

她回答说:“噢,你们找邢主任啊,他现在不在啊。”

原来邢智真的竞选上外科主任了。我继续问小护士:“邢主任今天不上班?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啊?”

小护士睁着溜圆的眼睛说:“邢主任休假了,最近都不会来上班了呢!”

我的心一沉,赶紧问:“什么时候休的?休到什么时候?”

小护士看我着急了,表情很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休到什么时候啊,过年前就休了,听说出国去了,领导的事情我们怎么好多问啊……对了,你们是?”

我不吭气,转头就走。小潘跟上来,问我:“怎么办?”

我也没主意,顺着走廊一边走一边想:邢智出国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国?他还准备回来吗?

小潘拉住我,说:“看。”我转头一看,旁边的办公室门楣上写着“副主任办公室”,门边的墙上贴着两张照片,其中一人额头宽大,白白胖胖,正是邢智。

看来,这是邢智的办公室。门关着,但不知道有没有上锁。我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房间里没有开灯,看来没人。

我左顾右盼了一下,走廊里只有几个坐在椅子上候诊的病人,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迅速将门推开一人宽的缝隙,像做贼一样闪身进去,对还在门口发呆的小潘招招手:“愣什么,快进来!”

小潘进来后就赶紧把门推上,一脸紧张地问我:“干什么啊?”

我把灯打开,一边开始观察这间办公室,一边回答他:“不要紧张,随便看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办公室中间有两张办公桌,面对面靠在一起的,桌上有电脑、打印机、一堆医学书籍,还有很多文件数据,乱七八糟地堆放在桌上,看来外科医生也不一定都是井井有条型的。我走过去看了看,朝窗户的那张桌子上的玻璃台板下压着几张照片,全是邢智的单人照,有在海边沙滩上的,有在瀑布前的,还有一张穿着军装的,看样子他还当过兵。

小潘做贼心虚地说:“你看,那台电脑还是开着的,这办公室另一个人肯定没走远,说不定就要回来了,咱们赶紧走吧。”

我一边翻邢智桌上的材料一边说:“怕什么,真来了给他看执行公务证,说我们在查案。”

我在邢智的桌上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想查看抽屉却发现锁上了,拉不开。我使劲拽了几只都拽不动。小潘在旁边还在絮絮地念叨:“这里不会有什么发现的,办公室里怎么会有……”

小潘说着说着就停住了。我感到奇怪,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冲着门对面的墙角发怔。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发现那是整个房间光线最暗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竖着一个衣架般的物体,白花花的。

我眨了眨眼,努力把目光在那个物体上聚焦。慢慢适应了昏暗的背景后,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副骨架。人体的骨架。这副骨架并不完整,少了颗头颅。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如果说邢勇案有什么明显的漏洞和不足的话,那无疑就是至今没有找到被害人梁素梅的骨头。被发现的只有那一包又一包触目惊心的人肉和令人作呕的内脏,而除了头骨外的全身的其他骨头,都不翼而飞。这无疑是个巨大的瑕疵,我曾经想过,如果要翻案,这副骨头也必然要成为案件的关键所在。但要找到骨头谈何容易?公安动用了那么多警力,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找,都没能找到,我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而现在,就在疑似真正凶手的邢智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这么一副没有头颅的人骨头!

我和小潘对视了一眼,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一步步地走近那副骨架。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除了脑袋,骨架看上去是齐全的,盆骨的位置插入了一根不锈钢支架,固定在底座上,脚是悬空的。我目测了一下骨架的高度,从底到脊椎的顶端大约有一米五,如果加上头颅,整个身高应该是一米六几,这差不多是正常女性的平均高度。

我和小潘在骨架前看了半天。小潘摸了摸前臂上的骨头,叹口气,跟我说:“唉,是塑料的,这是个模型。”

我也伸手去摸了摸,确实,太光滑了,重量也比真的骨头要轻。我用指甲刮了一下锁骨的表层,牙黄色的涂料随之剥落。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如果真是梁素梅的骨头,邢智怎么敢光明正大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呢?

