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喜地发现,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院门口的熟脸一个都没有少,还多了几个未曾谋面的新人,大大充实了上访阵容。看着他们威风八面地各据一方,我就在想涂城的“零上访”数据是怎么搞来的。
我注意到有个老头,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破旧军装,坐在大门边围墙下的树荫里。他面容焦枯,满脸皱纹,看上去得有八九十岁了,但依然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他不像其他上访户一样吵吵闹闹,只是平静地盘腿端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硬纸板。我靠近去看了一眼,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大字:“孟启功,昔日抗日英雄,如今流落街头,国家就是这样对待革命功臣的吗???”
老头见我在看他的招牌,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我一阵,开口跟我唠叨起来:“小伙子,你看看我,我是个老革命了,江山都是我们打下来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你们现在的生活都是我们拿血拿命换的。可是国家是怎么对待我的呢?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
看样子他想跟我长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出门没穿制服,穿的是JASONWOOD的牛仔裤加上一件香芋色的POLO衫,胡子早上刚刮过,看上去还像个学生,或者刚毕业的愣头小青年,或者二五郎当的待业啃老族,总之非常不像个法官。于是我放心大胆地将车停好,坐在他的身旁的台阶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与人相处的习惯,每个法官对待当事人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有的法官,秉承了法律人的优良传统,热衷与人争论,和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时都能将合同法的要约与承诺一章展开讨论三个小时,更不用说与意见相悖的上访户交谈了。我常常在接待室里看见他们和当事人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一心想说服对方,恨不得拎起当事人的耳朵直接把自己的观点灌输到对方的脑子里去。我不喜欢与人争论,因为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争论是最无稽最没有意义的行为,争论的必然结果只能是让争论的双方更加顽固地坚信自己的观点。作为任何一个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早已树立成型的成年人,是不可能被三言两语彻底说服的。没有谁会因为谁的几句话就推倒自己的世界观,哪怕这些话是至情至理,掏心掏肺。除非,在争论的背后有暴力的威慑,抑或利益的**。这就是为什么强国的说客出马总是能够水到渠成,小国的使臣却经常要沦为阶下之囚。所以,空口白牙的辩论带不来任何实质的利益,是不能真正说服别人的,就更加说服不了多多少少有些偏执的上访户了。
除了这些辩论爱好者外,还有些法官习惯于打同情牌。他们经常满含深情地望着当事人,经常因当事人的叙述感同身受地热泪盈眶。我不是不认同他们的做法,有同情心总是值得肯定的,只是我觉得这应该是街道大妈的做派。法官应该用法律解决问题,而不是眼泪。而且他们在说完“我真的非常同情你”之后,下一句通常都是“但我也无能为力”。所以同情是无用的,对当事人来说于事无补,反而只会显得虚伪或者幼稚。
通常,我所做的只是聆听,因为我也做不了更多了。我觉得这个态度至少是老实的。我不愿意浪费虚张声势的口水,对方也不需要伪善徒劳的同情。在很多时候,很多当事人,尤其是那些有冤却无处伸张的当事人,他们需要倾诉。倾诉是他们最基本和最急切的诉求,有时也是唯一的诉求。当我给不了他们更多的时候,我愿意做个照单全收的听众。
老头看到我在他身边坐下并摆出了一副准备听故事的姿态,大感意外之余显然甚是开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腿盘得更舒服一些,歪着脖子问我:“知道抗联吗?”
