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
拿破仑之所以同俄国开战,是因为他不能不来德累斯顿,不能不被荣誉冲昏头脑,不能不穿波兰军服,不能不被六月清晨那种催人奋进的氛围所感染,不能不在库拉金和巴拉舍夫面前大发雷霆。
亚历山大之所以拒绝了所有的和谈请求,是因为他觉得他个人受到了侮辱。巴克莱·德·托利之所以尽全力指挥军队,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赢得一个伟大统帅的荣誉。罗斯托夫之所以纵马向法国人冲击,是因为他抑制不住要在平坦的田野上跃马驰骋的愿望。同样,所有参加这场战争、但我们未能一一列出的人都是按照他们自己的性情、习惯、条件和目的在行事。他们胆怯、虚荣、兴奋、愤怒、夸夸其谈,他们认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是在为谁干,其实他们无意中充当了历史的工具,完成了自己并不清楚,而让我们后人了然的事情。这就是所有当事人无法改变的命运,职位越高越无法自主这种命运。
现在,一八一二年的那些当事人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他们个人的恩恩怨怨也成为过眼烟云,只有当时的历史史实还展现在我们面前。
但是,我们假定拿破仑统率的欧洲人命中注定要深入俄国腹地并在那里灭亡,那么参加战争的这些人们的自相矛盾、毫无意义的残酷行为,便可以被我们理解了。
是天意驱使所有这些人通过追求个人目的,促成实现了一个严重的后果,而这样的后果是所有人(无论是拿破仑、还是亚历山大,更别说其它的参战者)都始料不及的。
现在我们明白一八一二年法国军队毁灭的原因了。拿破仑法国军队覆灭的原因有二,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其一是他们出征的季节太晚,而且对冬季远征没有足够的准备便深入俄国腹地;其二是烧毁俄国城市并激起俄国百姓的仇恨,这便决定了战争的性质。但当时不仅没人预料到(现在当然看得很清楚),仅由于这些原因就会使八十万世界上最强大、有最优秀的统率指挥的军队,在同不及它一半强大、而且由毫无经验的将领指挥的俄军一交战,法军就会灭亡;当时不仅没有人预见到这一点,而且俄军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阻挠惟一能拯救俄国的事上,法军尽管经验丰富,还有所谓的军事天才拿破仑,但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夏末把战线延伸到莫斯科,也就是在做使他们自取灭亡的事。
在有关一八一二年战争的历史著作中,法国作家喜欢说,拿破仑如何感到拉长战线的危险,他如何寻找作战机会,他的元帅们又是如何说服他在斯摩棱斯克停下来,并且引用一些其它类似的论据证明,似乎当时就清楚战役的危险性;而俄国作家们更热衷于说,从战争一开始就有个诱惑拿破仑进入俄国腹地的西徐亚人战争的计划,这个计划有人说是出自普弗尔之手,有人说是出自某个法国人之手,有人说是出自托尔之手,还有人说是由亚历山大皇上本人制定,他们援引了一些记录、方案或信函,其中确实暗示过这种作战意图。但无论是从法国方面,还是从俄国方面,所有预示已发生事情的暗示被公诸于世,都是因为事实证明它们是正确的。假如事情不是这样,这些暗示也就被人遗忘了,正如当时成千上万流行的、相反的暗示和预测,后来证明是不对的,便被人遗忘一样。对每一个事件的结局当时都存在很多种预测,无论最后结局怎样,总会有人说:“我当时断言,结果肯定会这样。”他们忘了,在无数的推测中还有完全相反的意见。
所谓拿破仑意识到拉长战线的危险,以及俄国人所说的引诱敌人到俄国纵深,这些预测看来就属于这一类,只不过史学家牵强附会地把一些预测强加到拿破仑和他的元帅们头上,而把另一些计划强加到俄国军事将领的头上罢了。其实所有的事实完全与这种预测相反。俄国人整个战争期间不仅没有故意去引诱法国人到俄国腹地,而且还极力在他们一入侵俄国时就进行阻挡;拿破仑不仅不怕战线过长,而是把自己每推进一步都当作胜利而欣喜若狂,根本不像在先前的战役中那样去寻找决战机会。
战役一开始,我们的军队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我们惟一的目标就是把军队联合起来,尽管军队的联合对于后退和诱敌深入并没什么好处。皇上御驾亲临军营是为了鼓舞土气,激励他们保卫俄国的每一寸土地,而不是为了让他们撤退。按照普弗尔的计划,构筑庞大的德里萨阵地,是不准备继续退却了。每退却一步,总司令都要受到皇上的斥责。别说是烧毁莫斯科,就连撤退到斯摩棱斯克都是出乎皇上意料的,军队联合起来后,皇上因斯摩棱斯克失陷并被烧毁,没有在城下进行一场决战而大为光火。
皇上是这样想的,而俄国将领和所有的百姓一想到我军退到了腹地就更为气愤。
拿破仑把我军切断后便向俄国腹地进军,错过了几个作战机会。八月他到达了斯摩棱斯克,一心想着怎样前进,当然我们现在很清楚,再向前推进对他是有致命危险的。