确定了这副骨架只是塑料模型,我心里说不上是大失所望还是如释重负。一方面,我急切地希望能够找到证据来证明邢勇的无辜;另一方面,我又不希望真的找到了这样的证据。我不能说服自己不去证实每一个合理的怀疑,又害怕这个怀疑在突然间真的得到了证实。我想,如果一切并没有出错,杀人犯确实是邢勇,那该多好啊。

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看见我和小潘,他一下子愣住了。我赶紧对小潘说:“走,我说了不是这里了,这是人家办公室。”说着就往门外走,送给还没反应过来的男子一个憨厚的笑容:“不好意思啊,走错了。”迅速出门,快步下楼逃离。

走出医院的时候张计打来电话,告诉我他找到邢智的户籍登记了。

“户主是邢智,家庭成员只有一个邢勇,是户主的弟弟,两个人是双胞胎。这两人都这么大了,还没分家呢。”张计在电话里说。

这就是证据。人肉可以得到真相,但不能得到有充分证明力的证据,但公安机关的户籍证明,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我心里有底了。我跟张计说:“我知道了,如果需要的话,回头我找你出个证明。”

张计说:“没问题。”

我说:“谢谢啊,等这事完了以后,我请你吃饭。”

张计说:“行了,跟我还客气啥啊。”

我说:“我真不是客气,我本来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是想让你查查看,碰碰运气的,没想到还真给你查到了。哎,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

张计问:“什么结论?”

我说:“你跟户籍管理科的小姑娘确实有一腿!”

张计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跟小潘说:“走吧,回院里,这下真的要向领导汇报了。”

回到院里我直接去找了邹庭长。

我走进邹庭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脑在打字。看到我进来,邹庭长很高兴,招手跟我说:“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表格怎么弄,我搞了半天了,总也搞不好。”

我走过去,从邹庭长手里接过鼠标,帮他在word里绘制表格。邹庭长在一边说:“小桂啊,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件事,我又跟戴院长说过了,戴院长说提拔年轻人是好事,同意给你个锻炼的机会。”

我知道邹庭长说的是让我做庭长助理的事,心里挺感激的,于是说:“谢谢邹庭长,只要领导信得过,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邹庭长继续说:“呵呵,年轻人有**,有冲劲,这是好事啊!我们老喽,以后法院还是得看你们的!”

我说:“邹庭长您这话就太谦虚了,论业务水平,论能力,论经验,我们年轻人都要向您这样的前辈学习呢。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啊,没有您给我把关,我还不知道要犯多少错误呢。”场面话我也会说,而且说得不差。

邹庭长很是受用,哈哈大笑起来。说话间我已经把表格做好了,邹庭长看了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错,不错,还是你们小年轻电脑玩得好。我刚才搞了半天了,怎么也搞不好,你一来两下就搞好了……对了,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让我差点失掉了说出真相的勇气。我想着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看着邹庭长笑眯眯的脸,心想对不起了,肯定要破坏你的好心情了。

我低着头说:“邹庭长,那个邢勇的案子……我们可能判错了。”

出乎我意料的,邹庭长哈哈大笑起来。我很疑惑,这有什么好笑的吗?我抬起头看了眼邹庭长,发现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邹庭长说:“哈哈,我说小桂啊,你以为只有你们小伙子小姑娘过洋节,我们老头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今天愚人节嘛!想骗我,你要想点更高明的点子喽!”

我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今天果真是四月一号。我都忘了今天是愚人节了,邹庭长倒提防得挺牢!

我很郁闷,怎么这么巧,看着邹庭长得意地笑,我心里只想要哭了。不行,今天必须要说出来,否则很难讲我还有没有勇气再提这事。

我表情凝重地说:“邹庭长,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那个案子,最近我发现确实有点问题……”

邹庭长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说。”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开庭时看见邢智的双手产生怀疑讲起,到我上网查到的登记表格,再到张计查到的户籍证明,从头到尾地讲给了邹庭长。

邹庭长一声不响地听完,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问我:“所以呢?”

我被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啊,所以什么?”

邹庭长说:“你说你查到邢智其实是邢勇的哥哥,所以呢?”

我说:“所以我们原来认定的事实就有问题啊!”

邹庭长说:“有什么问题?我怎么看不出来有问题?”