“东北抗联?”我说,“知道,当然知道。”
老头子很满意地冲我连连点头,说:“不容易啊不容易啊,你们小年轻知道历史的已经不多了。我就是抗联3军的,赵尚志的队伍。我从十三岁开始干革命,不知道杀了多少鬼子、汉奸,立了多少战功……”
我应和着说:“大爷,这么说您可真是个老革命了。我听说国家对抗联的革命英雄是很优待的啊,您怎么……”
老头撇了撇嘴,说:“优待个屁!就把我优待成这个样子!都是过河拆桥,翻脸就不认人的……唉,也怪我,娶了个日本女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一位东北的同事说过的故事。当年日军战败后从东北撤军,慌乱中丢下了大批随军的日本籍慰安妇。这些慰安妇原本在国内就大多属于社会最底阶层,加上战败后的日本力图复兴无暇他顾,于是多年里无人问津。当时东北许多煤矿的矿工讨不到老婆,很多人就打起了这些日本慰安妇的主意。当时这些日本女人大多并不情愿,但一是生活无着,二是迫于暴力威胁,在对日本人仇恨颇深的东北,也没有人会站出来维护她们的利益,很多人也就从了。我就听说有矿工因女人不肯,于是戳瞎女人一只眼睛或者在女人脸上剌几道口子,迫使女人就范的。
老头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解释说:“不是的,我娶的是干净的女人。”
这时候又有几个路人围拢了过来。老头兴致越发高了,开始讲述他的经历。我必须得说,这是我听过的所有上访户的故事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个。
老头说他叫孟启功,他娶的那个日本女人,原是个随军的医生。女人的丈夫是煤矿的工程师,日本投降前一年被炸死了,踩着了抗联的地雷。日本鬼子跑了以后,女人跟妓女们混在一起被丢了下来。孟启功看中了女人,但一开始女人并不情愿。孟启功掏了枪,女人才答应了。老头说,结婚以后他们过得也挺好,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到了七十年代初的时候,日本开始联系这批遗留在中国的妇女和她们的后代,号召她们归国。不久之后,日本皇室来人找到了孟启功和他的女人,这时候孟启功才知道,原来跟自己结婚的这个女人是日本的皇室成员,而且,用我们的话来说,辈分很高。
女人说想回日本。孟启功坚决不肯。老头说,我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大半生都在抗联打日本鬼子,怎么也接受不了移民到日本这个鬼子的国家去。
日本皇室给孟启功寄来了很多照片,有洋房、别墅、有豪车、花园。日本人说,只要你退党移民,这些都是你的。
老头说到这里的时候显得非常懊悔。他说,我没有抵挡住鬼子的糖衣炮弹。
听众都问:“那你退党啦?移民啦?”
老头沉痛地点头,表示往事不堪回首。他说:“我退党的时候村支书的唾沫吐了我一脸。”
不过那时候的孟启功并不把这一脸的唾沫放在心上。他满怀欢喜又满心忐忑地要去日本开始奢华的皇族生活。载着孟启功一家人的飞机抵达东京羽田机场的时候,他终于结束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而被眼前的大场面彻底震撼了。
老头说:“那天有上千人在机场迎接我们,拿着花,挥着彩带。门口停了上百辆小轿车,最前头那辆车顶上还用丝绸扎了一朵大红花。我都看呆了,没想到会有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
孟启功被簇拥着进了第一辆车。车队浩浩****地出发了。坐在不曾坐过的豪华轿车里穿梭于东京闹市的街头,我想这个抗联的战斗英雄当时必然是浮想联翩。
然而,令他如何也不会想到的是,车门在一栋三层建筑前突然打开了,司机狠狠一脚将他踹下了车。当他满身尘土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车队已经驰骋而去。
孟启功抬头一望,面前的门牌上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日本大使馆”。
被皇室抛弃了的前抗联英雄孟启功在大使馆门前痛哭流涕。不再是英雄也不再是党员的他始终没有勇气抬脚进门,最后转身离去。
老头欷歔不已,说:“我是后悔莫及啊!当时我身无分文,又不会讲日本话,想活下去只能沿街乞讨了。但我看着马路上那些日本人,实在是伸不出手。我是越想越后悔,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我还活着干什么,我死了算了我!当时我走到一个饭店门口,我是真不想活了,一头就撞在饭店的石头柱子上。”
一个听得入迷的人赶紧问:“死了吗?”