事实清楚地说明,拿破仑没预见到向莫斯科进军的危险,亚历山大和俄国将领当时也无引诱拿破仑之意,他们想的是完全相反的事。引诱拿破仑到俄国纵深不是按谁的计划(谁都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而是由参战人员的谋略、目的和愿望等复杂因素造成的,他们没料到必然会是这样,没料到这是拯救俄国的惟一方法。所有的事情都是无意发生的。战役一开始军队便溃散了。我们努力将其联合起来,只是想参战并遏止敌人的进攻,但在联合过程中尽量避免与强大的敌人作战,不由自主地呈锐角退却,这样我们就把法国人引到了斯摩棱斯克。说我们呈锐角退却,不仅是因为法军在我们两支军队之间挺进,这个角就变得越来越尖锐,我们退得也越来越远,还因为巴格拉季翁讨厌不得人心的德国人巴克莱·德·托利(巴格拉季翁将要受巴克莱·德·托利的指挥),而指挥第二军的巴格拉季翁尽量拖延与巴克莱会合,不想受他的指挥。巴格拉季翁迟迟不会合(尽管所有指挥员的主要目标就是会合),是因为他觉得,在这次行军中,他的军队会置于危险境地,对他最有利的是向左和向南退却,从敌人侧冀和后方袭击敌人,并在乌克兰为自己的军队补足编制。他这样想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受他所憎恨并比他级别低的德国人巴克莱的指挥。
皇上为鼓舞士气来到军中,由于他的在场并且优柔寡断,再加上大量的顾问和计划都消弱了第一军的战斗力,于是军队退却了。
俄军本打算坚守德利萨阵地,但一心想谋求总司令位置的保鲁奇出乎意料地极力影响亚历山大,于是普弗尔的整个计划就被放弃了,所有的事情交给了巴克莱,但他又不孚众望,所以他的权力也受到了限制。
军队四分五裂,缺乏统一指挥,巴克莱不得人心。这种局面混乱、军队溃散和德国将领的不得人心最终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犹豫不决和逃避作战(假如军队完整,而巴克莱不是统帅的话,我们不可能不战),二是越来越激起人们对德国人的愤怒,爱国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皇上终于离开了军队,他惟一的、最合适的借口就是他需要鼓舞两都人民来展开全民战争。这次皇上亲临莫斯科使俄军力量倍增。
皇上离开军队是为了不影响总司令的统一指挥,他希望采取更有力的措施,没想到军队指挥层却更加混乱和软弱了。贝尼格森、大公和一大群侍从武官仍然留在军中监督总司令的行动,并为他鼓气,巴克莱觉得在这些国王耳目的眼皮底下更受拘束,做决断更为谨慎,所以竭力避免会战。
巴克莱认为应该谨慎行事。皇太子暗示他这是背叛行为,要求他决战。而柳巴米尔斯基、布拉尼茨基和弗洛茨基之流对此大肆鼓噪,结果巴克莱以给皇上递交文件为由,把这些波兰高级侍从武官打发到彼得堡,由此与贝尼格森和大公展开了公开较量。
不管巴格拉季翁多么不愿意,军队终于在斯摩棱斯克会合了。
巴格拉季翁坐着轻便马车来到巴克莱的住所。巴克莱一边披挂武装带,一边出来迎接并向级别比自己高的巴格拉季翁报告。巴格拉季翁竭力表现得宽宏大量,尽管级别高,却还听命于巴克莱;但当了巴克莱的属下后,与他的分歧却越来越大了。根据皇上旨意,巴格拉季翁可以亲自向他递奏文。他在写给阿拉克切耶夫的信中说:“尽管这是吾皇旨意,但我与大臣(指巴克莱)实在无法共事。看在上帝的份上,随便把我派到哪里去吧,哪怕让我指挥一个团也行,我实在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整个司令部里全是德国人,俄国人根本无法立足,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我衷心想为皇上、为国家尽忠,可实际上,是在为巴克莱效力。我承认,我不愿意!”。布拉尼茨基和温岺格罗德之流进一步恶化了总司令之间的关系,结果就更难统一了。他们本打算在斯摩棱斯克向法国军队进攻。派了一名将军去视察阵地,这名将军痛恨巴克莱,他到自己当军长的一位朋友那里待了一天,回去见巴克莱时,把他根本没看到的未来战场说得一无是处。
正当我们为未来的战场争吵不休、勾心斗角时,正当我们寻找法国部队却弄错了他们的方位时,法国军队已与涅韦罗夫斯基师遭遇并到达了斯摩棱斯克城下。
为了保住自己的交通线,应该在斯摩棱斯克出其不意地打上一仗。仗倒是打了,但双方都有上千人的伤亡。
没能让皇上和全国人民如愿,斯摩棱斯克沦陷了。但居民受省长的蒙骗,亲手将城市烧毁,无家可归的居民一心想着自己的损失,燃烧着对敌人的仇恨,朝莫斯科退却,他们为其他俄国人做出了榜样。拿破仑不断前进,我们节节后退,最后促成了打败拿破仑的条件。
二
儿子离开的第二天,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把玛丽娅公爵小姐叫到自己跟前。
“怎么样,你现在满意了吧?”他对女儿说,“让我和儿子吵了一架,你满意了吧?这就是你想要的!满意吧?真让我伤心,伤心啊。我年老体弱,这就是你想要的。你高兴吧,高兴吧……”这之后玛丽娅公爵小姐一个星期没见到父亲,他病了,没走出过书房。
让玛丽娅吃惊的是,她发现老公爵在生病期间也没让布里恩小姐进去,只有吉洪一人照顾他。
一个星期以后,老公爵出来了,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他特别起劲地建造房屋、侍弄花园,断绝了与布里恩小姐从前的那种关系。他对待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脸色和冷冰冰的语调似乎对她说:“看见了吧?我的事都是你凭空杜撰出来的,你向安德烈公爵撒谎,说我和这个法国女人有不正当关系,让我和他吵架,你看见了吧,我既不需要你,也不需要这个法国女人。”
玛丽娅公爵小姐每天都要在小尼古拉那儿呆半天,看他做功课,给他上俄语和音乐课,偶尔与杰萨利聊聊天;其余时间她在自己的房间读书,或与老保姆和有时从后门进来找她的神亲一起度过。