我急了,说:“肯定有问题啊。邹庭长您看,本来邢勇就是个精神病人,思维方式和表达能力都跟正常人不一样。在侦查阶段和我提审的时候,他一直在强调他不是凶手,人是他哥哥杀的。当时邢智自称是他弟弟,所以我们都没有怀疑到他。但开庭时我发现,邢勇的手很粗糙,是干粗活的,很难让人相信那双手有那样的手艺,能把尸体切割得那么细致。邢智就不同了,他是外科医生,还是副主任,平时就是拿手术刀的,手艺精湛。从那时候起我就怀疑他了,但只是怀疑而已,没有什么证据。而现在有证据证明其实他不是他自己所说的弟弟,而是邢勇的哥哥,这难道不令人怀疑吗?邢勇口中反复说的杀人的哥哥,可能就是邢智啊!再说了,如果邢智不是心虚,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是邢勇的哥哥呢?为什么要在这个案子判决之后就跑到国外去了呢?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啊!”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邹庭长抽着烟听我讲完,慢悠悠地问了句:“有证据吗?”

我又被问得一愣神:“证据?……有啊,公安局那有户籍登记啊。”

邹庭长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户籍登记,能证明什么呢?”

我说:“证明邢智是邢勇的哥哥啊!”

邹庭长继续问:“哦,好吧,邢智是邢勇的哥哥,那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邹庭长又追问一句:“这就能证明邢智是杀人凶手吗?”

我老实回答道:“不能证明……但是非常可疑,不能排除他是真凶的可能。而且从内心确认上来说,我相信邢勇就是凶手。”

邹庭长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左手捏着烟头连吸几口,脸都被青色的烟雾罩住了。他对我笑了笑,不过我看出这个笑纯粹就是礼节性的了。

邹庭长说:“小桂啊,首先你的态度是很好的,法官吗,对自己办的案子肯定是要慎之又慎的。你有自我怀疑的精神,不是说结案了就把案子扔在一边,这很好,说明你工作很认真,很负责。”

我心想您直接说但是吧。

邹庭长果然说:“但是啊,什么事都要有个度,不能过,知道吧?你这就过了。你别急啊,听我慢慢跟你说。可能这个案子影响太大,而且侦查机关也没把工作做到位,所以你压力有点大,这个我可以理解。但你也不能乱怀疑啊。哦,邢智是哥哥,那他就是杀人凶手啦?这说得通吗?说不通啊!”

我说:“可是邢勇一直说……”

邹庭长对我摆摆手,说:“邢勇说是他哥哥杀的,所以你觉得是在说邢智,是吧?”

我点点头。

邹庭长说:“邢勇也承认过是他杀的人啊。两种口供都有,看你采信哪个了。我们采信了他的有罪供述,为什么?能跟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嘛!每个罪犯一开始都否认自己犯罪,你还都信啊?说是哥哥杀的你就对号入座,这太武断了吧。邢勇要是说是他姐姐杀的呢?是大姑二舅三叔杀的呢?你还去找他有没有姐姐,有没有大姑二舅三叔?他是精神病人,说话不过脑子的。小桂,你是个法官,法官看案子最重要的是看什么?证据嘛。证据是案件之王,口供是证据之王,这你们都学过的。现在我们判邢勇有罪,有口供,有证据,还要怎么样?有问题吗?一点问题没有嘛!哦,你现在张嘴就说你怀疑邢智,证据呢?就算他是哥哥,就算他证言里对他们兄弟的关系说谎了,这就证明他杀人了?他出国就是跑路了?我觉得不能证明吧,你说呢?”

我刚要说,邹庭长又继续说了:“所以说,没有证据就不能瞎怀疑嘛,怀疑是要有根据的!还内心确认,不要跟我说这些理论上的东西,这是在法院,我们是法官,法官只看证据,不看内心确认!”

