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篇 第四十五章 梅蕊
冷得很。
外头下雪了。
门被敲得震天响,却连一根手指动动都难。全身僵住了似的痛,每一寸血肉都似被从骨头上剥离,最痛的,却并不是这身子。从桌上滑了下去,瘫倒在地上。伸手拾起地上撕裂的衣裳遮住赤着的身子,犀儿他们就冲了进来。
“兄长!”
“先生!”
一片狼藉。
无论是这屋子还是自己,皆是如此。犀儿的脸色白的很,愣愣的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的我。
衣裳被撕碎,肩膀上已然好全的伤口又添了新的,缓缓向下淌着血。双腿间黏-腻的殷红刺目得很,现下想要掩着也是不成了。
白立寒最先回神,解了外裳便披在了自己身上,展玄清蹙着眉俯身抱起自己放在床榻上。吩咐旁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巾帕,金疮药。
“他人呢?”
“绯炎看着,出去了。”
觉得每说一句话都似剥皮削骨一般疼,牵动身上的每一处撕裂了似的疼。
“先生,可是因为我......十哥他到底是怎么了?”
转头望了一眼白立寒,摇了摇头。
“寒儿,去把妄尘寻回来,这里有我和犀儿照应。”
白立寒欲言又止的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犀儿深深的吸了口气,弯腰拾着地上散乱的账簿,好不容易弄好的,现下怕是又要重新做了。
盯着他的动作和抖个不停的指尖,心下却是一片死水似的静谧。
“兄长回盟中去吧,再这般折腾下去,你会被妄尘折磨死的。”
犀儿不曾转身,声音闷闷的,极力的忍着什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自己如何能离得开呢?
“这身子原本便是他的,他什么时候用,想怎么用本也是无须告知与我,怎能为着这等小事离开他。”
“小事?!”
犀儿猛地转过身,手中是沾了自己下身鲜血的纸张。
“从认识他到现下,萧妄尘何时让你疼过一次?万万事皆是将你护在身后他挡在身前,风刀霜剑血雨腥风哪一次不是冲在前头统统隔了出去生怕染了污了你一丝?他何时勉强过你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违心的话语?都舍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的人现下却将你......将你......你的肩膀,你的身子,你瞧瞧你现下的模样,你看看你身上的血!若是他还清醒,若是萧妄尘哪怕还有一丝清醒,他是要心疼死的啊!“
“但他不清醒。”
望着犀儿淡淡的说,大约是眼中实在太过无悲无喜无惊无痛吓着了犀儿,他怔愣着望着,眼眶都红了。
“兄长,你这是在寻死啊。”
“我不能死,我若是有事他怎么办?我不会死的,我得照顾他,现下的萧妄尘......不能没有我。”
“你要如此下去么?以
后也是如此?日日被他这般强了,日日忍着痛伺候他?你到底在折磨谁,谁你自己,还是萧妄尘还一息尚存的那颗心?!”
“犀儿别说了!你是在剜你兄长的心呢!”
展玄清蹙着眉说了一句,犀儿侧过脸抹了一把大约是忍不住了的眼泪,青衣卫将热水送了进来。兑了药粉,将帕子递给犀儿。
“兄长,我替你......”
掀了被子,犀儿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只是盯着两腿间愣愣的瞧着,红了眼眶。
“别瞧了,又不是没见过,那日他下身不也是这般模样?他如此对我并非本意,你无须如此。”
“先生,这般下去,你的身子吃不消的啊。”
展玄清因着避嫌并不瞧着自己下身,而是用另一条帕子替自己抹着肩上的血迹,细细的包扎起来。
“我到底还有些医道上的本事,师父当年传给我这些东西的时候便说过,虽说不指望我悬壶济世,到底能救回些紧要无辜的性命。展峰主,可笑的是,对我而言要紧的,真心想要救回的人要么已然疯癫要么便是从鬼门关抢回却又寻了短见。我担着这天下第一的圣手之名,却不过是一届屠夫罢了。现下,萧妄尘是我最后的牵挂,我定要保住他,哪怕赔上我这条命我也不在乎。只是不到最后的时候,我不敢死,我若是死了谁来如我这般照料他?他总是会在我怀中睡着,没有我读诗他便睡不安稳,今晚他是瞧我不在所以慌了,你们莫要怪他。”
“兄长,你的下身,都撕裂了啊!这时候你还惦记他,你们,你们两个真是!”