至于战争,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想法与其他女性一样。她为参战的哥哥担心,因不理解人们为何如此残酷地相互屠杀而害怕;她不明白这场战争的意义,觉得这次战争同以前所有的战争一样。尽管经常和她说话的杰萨利对战争的进程饶有兴趣,尽量向她解释自己的看法,尽管来找她的神亲以自己的方式非常恐惧地向她讲述老百姓中流传的反基督徒进攻的消息,尽管又开始与她通信的朱丽,即现在的德鲁别茨科伊公爵夫人从莫斯科给她写来洋溢着爱国热情的信件,她还是不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
“亲爱的朋友,我用俄语给你写信,”朱丽写道:“因为我恨所有的法国人,同样也恨他们的语言,我不想听,不想说这种语言……我们在莫斯科的人都热情高涨,对我们敬爱的皇上倍加崇敬。
我那可怜的丈夫正在犹太人的小酒店里忍受饥饿和磨难;但我得到的消息还是让我振奋。
你大概听说了拉耶夫斯基的英勇行为了吧?他搂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说:‘我可以与他们同归于尽,但决不动摇!’真的,尽管敌人比我们强一倍,我们也没动摇。我们根据条件尽量愉快地打发时间,但战时毕竟是战时。阿丽娜公爵小姐和索菲整天呆在我这儿,我们这些不幸的守活寡的人,一边做纱布,一边愉快地交谈,亲爱的,就差您了……”等等。
玛丽娅公爵小姐不懂这场战争,主要是因为老公爵从不谈论、不承认这场战争,而且他老是嘲笑吃饭时谈论战争的杰萨利。老公爵的口气平稳、自信,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假思索就相信了他。
整个七月份老公爵都特别活跃,甚至可以说是生气勃勃。他又开辟了一处新花园,并为一个仆人住房打了地基。但让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安的是他很少睡眠,一改过去睡在书房的习惯,每天变换过夜的地点。他有时下令在游廊支上行军床,有时在客厅的沙发或安乐椅上连衣服也不脱就打磕睡,这时已不是布里恩小姐,而是侍童彼得鲁什卡给他读书;有时他就睡在饭厅里。
八月一日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安德烈公爵在离家后很快寄来的第一封信中,诚挚地请求父亲原谅他说的那些话,请他像以前一样疼爱他。对这封信老公爵给儿子回了一封言词亲切的信,之后就疏远了法国女人。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是在法军占领维捷布斯克后,在城下写的,这封信简短地描述了整个战役,还附带了一个作战图并叙述了对战局的推测。信中安德烈公爵说,父亲所在的童山庄园已临近战区,是部队转移的必经之地,建议他搬到莫斯科去。
当天吃午饭时,杰萨利说,他听说法军已占领了维捷布斯克城,这时老公爵想起了安德烈公爵的信。
“今天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信,”他对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你读了吗?”
“没有,父亲,”小姐惊恐不安地答道。她不可能读过信,因为她根本没听说收到信这码事。
“他写信说了这场战争,”老公爵带着那种已成习惯的、一谈到这场战争便出现的轻蔑笑容说道。
“应该很有意思,”杰萨利说,“公爵是知情人。”
“对呀,肯定有意思!”布里恩小姐说道。
“去给我拿来,”老公爵对布里恩小姐说。“您知道的,在小桌上,镇纸下面。”
布里恩小姐高兴地跳了起来。
“噢,不,”他皱着眉头,喊了一声:“你去,米哈伊尔·伊万内奇。”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站起来向书房走去。但他刚出去,老公爵就不安地四下望了望,把餐巾扔到一边,亲自去取了。
“什么都干不了,总是搞错。”
他一出去,玛丽娅公爵小姐、杰萨利、布里恩小姐,就连小尼古拉都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老公爵在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的陪伴下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信和建筑图,放到身边,吃饭时没让任何人看。
到了客厅,他把信交给玛丽娅公爵小姐,把新建筑图在自己面前摊开,两眼紧盯着图,让玛丽娅大声读信。玛丽娅公爵小姐读完信后,疑惑地看了一眼父亲,而父亲盯着设计图,好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公爵,您对这事怎么看?”杰萨利忍不住提个问题。
“我!我!”老公爵好象不情愿地被人唤醒,说着话,眼睛却没离开设计图。
“极有可能,战区很快就推到我们这里了……”
“哈哈哈!战区!”老公爵说,我以前就说过,现在还要说,战区在波兰,敌人永远越不过涅曼河。”
杰萨利吃惊地望着老公爵,敌人都到第聂伯河了,而他还在说涅曼河;但已经忘记涅曼河地理位置的玛丽娅公爵小姐却认为,她父亲的话是对的。
“到冰雪融化的天气,他们就会淹死在波兰的沼泽地里。他们只是还没预料到。”老公爵说,看来还在想着一八〇七年的那场战争,以为是不久前的事。“贝尼格森本应早点进入普鲁士,那样情况就两样了。”
“但是,公爵,”杰萨利胆怯地说,“信上说的是维捷布斯克。”
“噢,信上,对……”老公爵不满地说,“是的……是的……”他的脸色突然阴郁起来。过一会说道:“对,他来信说,法国军队溃败了,是在哪条河上?”