大家一起看他,他有点迷茫。老头继续说:“没死!但昏过去了,流了很多血。过路的人从我口袋里找到了护照和身份证,就把我送到大使馆了。后来大使馆就把我遣送回国了。我被送回来后,一开始回到村里,但村里没人愿意帮我,也不给我地种,我实在是过不下去,只好背井离乡。这些年我跑了不少地方,老了跑不动了,就留在这里等死了。”
“哦!……”众人听完故事若有所思,有个女青年遗憾地说:“太可惜了,如果你能留在日本现在不就是皇亲国戚了吗?那得多有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表示愤慨:“做梦!这不明摆着是骗你的吗?你还上这个当!不过也不能全怪你,日本人这一招太狡猾了。……妈的,日本人就是坏,从来不讲信誉,小汽车都是偷工减料的,一点都不安全,电器做得也差,我家那台冰箱……”
我跟老头说:“说实话啊,这事虽然你算是受害者,但也不值得同情,你明白吧。”
老头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不对。”
我问他:“那你现在上访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老头说:“我那批老战友,后来国家都给他们分了房子,给家属子女都安排了好工作。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得到?虽然我有错的地方,但我打仗立的功都是实实在在的,来不得半点虚假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要求过什么,现在老了,想让国家给我解决生活困难,让我一个老头子有钱吃饭,有点看病,死了总得有个地方埋吧!”
围观人群里那个买了次品冰箱的男人说:“你也是活该!”其余人纷纷赞同。
老头子有点激动了:“我怎么活该了,我怎么活该了,谁不犯点错误啊!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就算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国家也不能不管他的死活吧!更何况我给国家流过血,做过贡献,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有军功章作证的!”
众人起哄道:“拿出来看看,拿出来看看啊!”
老头脸涨得通红:“村支书到我家抄家,都给他毁了。我说的都是实情,没必要骗你们。这法院里有个姚法官,通事理,他都说了,我是有道理的,法官都这么说了……”
众人一阵爆笑,纷纷说:“对啊,那你去找法官要钱啊!谁说你有道理你就找谁要钱去!”
老头子听罢不再做声,低头默默看纸板上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听众们等了一会,看到不再有下文,很快自觉散场,一下子就没人了。
我对这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还是挺同情的,但也不好多事说些什么。看到周围的路人都散去了,我也站起身来,拍拍屁股,重新推上我的摩托车。直到我离开,老头子都没有再抬头。这么一个瘦削的老人就那样窝在墙边的一个角落里,还没有身旁的冬青树高大,看上去甚是可怜。
法院的门卫冲着我招招手。我推着车过去,门卫神神秘秘地问我:“桂审,你认识那个老头啊?”
我说不认识,刚听他说了个故事。
门卫说:“这老头难缠得很啊,坐在这里半个多月了。搞信访接待的几个法官都跟他谈过了,没有用。听讲是历史遗留问题,没法解决,而且他要价很高呢。”
我问:“都谁跟他谈过啊?”
门卫说了几个立案庭的同事,没有超过四十岁的。他说:“姚审跟他谈的时间最长了,没去信访接待室,就在我们门卫室里面,一张桌子两个椅子谈的,谈了一下午。老头子就一直哭哦!怪可怜的。”
我问他:“那效果怎么样?”
门卫说:“效果挺好的,姚审对付这样的上访户是挺有一套的。谈话结束的时候老头激动极了,说姚审是青天大老爷,哭着喊着要给姚审下跪,硬是被我们拉起来了。”
我心说这姓姚的平时看起来挺油的,但没想到人还不错。
门卫接着说:“姚审走的时候跟我们说啊,叫我们以后不要再理这老头子了。他说这个老头是个神经病。”
我愣了一下。孟老头还蜷缩在外头的墙角里,抱着双膝迷迷瞪瞪地打起了瞌睡。在五月底和煦的阳光里,我感到一阵寒意。心里感到有一些不值,不知是为他,还是为我自己。
领导很是体贴,没有让我等得太久。第二天我就接到邹庭长的电话,通知我下午去院里一趟。
在路上我打了个腹稿,想着怎么回答领导的问题。上次因为邢勇的案子得罪了邹庭长,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刁难我。虽然他一直待我不错,但我也不认为他会在这件事情上对我网开一面。毕竟领导不同于朋友,朋友之间讲交情,而领导只跟更大的领导讲交情。
管他呢!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友呐喊,为己正名,仅此而已。
在电梯里遇到几个其他庭的同事,纷纷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去哪发财了?”
