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现在的身子不能再去守着了!我不管你是不是王爷,我怎么说也是半个医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的看顾下去寻死!你再动!再动我就点了你的穴把你捆**!这个我可是熟手!”
在心中默默为雀儿捏了把汗,侧头瞧着床榻上一站一卧,斗鸡似的彼此瞪着的两人。
“以殿下此时的脸色,怕是要比唐姑娘早些离开人世了。”
轻声一句,床榻上的裴熠辰转过头,胸膛因着气促不匀剧烈的起伏着,嘴唇发白的微微颤抖,却仍是不肯放弃挣扎着要起身。
“馨蕊,馨蕊她......我不能,不能不陪着她。”
伸手按了他肩膀,顺势探了探他的热度,褪下来了不少,现下只是体虚。初晴这丫头的本事也是不错,只不过往日被雀儿和尽欢衬的不点眼了,但到底是自小学的,有些异域的医道功夫着实是格外有效的。
“再等等,你的汗消了,我便陪你去。”
“萧大哥!”
“我们拦不住的,晴儿,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殿下接下来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只能瞧着。”
初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散了片刻光彩,随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扶着裴熠辰靠坐着,倒了些姜糖水给他喝了,便坐在一边等他消了汗。
“对于曾算计你到险些丧了命的人,你未免太妇人之仁了,萧公子。”
将目光从窗外的雨丝上收了回来,看着闭目养神的裴熠辰。
妇人之仁么?
“我的确应该用初晴的法子,将你点了穴扔进马车送回去。只要你出了千魂引,哪怕是死在大门外,也牵扯不到我们。”
低头喝了口茶,放了杯盏。
“只是殿下觉得,萧某还有必要如此做么?”
裴熠辰微微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
“是啊,萧公子所言极是,此一局,裴某已然输了。”
“朝堂上浸**在暗涌中多年,殿下应该明白所求之事,所念之人,便是败局之始。你行事向来滴水不漏狠绝非常,却唯有在唐姑娘的事上露了马脚,只要撕开一个口子,便是万劫不复。”
裴熠辰轻抚着指间的扳指,一个小巧的子母狮翡翠扳指,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许是经年带着却格外珍视的,莹绿光亮如新。
“那年杏花微雨,丁香色的油纸伞下俏生生笑着的唐家妹妹。自小便知道与她订了亲,却不曾想太子傅大人的千金竟是那般毫不骄矜活泼明艳的性子,那时只有十三岁的我便定了心思,习武修文,让她不会错付终身。三年,不过三年的光景,皇上到底是不曾忘了她父亲与先皇的师徒之谊,一夕之间,抄家落狱获罪流放。父王避之唯恐不及,立刻上书请罪,将我贬去了台州。不过,在何处都是一样的,没了馨蕊,何处都是一样的。那句脆生生的熠辰哥哥,竟是此生唯一的念想。“
原来如此。
怪不得裴熠辰从成年那时便得了个纨绔浪荡的名儿,想来痛失挚爱的滋味,到底让这原本前途无量的小王爷灰心丧志了。
“当我从台州寻到她消息的时候,失而复得的狂喜后,便是痛彻心扉的焚心蚀骨。我再也不会在她口中听到我的名字,她不认得我,不记得我,整夜整夜的噩
梦和尖叫哭闹,不准任何人近身,用身边能碰到的一切伤害她自己的身子。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她会对我笑,像个孩子那般的笑。像只猫儿似的舔着我的手,她甚至不记得她自己是人,不记得她还活着。她笑的时候,我就陪着她笑,直到笑出眼泪。萧妄尘,你能明白每当那个时候,我有多想将离月隐剥皮削骨,挫骨扬灰么?“
“我明白,每回看到他背上那些鞭痕的时候,我都是这般想着你的。”
知晓自己这句若是被旁人听见,那会是怎样的结果,但仍是说了,对着这个曾经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说了心头惦念的实话。
裴熠辰缓缓转过头睁了眼,正对上自己瞧着他的目光,不知怎的,竟是同时浅浅一笑,不言而喻。
“皇上身边的兄弟亲王只剩了我父王和宁王两个,自小我学的便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几乎忘了除了面具下我的脸到底是什么样的。馨蕊是我虚假的一生中唯一的真实。但我注定是不能与她长相厮守了。萧公子,若是馨蕊熬过这一劫,我便将她托付给你了。”
“我?”
略挑眉,对裴熠辰这般提议着实是......惊诧的很。
“这世间除却影煞尘公子,还有谁能保得住唐馨蕊一世安定么?”
“殿下,你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我知道。”
“你笃定我会答应?”
“我知道你会答应。”
轻声一笑,摇了摇头。
“为何?”
