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不妥协

第二十五章 政治乱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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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的价值观并不像我之前想的那么牢不可破,因为以前我对“调解”一词恨之入骨,觉得它是司法和政治**的产物,是个畸形的怪胎,但现在,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调解。每当我成功地说服一对男女打消劳燕分飞的念头,看他们相视一笑泯恩仇,再小手拉大手地离开时,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我觉得自己的心态老了,变得满怀慈爱,开导的口气像久经风霜的老一辈。我常常用关怀的目光望着重归于好后远去的小夫妻,得意扬扬地对茆磊感叹:“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和谐!这就是和谐啊……”茆磊总结说我现在是80后的年纪,60后的思维,40后的语气。

我不知道这是成长还是苍老,但我开始相信某个岁数的人终将会有属于那个岁数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追求。我逐渐理解了前辈们的人生经验和立身法则,那些在我看来的保守、固执、冥顽不灵,或许终有一天会成为紧贴在我身上的标签,在我评价后生的冒失、轻佻、离经叛道的同时,也被他们如此地评价着。

在法院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代人不停地更替着另一代人,但看上去却永远是神似的面孔,仿佛每个位置上都搭配了一个固定的灵魂。这是个稳定而又强大的轮回。当轮到我的那一天,我会成为一个例外吗?我有什么理由能成为一个例外呢?又是为什么,我曾经会那么相信自己将会是个例外呢?

我想渺小的自己或许逃不过这场轮回的更迭。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对是错,正如我不知道那即将会是升华还是堕落,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应该高兴还是悲哀。

这几天整个民庭都很忙碌,因为6月20日是上半年的结案“扎口”,也就是各种资料、指标统计的最后期限。这一天之后受理或者办结的案件都只能算到下半年里了。所以,为了完成办案指标和提高绩效考核的各项数据,每年6月20日和12月20日之前是整个法院最忙的时候。

茆磊就不停地跟我抱怨:“唉,你们上级法院的真是理解不了我们基层的苦衷啊,你们开个会,调个研,轻易地就规定个指标下来。我们可就倒霉了,拼命搞吧,一个数字能把人逼死。”

我附和着他说:“是啊是啊,真搞不懂法院还要规定什么指标!交警规定罚款指标已经很荒唐了,法院规定结案指标更荒唐。还定得那么高,案子不够总不能让我们自己上街去拉案子吧!”

茆磊看着我眨眨眼,狡黠地笑着说:“谁说我们不能上街拉案子?”

我瞪着眼睛看他:“你们还自己去拉人打官司?就像跑业务一样?”

茆磊点点头。我脑子立刻就乱了,我说我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颠覆了。

茆磊说:“你太年轻了,世界观这么容易被颠覆。下午我带你去见识见识,拉拉业务。”

我立刻连连点头表示期待,并睁大纯洁的双眼做崇拜状。

吃罢午饭回到办公室,茆磊收拾好细软,拨了个电话,然后吩咐我换上制服,别上法徽。不一会听到院子里响了声喇叭,他对着镜子正了一正领带,冲我潇洒地一招手:“来,死狗。”

我不悦,心想怎么说话呢,站着没动。

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去,回头看我还待在原地,很不满地质问我:“怎么不走啊,外面车等着呢,来死狗!”

我对他怒目而视:“……”

他看我表情不善,想了想,换上一种鄙视的眼神,问我:“你不会没学过英文吧,让你跟我一起走啊!”

我脑子里迅速琢磨了一下,差点崩溃。我冲他咧开嘴,拿起公文包跨出门,学他带着浓厚的乡音说:“好吧好吧,来死狗!”

他锁上门,嘴里不停嘟囔着嫌我没文化。

门外院子里停了辆面包车,白色的车身上刷着蓝色的字样:“CHINATELECOM”。下来个胖子,茆磊给我介绍说:“这是任经理。”

任经理堆着笑跟我握手,请我们上车。茆磊说:“不上你那车,开警车走。”

我小声问他:“我们去干什么啊?”

茆磊说:“收电话费!”

茆磊驾驶警车一路开到城东的郊区,拉响警笛,“呜啊呜啊”地开进一片居民区,行人纷纷侧目。

在路上的时候茆磊已经详细给我解说了此行的任务。他说:“我们就是来帮电信局收电话费的。现在很多郊区和农村家庭都有手机和小灵通,固定电话都不怎么使用了。但是他们大部分人家都没有去电信局报停,偶尔打打电话,也懒得跑去交电话费。于是很多家庭每个月都会欠下一笔座机费和通信费,每个月最多十几块钱吧,电信局催缴也麻烦,来人收过,人家说没用凭什么交钱,不愿给。所以得靠我们法院出马了。”

我问:“人家不交电话费关法院屁事啊?怎么我们现在还有收电话费的业务了?”