杰萨利垂下了眼睛。
“公爵根本没写这些,”他小声说。
“难道没写吗?这又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大家沉默良久。
“是的……是的……那么,米哈伊尔·伊万内奇,”他突然抬起头,指着设计图说:“讲讲,你想怎样在这儿做些改动?”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向图纸走去,老公爵跟他谈了一会新建筑图纸,气哼哼地看了一眼玛丽娅公爵小姐和杰萨利,就回自己房间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看着紧盯着她父亲的杰萨利那尴尬又吃惊的眼神,发觉他没说话,也很惊奇父亲竟然把儿子的信忘在客厅的桌子上了,她不仅不敢打听杰萨利沉默和尴尬的原因,而且连想也不敢去想。
晚上,老公爵派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来玛丽娅公爵小姐处取遗忘在客厅的安德烈的信。玛丽娅公爵小姐把信交给他,尽管她内心不愿意,但还是壮着胆子向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讯问父亲在做什么。
“他老人家一直在忙着,”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带着既恭顺又嘲弄的笑容说道,这让玛丽娅公爵小姐面色发白。“他为新建的房子担心,稍读了一会书,而现在,”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压低声音说,“坐在写字台旁,可能在写遗嘱。(最近老公爵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写文件,这些文件可能就是他死后要留下来,被他叫做遗嘱的东西。)”
“派阿尔帕特奇去斯摩棱斯克吗?”玛丽娅公爵小姐问道。
“当然,他早就等着了。”
三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拿着信回到书房时,老公爵正戴着眼镜,灯罩遮在眼睛上方,就着灯光坐在宽敞的写字台边,一只拿着文件的手伸得很远,正以一种很庄重的姿势读文件(他把这些文件叫做意见书),等他死后这些文件要呈送皇上。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进去时,他眼里噙着泪花,正回忆着当时写这些话的时光。他从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手里夺过信放到口袋里,把文件放好,招呼早就等在那里的阿尔帕特奇。
老公爵拿着一张纸,上面记着需要在斯摩棱斯克办的事,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从站在门口的阿尔帕特奇身边走过,开始给他做指示。
“首先去买八刀信纸,听见了吗?照这个样子买,要带金边的……这是样子,一定要带金边的;买漆和火漆。按米哈伊尔·伊万内奇的清单去买。”
他在房间里走一会,看一眼记事本。
“然后亲手把这封关于手稿的信交给总督。”
还需要买新房子的门闩,而且一定要公爵亲自想出的那种式样。还需要订购装遗嘱的盒子。
给阿尔帕特奇做指示花了两个多小时,公爵还是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他坐下来,陷入了沉思,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阿尔帕特奇动了一动。
“好,去吧,去吧,如果还有事,我会让人去叫你。”
阿尔帕特奇走了出来。老公爵又走到写字台旁,看了一眼抽屉,用手摸摸文件,锁起来,就坐下来给省长写信。
等他封好信,站起来时,天色已很晚了。他困了,但他知道睡不着,在**他会想到各种不好的事。他叫来吉洪,带着他在各个房子里转,告诉他今夜在哪里铺床。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每一个角落。
他觉得哪儿都不好,最令人讨厌的要算书房里习惯睡的沙发了。他觉得这个沙发很可怕,可能是因为他躺在上面思考过痛苦的事。没有一个地方可心,最好的就算休息室钢琴后面的一个角落,因为他还从来没在那儿睡过。
吉洪和侍者把被褥拿来,开始铺床。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老公爵大声喊叫起来,亲自把床拖得离角落远一些,然后又靠近一些。
“好了,终于做完了,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老公爵这样想着,让吉洪帮他宽衣。
由于花很大的力气脱长衣和裤子,老公爵懊恼地皱着眉头。终于脱了衣服,他重重地坐到**,鄙夷地瞧着自己黄黄的、枯瘦的双腿,好象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不是在沉思,而是因为还得费力地抬起两条腿移上床而拖延一会儿时间。“啊,多费劲啊!快一些,这些苦差事快些结束吧,这样你们就会放过我了。”他想着。他紧闭嘴唇,费了很大的劲才躺下。但他刚一躺下,突然整个床都在他身下前后摆动起来,好像在沉重地喘着气,晃来晃去。每天晚上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睁开了刚刚闭上的双眼。
“真讨厌,不让人安静一会!”他好像对谁生气似的,嘴里嘟哝着。“是的,是的,很重要的事情,我又把重要的事情留到**思考了。门闩?不是,这件事我已交待了。不是,好象跟客厅里的事有关。玛丽娅公爵小姐好像瞎扯了什么。杰萨利,这个傻瓜好像说了什么。口袋里有东西,想不起来了。”
“吉洪呀!咱们吃饭时说什么了?”