“因为你是妙笔书生看中的人,因为你是历任影煞中唯一不屑不择手段的人。”
“殿下的赌,太大了。”
缓缓起了身,明摆着不打算应他,裴熠辰轻声一叹,仍是说了。
“最要紧的一点,若是馨蕊当真落到了萧然手中便是必死无疑,而若是馨蕊死了,那个你原本在意之人,便会随之一同去了。萧公子,可舍得?”
转身静静望着他,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这点在裴熠辰身上当真是瞧不出来。
“尘公子那般聪慧过人,细想便能明白。我虽说不知你们二人在昆州遇了什么,但他回来后便性情大变当真也是我始料未及,若是从前,修罗隐月便是如何狠,也断不会动馨蕊的心思。难道萧公子不觉得,他这些时日,越发与我相像了么?天下不择手段之人,都是一样的。”
裴熠辰当真不愧是谷王之子,句句戳心,便是自己也不得不佩服他识人的本事。
“你保的并非是馨蕊一命,尘公子,你保的,是你在意之人一丝决不可泯灭的人性。”
虽说自己早已然有此打算,但句句被裴熠辰说中也未免有些忌讳。唐姑娘无辜,尽欢现下所为也在屠着他自己的心,裴熠辰的三份手书已经到手,尊上定是要斩草除根的,只不过不会容着此女和裴熠辰死在千魂引中罢了。若是不能保她一命......尽欢他......
怕是要走到自己瞧不见的地方去了。
“殿下的热已然退了,我们去前头吧。”
裴熠辰起了身,他的断指初晴重新换了药,血水已然不多。
“萧公子可否多等上一会儿,我换身衣裳。”
点了点
头,虽说他身上已经换了干净中衣,但既然他要换,便由着他吧。半盏茶的功夫,裴熠辰从后头出来,眼前便是一亮。
方才的惨白褪了不少,与初见时候的纨绔慵懒不同,裴熠辰去了原本的发冠,换了白玉的簪子和一身霜白色绣万字翠色掐边的锦袍,越发显得长身玉立英姿飒爽。这近半年的相处,总算一见这位谷王嫡子去了伪装的模样,当真是一表人才,想来当年杏花微雨,那浅笑着的少女见到的熠辰哥哥,便是如此意气风发的吧。
只是虽说不上盛装,但裴熠辰这身打扮,也却是不似去探病。
见自己瞧他,裴熠辰轻声一笑,
“初见时候便是这样一身衣裳,原先的是穿不了了,做了件一模一样的,原本想着等她好了穿给她看,现下穿上也算随了我自己的心愿。”
裴熠辰让了让便走在前头,一声几不可闻的话传了过来。
“怕是,最后一回了。”
是啊,怕是,最后一回了。
七绝内劲虽说不至百毒不侵,但入体必有察觉,普一入了大殿外堂,这药气中散出来的毒便催的内息一顿。
“殿下莫要再往前了,我要了解毒丸送出来。”
裴熠辰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既然他已然有了觉悟,自己也不好再劝,便与他一同入内。
内殿中药气更是浓的很,如同烟瘴般让身子发紧,心头郁郁,一想到雀儿和尽欢在这般含了毒的药气中熏了三日,便心下不安。
“妄尘,把这个吃了。舌下含服。”
雀儿从帘子里头探出头,手心里两颗丹丸,递给裴熠辰一颗自己便含在了舌下。运功抵了抵,方才掀起帘子。一瞧见里头那人的背影,这些时日的疏远便都化成了丝丝缕缕的相思,搅着心。
三日衣不解带不眠不休,这人原本刚刚有了好转的身子又见瘦了。这原本合身的衣裳腰身便宽了些。听到动静,尽欢侧过脸略点了点头,他的脸色......竟是比裴熠辰先前好不了多少。
心疼得很。
“毒已然从肺腑退了七成,再多拔出一层人便能醒了。只不过我要告知殿下,虽说毒性已退,但到底入体已久,无法尽解。留得住一条性命但疯癫之症便是大罗神仙也是无奈。离某拼尽所学,可保她二十年无虞。”
“二十年......无知无觉,二十年......”
裴熠辰低声喃喃着,望着唐馨蕊已经渐渐透了活气的脸,目光柔的如同六月和煦的夜色。
“对她而言,无知无觉便是无忧无虑了,谢先生成全。”
裴熠辰弯身施礼,尽欢点了点头,用一根银针刺破了唐馨蕊的左手小指,滴了一滴血入碗中,血仍是暗红。
“毒步寒,断肠草三味,寒玉蝉一味,淬酒。”
“是,先生。”
“分三次喂她服下,每隔半个时辰一味药, 刺破手指取血,若是见了殷红便无需再喂......”
“先生!”
尽欢正嘱咐着,忽然身子一歪,眼疾手快的上前拥了他身子,怀中人却已然失了知觉。
生生熬成这幅模样,你这小蹄子,何苦啊......
心,又疼的厉害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