茆磊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用户和电信局签订了固定电话使用协议,就是订立了一份服务合同啊。欠费虽少,但也是一种违约行为嘛!是违约,我们就要管啊!你看,我们把警灯这么一亮,警车往路口这么一停,穿着法院制服把门这么一敲,欠费的立刻就乖乖交钱。反正就几十块钱,谁还为这点钱跟法院过不去啊!”

我说:“敢情我们就剩这点能耐了。”

茆磊吩咐我说:“一会儿啊,我们去欠费的人家里收钱。任经理负责出示账单,我们负责收钱。我事先打印了几十份调解协议,都是统一格式的,到时候你让他们在协议上签字就行了!桂子,你要知道,这每一户都是一个民事案件啊,而且都是调解结案的!顺利的话,我们今天下午能办结四五十个案子,哈哈,回头让书记员每个案子加一份起诉状,装订起来就齐活了。”

我五体投地,敬佩地说:“茆兄,你忒敞亮了!”

茆磊得意地说:“电信局收回了欠费,我们凑齐了案子,双赢啊!哎,这话说回来,要不是你们上级法院定指标,要数据,咱们至于这样搞吗?所以说,办法都是逼出来的!”

我连声称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

茆磊将车停在路边,依旧亮着警灯。红蓝闪烁的警灯迅速地转个不停,晃得令人心慌。

任经理带路,我跟着茆磊挨家挨户地敲门。这里属于城乡结合部,年轻人大多在市区上班了,家里只剩下老人孩子。第一家开门的就是个老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看到警车人都傻了。

茆磊的表情相当严肃,板着脸出示执行公务证,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跟傻掉的老头子说:“你好,我们是涂舟区人民法院的,我们已经受理了涂城电信局起诉你固定电话服务合同违约一案,现就此案向你了解有关情况……”

老头还没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我们,跟木桩子似的。

茆磊突然提高声调,对老头大吼一声:“你现在是被告了!被告!大爷,你明白了没有?”

老头被这一声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连连点头。我很怕他突然跪下来大喊“我冤枉我没罪!”

茆磊很满意,继续说:“大爷,简单地讲,你们欠了电信局的钱,人家到法院来告了你们,明白吗?”

老头解释说:“我们没有找人借过钱……”

茆磊说:“你们家装电话了吧?电话费没交吧?”

老头说:“我们很久没打过电话了。”

茆磊有点不耐烦了:“不打电话也要交钱,有座机费的!不要废话了。”他从任经理手里拿过账单扫了一眼,展示给老头看:“你们半年一共欠了一百一十八块三毛,你看看这是详细的清单。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啊!”

老头眯缝起眼睛,一手扶起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还想仔细研究一下。

茆磊的语气越发严厉了:“我们法院还能骗你不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老头胆怯地偷看了正气凛然的茆磊的一眼,嗫嚅着说道:“是呢,是呢。俺相信法院,相信政府。”

茆磊很满意自己的震慑力,稍有温和地问:“大爷你看,我们今天来就是解决这个事情的。你也不想为这么点钱闹上法庭吧?你……愿不愿意调解?就是双方好好谈谈,私下里把事情解决了?”

老头连连点头:“愿意,俺愿意呢。”

茆磊抽出一张事先打印好的调解协议,对老头说:“大爷,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嘛。你把你家欠的一百一十八块三毛交了,然后在这份协议和送达回证上签个字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事情都很顺利。除了几家没人,和一个泼妇不愿交钱之外,欠费的用户都自觉自愿地和任经理达成了调解,并缴纳了所有欠款。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访了将近四十户人家,也就是说,这个下午我们结掉了将近四十件民事案件,并且调撤率是百分之百。

任经理下车时跟我们握手,说:“谢谢你们啊!辛苦啊!”

茆磊发自内心地说:“不用不用,我们应该谢谢你才是啊,哈哈!”

回到办公室,茆磊把账单、调解协议书、送达回证分类整理好交给书记员,跟我说:“咱们明天下午再去啊!去个四五趟就差不多了!”

我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个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问他:“民事案件都是这样搞的?我总觉得不踏实呢?哪有法院主动出击的?”

茆磊摇头晃脑地说:“哎,法院就一定要被动的啊,只能坐堂问案啊?你奥特了!”

