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妥协

第二十三章 要懂得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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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邹庭长的办公室,他和颜悦色地招手示意我坐。从上次的争执之后,邹庭长就没有给我过好脸色看,我忐忑地坐下来,心里琢磨着他将会给我一个怎样的答案。

邹庭长开门见山地说:“小桂啊,上次你跟我反映的邢勇那个案子的情况,我已经跟郭院长汇报过了。”

我一阵紧张,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邹庭长用手里的签字笔敲着桌面,放慢了语速跟我说:“我是完全按照你说的意思传达的,郭院长听了,当场就大笑起来,认为这很荒唐……你别急,听我说完。我跟郭院长说你要求这个案子再审,他一口回绝说不可能。当然了,我反复跟他强调过了,你的意见很坚定,坚持要求再审……”邹庭长的语气有点讽刺,我明白他对我那天的坚持还是有些不满,“郭院长的意思跟我那天说的是一样的,他也认为,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是个铁案。我们退一万步说,别说现在没有发现问题,就算真的发现判错了,这个案子也不宜动。”

看我不说话,邹庭长语气缓和了一些,说:“小桂啊,跟你推心置腹地讲一句,其实你的怀疑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这点我和郭院长都不否认。听了你的分析,我也怀疑啊!我在心里也想啊,这个案子是不是判错了?我相信郭院长也会这么怀疑的,毕竟这么大的疑点摆在这。但是,怀疑归怀疑,我们自己在心里面想一想就行了,哪能像你这样,真的大张旗鼓想改判啊?你要知道,这个案子要是改,会捅出多大的娄子?本来法院工作就不好做,还要让老百姓看笑话吗?还是那句话,要注重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要注意社会影响啊!”

我嗫嚅着说:“可能领导站的高度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也跟我们不一样。我是觉得作为一个法官,应该维护公平和正义。”

邹庭长提高了声调:“对,你说得没错,你是个法官,但你同时也是个公务员!是国家工作人员!你要懂得服从!懂得大局为重!”

我心里很不服气,声音也忍不住大了起来:“服从就要以牺牲公平为代价吗?重大局就要不顾真相地妥协吗?”

邹庭长盯着我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说:“小桂,你工作这么些年了,成绩有目共睹,性格大家也都相当了解。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我摇摇头。

邹庭长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天真、幼稚!这么多年了,还像刚毕业的小孩子一样。你要是这样下去,迟早会在这个性格上吃亏栽跟头的啊!你看这次,本来领导打算让你担任庭长助理,是准备重点培养你的,都已经报给政治部准备出通知公示了。结果你闹了这么个事出来,现在搁浅了。不光如此,郭院长的意思是要把你下放到基层去,工作个一年半年的,一来是个锻炼,二来让你暂时放下手头工作,冷静冷静。本来我是不赞成郭院长这个意见的,但现在看起来,确实有这个必要。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就到涂舟区法院,民庭。”

我脑子里空白了一下,随即有些混乱。我明白这个案子我改不了了,但实在心有不甘,想再争取争取:“邹庭长,那邢勇的这个案子……”

邹庭长打断我说:“你怎么还想着这个案子!这个案子就这么着了!没下文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为什么让你下去,还是下到民庭?就是想要你换换脑子,别整天琢磨刑事案件了。你明白没有?”

我木然地点头,站起身来要走。邹庭长在身后安慰我说:“你不要多想啊,当初你新进院的时候,按规定是要统一下派锻炼一年的,当时因为案多人少工作忙也就没让你下去。这次呢就算补上了。其实这也是个磨炼,好好把握,以后还是有进步的机会的。希望你能理解领导这个决定的苦心……”

我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彻头彻尾地失败了。我办错了案,杀错了人,想起来就令人感觉悲哀。更加悲哀的是明明知道错了,却没法去纠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继续错下去,这真是让人悲哀到绝望。

小潘听了我的转述,沉默了很久后安慰我说:“桂审,你也别觉得有什么负担,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很多事情是我们没法改变的。尽力而为就好,但求问心无愧。”

小潘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想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吧。没有切实的证据在手,再想也于事无补了。现实就是如此,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要妥协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这话一点都不像是从小潘这个小书呆子嘴里说出来的。我觉得我应该释然了,根深蒂固的客观存在不会因我微不足道的主观能动而改变。小潘都能接受,我为什么不能呢?