我回答他们:“被发配到基层法院了。”
他们客套起来:“哦!下派锻炼去了啊,要高升,要高升了啊!恭喜恭喜!记得请客啊!”
我笑笑。上楼先回办公室跟小潘打了个招呼,小潘一脸紧张地跟我说:“省高院来人啦,要跟你谈话。”
我感到有些意外,就这点破事,还至于省院来人。我走进邹庭长的办公室,邹庭长正在电脑上玩纸牌。看见我进来,他将纸牌最小化,然后板着脸跟我说:“来了啊。”
我讪笑点头:“来了。”
邹庭长说:“去吧,六楼纪检监察室,省院的领导在等你。”
我问:“邹庭长,什么事啊?省院还来人了。”
邹庭长摆着脸,不冷不热地说:“你有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吗?去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悻悻地出门,想邹庭长如此记仇,这心眼真是比针眼还要小。再想想也怪自己,领导给面子的时候不接着,现在领导就只给架子了。没什么说的,怨不得别人,什么叫给脸不要脸,我这就叫给脸不要脸。
电梯停在顶楼,我左等右等它就是不肯下来。孙芸路过看见我,神秘兮兮地靠近过来问我:“哎,领导跟你谈什么了?”
我说还没谈呢。
孙芸咧嘴一笑,飘然而去。又过来几个同事,看见我之后都显得非常内敛,冲我轻轻一点头,再羞涩地一笑。我心想这批孙子怎么变得这么矜持了,看来都知道老子是来挨领导骂的。电梯还是没动,得,我也丢不起这人了,还是走楼梯吧。
我沿着空旷的消防楼梯一级级下楼,心想纪检监察室这鬼地方我还真的一次都没去过呢。里面的人我也不认识几个,他们平常似乎都很神秘。几年来我对纪检监察室的印象似乎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前年纪检主任因为受贿被双开了,还有一件是纪检监察室在去年年底院里的扑克牌大赛里垄断了冠亚军,在比赛里他们体现出了深厚扎实的技术功底和天人合一的完美默契,面对其他选手由衷地赞扬和溢美,他们谦虚地表示:成功的秘诀无他,每日苦练而已。
我到了六楼,敲门,一个眼熟的柚子脸姑娘给我打开门。房间里烟雾缭绕,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打牌,我立刻就被感动了,怎样才能成功?成功就在于如此日复一日分秒必争的苦练之中。
坐在当中的马脸胖子气势非凡,我想起来他就是省高院纪检监察室的刘主任,再环顾一下周围,果然在茶几上发现了几瓶传说中的5100矿泉水,心中敬佩尤甚,纪检的同志们做工作到底是要比我们细致到位。
刘主任看到我,皱起眉头质问道:“怎么才来?”神情埋怨得仿佛已经等了我几十年。
我赔着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柚子姑娘在一旁补充道:“刘主任早来了,等你半天了。”言下之意刘主任是等我未果才无奈靠打牌来打发时间的。我理会了她的意思,赶紧连连点头,心中不禁对柚子姑娘的敬仰大盛。
刘主任把牌一丢,说:“不打了。”
其他几个纷纷劝:“打完这一把,打完这一把。”
刘主任义正词严:“不打了,先干正事。”
我再一次被他的敬业打动。其他几个附和道:“对对,先干正事……中午吃过饭再继续。”然后开始收拾牌局,一边不忘恭维刘主任的高超牌技。
几个人收拾完退了出去,房间里除了我只留下刘主任和柚子姑娘。刘主任坐到办公桌后,柚子给我搬来一把椅子。刘主任和蔼地招呼我说:“坐吧。”
我坐下。柚子坐到了刘主任旁边,摊开笔录纸准备记录。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大变,棋牌室一下子就变成了审讯室,我有点局促,忍不住开始左顾右盼,并且很自觉地将两手放在了膝盖上。
刘主任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半晌才开口说:“你就是桂公梓吧?”