“说公爵,米哈伊尔……”
“行了,行了”老公爵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是的,知道了,是安德烈公爵的信。玛丽娅公爵小姐读了。杰萨利说了维捷布斯克,我现在读一读。”
他让人把信从口袋拿来,把摆着柠檬水和螺旋形蜡烛的小桌移到床前,戴上眼镜读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在绿灯罩的微光下,他读完信后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它的意思。
“法国军队已到了维捷布斯克,再有四天的行程就能到达斯摩棱斯克,也许他们已经到了那里。”
“吉洪呀!”吉洪跳了起来。“不,不用了,不用了!”他又喊道。
他把信藏到烛台下,闭上了眼睛。他的眼前浮现出多瑙河,还有晴朗的中午、芦苇丛、俄国营地,他,一个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的年轻将军,精神饱满、情绪乐观、面色红润,走进波将金绘有彩色花纹的帐篷。此刻,一种对这位宠臣强烈的嫉妒情绪像当年一样使他激动。他又想起了与波将金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他眼前浮现出那位个头不高、身材肥胖的妇人――女皇以及她略带黄斑的肉乎乎的脸、她第一次亲切接待他时的微笑和说过的话,想起了灵柩台上她的遗容以及与祖博夫在灵柩前为争夺对女皇行吻手礼的权力而发生的冲突。
“啊,快点,快点回到那个时代吧,让现在的一切都快点结束吧,快点吧,让我安静点吧!”
四
尼古拉·安德烈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童山庄园位于斯摩棱斯克以东六十俄里的地方,距莫斯科大道只有三俄里。
那天晚上,正当老公爵给阿尔帕特奇作指示时,杰萨利要求见玛丽娅公爵小姐,他告诉她说,老公爵身体欠安,已经不能对自己的安全问题采取什么措施了,但从安德烈公爵的信中明显看出,留在童山很危险,他恳求玛丽娅公爵小姐亲自写封信让阿尔帕特奇送到斯摩棱斯克省长那里,请省长通知她事态的发展和童山的安全状况。杰萨利替玛丽娅给省长写了信,她签了名,于是把信交给阿尔帕特奇,让他送给省长,万一情况危急,要迅速返回。
阿尔帕特奇接受命令后,就戴上白色绒毛帽子(这是公爵的礼物),也像公爵一样手持手杖,在家人的送别下走出门,坐上已经套好三匹膘肥体壮的黑鬃褐色马的带篷皮马车。
他们把铃铛扎起来,铃鼓也塞了纸,因为老公爵不允许任何人的车在童山响着铃。但阿尔帕特奇喜欢走远路时铃铛和铃鼓的响声。阿尔帕特奇的仆从们,文书官,帐房,两个厨娘(一个是干杂活的,一个是做饭的),两个老太婆,侍童,车夫及一些杂工都出来为他送行。
女儿在座位和靠背上垫了印花羽绒垫子。大姨子偷偷塞给他一个小包,一个车夫拉着他的手把他扶上了车。
“好了,好了,别罗嗦了,别罗嗦了,这些娘儿们!”阿尔帕特奇像公爵一样,气喘吁吁,急急地说着,坐到了马车上。阿尔帕特奇给文书官布置了最后的工作,从秃头上脱下帽子,划了三次十字,只有这一点他不模仿老公爵。
“如果有什么事,就赶紧回来,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基督保佑,可怜可怜我们吧!”她的妻子喊着,指的是关于战争和敌人的传言。
“真是娘们,罗罗嗦嗦的,”阿尔帕特奇嘴里嘟哝着就上路了,他平静地环顾四周的田野,有黄黄的黑麦、稠密的绿色燕麦,还有刚刚开始重耕的黑土地。阿尔帕特奇一边走,一边欣赏着今年罕见的春播作物的丰收景象。他出神地望着一垄垄有些地方已开始收割的金色麦田,心里盘算着播种和收成,想着有没有把公爵的嘱咐忘掉什么。
在路上停下来喂了两次牲口,八月四日傍晚,阿尔帕特奇进了城。
路上阿尔帕特奇不断遇上辎重车队和部队,并超过了他们。靠近斯摩棱斯克时,他听到了远处的枪声,但这些枪声并没让他吃惊。最令他吃惊的是,靠近斯摩棱斯克时看到有些士兵正在割长势很好的燕麦,看来准备做饲料用,地里还有营帐,这确实让阿尔帕特奇感到惊奇,但很快他就想着自己的事,而把这件事忘了。
三十多年来,阿尔帕特奇的所有兴趣就是服从老公爵的意志,他从没越出过这个圈子。只要是与完成公爵的命令无关的事,不仅阿尔帕特奇毫无兴趣,而且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八月四日傍晚,阿尔帕特奇来到斯摩棱斯克后,就住在了第聂伯河对岸加钦斯克郊区的一家客栈,这家客栈的主人叫费拉旁托夫,这是三十年来阿尔帕特奇习惯落脚的地方。十二年前,费拉旁托夫通过阿尔帕特奇向老公爵买了一小块树林,开始做买卖发了家,现在他在这个省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客栈,还开了一间面粉铺子。他是一个身体发胖,大腹便便,黑头发,红脸膛的农民,四十岁左右,厚厚的嘴唇,鼻子像个大大的肉瘤子,老是皱着的黑眉毛上也长着几个瘤子。
费拉旁托夫穿了件印花衬衫,外面是西装背心,他正站在临街的铺子旁,看见阿尔帕特奇,便朝他走来。
“欢迎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人们都从城里往外跑,你却要进城,”他说。
“怎么回事?往城外跑?”阿尔帕特奇说。
“我就说嘛,人们都是傻瓜,都怕法国人。”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阿尔帕特奇说。
“我也这样认为,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我说了,有命令的,不会放法国人进来,这是千真万确的。农民们要收三块钱的车费,真是丧尽天良!”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说话,他要了茶炊和喂马的草料,喝完茶就躺下睡了。
从客栈听到街上一整夜都有部队在经过。第二天,阿尔帕特奇穿上了只在城里穿的无袖上衣就去办事了。清晨艳阳高照,八点钟天就热起来了。阿尔帕特奇想,这是收割庄稼的好天气。城外一大早就传来了枪声。
从八点开始,枪声中又夹杂了炮声。街上人很多,匆匆忙忙不知往哪儿跑,还有许多士兵,然而像往常一样,马车夫在赶车,商贩站在铺子旁边,教堂里在做祈祷。阿尔帕特奇走了几个小铺、去了政府机关、邮局,最后去找省长。在政府机关、小铺和邮局,人们到处都在谈论部队和已经到达城下的敌人,大家相互打听该怎么办,也尽量相互安慰。
在省长官邸附近,阿尔帕特奇发现有很多老百姓、哥萨克兵和一辆省长的轻便马车。他在台阶上遇见两个贵族,其中一个他还认识,那人曾是县警察局长,正在激动地说着话。
“这可不是开玩笑”他说:“现在单身最好了,一人遭殃一人当,可要是有十三口家眷,还有家产……让大家都倒了霉,这还算什么省长!……把所有的强盗都绞死吧……”
“好了,别说了!”另一个人说。
“我怕他什么,让他听见好了!我们又不是狗,”前任县警察局长说,他一回头,看见了阿尔帕特奇。
“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你来干什么?”