我望着他,我认为我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怜爱、痛惜和自怨自艾。我说:“小潘啊,有机会的话,还是跳出法院吧!没什么前途的。”

小潘坚定地说:“我不,我一定要做个法官!”

我笑着摇摇头。小潘说:“上个月北京还有个单位要我去呢,我都没去。”

我问:“什么单位啊?”

小潘说:“名字叫中国天平调查员管理局。比较生僻,据说是司法部的一个下属机构。”

我琢磨了一会,说:“没听说过。这样的野鸡部门不去也罢。法院虽然堕落了,但还是比这些光吃粮饷不做事的单位要单纯些。”

回到家里,发现饭菜已经摆在了餐桌上。见到笑吟吟迎接我的小双,我把心中委屈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小双给了我一个拥抱,像哄个小孩子一样地哄我说:“乖,别难过了,这又不是你的错。去涂舟法院挺好的,这下离家更近了,而且不用整天琢磨那些抢劫杀人的案子了,多轻松啊。那种案子看得多了会变态的。”

我把下巴放在小双的脑袋上,抱怨着说:“有什么好的!这是领导给我小鞋穿呢你知不知道!”

小双问我:“你想当官吗?”

我说:“在机关里干的谁不想啊,不想当领导的司机不是好厨子。”

小双说:“如果当官的条件是要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呢?”

我想了想说:“如果要我违背自己的信仰和原则,向所谓的现实和规则妥协,那我宁愿不当。”

小双笑起来,说:“那不就行了?你呀,就像你们庭长说的,天真、幼稚、胡思乱想,就没有当官的命!所以……管他大鞋小鞋呢,自己过得高兴就行了!”

我也笑起来:“你个小屁孩,还说我天真、幼稚、胡思乱想?我看你才是天真、幼稚、胡思乱想吧?”

“不,就是你天真、幼稚、胡思乱想!”

“我再怎么天真、幼稚、胡思乱想,也没有你天真、幼稚、胡思乱想吧?”

“你就是比我更天真、更幼稚、更胡思乱想!”

“你怎么就不天真、不幼稚、不胡思乱想了呢?我觉得你比我天真得多、幼稚得多、胡思乱想得多了!”

两个从没有拜读过琼瑶的人把一句车轱辘话从兴高采烈一直扯到筋疲力尽,连饭菜都凉了。吃完饭我又载着小双出门兜风,结果遭遇了一场雷阵雨。我把外套脱给小双遮雨,自己被淋成了落汤鸡。回家冲了澡换了身衣服,狂打了一阵喷嚏。躺在**的时候,忽然发觉心情也像是被这场雨洗净了浮尘,变得逐渐澄净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五。邹庭长交待我下周一去涂舟区法院报到,今天就可以休息了。许久没有机会赖床,小双叫我吃早饭我都没舍得起来。一直睡到了十一点,我才不情愿地睁开眼,明晃晃的阳光穿透阳台飘窗上的落地玻璃,直刺得我两眼涨痛。我喊了小双几声,没有反应。我下床,伸了个冗长的懒腰,觉得浑身畅快,精力充沛。洗漱之后,我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发现眉头的皱纹又深刻了几许。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我很少照镜子,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我每次观察镜中人的时候总觉得变化显著。我看了一会,越发觉得陌生,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张脸。

这是张不令人讨厌的脸,如果眼界不高的话甚至会觉得有些许的讨喜。口方鼻阔,眉黑眼正,皮肤由于常年的室内工作显得有些苍白。岁月和难缠的案件联起手来在他的眉间与额头上浅浅地刻下了几道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皱纹,这些皱纹将脸孔上残余的稚气抹褪,用成熟和睿智取而代之。

奔三的人啦。我对着镜子习惯性地抿了抿嘴。我一向觉得,皱纹和废话是成反比的。一个人的年纪越大,皱纹越多,阅历越丰富,就越习惯于闭紧嘴巴。我明显地觉得自己的话一年比一年少,看来我真的是成熟了。

“一个大男人照这么久的镜子!”不知什么时候小双已经回来了,站在卫生间门口嘲笑我。

我对她笑了笑,说:“我是个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者都是自恋的。”

小双说:“切!你还浪漫啊!我可没发现。”

我说:“浪漫主义可不是你们小姑娘常说的浪漫。”

小双很有求知精神:“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解释道:“跟你说你也不懂,简单地讲,浪漫主义就是喜欢追求完美的结果,坚持不切实际的理想,就算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初衷。你明白了吗?”