我说:“嗯,我一直是个奥特曼。你得启发启发我。”

茆磊打开电脑,进入涂城中院的网站,在“审判资讯”版块里找了篇文章,指点着让我看:“你看啊,这可是你们中院表彰了的。”

我过去一看,是中院司法改革办公室发的一篇通讯,题目是“能动司法树新风服务经济促双赢”。文章中写道:“涂城市涂舟区人民法院深入贯彻‘三保’精神,转变审判作风,树立服务意识,积极开展追缴通信欠费活动,并取得了显著成效。自今年一月份以来,涂舟区法院先后审结拖欠通信话费合同纠纷案件四百余件,追回被拖欠话费十万余元,发出支付令十一件,司法建议函四件,使中国电信涂城分公司的话费回收率同比增长了四个百分点,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大环境下,以实际行动有力地支持了通信企业的营运服务工作……”

我看得心生敬仰。茆磊说:“电信还给我们送锦旗呢!中院也要给我们表彰的。”看到我崇拜的眼神,茆磊谦虚地说:“哎,你也不要崇拜我,其实我也就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没想到歪打正着,遇到个服务企业的大环境,居然还被树立成典型了。惭愧,惭愧啊!”

我对他表示肯定:“不用惭愧,成功都是偶然中的必然,正如掉在牛顿头上的苹果一样。如果当初掉在牛师傅头上的不是苹果,而是榴莲,就不会有伟大的万有引力定律了。”

茆磊深以为是。他先是微笑点头肯定了我的观点,接着赞扬了一番我在哲学基础理论上的高深造诣,然后大肆议论了一番成功学上的偶然性与必然性的相互关系问题,最后再次谦虚了几句,并对我的成长和成功表示了高度的期许和最美好的祝愿。我也适时地表达了向他学习的意愿和努力与之看齐的决心。在恰如其分的吹捧与自我吹捧的过程中,我们惺惺相惜地紧握双手,互相肯定了对方在今天收话费工作中表现出来的专业性和敬业精神,并共同展望了明天的收话费工作。最终,在友好而热烈的气氛里,我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分别下班回家去了。

黑白的影像不断更迭:暴乱、难民、战争……冯小刚在画外音里说:“人类的未来究竟在哪里,文明薪火相传的背后,是永无休止的分歧。当分歧无法解决时,悲剧就发生了。历史的车轮还会这样转下去吗?……”

马丁?路德?金充满**地说:“Ihaveadream…”

画面变得生机勃勃,飞翔的鸽子,秧歌队,热火朝天的农业大生产,跳跃的景物看上去令人充满希望。“我梦想有一天,有一样东西,能将世界上所有的争端都化为无形。刀枪入库,铸剑为犁。我梦想有一天,有一个方法,能解决人类所有的分歧。大地鲜花盛开,孩子们重展笑颜。我有一个梦想……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和谐。”

吃晚饭的时候电视在播《非诚勿扰》。我一度很喜欢开头的这个桥段,在这么一本正经的铺垫之后出现那么一只令人啼笑皆非的“分歧终端机”,这样的落差是非常令人喷饭的。小双看得嘿嘿直笑。

我又不得不想到那个处处给予我教导的前辈老白,当初我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后,曾经跟他分享这个笑点。当时他板着脸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我,一句话就让我笑不出来了:“法律不也是这样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下他确实有很大的装逼成分,但也不可否认他说得挺在道。在很多场合里,我们的法律也好比这台分歧终端机一样,以“一切皆可解决”的姿态出现,实际上却只是个可笑的摆设而已。充其量,法律也就是比分歧终端机更能唬人些,可有些时候还不如石头剪子布来得公平,来得实在,来得有效。这是事实,尽管是个我不愿承认的事实。

那个前辈也很喜欢冯氏台词,不过他最欣赏的一段是《功夫》里的。我常常听见他在办公室里撕心裂肺地大呼:“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这么清楚的一个案子,就因为当事人去北京上了一个访,就要我做调解息诉工作???”凄厉的嘶吼震人心脾,扑面袭来的酸楚和悲怆直催得闻者怅然,思者潸然。

小双说晚上要去健身会所上一节跆拳道的课程,吃完饭就要出门。我说我送你去吧,我也没去过,正好去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小双挺高兴,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唧唧呱呱说个不停。

她说:“哎,我告诉你啊,有好多学员暗恋我呢!这回你去展示一下正好,可以让他们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说:“那可说不准。说不定别人觉得信心更足了。”

小双说:“不会的,他们没一个比你帅的,更何况你这么有气质,有内涵呢!”