“奉公爵大人之命来找省长先生,”阿尔帕特奇答道,骄傲地昂着头,双手放在怀中,一想到公爵,他总是这副神情。“大人让我来打听一下局势,”他说。
“那你就去打听吧!”一个地主喊道:“现在到了这种地步,没有车,什么都没有,那边,你听见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把我们大家都给毁了……这帮强盗!”他又喊了一声,就从台阶上下去了。
阿尔帕特奇摇摇头,上了台阶。接待室里有商人、妇女、小官员,他们都默默地相互打量着。办公室的门开了,大家起身向前挤去。从门缝里跑出一个官员,跟一名商人嘀咕了一会儿,就把一名脖子上戴着十字架的胖男人带走,又消失在门里了,显然是想摆脱所有投向他的目光和提的问题。阿尔帕特奇向前挪了一点,等官员再次出来时,他一只手插在扣紧的礼服里,与他打个招呼,同时递上两封信。
“博尔孔斯基公爵上将转交给阿什男爵先生的信!”他庄重而认真地说道,官员向他转过身,接过了信。几分钟后,省长接见了阿尔帕特奇,匆匆忙忙告诉他:
“禀报公爵和小姐,我预先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一直按上面的命令行事,你看……”
他将一份文件递给了阿尔帕特奇。
“顺便说一句,因为老公爵身体欠安,我建议他们赶紧到莫斯科,我也立马就走,请禀告……”但省长没有说完,因为这时一个满身灰尘、满脸是汙的军官跑了进来,开始用法语说什么。省长的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走吧!”他向阿尔帕特奇点了下头,就开始向军官问话。当阿尔帕特奇从省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无数双渴求、惊恐、无助的目光向他投来。阿尔帕特奇现在不由自主地倾听不远处越来越响的枪声,他怱忙向客栈走去。省长给他的那份文件上是这样写的:
“我向您保证,斯摩棱斯克城目前固若金汤,而且危险也绝不会降临这个城市。我从一个方向,巴格拉季翁公爵从另一个方向在斯摩棱斯克会合,这在二十二日便能实现,两军将合力保护贵省所辖之臣民,直至把敌人从我们的祖国赶走,或者直至我们的最后一个勇士壮烈牺牲。由此可见,您有绝对的权力安抚斯摩棱斯克的居民,因为只有被两支英勇的军队保卫的人,才会相信胜利属于他们。”(巴克莱·德·托利给斯摩棱斯克民防总督阿什男爵的指示,一八一二年。)
人们惊慌地在大街上往来穿梭。
装满餐具、桌椅和橱柜的大车不断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出来,上了大街。费拉旁托夫的隔壁停着几辆马车,女人们一边道别,一边嚎哭,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看家狗汪汪叫着,围着套车的马转来转去。
阿尔帕特奇迈着比平日快的步伐走进院子,直接向关着自己马匹、停着大车的柴房走去。车夫还睡着,他喊醒他,吩咐马上套车,就进了过道。主人的上房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费拉旁托夫愤怒、嘶哑的喊叫声。女厨子像一只受了惊吓的母鸡,阿尔帕特奇进来时,她正在过道打哆嗦。
“出人命了,简直把女主人打死了!那么使劲地又打又拖的!”
“为什么打?”阿尔帕特奇问。
“女人也要走。这是女人的事!她说,你带上我吧,别毁了我和孩子们。她说,人们都走了,而我们呢?他就打了起来,那样使劲打,使劲拖!”
阿尔帕特奇好像对这些话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愿多听,就朝对面上房门口走去,那里放着他买的东西。
“你这个恶棍,混蛋,”正在这时一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女人,怀里抱个婴儿大叫着,头上的头巾被拽了下来,使劲从门里挣脱出来,沿台阶朝院子跑去。费拉旁托夫随后跟出来,看到阿尔帕特奇,他整了整背心,捋了捋头发,打个哈欠,就跟着阿尔帕特奇进了上房。
“你要走吗?”他问。
阿尔帕特奇既没答话,也没看一眼客栈老板,挑拣着买来的东西,问他该付多少店钱。
“我来算一下!你怎么,见到省长了?”费拉旁托夫问道:“有什么决定?”
