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
港岛考察团已经离开了郑市，前往了京城。
据说，在京城受到了最高层国字头领导的接见，这群港岛的豪门公子小姐们，在父辈的庇佑下，开始逐渐崭露头角。
就像是这个时代一样，逐渐褪去了过往暮气沉沉的样子，焕发出了无穷的生机。
考察团离开郑市后的当天晚上，姜由就去拜访了李四季，对这次考察团的接待工作进行了总结和汇报。
期间更针对于港岛星火投资公司提出的，与牧野集团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合资公司的事宜，向李四季做了详细的介绍。
“李总，星火投资公司虽然刚刚成立，但是他们所提的条件并不算苛刻，只要求占有公司40%的原始股份，出资300万港元，折合人民币267万......”
“知道了。”李四季淡定的笑了笑，看着姜由。
牧野集团高层原本对这次考察团的豫省接待期待满满，但是在接待之前，李四季已经很清楚的提醒了大家，甚至可以说是给大家泼过了凉水。
结果如李四季所料，考察团仅仅只是考察。
实质性的内容完全没有，甚至连洽谈的备忘录都不曾建立。
充分说明，这次考察，其实就是走过场，让某一些方面的人满意的流程罢了。
原本姜由已经不抱希望了。
而陶冰第二次找到姜由的时候，甚至开门见山的表达了合作意向。
这一下子就让姜由找到了成就感。
况且，姜由也知道，李四季每个月会从羊城番禺空降一批家电，如今主要是彩色电视机，还包括一部分洗衣机和电冰箱。
这些货物每个月都在占用着牧野集团的现金流，甚至从去年到现在，已经出现了影响牧野集团主营业务发展的情况。
当下，陶冰的说法让姜由不自觉的想到了出路。
可如今向李四季汇报的时候，看着自己这位老板的表情，姜由心里没底了。
这表情，姜由太熟悉了。
第一次见，是自己砸了人家一车大白菜之后，那时候李四季甚至都没说什么，自己就被抓进去关了几个月；
第二次见，是上一次关于牧野连锁直营店的构思，原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很周全了，但是李四季当时的一番话，彻底打破了姜由原本的思维模式，让他知道，原来生意还可以这样子做；
这一次，是第三次了。
“难道，星火投资是您......”姜由惊诧。
见李四季笑着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
“姜由，你是个聪明人，也很细心，所以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不然也不会让你现在主持牧野集团的大部分工作，更不会让你牵扯进家电销售的事情里。”
姜由这两年成长不小，但是毕竟被这个时代所禁锢，难免会把问题想简单了。
“看似港岛华人商会组织考察团是来考察投资的，其实中间牵扯了很多方方面面的问题。”李四季对于姜由，依然不介意多讲一讲自己的看法。
“我和港岛一些人虽说有点交情，但也不至于因为我，港岛华人商会就组织像李家、霍家这样的豪门二代子弟亲自来大陆考察。说到底，是因为他们自己受够了英资的压迫，再加上84年谈妥之后，很多英资企业都想要再捞一笔之后离开......”
“对于我们来说，招商局和发改委其实心里也很清楚，接待这群半大小子小姐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他们不是家族掌舵人，关于投资的事情，他们拍不了板。所以才会找我们去接待......”
“但对于外界来说，牧野集团接待了港岛考察团，看似是脸上贴金的事情，实际上却让我们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操作，这是一种捧杀！”
姜由听的心惊胆战，皱着眉头，挤出了个“川”字。
“李总，那岂不是说，有人想看我们笑话？”
“岂止是看笑话，考察团阵容强大，港岛最有权势的几大家族都派人来了，但是在我们牧野集团的接待下，在豫省停留两天都没有谈成一笔投资，你觉得媒体和一些别有用心者，会怎么看待牧野集团？”
“啊”
姜由不是个脑子愚钝的人，李四季讲到这里如果还不明白，那就不用做牧野集团副总经理的位置了。
“群众百姓、某些党政机关、甚至于一些幕后黑手，一定会拿这件事大肆煽动。那时候，我们牧野集团的声誉，岂不是......”姜由颤声回答。
“不错，所以，星火投资虽然是我以个人名义在港岛创立的投资公司。也刚刚创立没多久，而且除了你我之外，别人并不知道。眼下星火投资与牧野集团达成合作意向，并且开始落地到具体的合作当中，不仅我们可以借助这个势头把空降来的货物进行包装销售，回笼资金大赚一笔。而且......”