我知道邹庭长是不打算相信我了,但我还要坚持说出我的话:“邹庭长,我确实是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现有的证据的确不够证明邢智有罪,但靠我是不可能找到更多证据的。”

邹庭长看着我说:“哦?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侦查是公安机关的事。如果我们都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可以建议公安重新侦查,调查邢智。另外向最高院那边把情况汇报一下,先中止核准死刑,等查清楚再说。如果真的判错了,就提起再审,通过审判监督程序改判……”

“嗵”的一声响,邹庭长拍了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溅出不少茶水。邹庭长大声呵斥道:“胡闹,胡闹!”

我被吓了一跳,赶紧闭嘴,不敢吱声。

邹庭长气呼呼地说:“这么大的案子,多少眼睛在盯着,啊?你说重新侦查就重新侦查,说中止就中止?你当儿戏啊?小桂,你简直是胡闹嘛!”

领导生气了,后果很严重。虽然我没觉得自己是在胡闹,而且我挺认真的,来之前还琢磨了好半天怎么开口邹庭长会容易接受些。我虽然知道邹庭长不会轻易同意,但也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领导发火的时候,就是表示你该歇火了,即使再有道理也不能说了,否则就是火上浇油。在这样的情况下,领导的话语权就像在游戏里爆了怒气一样处于无敌状态,说什么都是真理。说我胡闹,那我肯定就是胡闹,哪怕把清一色说成诈胡我都得点头承认。

我低眉顺眼,点头哈腰地说:“邹庭长您说得对,说得有道理。”

看我态度不错,邹庭长的语气稍有缓和:“小桂,不是我说你,你到法院也有……已经有六年了吧,对,今年第七年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呢?哦,你看到问题了,怀疑了,自己去还求证了,这算什么啊?你是法官,不是侦探。好,就算我承认你的怀疑有道理,那又怎么样?还真能去翻案,去改判不成?”

我抬眼看着邹庭长,没敢说话,但眼神热切,向他传达一种“您说,您继续说,我就爱听您说”的意思。

邹庭长继续说:“这案子肯定动不了。第一,你没有证据,也不可能让公安去重新侦查,人家之前侦查没问题;第二,就算你有证据,这案子也不能再改了。你不是不知道,这案子影响多大,多少人在看着?之前判得挺好的,认定事实、证据什么都没问题,庭也开得漂亮,老百姓反映都很满意。现在法院有几个案子能让老百姓竖起大拇指夸我们判得对,判得好的?难得现在有这么一个,别人没提意见,我们自己倒要改?一改老百姓都说了,哦,原来这又是个冤假错案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法院形象不要了?别说我不同意了,院长会同意?省高院会同意?政法委那边能同意?”

我木讷地一直点头,什么也不说了。

邹庭长叹口气,说:“唉,小桂啊,我了解你,你这人就是太追求完美,怕办错案,心里又藏不住事。这不能说是缺点,但是钻牛角尖总是不好的。今天这些话,幸亏你是跟我说的,你要是去跟院长说,或者让他们知道了你想动这个案子,院长们对你会有什么看法?你想过没有?你以后还想不想在法院混了?啊?我看啊,这事你跟谁也别提了,自己也别琢磨了,没什么好琢磨的,都是你自己瞎想想出来的。”

我站着不说话。

邹庭长说:“你回去想想是不是吧。”

我还是站着没动。

邹庭长提高声调说:“怎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咬着下嘴唇,拿捏了一下说话的分寸,用尽量让他听起来不是在唱反调的缓和语气说:“邹庭长,我想了想,心里还是不踏实……您看,能不能跟郭院长汇报一下?”

郭院长是分管刑事的副院长。案件改判必须经过审委会讨论决定,而上审委会前必须经过分管院长的许可,向分管院长汇报又必须经过庭长的同意。内部程序就是这么复杂,一步都乱不得。越级汇报跟越级上访的后果一样:达不到目的不说,还要从此被定义成刁民一个。

邹庭长惊奇地盯着我,半晌没说话。我心里有点慌,但面上一点没怂,用内涵丰富的坚定眼神跟他保持对视,试图传达“我这是为了工作可不是针对您哪”的意思。

很遗憾,邹庭长没能领会我眼神里的深意。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恨恨地说了一句:“行,你回去等着吧。”说着低下头不再看我,朝门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我滚蛋。

我默默地滚出了邹庭长的办公室,心里知道自己从此将被他定义成一个刁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