小双似懂非懂,歪着脑袋问我:“桂子,你的不切实际的理想是什么?”

我回答小双:“我的理想……嗯,是房子降价……怎么样,够不切实际了吧。对了,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小双被我一问,就哭丧起脸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我切肉骨头的时候把刀切豁了个口,坏了不能用了。我去超市想买把菜刀,结果收银员说要实名登记。他们看了我的身份证,说我是外来务工人员,没有本地户口,不卖给我!”

我乐了,说:“朱舜尧没把你的户口转过来吗?”

小双说:“没有,我嫌麻烦就没转,谁想得到现在买把刀还要本地户口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亮给我看。

还是一代身份证。照片上的小双表情严肃,一本正经,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反差甚大。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小双有点不好意思,收起身份证说:“几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还是小孩子呢……你说这是什么规定啊,买个刀还要登记,怎么这么变态啊!”

我说:“变态的规定多去了,这算什么。下午我去买吧。”

小双发愁地说:“那我中午怎么做饭啊!”

我说:“别做了,出去吃吧。正好给你庆祝生日。”

小双很惊喜,说:“哎呀,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啊!”

我说:“难道你刚才给我看身份证的目的不就是让我注意到你的生日就是今天嘛。”

小双脸红了,解释说:“才没有呢……我可没那个意思啊。”

我带着小双去西餐厅里吃了顿牛排和比萨,然后带她去商场里买衣服。小双很开心地穿梭于各个试衣间,兴致盎然地换上一套又一套新衣服,然后美滋滋地在试衣镜前转来转去,问我好不好看。我坐在沙发上一律回答好看。

看到小双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因为长久以来我似乎没能为她做过点什么。虽然小双很少逛商场,但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逛商场呢?尤其还是个美女。

章小璐就非常喜欢逛商场,非常非常的喜欢。在她的熏陶下,我也积累了丰富的陪逛商场的实战经验。这些宝贵经验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当女人问你她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如何的时候,你只需要回答好看就可以了。因为当她这样问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莫如说是在期待你与她保持眼光的一致。所以千万要忽略自己的审美,抛弃自己的主见,这个问题只有这么一个标准答案。另外,为了节省体力并钝化枯燥感,一定要充分利用专柜里的沙发。我清楚掌握了涂城所有商场里的所有品牌专柜里的所有沙发的颜色款式和摆放位置,并熟悉每只沙发的坐感软硬和舒适度。在女人们流连在衣架之间和试衣间里的时候,男人们可以在沙发上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看会儿书,睡个觉,炒炒股,思索一下人生和哲学。我曾经在一个月时间里坐在这些沙发上看完了存在手机里的《明朝那些事儿》,我还记得那个月章小璐刷爆了两张信用卡。我想如果我和章小璐没有分手的话,可能几年后我会成为一名历史学家,当然了,是个很穷的历史学家。

小双穿了一条百褶裙从试衣间走出来,我顿时眼前一亮。小双捏着裙摆走过来,问我:“怎么样啊?”

“好看,”我发自内心地说,“是真的好看。”

小双很喜欢,低头左看右看,低声跟我说:“好贵的!”

我说:“贵什么啊,喜欢就买了呗。”

付钱的时候小双坚持要自己来,她脸通红地按下我要付钱的手,态度坚决。我说这就算生日礼物,她不同意,说:“你已经请我吃饭庆祝生日了,不能再让你给我买衣服的。再说了……”她脸更红了,低着头说:“我不能花你的钱。嗯……等我成为你的女朋友了,你再给我买。”

我忍不住笑起来,说:“你这是在胁迫我吗?”

小双急了,说:“不是啦!总之,反正不能让你付钱!”