我说:“是啊,刘主任您忘啦,我们去年年底还一起吃的饭呢。”
刘主任没有丝毫表情地发出笑声:“哦,呵呵,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
刘主任说:“虽然你可能认识我们,但是按照规定,我们还是要介绍一下我们的身份的。我是省法院纪检监察室的刘大明,旁边这位是我们的书记员顾婷婷。今天我们来,有一些问题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好吗?”
我点头说好。
刘主任低头看了眼笔记本,抬头问我:“你跟张计是什么关系?就是你们涂城前段时间开枪打死人的那个警察。”
我说:“大学同学,好哥们。”
刘主任说:“哦?仅此而已吗?没别的关系?”
我心想这话问的,好哥们你还不满足,非得我承认我们是GAY吗?想是这么想,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说:“没别的关系。”
刘主任继续问:“你们平时都有什么来往?”
我说有时候在一起聚聚,吃个饭,聊个天,打个篮球,玩个麻将什么的。
刘主任眼一亮:“你们玩麻将?经常玩吗?”
我说:“还好,都比较忙,难得打一次。”
刘主任问:“还有谁跟你们一起打麻将?”
我说:“我朋友不多,就那么几个,一般都是大学同学。”
刘主任问:“有那个开公司的朱舜尧吗?”
我说:“基本上都有他,他是我死党。”
刘主任满意地点点头,问:“一般都谁赢?”
我感到奇怪,刘主任对麻将运动如此上心,还是回答道:“不一定,打麻将嘛,都是有输有赢,看谁运气好了。”
刘主任质问道:“他们没有故意输给你吗?”
我恍然大悟,丫这是怀疑我变相受贿,可能他打的业务麻将比较多,所以对这块领域比较敏感。我跟他解释说:“我们都是同学过来的,关系很单纯。而且我们打麻将都打得很小,输赢一两百,图个好玩而已。”
刘主任脸上的表情十分怀疑,又苦于手中没有如山的铁证可以当场将我驳倒,只好虚张声势地反问道:“是吗?”
我又好气又好笑,反问他:“他们为什么要输给我啊?他们根本没打过官司。张计是公安的,谁都知道公安比法院强势,他有什么事要求我的?朱舜尧就更不可能了,他家大业大,想收买关系直接找省里领导了,根本不用在我这样的小喽啰身上费心。”
刘主任问:“据我们所知,在法院搞服务三保联系企业的工作里,你的联谊企业就是朱舜尧的联合大华广告公司,这是不是事实?”
我承认:“是的。”
刘主任冷笑着说:“有人反映你跟公司老总朱舜尧关系密切啊。”
我说:“当然密切了,他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能不密切吗。”
刘主任严厉地问我:“这是理由吗?这是理由吗?你不知道避嫌吗?”
我不说话。
刘主任皱起眉头,又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抬头问我:“高阳是你什么人?”
我说:“也是大学同学。”
刘主任说:“他是律师,你是法官,你有没有帮他办过事?”
我说:“没有。”
刘主任说:“他是张计那个案子的代理人,他没找过你说情?让你找关系?”
我实话实说:“张计出事后我们是在一起讨论过,分析各种结果,毕竟是好朋友,这也是人之常情。找关系什么的没有,毕竟案子又不在我手上。”
刘主任冷笑一声,说:“不在你手上,可是会在你同事手上啊!你可以从中疏通啊!”
我说:“说实话,还真没有。而且这案子闹得这么大,也不是找找关系就能决定的。”
刘主任不放弃地问:“高阳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好处?”
我说:“没有。”
刘主任眼中忽然精光大盛,十分犀利地逼视着我,仿佛掌握了我的全部罪行。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是据我们所知,今年三月份他刚刚通过张计给了你两万块!你,怎么解释?”