姜由听到这里，不自觉的站起身，颇有些兴奋。
他很清楚，如今堆满了几大仓库的那些家电如果按照现在豫省乃至于大陆的销售价格去卖掉，不仅是回笼资金，简直是暴利啊。
但又听到李四季话里有话，好奇的问道。
“李总，还有别的好处？”
“自然！”
李四季笑了笑，随手点了一根烟说道：“也怪那几家商厦倒霉，以前想着扳倒亚细亚，现在觉得我们和亚细亚合作太紧密，又想给我们上眼药。”
“当下星火投资和我们的合作，不管接下来进入哪个行业，做什么产品。你觉得老百姓和政府会怎么看这件事？会明里暗里的继续给我们挖坑么？”
“不可能！”
姜由突然通透了：“这是港岛考察团在豫省的第一个项目，谁在这个时候跟这个项目过不去，那就是跟上面的改开政策和引资政策过不去，所以......”
“不错！”
“如此下去，五大商厦，就怪不得我李四季了！”
“可是，李总，您怎么能确定，背后就是郑市五大商厦在背后使绊子呢？万一是别的民营企业......”姜由越说，心里越觉得没底。
先不说别的民营企业有没有把牧野集团当作敌手，起码大家现在相处还比较融洽，并且所涉及的产业也基本错位，不存在什么竞争关系。
但五大商厦不一样。
首先是与牧野服装的爆火有关，这是对这几大商厦最直接的冲击，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其次，李四季和王遂都属于锐意进取的企业家，脑子里装的点子层出不穷，更是让五大商厦疲于应付，听说最近亚细亚的王遂已经在训练摩托车表演队了，更可恶的是，这家伙居然在亚细亚的门前修建了升旗台。
据说从4月初就开始，每天开业前进行升国旗奏国歌的环节。
这种事，在这个时期，老百姓爱国情怀依然高涨，并且非常纯粹和淳朴的时候，除了极大的博取眼球和关注之外，更给亚细亚商厦赚取了无数称赞和好感。
甚至于某些党政机关的领导对此都大加赞扬。
最后，也只有五大商厦有这个能量，能够影响像招商局、发改委等一些单位的决断。
与其说五大国营零售巨头想要给李四季挖坑，不如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姜由在李四季这里足足呆到了晚上十点钟才离开，出门的时候，姜由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原本是一局死棋，但这位一次又一次证明自己正确决断的李总，只通过一个连一单投资业务都没有做过，注册在港岛的一家小投资公司，就完全扳回了局面。
并且还取得了先机。
走出发改委家属院，姜由深深的看了看背后漆黑一片的大门，微弱的灯光下，像是一张深渊巨口。
但就在这张深渊巨口里，居然住着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神！
接下来的几天里。
姜由代表牧野集团与港岛星火投资公司副总经理陶冰，关于共同出资建立一条由港岛至郑市的电器销售渠道和合资公司进行了磋商。
并且为了体现这次合作的重要性和稀缺性，姜由甚至通过李四季，联系了豫省日报、豫省电视台等多家媒体，对双方的洽谈、合作、进展以及出资情况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
一时之间，豫省上下异常振奋。
这不仅是豫省这个农业大省与国际接轨的重要里程碑，更是代表了豫省本土企业逐渐走向国际化的重要一步。
自然，几家欢喜几家忧。
但这些事情，李四季已经并不在意了。
相信姜由会很好的把电器生意给撑起来，具体如何做，李四季并不想做那个因为事必躬亲而劳碌致死的诸葛丞相。
现下关于牧野集团郑市总部的土地审批已经开始走流程了，国土资源局的郝局长果然是个大好人，在李四季多次深夜悄悄造访之后，这位郝局长大手一挥，批复了一块位于郑市金水路向东与中州大道交叉口西北角，占地足有三百多亩的土地。
这可是把李四季给乐得不行。
如果记得没错，在豫省90年代后期，将会有一位未来走进最高层，成为国字头的领导在这里提出了“东引西进”等中部振兴的战略构思。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郑市，则开始逐渐爆发出无穷的能量。
自己也能够顺应时代，吃上一波发展的红利。
刘广胜最近一直在外奔波，据说已经有一个多月深入地市县乡进行调研了，甚至连刘念都不曾见到，更何况李四季了。
4月10日。
周六。
刘念从学校回到家，李四季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天。
侯英进进出出地不断打下手。
但看着厨房里一会儿浓烟滚滚，一会儿火光冲天，刘念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
“四季？”刘念喊道。
从厨房的浓烟里，李四季探出了头。
刘念捂着嘴笑了。
此时，李四季头发乱如鸡窝，脸上既有油污又看着黑黢黢的，身上的衣服也是不堪入目，手里还提着菜铲子。
“念儿，你回来了，比我预料的早了些。稍等会儿哈，我给你做红烧黄河大鲤鱼咧！”李四季嘿嘿的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侯英正从门外用草绳提着一条杀好的鱼走了进来，看到刘念回来了，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指着李四季所在的厨房小声说道：“老板娘，你管不管？”
“李总他非说今天你回来，要给你做一顿大餐，这都折腾一上午了。光鱼都用了三条，这都还没做好，再这么下去，我都要被李总给折腾......”