我夸奖她:“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但是你让我觉得此行异常险恶啊,你的粉丝们会不会围殴我啊。他们可都是练过的,你得保证我没有人身危险啊。”

小双笑着敲了我一记,说:“放心吧,有我呢!”

健身会所很近,几分钟就到了。跆拳道馆在三楼,玻璃围墙,里面灯火通明。场馆不大,但设施还算专业,场地的正中央是一块高出地面的正方形平台,中间是蓝色的比赛区域,四周是红色的警告区。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身穿道服的学员在场上操练起来,馆内响彻一片“嘿嘿哈兮”的叫声。

小双去更衣室换衣服,我在休息区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几个小孩子互相追逐着跑来跑去,家长们挎着大包小包拿着可乐巧克力跟在后头。场地里几个明显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小伙子在比赛高抬腿,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男孩本领惊人,一脚踢出后在空中完成了华丽的侧转身,并最终别出心裁地用脸着陆,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的朋友们哄笑成一团。我也乐不可支,但身为事外之人不好意思笑得太过放肆,怕被孩子家长看到指责我没有同情心,只好咬牙切齿地想些悲伤的故事,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小双换了一身道服出来,看到我一副便秘晚期的样子,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小双脸上现出一片红晕,羞涩地低下头说:“真的吗?你很少夸我的。”

我说:“嗯,是不经常,不过你得谅解一下,要知道,昧着良心说话是很累的。”

小双巧目一瞪,嗔道:“你找打?”说着就两腿前后一分,拉开架势。

我赶紧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你们习武之人,是不能跟我这样不会武功的人动手的,有辱身份。这么多学生看着呢,你为人师表,要注意形象。”

小双用鼻子“哼”了一声,说:“我去上课了,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先回家去吧。”

我说:“好,你下课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小双让几十个学员排好队伍,开始上课。我跟一群孩子家长坐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一群小毛孩子和半大小子跟着小双出拳踢腿,嘴里哼哈有声。旁边几个家长在互相交流育儿经,七嘴八舌地数落着自己的孩子报了多少个培训班,每周要上多少节教学课。我这才意识到场上这些戴着厚厚眼镜的小屁孩们都是小天才,而且都是文武双全的奇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乒羽跆拳无所不能。我立刻就震惊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应试教育扼杀了的一代人,没想到素质教育还在继续扼杀下一代人。我很同情孩子们。

一个中年妇人指着刚才当众出丑的男孩子,无不骄傲地对我说:“那个是我儿子!”

我看那孩子也有十七八岁了,心里诧异这么大了还要妈妈陪,但嘴上还是恭维她说:“不错不错,身手矫健,出人意表。”

她继续夸奖自己的生理产品:“他学什么东西都快,就说这跆拳道吧,刚练几个月,就升成黄带了!”

旁边另一个家长接口道:“哎呀那你儿子真厉害,我家小孩都半年了,还是白带呢。”

几个妇女纷纷应道:“是啊是啊,我们孩子也是白带。”

我身为外行,不太懂“黄带”和“白带”是什么意思,难免浮生许多遐想。转头望向场地里,看见学员们腰上都缠着五颜六色的带子,红的黄的白黑的绿的都有,才恍然大悟。想起大学时朱舜尧买了两箱袋装牛奶,一箱原味的,包装袋是白色的,另一箱是可可味的,包装袋是深色的。我们都说他浪费,结果他冒出一句:“白天喝白袋,不瞌睡!”大家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纷纷回过味来,大呼恶心。朱舜尧当时正津津有味地用吸管喝着一袋“白袋”,当场就喷了。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喝牛奶,而且看到喝牛奶的就想笑。

我不自觉地笑出声来,白带们的家长都奇怪地看向我。我挺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笑,心里觉得自己思想猥琐,笑容必定也非常猥琐。小双系着一条黑腰带,动作一板一眼得很是好看。我欣赏了一会儿,起身出门去透透气。

刚一出跆拳道馆,迎面遇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刚刚从隔壁的拉丁舞培训班里出来。她一见到我就很客气地一笑,举止很雍容。我觉得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好也对她点头微笑,就像我们早就约好在此见面一般。

她一边走一边靠近我,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我,眼神很温情。我搜肠刮肚地想啊想啊,也没能想起来她是谁,场面一时有点尴尬。我想尴尬的肯定只是我一人,因为很明显她知道我是谁。那么我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我吭吭哧哧地说了句:“这么巧啊……很久没见了啊……”

她说:“是啊!白法官现在还好吗?”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女人是好几年前我还在做书记员的时候,陪老白接待过的一个上访户。当年她作风彪悍,有勇有谋,撒泼打滚的事迹遍布法院的每一个角落,给尚且天真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年未见,她白胖了一些,气色红润,浑身干干净净,跟那个要死要活的泼妇判若两人,我居然没能认出来。

我跟她客气:“他还好,就那样。你很久没来了啊。”说完觉得不合适,这话听上去似乎是个邀约。

她哈哈大笑,说:“问题解决了还去干吗,谁没事爱往法院跑啊!”