阿尔帕特奇说,省长什么明确的话也没说。
“做我们这种生意的,难道能走得了吗?”费拉旁托夫说,“租一辆到多罗戈布日的马车要七卢布。我说了,他们真是丧尽天良!”他说。
“谢利瓦诺夫星期四投了一次机,按一大袋面粉九卢布卖给军队。喝点茶吗?”他问。趁着套车的工夫,阿尔帕特奇和费拉旁托夫喝了点茶,谈了谈粮食的价格、收成和适合收割的好天气。
“现在静下来了,”费拉旁托夫说道,他喝完三碗茶,一边站起来一边说:“也许我们的人胜了。说过不会放敌人进来的,肯定是有这个能力……不是说,前几天马特维·伊万内奇·普拉托夫把他们赶下马利纳河了吗?一万八千人,好象一天就全淹死了。”
阿尔帕特奇收拾好买来的东西,交给进来的车夫,与店主算了帐。大门口响起了马车出门的车轱辘、马蹄和铃鼓的声音。
晌午过去好一阵了,半道街处于阴影里,另一半街还明晃晃地晒着太阳。阿尔帕特奇向窗外望了一眼,就朝门口走去。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奇怪的呼哨和撞击声,之后又夹杂着隆隆的炮声,震得玻璃直发颤。
阿尔帕特奇走到街上,有两个人正向桥头跑去。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落到城里的圆形炮弹的唿哨声和撞击声以及榴弹的爆炸声。但在城外传来的隆隆炮声的掩映下,这些声音显得微乎其微,居民们都不去注意它了。这是拿破仑四点多钟下令用一百三十门大炮在轰击城市。老百姓刚开始并不知道轰炸意味着什么。
落下的榴弹和圆形炮弹起初只是让人好奇。费拉旁托夫的妻子这之前一直在柴房下嚎哭,这时停下来,抱着孩子来到大门口,默默地看着人群,侧耳倾听起来。
女厨子和小铺伙计也来到大门口。大家都怀着快乐的好奇心想看清从头顶飞过去的炮弹。从墙角拐出几个人,起劲地说着话。
“劲儿可真大!”其中一个人说:“把房顶和天花板就炸成碎片了。”
“简直像猪拱地一样”另一个人说:“真过瘾,真让人振奋,”他一边笑一边说:“多亏你跳得快,要不就会把你炸个稀巴烂。”
人们都去向这些人打听,他们停下脚步,讲几个圆形炮弹如何进了他们家,落到他们身边。这时,炮弹不断地飞过人们的头顶,发出快速低沉声音的是圆形炮弹,而发出好听的阵阵呼哨的是榴弹,但没有一发炮弹落在附近,全都飞过去了。阿尔帕特奇坐上马车,客栈老板站在大门口。
“你什么没见过!”他对正向拐角走去想听人们说话的女厨子喊道,她穿了条红色裙子,挽着袖子,**的胳膊肘晃来晃去。
“真是怪事,”她嘴里嘟哝着,但听到店主的话,她返了回来,一边把掖起来的裙子向下拽了拽。
这次,又一个东西带着呼哨声在很近的地方飞过,就像一只飞鸟落下,一团火在大街中央闪了一下,传来一声炸响,于是整条街都弥漫在烟雾中了。
“混蛋,你这是干什么?”店主叫着,朝女厨子跑去。
顷刻,四面八方传来妇女悲戚的号叫声和孩子惊恐的哭喊声,面色苍白的人们默默地围拢在女厨子旁边。这群人中听得最清楚的是女厨子的呻吟和喃喃的话语声。
“哎哟,亲爱的人们!我亲爱的人们啊,别让我死!亲爱的人们啊!”
五分钟之后,街上一个人也没了。人们把被榴弹碎片炸伤大腿的女厨子抬进了厨房。阿尔帕特奇、他的车夫、费拉旁托夫的老婆和孩子们,还有一个扫院子的坐在地下室侧耳倾听。大炮的轰鸣、炮弹的呼啸,还有更响的女厨子凄楚的呻吟一刻也没停止过。老板娘一会摇晃着哄孩子,一会可怜兮兮地小声向刚进到地下室的所有人打听,有没有看见还留在街上的她的丈夫。来到地下室的小铺伙计告诉她,老板和一帮人去教堂了,那里要抬显灵的斯摩棱斯克圣像。
黄昏时分,炮击渐渐停止了。阿尔帕特奇从地下室出来,站在门口。从前傍晚明亮的天空现在被一层烟雾所笼罩,高空中一轮弯弯的新月透过这层烟雾发着奇怪的光。先前令人心惊肉跳的隆隆炮轰停止后,全城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城市各处的脚步声、呻吟声、远处的喊叫声以及大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时而打破这寂静。现在女厨子的呻吟也停止了。两边大火形成的黑色烟柱越升越高,越来越浓。街上穿各种军装的士兵不是排着队,而是像蚁穴被毁的蚂蚁一样朝各个方向乱窜。阿尔帕特奇亲眼看见几个士兵跑进费拉旁托夫家院子。阿尔帕特奇向大门走去。不知是哪个团正向后退,人挨人地挤满了一条街。
“城市要失守了,快走吧,快走吧!”一名军官看见他的身影对他说道,立即又对士兵们喊起了话:
“我看谁敢满院子乱跑!”他喊了一声。
阿尔帕特奇回到屋里,叫了声车夫,让他赶路。费拉旁托夫全家老小都跟着阿尔帕特奇和车夫走了出来。一直默不做声的婆娘们,看见刚刚降临的暮色中的烟雾和火光,这时突然望着火光哭喊起来。正像与之附合一样,街道另一端也传来了这样的哭喊声。阿尔帕特奇和车夫用颤抖的双手抻开马棚下绞在一起的缰绳和挽索。
阿尔帕特奇驶出大门时,看见费拉旁托夫的小铺敞开着,十来个士兵高声说着话正在把面粉和葵花籽装进口袋和背包里。这时,费拉旁托夫正从街上回到小铺。看见士兵,他想喊叫,但突然停住了,他双手扯着头发,哈哈大笑起来,这是带着哭腔的笑声。