“猴子，赶紧的啊，鱼呢？油热了，快快快...”李四季在厨房里大声喊道，打断了侯英的吐槽。
“哎，来了来了！”
刘念看着侯英跑进厨房，然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随着一阵油爆声，李四季一阵干咳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侯英，一脸的愁容。
“四季，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再这么弄下去，厨房都受不了了！”刘念笑着，随手拿过搭在脸盆架上的毛巾，替李四季擦了擦脸上的油污。
“好吧好吧！”
“我承认，做饭这件事，其实还真是挺难的！”李四季苦笑。
“让我来吧！”刘念扯过围裙。
“你们去洗一洗，换一身衣服，想吃黄河大鲤鱼嘛，瞧好吧！”
等李四季和侯英简单清洗之后，刚换上了干净衣裳，转身就看到餐桌上已经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红烧黄河大鲤鱼了。
刘念从厨房撩开门帘，手里还端着两个菜，一个清炒土豆丝，这是李四季最喜欢的菜。
还有一个是蒸菜。
“四季，去把厨房的料汁端出来。”刘念把菜放在餐桌上，喊了一声。
李四季端出料汁，闻了闻，好像是蒜臼捣出来的蒜泥，加了香油和白芝麻。
“这是槐花蒸菜吧？”李四季以前在圭章，每年的这个季节，都要爬树去勾槐花。
豫省吃蒸菜的传统由来已久。
尤其是喜欢槐花蒸菜、荠荠菜蒸菜、红白萝卜蒸菜等等。
李四季看的食欲大振，槐花蒸菜好几年没有吃过了，如今下饭馆，崇尚的是大鱼大肉、燕翅鱼鲍，而李四季却独爱这些看似“粗鄙不堪”的食物。
一碗大米饭，几道菜，就着香油蒜泥，李四季和侯英吃的满嘴流油，一个劲儿的夸赞。
刘念满眼疼爱的看着李四季，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但是却从小吃苦的男子。
“念儿，我就说，术业有专攻，天赋这个事，真的是同人不同命。”李四季满嘴食物，说话含糊不清。
“猴子，别抢啊...”李四季刚跟刘念说了一句话，这边侯英就把最后两口鱼肉夹进了自己的碗里，三两下扒拉干净，站起身就往外跑。
刘念吃饭其实也很快，但是为了避免跟李四季他们抢，故意放慢了速度。
“四季，听说港岛的考察团走了？还跟咱们签了合作协议？”刘念放下碗，一平碗的米饭，只吃了半碗。
“嗯，有这事儿，姜由在对接。”
“这几天，我在学校，报栏里的豫省日报天天报道，一会儿说这是豫省民营企业的突破，一会儿又说这是豫省改开的里程碑......”
李四季抹了一把嘴，笑了笑说道：“别听他们瞎说，舆论嘛，这个优秀传统，牧野公司继承的还是很好的！”
侯英躲在门外，悄悄探出头，看刘念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李四季在一旁擦桌子，这才嘿嘿的笑着走了进来。
“李总，我来我来...”
