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游记

第十六章 人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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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人的毛病

我那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努力学习它们的语言。我的主人和它的子女们以及家中的仆人们都愿意教我。每样东西我都是用手指着问它们叫什么名称,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把这些名称记到自己的日记本里,发音不准确时,我就请家里的马多发几遍帮我纠正过来。

它们说话主要是用鼻音和喉音,就我所知道的欧洲语言来说,它们的语言和高地荷兰语或者德语相似,不过要文雅得多,含义也非常丰富。查尔斯五世就发表过这样的见解:他要是同他的马说话,一定会用高地荷兰语。

我的主人异常好奇,而且很有耐心,它闲的时候就多花上几个小时来教我。它坚信我是一只“野胡”,可是我的品质与“野胡”又完全相反。对于我的衣服它最感困惑,有时它自己在那儿想,这些东西会不会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呢?因为我从来都是在它们全家都睡了才脱衣服休息,早晨它们还没有醒我就又穿上了。

我的主人急切地想知道我是从哪儿来,我的一举手一投足看来都很有理性,这又是怎样获得的。它非常想让我讲我的故事给它听。我学它们的语言,单词和句子现在都能说得很熟练了,所以它希望我不久就能亲口把我的经历告诉他。为了帮助记忆,我把学过的所有单词全都用英文字母拼好,连同译文一起写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个星期,它提的问题大部分我都能听懂了,而三个月一过,我就能够勉强地回答它的问题。它非常想知道我来自这个国家的哪一个部分,是怎样学会模仿理性动物本领的。我回答说,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和许多同类坐着用树干做成的一个巨大容器漂洋过海到了这里。

它回答说,我肯定是弄错了,要不就是我在说谎,它知道海那边不可能有其他国家的。他相信在世上现存的“慧骃”中没有一个能做出这样的容器,也不放心让“野胡”去设法做这样的事。“慧骃”这个词在它们的语言中是“马”的意思,就它的词源而言,是指“大自然之尽善尽美者”。

我对主人说,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意思,不过我会尽快改变这种状况,希望短时间内就能告诉它种种稀奇古怪的事。它非常高兴,就指示它自己的母马、小马以及家中的仆人利用所有的机会来教我。

住在附近的几位男女马贵族听说他们家有一头神奇的“野胡”,不但能像“慧骃”那样说话,而且言谈举止似乎还显露出几分理性,就经常性地上他们家来拜访,为了看看我并想同我交谈,他们都不大相信我真的是一只“野胡”,因为我的身体表面盖着一层东西,和“野胡”有差异。它们都感到非常惊讶,怎么看到我身上除了头、脸、手之外,没有常见的毛发和皮肤。它们向我提出了许多问题,我则尽我所能给予回答。从我到这地方时的那天算起,五个月之后,它们无论说什么我都能听懂了,同时我也能够

相当不错地表达我自己的意思。

大约两个星期前发生的一桩意外却使我向主人透露了我的秘密。

有一天大清早,我的主人派它的贴身仆人栗色小马来喊我过去。它进来时我正在熟睡中,衣服掉到一边去了,衬衫都在腰部以上。它颠三倒四地把话说完,就返回主人那里,惊慌失措地把它看到的情况报告了一通。我一穿好衣服就去拜见主人,它就问我为什么我睡觉时的样子和其他时候不同;我身上有的地方是白色的,有的地方是黄色的。

为了尽量显示我与那该死的“野胡”不是一个族类,我一直严守着我穿着衣服这一秘密,但现在再也没有办法保密了。我就对主人说,在我来的那个国家,我们总是用加工过的某种动物的毛皮来遮蔽身体,那一方面是为了体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御炎热和寒冷的恶劣气候,不过有些地方不能暴露,因为大自然教我们要把那些地方遮盖起来。

它说我讲的话真是稀奇,特别是最后那一句,因为它不明白,大自然既已赐给我们的东西,为什么又要教我们藏起来?它这么一说,我就一件一件把所有衣服都脱了,部分地方我还是用衬衫遮了一下。

我的主人十分惊奇地看完了我的整个脱衣表演,并且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遍,之后它说,显然我是一只地地道道的“野胡”,只是与它们有一点不同罢了。我求它不要再用“野胡”这个词儿叫我了,也请它吩咐家人和它的朋友都不要如此叫。我还请求它为我保密,它答应了我的一切请求。