我点头称是:“那是那是,法院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打官司就不要打官司……你那个案子最终怎么解决的?”

我回想了一下她的案子,那是个拆迁补偿纠纷案件。房子在2002年拆了,按当时的标准补偿到位了,由于她家是钉子户,还多拿了六万多。到2005年的时候,她以房价上涨,补偿款不够买新房子为由,起诉要求多补偿二十万。一审驳回了。上诉,再驳回。申诉,驳回。之后就不停闹访。那时候老白在立案庭挂职,接待了她无数次。这案子拖了一年多,房价不停在涨,她的要价也一路攀升。最终如何案结事了的,我还真不清楚。

她眉宇间颇为得意:“政府给我在市区安置了一套新房子,一百二十多平米,另外补偿了十万,其中你们法院掏了五万,另外五万说是省里的信访基金。让我写了保证书,保证不再上访,而且要保密。说是怕其他拆迁户效仿,引起集体诉讼呢。其实我那几年为打官司也亏了不少钱,这样处理我也没捞到什么好处,但实在也是累了,官司打下去也没个尽头,我家里人也劝我退一步,我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就这么算了吧!”

我听得气结,差点忍不住一脚把她踹下楼梯。我带着明显的讽刺语气说:“是啊,退一步海阔天空。您这退了一步,我们真是要空了。”

她对我的不满不以为意,总结性地说:“该进的时候要进,该退的时候要退,跟你们这些政府机关打交道啊,就不能太文明,太讲道理了。讲道理达不到目的啊!我们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就跟我们讲法律;我们跟你们讲法律,你们就跟我们讲政治;我们跟你们讲政治,你们就跟我们讲国情,我们跟你们讲国情,你们就跟我们讲和谐……我们讲不过你们啊!你们的嘴大!”

我想告诉她法院不是政府机关——至少名义上不是。想了想,没说,因为毕竟实质上是的。她的话让我很不爽,但没法反驳。句句属实,句句在理。如果这话是个天可怜见的苦人儿说出来的,我真有替他振臂呐喊的冲动,但现在说这话的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无理闹访户,我没法认同更没法赞扬她。

这时我们已经走出了会所,头顶上“健身娱乐”的招牌霓虹闪耀,将她的脸映照得五彩缤纷。她意犹未尽地跟我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通她的现状:“回头见到白法官帮我问他好啊!我这个案子他也出了不少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现在日子过得吧,还行,大体上还过得去!拆迁补偿时得了两套房,政府又给了一套,现在住一套,另外两套出租。我那几年打官司把工作丢了,现在也不去上班了,靠租金也能过下去……”

我憋了半晌,说不出话。等她说完了,我表达了一下恭喜和羡慕:“那你现在这日子过得比我们可潇洒多了。有事没事还能来跳跳舞,健‘贱身’。”

她哈哈一笑,说:“不贱不行啊!不健身哪有好日子过呢!”

我说‘贱身’是好事,没事你多‘贱’一‘贱’,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跟我告别,最后挺真诚地跟我说:“我知道你们其实挺讨厌我这样的人的。但是没办法啊,现在不都是图个和谐吗?你们要维稳,搞息诉息访,是为了社会和谐;我们小老百姓打官司,要上访,也是为了自己生活得和谐。所以说啊,不管什么事,大家都要互相理解,你说是不是?”

她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走了,我发动摩托车,回味她最后的话,感觉复杂。她也许没错,每个人都有争取更好的生活的权利,她行使了这个权利,只是手段不是非常恰当而已。我为之前在心里把她归类为“贱人”道歉,的确有点不厚道。

不管怎么说,她成功了。在这个“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的时代里,她准确地把握住了游戏规则,抓住了机会,一夜暴富,下半辈子和下一代都不用发愁了。别人也许要为止辛苦奋斗三十年才能得到的东西,她用一次拆迁和两年闹腾,就全部解决了。

第二天我和茆磊去收电话费的路上,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这什么世道!妈的,这样看起来老子也应该去上访!……咱们组队上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