我想在小双心里这事儿可能关乎尊严,于是没再坚持。小双付了钱,拎着纸袋,开心地挽起了我的胳膊。我们又逛了几圈,看看时间不早了,就准备回去。

一走出商场大门,就看到很多人在围观外墙的大液晶电视。我也往上瞟了一眼,发现正在直播娱乐新闻,屏幕上一行醒目的标题是“独家爆料:影坛新星曹卉卉已与韩国富商秘密订婚”。

朱舜尧又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快。他趴在桌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小双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撕了半天,将包装袋扯得支离破碎,才抽出一张面纸来,胡乱擦了把脸。

我安慰他:“别太难过了,娱乐圈本来就没什么好人,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朱舜尧说:“我清楚,当初我他妈的瞎了我的狗眼,看错人了!”他抓着酒瓶子,气愤地控诉着:“当初还跟我山盟海誓来着,老子花钱花精力终于让她红了,她怎么样?送老子一顶绿帽子!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这女人真他妈不是个东西!……碧齿!”

我说:“算了算了,反正你朱总又不缺女人,美女多得是,随随便便你就能再找一个。”

朱舜尧给我倒上一杯白酒,自己也抖抖嗦嗦地将酒杯斟满了。他晕乎乎地举起杯子,还没开口就洒了一半。

他慷慨激昂地说:“兄弟啊,我是看透了!看透了!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靠不住!……小双,当然了我不是说你啊,你是个好孩子。……我他妈的还就不稀罕了!什么玩意都是!还是兄弟靠得住,只有兄弟……来,手足,为我们的兄弟情,干一杯!”

我说:“你不能再喝了,你舌头都大了。”

朱舜尧说:“没事!来……干一杯!”

我说:“你不是还痛经呢吗?”

朱舜尧摆摆手,仰脖就把酒倒进嘴里,然后嘟着嘴,煞有介事地把杯底亮给我看。我正准备端酒杯,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一侧身一低头,“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我赶紧过去给他敲背,小双起身倒了杯热茶。我说:“吐吧,吐出来就好受了。你说你,不能喝还使劲喝,二两的量八两的胆,菜都没吃几口,一瓶酒给喝光了。”

朱舜尧哇哇地吐完,又哭了一阵子,哭完坐起来喝了几口茶,漱了漱口,瘫坐在椅子里一脸颓然。我安慰他:“舒服点了吗?你吐的不是酒,是寂寞。”

可能是觉得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他开始跟我们胡说八道起来:“寂寞个球!我说桂子,你知道吗,其实我哭啊,不是因为曹卉卉。曹卉卉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真看不出来?我一开始就没认真。虽然说她骗了我,但我损失的也就是一些钱而已,我可没对她动感情。”

我说:“哦?那为什么?”

朱舜尧说:“你们都知道的,我是一个很专一的人。直说了吧,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喜欢初中那个姑娘。……对,就是我踢她屁股然后她追你的那个。”

我说:“想起来了,就是导致你要跟我绝交的那个。”

朱舜尧无力地挥了挥手说:“你别打岔……十几年了,我一直没变心啊。唉,前天听同学说她要结婚了,今天的婚礼。”

我说:“你不装逼能死啊,刚哭成那样,现在掩饰什么啊。”

朱舜尧一脸真诚:“不是掩饰,真的不是掩饰。唉,年轻时最爱的姑娘,到最后往往都会成为别人的老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心里一阵酸楚。转脸看见小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挤出个笑容,跟朱舜尧说:“不说了,大丈夫何患无妻,长点出息。我送你回去吧?”

朱舜尧说:“不用。”

回家后小双问我:“你是不是还喜欢小璐姐姐啊?”

我说:“没有。人家已经是有夫之妇了,我还惦记她干什么。”

小双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连个谎都不会说,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瞪大眼睛盯着她,说:“没说谎。”

小双推了我一把,咯咯地笑起来。过了一会,她扭捏地问我:“那你喜欢我吗?”

我说:“呵呵,你年纪还小,就像我的一个小妹妹。我当然喜欢妹妹了。”

小双撅起嘴来表示对这个回答的不满意,还准备接着说些什么。这时电话响了,听起来朱舜尧的酒已经全醒了。他垂头丧气地告诉我自己酒后驾车被交警抓了个正着,十二分一次扣光。为了不被拘留,让我带钱去赎他。

我赶到交警大队,交了两千块的罚款,又交了五千块的保证金,认真聆听了值班交警的一通训斥后,才顺利把朱舜尧带出来。我打车送他回家,一路上他不断地骂骂咧咧。

我说:“行了,少说两句吧,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明明知道现在酒驾抓得严,你喝得一塌糊涂的还要顶风作案。这下好了,分被扣完了,你今年也不用再开车了。”

朱舜尧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我有司机。再说了,下周开始我就去拆他妈的迁了,咱不开轿车了,咱开推土机!哥们我所向披靡,一马平川……”

我把他送到家门口,看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我就转身要走。朱舜尧在背后叫道:“哎,你垫的钱我改天给你啊!”