与此同时,它还要我继续努力学习它们的语言,它都有点等不及听我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了。从这时候起,它就加倍努力来教我学习它们的语言,并带我会见了它所有的客人,同时要求它们以礼待我。

每天我在侍候它的时候,它除了教导我以外,还要问几个与我有关的问题,我就尽我所能回答它。我第一次比较详细而有次序地叙述我身世的谈话,大概内容是这样的:

我告诉它,我跟五十个我的同类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国家,我们乘坐一只比它的房子还要大的木制的容器在海上航行。一次我们发生争吵后,我就被遗弃这里的海岸上。后来为那些可恶的“野胡”所困,还是它把我救了出来。我还告诉它船就是由像我这样的人造的,在我旅行过的所有国家里,人类是唯一的统治者,也是唯一的有理性的动物。我到这里以后,看到“慧骃”的一举一动像是有理性的动物,就感到非常吃惊。

我的主人听了我的话后,脸上露出十分不安的神色,因为“怀疑”或者“不相信”在这个国家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碰到这样的情况,居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记得,在我和主人关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的人性的许多交谈中,我有时也曾说到“说谎”或者“说瞎话”,它很难听懂我的意思。

当我断言在我们国家“野胡”这种动物

是唯一的统治者时,我的主人说那完全出于它的意料。我又告诉它我们那里也有“慧骃”,它们又主要做些什么工作。主人听完我的叙述之后十分恼怒,它感到奇怪我们怎么敢骑到“慧骃”的背上。我回答说,我们的马从三四岁起就接受训练,让它去做我们需要的事情。如果有的马顽劣不驯,就用它去拉车。用来骑坐或拉车的公马,通常在两岁左右就被阉割了,这样挫其锐气,使它们的性情变得温顺。

我简直无法形容它对我们野蛮对待“慧骃”种族有多痛恨,特别是在我说明阉马的方法和作用时,它更是深恶痛绝。它说,要是有这么一个国家,其中只有“野胡”才具有理性,毫无疑问它们应该成为统治者,因为理性最终总是战胜野蛮。

它因此又想知道,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些“野胡”是像我呢,还是像它们那个国家的“野胡”。我告诉它,我和我的大多数同龄人长得一样健全,而年纪小一些的人和女人长得还要柔嫩许多。它说我倒确实和别的“野胡”不一样,身上比它们干净得多,样子也比较顺眼。可是,我的前后脚上的趾甲就没有什么用场,前脚太柔嫩,也不如后脚那套子结实,我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可能稳当,因为两只后脚中只要有一只滑一下,我就必然跌倒在地。

它接着又开始对我身上其他地方挑毛病:面部大扁,鼻子太高,两只眼睛直朝前,不转动一下头,两旁的东西就都看不到。它又说我如果不把其中的一只前脚举到嘴边就吃不到食物,可它又不明白我后脚上也那么分几个口子又派什么用场;我的后脚太柔嫩,不穿上用别的兽皮做成的套子就经不起在又硬又尖的石子上走路。我的整个身上也缺少一种抗热御寒的防护物,每天都得把那一身衣服穿上脱下,真是不胜其烦。最后它说,这个国家的每一只动物生性就讨厌“野胡”,比它们弱的躲着它们,比它们强的就把它们从身边赶开。

我对它说我出生在离这个岛很远的一个叫英格兰的岛上,就是主人最强壮的仆人也要走上一年才能走到。我的父母都是老实憨厚的人,他们培养我做一名外科医生,这种职业就是给人治疗身上的各种创伤。我的国家由一个女人统治着,我们管她叫“女王”。我出来航海是为了赚钱,这样回去后就可以靠挣来的钱养活自己和家人,在我最近的一次航海中,我是那船上的船长,我领导五十名如“野胡”这样的水手,其中不少人在航海途中死了,我因此不得不从沿途各国招募他人来补充缺额。我们的船有两次险些儿沉没,第一次是遇到了风暴,第二次是触了礁。

说到这里,我的主人插了一句,它问我,航海这么危险,你怎么还能说服不同国家的陌生人跟你一同出来冒险呢?我说他们都是一些亡命之徒,由于贫穷等种种原因才被迫出走的。这帮人大多是越狱而跑的,没有一个敢回到祖国去,他们害怕回去受绞刑或者被关在牢里饿死,因此才外出求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