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白幡,所有的一切都是素色的。在灵堂之中,摆有一具棺材,算瞎子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义父!”杨刃哇的一声,扑到了算瞎子的身前。算瞎子的身躯已然冰冷,任凭杨刃怎么呼喊,他都听不到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变数,杨刃怎么也没想到算瞎子就这么死了。田七在杨刃的身旁不断地安慰他,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无法改变了。
“少爷。老爷是三日前才走的,他临走之前还不停地念叨你。”
“三日前?”杨刃愣住了,那一天是十年前约定的日子。算瞎子一生知天洞地,他定然明白三日前是自己的死期。所以他才和杨刃约好在那一天再相见。可是所有的这些安排,都敌不过天意。
杨刃哇的一声哭出来,不停地磕着响头。他从小就是孤儿,年少时过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直到遇到算瞎子后,他才感受到了生活的温暖。又过了三日,算瞎子下葬了,这个纵横一世的枭雄竟然死在南洋的岛屿上。他的坟头面向着北方,那是故乡的方向。
黄昏时分,杨刃站在算瞎子墓地前,心中感触万千。算瞎子死了,金陵塔和杨刃父母的秘密也许一同埋葬了。
田七站在杨刃的身旁,拿出了各种账本,这一切都是算瞎子留给杨刃的。
“少爷,老爷在婆罗洲有三处橡胶园,在爪哇岛有两处甘蔗园。船行有十二艘,分别停靠在暹罗、高棉、占南……”
“好了,七叔。我知道了。”
“少爷,我还没说完。老爷还留下了面粉厂、棉花厂……”
“七叔,”杨刃转过了身,问道,“义父有没有说过金陵塔的事情?或者留下什么书信没?”
“没有。”田七摇了摇头。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田七叹了一口气,道:“少爷,你还是想着复仇?”
杨刃点了点头:“是的,我的爹娘还有义父,都是五帝害的!此仇不能
不报!”
“老爷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说如你执意要复仇的话,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杨刃扬起了眉毛,问道:“是什么东西?”
田七从怀里摸出了五个锦囊,说道:“这五个锦囊是老爷临死前留下的,他特意嘱咐,少爷遇到疑惑不解的事情时,可以依次拆开锦囊。”
“好的,谢谢七叔了。”
“老爷还说,复仇是条不归路。你踏上去了,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少爷,老爷留下的财产,足够你过几辈子了,真的要复仇吗?别怪田七多嘴,少爷的方术恐怕不是五帝的对手!”
“我杨刃自幼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穷的时候如此,富的时候也如此。再说这些东西都是义父留下的,他老人家和爹娘的大仇未报,你说我怎么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那好吧,你只要在老爷坟前发誓,会照着锦囊中所写的事情做,那么我就把锦囊交给你。”
“好。”杨刃扑通一声跪在了算瞎子的坟前,发誓道,“杨刃在义父的坟前指天发誓,一定会杀死术士五帝,为义父和爹娘报仇雪恨!刃儿也一定会遵守义父锦囊中的指示!”
宣誓之后,杨刃割破中指,把血滴在了算瞎子的坟头。
田七拿出了锦囊,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杨刃。
大海的波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的落日把海水和天空都染成了红色。海风徐徐地吹来,吹起了杨刃的乱发。南洋六年、西洋四年,这十年也许是杨刃一生中最风平浪静的日子了。
杨刃把锦囊死死握在手中,却不愿打开。田七不解地问道:“少爷,你怎么不打开看看?”
“七叔,义父一生喜怒无常,来南洋的时候差点就杀了你我。唉,我是怕义父在锦囊里让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
“还是少爷想得周到,要是老爷让少爷杀一些无辜的妇孺的话,那就令人头疼了!不过不打开锦囊的话,又怎能复仇?”
“我们回南京,去棺材赌场里面找卜帝算账。只要找到了他,那么就可以追问出其他人的下落。”
“好。”
……
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公元1926年的夏天,杨刃终于回到了金陵城。在这十年中,南京墙头不停变换大王旗。死了袁世凯,就来了齐燮元,走了齐燮元又来了孙传芳,不知道以后这里又会换谁做主人?国人孜孜不倦地打着内战,都吆喝着自个儿是英雄,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杨刃见识了西洋的繁华和强大,再目睹国内的种种乱象,不禁欷歔感叹。
杨刃在码头下了船,来不及感触物是人非,便匆匆来到了棺材赌场。可是没想到十年前喧闹繁华的棺材赌场,如今竟然成了一片废墟。他问遍所有的街坊,才知道袁世凯死的那天,棺材赌场就惹来了一场天火,这场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棺材赌场变成一片灰烬后,才被扑灭。至于棺材赌场中的人哪里去了,无人知道也无人关心。十年过去了,人们似乎忘记了当初的赌场和黄纸人。
杨刃又到了杜府门前。这所宅院虽然还在,但是院落中只剩下了断垣残瓦。整个院子,除了野狐的悲鸣外,再也看不到一点人影,成了不折不扣的鬼宅。
杨刃又来到了生活了十多年的梅花棺材铺,正如算瞎子以前预言的那样,棺材铺早就不见,沧海桑田之下这里变成了一间面粉厂。
十年前熟悉的地方都消失了,十年前认识的人一个也找不到,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的事情。过了十年,南京城已经不再是属于杨刃的城市了。杨刃又开始大谈天童和杜丽媛,但是他们两人也不见踪影。
古老的城市在不断变化着自己的身影,不变的只有那历经数百年风霜的南京城墙。夜晚时分,杨刃站在城楼之上,眺望着远方。远处的金陵塔依旧耸立,不管朝代怎么变换,不变的都是当权者对他的敬畏,如今守卫金陵塔的是孙传芳亲自挑选的警卫团。那里和以前一样,凡靠近金陵塔之人,杀无赦。
田七担心杨刃,叫上几名伙计,挑了一些东西上了城楼。“少爷,这几日你太累了!吃点东西吧!这是永和园的黄桥烧饼,这是奇芳阁的麻油素干丝,这是魁光阁的五香豆和五香蛋。还有你最爱吃的鸭血粉丝,这些东西都是我从夫子庙那里专门买来的,你趁热吃了吧!”
“七叔,我不想吃。”
“怎么不想吃了?在南洋的时候,你不是每天吵着要吃这些东西吗?”
“七叔,棺材赌场和卜帝都不见了,我不认识金陵城了。”
“别想那么多了,先吃东西再说。”
“七叔,我总觉得卜帝就在城中,只是不知道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少爷,”田七轻声道,“老爷好早以前就料定会出现这种状况了。”
“哦。”杨刃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锦囊,那上面写了一个“卜”字。
“我的道行相较于义父差得太远了。”杨刃深吸了一口气,取出了锦囊中的纸条,当他双眼直视纸条上的话语时,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口中喃喃自语道,“义父怎么让我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