犀儿又气又急的叹了口气,稳了稳气息方才用帕子细细擦着下头的血,一直蜿蜒到小腿的嫣红定是吓着他了。定是如此,所以才抖得这般厉害。
“犀儿,我下头的伤怕是要用银针方可了,等它自己痊愈是太慢了些,用我寻常的那些药也是不够,七爷从云南带了些上好的白药,与配的弹药放一起方有效果。过几日便是年关了,这时候我不能日日躺在房中,所以要快。”
“快?这不是一般的皮肉伤,这伤即便是用银针吊线缝了也至少要一月方能如常,这期间你只能进些流食,你还要快,再快你的身子撑得住么?即便现下融了裂天绝和狩天绝,但你早前身子的内伤本就是强催着好的,若还是硬催是要短寿的。上一回你硬将裂天绝重新封禁已然快要了半条命,你连这半条也不想要了?兄长,妄尘有我们看着,你无须日日守在他身边片刻不离,若他再起了性你的伤还没好全,你可是要撑着伺候他么?!”
“你这朱雀楼主现下辞了不理盟中事,四位楼主只剩了平日最清闲现下却最忙碌的路起,若是年关我还这般不起不管,不闻不问,千魂引上万弟子要喝西北风去啊?不过是些小伤,你看你的样子,好歹你也是师父一同教出来的,不准如此丢人。”
“你还有心思逗趣。”
犀儿将药粉涂在上头,痛的双腿一抖,强压着稳了身子,展玄清望过来的脸色就......
“不会的,展峰主的内力到底不及七绝,落花酿入体也不及他多,即便神志有些不清也不至会这般待白师兄,莫要介怀。”
自是知晓他的神色为何如此,当初缥缈峰他与白雨墨也是相处一载光景,生怕当初也如同妄尘这般对白雨墨做了这种事。并非安慰,只是他到底没有妄尘这般重。
展玄清点了点头,擦下自己不觉中透了额头的汗,拂开脸上的乱发,一语不发。
有什么,在展玄清此时望过来的眼神中开始汹涌,就快要追上极力忘记的痛楚和屈辱委屈,妄尘的眉眼与他的重合在了一起,一如那日桃花树下,自己背上那些如堕地狱的生死花绽放的时候,一如那日在他身前因着灵王那畜生的所为颤着抖着的时候,妄尘他望过来的眼神。犀儿说得对,若是现下妄尘是清醒的,他怕是要心疼死的。想要压下,想要压下这在胸口折磨的快要痛哼出来的憋闷委屈,想要努力的压着,嘴唇却颤了起来。
就在此时,门被推了开来。
是妄尘。
犀儿的手上一顿,转过脸怒瞪着他,展玄清也起了身挡在自己身前,生怕妄尘再发狂。但他却只是笑着缓缓走过来,一只手背在身后凑过来,转头望着他,看他跑的一头汗,向他伸出手,妄尘握了,手凉的很,冻得通红。
“怎得跑出去这般久,现下外头冷得很,身子不要了?”
轻声的埋怨他,拉过被子盖住下身,不愿让他瞧见。妄尘凑过来跪在脚踏上,扒着床沿笑吟吟的。仿若全然不知他先前做了什么,全然不晓得他暴怒的撕碎了什么。不,不是仿若,他是当真不晓得,不记得了。
妄尘抿了抿嘴唇,献宝似的将背后的那只手伸到了前头,是一大捧的梅花。
“玉蕊檀心梅。西边谷中只有两株,是我和玄砚载的,他竟找去那儿了?他可是还记得么?”
展玄清颇为讶异的说了一句,愣愣的望着眼前的男人,梅花带了几分酒意的香传了过来,遮了原本的血气,此时带了一抹浅浅的微醺,映的妄尘的笑脸瞧上去如同孩童,澄澈干净。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真切的,不加丝毫掩饰的。还有一丝期盼和小心翼翼的等待。
接了那捧梅花,擦下他鼻尖上头的雪水,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笑。
“好看。”
真切的喜悦从这双眼睛里蔓延开来,因着自己的一句话,妄尘雀跃着笑的像个孩子。
不,此时的萧妄尘,就是个孩子。
那个为了让父亲多看他一眼,偷偷倚在门边学着本不该他那个年纪去学的掌法,挥汗如雨一遍遍的重复着,只为了至亲的目光多在他身上停留一刻。
一句夸赞,便足够让他高兴上整整一月吧。
那么惹人心疼的小小妄尘,如何怪罪的起来?
抚着他的脸,只对他浅浅的笑着,嗅着梅花上的清香,让他瞧见自己为了他的心意而快乐的模样。
从今以后,你的心意,离月隐定当百倍报偿。
尽管你再也不明白,即便你再也不记得我是谁。
只为了你现下眼中的欢喜,只为了你现下嘴角的笑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任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