我说:“那是过年的时候我借给他的,他还我钱而已。我用工行卡打给他的,可以查明细。”
刘主任盯着我不说话,眼神似有深意,像是要看到我的内心里去。我被注视得有些不自然,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我想起来大学上刑事侦查学的课,老师教过在讯问的时候,眼睛要盯着犯罪嫌疑人的眉心部位,而不需要跟嫌疑人对眼。这样的注视方法容易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自觉罪行败露,从而不敢与侦查人员对眼,迫使其交代罪行。看来这刘主任并非不学无术,至少还恶补过刑事侦查学的基本理论。
想到这里,我挺直腰杆,瞪大眼睛,开始目不转睛地盯住刘主任的眉心。我用眼神告诉他,丫不要徒劳了,我问心无愧。哼哼,毕竟我也不是吃素的,咱们也是用知识武装起来的。
互相瞪了几分钟后,刘主任败下阵来。他咳了一声,垂下眼睛,又翻起笔记本来。我赶紧眨了眨眼,活动一下劳累的眼球。
刘主任重新抬眼,向我投来凌厉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接电话啦,快接电话吧……”
刘主任皱起眉头,我连连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赶紧掏出手机低头一看,是小双,我按了接听,将电话放到耳边,又对刘主任做了抱歉的手势,刘主任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
小双急吼吼地说:“哎呀你看新闻了没有啊湖南有个法院闯进了一个带冲锋枪的男的打死了好几个法官啊怎么这样啊你们太危险了吧你现在在哪呢啊?……”
我压低声音跟她说:“我开会呢,一会我再打给你啊。”
小双“哦”了一声。我把电话挂掉,抬头对刘主任绽开微笑。
刘主任瞟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说的这个借钱的事,我们会去查的,希望你说的是事实,我们也不希望任何一名法院干警因为一点点利益毁了自己的前途,这也关系到法院的名声。”
我将头点成小鸡啄米状,说是是是,刘主任您说得对。心里想,你们领导带头腐败,光靠咱们这些虾兵蟹将遵纪守法,这名声恐怕是难以挽回了。
刘主任继续说:“这两万块的事情,我们就先不谈了。好不好?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你要跟我们解释一下……”
我的手机又叫起来:“接电话啦,快接电话吧……”
我又忙不迭地抱歉,掏出手机一看,是老妈。我捂住手机申请刘主任批准:“是我妈,可能有事,我接一下啊。”
刘主任不理我,又转过头去。我接了电话,老妈说:“儿子啊,我跟你爸在家看新闻,湖南永州有个法院的几名法官……”
我小声说:“老妈,我在开会呢,现在讲话不方便,我等会给你打回去好不好?”
老妈说:“哦,哦,我不知道呢,那不打搅你啊,你继续忙。”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震动,放进口袋,给刘主任赔笑脸:“呵呵,真不好意思,我调震动了,这下没事了。”
刘主任板着脸说:“我们现在是代表省高院在跟你谈话,谈你的问题,你这个态度是很不端正的,你知不知道?”
我认错:“我知道,我知道,真对不起。”
刘主任越说越气:“你们这些年轻人,进法院没有几年,什么坏毛病都染上了,工作工作不好好干,案子案子不好好办,贪图安逸,到处攀关系,吃好处,浮躁!像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你还笑,看看你那个样子!”说得激动,刘主任咳嗽起来。
柚子脸抛下笔,温柔地给刘主任抚背。我有点尴尬,涎着脸说:“刘主任您别生气啊,慢点说,不要着急,慢点说。”
柚子脸瞟了我一眼,嗔道:“你还好意思说,都是被你气的。刘主任就是关心我们年轻人的成长,才会这么生气的。”说着站起身来,到旁边桌上拿了一瓶5100,打开盖递给刘主任。
刘主任仰脖喝了几口,状态复苏,放下瓶子和柚子脸相视一笑。我胳膊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刘主任转头向我,脸上暧昧的表情立刻变得狰狞。他恶狠狠地命令我:“有个问题你要跟我们好好交代一下!”
我态度极其端正:“您说您说,我一定老实交代!”
刘主任问:“你们庭是不是有个小金库?”
我为难地说:“这个……要问领导吧?”
刘主任说:“你也不要藏着掖着了,我们都了解过了,这个小金库是不是在你手上保管的?”
我实话实说:“是的,上一任内勤调走后,领导就让我保管了,可能觉得我年轻,算账比较清楚。”
刘主任冷笑一声:“哼哼?清楚?你这账算得是挺清楚的,只怕是说不清楚吧?”