我说你跟我还客气这个啊。懒得再理他,径直下了楼。

朱舜尧住的这条巷子风水不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属于民俗一条街,因为这条街上的门面房只有两种营生,第一种是饭店,第二种是洗头房,集中体现了市民日常的生理需求,切实做到了急人民之所需,想人民之所想。当然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很多事情其实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和明显,比如很多打着第一种产业招牌的店面其实也兼营第二种产业的主要业务,在这条街上的许多饭店里,服务员做的鸡要比厨师做的鸡畅销得多——前提是他们还有厨师这个摆设。

我感觉口干舌燥,这是酒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于是我左顾右盼寻找超市,但映入眼帘的尽是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的玻璃门脸。从门里面投射出的粉红色灯光暧昧地抚摸在每个行人的面孔上,勾引着你忍不住望向里面蜷缩在沙发里的慵懒姑娘。那些过往男人的眼神既复杂又飘忽,努力用表情的鄙夷来掩饰内心的渴望。这样矛盾的反应通常可以在两种情况下看到,一是假道学面对妓女的时候,二是伪君子谈论权力的时候。很多热衷于批判皮肉生意伤风败俗的人本身就是资深嫖客,身体力行地支持着第三产业的蓬勃发展,而更多擅长于大骂行政不力和贪污腐败的人,一旦有机会也将毫不犹豫地做个贪官。所以我本能地对一说到此类话题便亢奋异常浑身散发着荷尔蒙滔滔不绝的人持怀疑态度,并对他们的言论一笑了之。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只不过是用来抢占道德的制高点,并维持蒙在他们脸上的象征正义的面具而已。我们都习惯于戴着面具示人,因为我们的本来面目总是不够美好,难以尽如人意。但总有那么些人,由于深藏的面孔太过丑陋,不但从不敢拿出来示人,甚至连自己也失去了面对自己的勇气。

一个眼神飘忽的男人闪身进了一扇玻璃门,随后从里面拉上了门帘。有姑娘从门里对我微笑着敲了敲玻璃门,大约是我的左顾右盼给了她一些业务上的期待。街边一个腰肢纤细胸部丰满的女人甚至上前来试图拉住我,嬉皮笑脸地向我表现她有如何的不正经,吓得我赶紧侧身躲过,表情严肃地向她表现我是如何的正经。终于,我在街道拐角处找到了一个小卖部,面容可疑的老板娘卖给了我一瓶冰镇的红茶。

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由于口渴难耐,一坐进车里我就打开冰红茶的瓶盖,咕咚咚地灌下半瓶。这时一个路灯闪过,我一瞥瓶盖内侧写着四个字:“再来一瓶”。

我不由得兴奋异常。我是一个极少中奖的人,从记事起我基本与各种大奖小奖无缘,无论有多高的中奖率。双色球最高中过5块,足彩连火锅也没尝过,发票刮出来的永远是“谢谢您”,商场抽奖永远获得面巾纸,连观看《非常6+1》的时候,我看好的金蛋里也永远是空空如也的。总之我从未在任何性质的射幸合同中有过任何实质性的收益,这使我曾经一度怀疑自己的人生遭到了某种形式的诅咒。要不是后来老妈告诉我在我两岁的时候曾经在街头摸奖摸出过一床床单,我几乎要失去了追求美好生活的勇气。所以可以理解,这只瓶盖对我具有非凡的意义。毫不夸张地说,看着这只瓶盖,我仿佛看到自己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我开心地端详着那只幸运的瓶盖,将瓶子里的红茶喝了个精光。我忽然觉得,作为一个首次中奖的消费者,我应该了解一下兑奖方式。于是我将瓶身凑到车窗边,借着路灯仔细地看了半天……妈的,兑奖日期已过。

人生新的篇章尚未完全揭开就被发现已经过期了,这使我感觉一阵沮丧。不过很快我就释然了,多年残酷的经历使我很轻松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我安慰自己:本来无一物。我又看了看生产标签……妈的!连保质期都过了!

回到家里我就开始拉肚子,昏天黑地地拉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