李四季笑着撇了侯英一眼，骂道：“刚才吃得多，这会儿去把锅碗瓢盆和厨房收拾干净。一会儿我去检查，不干净扣你工资！”
说完，哈哈笑着，拉着刘念就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侯英苦着脸，打趣说道：“哎，没办法哟！端人家碗，受人家管啊！”
说吧，乐呵呵的去打扫卫生了。
刘念倒了两杯茶，用的还是上次李四季来探望刘广胜时候送来的生普。
“念儿，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说。”李四季说道。
“嗯？”
“前半月的时候，我买了块儿地！”
刘念刚轻轻抿了一口茶水，一下子呛到。
“咳咳咳咳咳”
李四季赶紧轻轻拍打刘念后背。
“买什么地？”刘念还在想着这事。
“就是金水路向东过了中州大道，路北的一块，三百多亩吧。”李四季说道。
“啊”
刘念站起身，她早就把自己当作了李四季的贤内助，李四季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牧野公司的任何信息都很关注。
以前只是投资和多元化经营，刘念作为经管类专业的高材生，也能理解所谓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投资策略。
但是如今在郑市买地，是不是有些“吃铁丝拉笊篱”？
“念儿，你听我说嘛。郑市当下的经济趋势已经很明显了，你发现了么，就连你们学校门口，如今的小卖部、饭馆、旅馆、五金店都开了好多家了。这就是征兆......”李四季看着有些着急上火的刘念，赶紧解释。
“但你也不至于买地啊，买地多贵啊。不对...金水路中州大道路北？路北不是一片滩涂么，之前爸爸还去哪里摸鱼呢。”刘念更是不满。
“你听我说嘛，你看这才过完年没多长时间，就有大量的个体工商户开店做生意，未来郑市作为豫省的省会，而且还是咱们国家南北东西交通枢纽，你觉得，未来经济和营商环境会差的了么？”
“但是....”
“没有但是，而且，那片地也不贵，国土资源局和城建局我都去拜访过了，如今土地流转的手续还在审批，应该没什么问题。”李四季继续说道。
“可那是一片滩涂地啊，四周啥也没有，全是耕地，买了有啥用嘛！？”刘念心里已经有所动摇了。
自己也清楚，当下改开的深化，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民营企业、个体工商户，甚至于小商小贩。
也承认，李四季说的郑市未来的发展前景确实应该不错。
但是自己家准男人，花百十万去买一块滩涂地，总归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不是一堆废纸，那是一百万啊！
如今郑市的房价才多少钱一平米？
去年据说也才五千多块钱一套，70平米的房子。今年政策好像有变化，福利房多了，又有补贴，那也才两万块钱左右一套，70-90平米两居室。
算下来，也不过200多块钱一平米。
你一百万买地，这钱能买多少套房子了？
李四季似乎看出了刘念的想法，轻轻搂着刘念的肩膀，把脸贴在刘念的额头上，说道：“念儿，国家城镇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你看现在郑市有多少外来务工的老百姓，以后他们在郑市赚了钱，肯定要在这买房子定居。因为这里机会更大，赚钱更多啊！”
“所以呢？”
“所以，以后房地产肯定是一块大蛋糕。先不说房子的事儿，就说咱们牧野公司吧，总部一直在鲁县也不是个事儿啊。再加上，现在跟港岛的外资开始合作，这可是代表咱们豫省脸面的事儿，老百姓议论暂且不说，机关的领导也会有想法。”
李四季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打算把牧野总部迁到郑市，就在那片买的滩涂地上，新建牧野总部大楼。滩涂地不怕，好好改造就是了嘛！”
“这可是为了牧野未来跟国际接轨的重要投资呢，你说呢，念儿”
李四季说完，含情脉脉的看着刘念。
刘念还想说些什么，抬头看到李四季的神情，撅了撅嘴，并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依然担心的叮嘱道：“四季，我知道你一路走来从没有什么过错，你也一直都是谋定而后动的。但咱们的成绩，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可得......”
话还没说完，李四季看着刘念担心的样子，心里顿时痒痒的。
稍微一低头，就吻了上去。
两人顿时陷入到了另一个奇妙的世界。
“咳咳”
随着两声咳嗽声，李四季和刘念慌忙分开，四处张望。
却看到刘广胜正站在门外，一脸生无可恋的看着两人。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念赶紧跑上前，如今两人的事情基本上已成定局，也不用像以前一样躲进屋里了。
“刚回来。”刘广胜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四季。
李四季报以尴尬的微笑。
待到都坐了下来。
刘广胜闷闷的问李四季：“听说你要去京城？”
刘念转头看向李四季，侯英抱歉的低头不语。
“最近有这个想法，正想着跟您和念儿说呢。”李四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