这话听着刺耳,我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有记账本,说得清楚的。刘主任您的意思是?”
刘主任大喝一声:“说得清楚?那你给我说说看,你们的账上少了五万块,被你弄到哪去了?”
刘主任问完,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胸,笃定地凝视着我,一副胜券在握,大局已定的销魂气势。
我说:“呃,借给我们审判长老储了。……老储,储爱军。”
刘主任大为意外。可能他原本觉得这个问题抛出来是必然可以一击制胜,达到秒杀我的效果的,我面对这样的诘问必然会惊慌失措的,所以他对我如此从容不迫的回答难免有些准备不足。他一下坐直了身子,探着脑袋,提高了声调问我:“借给储爱军了?他借钱干什么?”
我说:“他买车,周转不灵了,借去还信用卡。”
刘主任急了,说:“你,你要跟我们说实话!我们会去查的!”
我一脸真诚地看他:“刘主任,我说的是真的啊。”
刘主任咬牙切齿地问:“你要是借给他了,你为什么不入账?”
我心想我抽屉里的账本果然也被翻过了。我说:“入账得有邹庭长签字的支出证明单。老储这属于私人用途,不方便去跟庭长说。他跟我关系不错,私下里跟我借的。我一方面碍于情面,另一方面他说两个月就还,所以我就借给他了。这事我做的不妥,我承认,不该私自动用庭里的公款,我愿意接受领导的处分。”
刘主任见我积极认错,态度稍微平和了一些,说:“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你这个做法也是欠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么?挪用公款啊!数目不小,五万啊!够得上刑事处罚了,你还是刑庭的你能不知道?”
我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错了。”
刘主任开始教育我。柚子脸放下笔,幸灾乐祸地冲我抿嘴笑。我像小学迟到初中旷课高中早恋大学打架时被老师批评那样垂头丧气地听刘主任劈头盖脸地对我臭骂一通,还要不时配合着嗯啊有声点头叹气以促使对方的**迅速到来并保证其发泄畅快。刘主任越说越兴奋,满面红光,像一只斗胜的公鸡。
手机在口袋里又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我抬眼看了看刘主任,他唾沫四溅状态正佳,我掂量着如果这时候再接个电话他可能就此早泄不举了,难免将欲求不满的怒气发泄在我身上,于是忍住了没接。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次才平息下来,我的大腿外侧都快被震麻了。
刘主任讲了二十分钟,终于告一段落。我赶紧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说了一番悔不当初的告白,把自己十足演成了一不慎误入歧途如今当头痛遭棒喝从而迷途知返的失足青年。刘主任对我塑造的艺术形象十分满意,心里的成就感一旦得到了满足,性格中的变态成分相应收敛,相反地作为长辈的慈爱和同情就会被适当地激发。
刘主任语气和蔼地总结说:“小桂,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我们会去跟老储再沟通,如果你说的确实是事实,我们相信你也是一时糊涂,但具体怎么处理,我们还要向领导汇报,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这段时间,你先自己好好想想,总结总结自身的问题,如果想到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随时跟我们联系。”
我感激涕零地跟刘主任握手:“谢谢刘主任关心,给刘主任添麻烦了。”
出了门,钻进电梯,直接下楼奔车库而去。想想刚才的一番谈话,一会儿觉得可气,一会儿觉得可笑。像莫名其妙被人从脑后给了一记闷棍,一会儿头疼,一会儿愤怒。
想起刚才手机震动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有四个未接来电,都是老陈。我打过去,老陈接了,我赶紧跟他解释:“哎,老陈,你不知道,刚才我被你们高院纪检组的谈话……”
老陈打断我,说:“张计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我的心一悬,像钟摆忽然在一瞬间停止了晃**,无着无落地吊在半空。我等了一下,老陈没继续说,我觉得心里一下子虚了。
我心惊胆战地问:“怎么样?”
老陈说:“最后是省政法委拍板定下来的。政法委书记说,最近在搞从严治警,张计正是典型,必须严办……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