“都拿去吧,小伙子们!什么都别给那些魔鬼留下!”他喊着,亲自动手抓起口袋向街上扔去。几个当兵的吓了一跳,跑出去了,还有几个继续装口袋。费拉旁托夫看见阿尔帕特奇,对他说道:
“完啦!俄国完了!”他喊着:“阿尔帕特奇,完啦!我要亲自点起火来。完蛋啦!”他向院子跑去。
街上不断有士兵通过,挤得水泄不通,阿尔帕特奇怎么也过不去,不得不等着。老板娘和孩子们也坐在大车上,等着出去。
夜幕降临了。天上星光闪烁,一轮新月偶尔从烟雾后露出头。在通往第涅伯河的坡道上,阿尔帕特奇和老板娘的马车夹在士兵行列和其它车辆中慢慢向前移动,这时不得不停了下来。离停着几辆马车的十字路口不远的胡同里,一栋房子和几个小铺在燃烧。火快灭掉了,火苗有时消失在黑色的浓烟里,有时会突然闪烁一下,把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们面孔照着清清楚楚。大火前,一些黑色的人影在晃动,噼啪作响的火焰那边传来说话和叫喊声。阿尔帕特奇看到他的车不能马上过去,就从大车上下来,拐到胡同去看火。士兵们在大火旁前前后后忙活着,阿尔帕特奇看见两个士兵,还有一个穿粗毛呢大衣的人从火里拖出几根还燃烧着的木头,穿过街道,进了隔壁的院子。还有几个人各抱一捆干草。
阿尔帕特奇向站在烧得很旺的高粮仓对面的一大群人走去。四面墙壁都陷入火海,后墙倒塌了,木板房顶掉了下来,房梁在熊熊燃烧。看来人们在等着房顶垮塌,阿尔帕特奇也在等着。
“阿尔帕特奇!”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少爷,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答道,立即听出是自家小公爵的声音。
安德烈公爵身披斗篷,骑着一匹黑马,站在人群后面,望着阿尔帕特奇。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公……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一面说,一面嚎啕大哭起来:“大……大人,是不是我们完了?少爷呀……”
“你怎么会在这儿?”安德烈公爵又问了一遍。
这时一团火焰腾地窜起,阿尔帕特奇看清了少爷苍白、虚弱的脸。阿尔帕特奇讲了他怎样被派来,现在要离开又是多艰难。
“怎么样,公爵大人,我们完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说,他掏出记事簿,撕下一页,用膝盖顶着,开始用铅笔写字。他写给妹妹的信是这样的:
“斯摩棱斯克即将沦陷,再过一周敌人就能到达童山。赶快到莫斯科去。你们动身时,立即派信使到乌斯维亚什通知我。”
他写完后把纸条交给阿尔帕特奇,让他带口信,怎样安排公爵、小姐、儿子及家庭教师的出行,怎样给他送信,送到哪里。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骑马的参谋在随员的陪伴下跑到了他面前。
“请问您是上校吗?”参谋带着安德烈熟悉的德国口音喊道。“人们当着您的面烧了房子,而您却在这儿站着?这是怎么回事?您得负责!”贝尔格嚷叫着,现在他已经成了第一军步兵左冀阵线副参谋长,正如贝尔格自己所说,这是一个令人满意、又引人注目的职位。
安德烈公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跟阿尔帕特奇说话:
“我等回信到十号,如果十号还没有全家都离开的消息,我就会不顾一切,亲自回童山一趟。”
“公爵,我这样说是因为,”贝尔格认出了安德烈:“我得执行命令,因为我总是不折不扣地执行……请您原谅我,”贝尔格找借口给自己辩解。
大火发出了爆裂声。火瞬间熄灭了,从房顶下冒出了滚滚浓烟。火中传来了更可怕的爆裂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塌了下来。
“哎-哟!”随着粮仓房顶的垮塌声,人群大声乱嚷起来,从粮仓飘来一股粮食燃烧发出的烤饼味。火苗窜出来,照亮了大火周围人们既高兴又疲惫不堪的面孔。
一个穿粗毛呢大衣的人把手举起来喊道:
“太好了!烧起来了!小伙子们,太好了!”
“这是主人自己烧的!”传来人们的说话声。
“就这样吧,”安德烈对阿尔帕特奇说:“把我说的话都转告他们。”他没理会站在他旁边不再做声的贝尔格,踢了一下马,就拐进胡同了。
五
部队从斯摩棱斯克继续撤退,敌人紧随其后。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挥的团沿大路开拔,正好路过通往童山的大道。炎热和干旱已持续了三个多星期。每天天空都会飘浮着朵朵白云,时而遮住太阳,但每到傍晚时分又会晴空万里,太阳总是在红褐色的暮霭中徐徐落下。只有深夜的重露给大地一丝清新的凉气。尚未收割的庄稼干枯和掉粒了。沼泽也干涸了。牲畜在被太阳烤灼的草地上找不到饲料,饿得嗷嗷直叫。只有在夜里和露水未干的树林里才稍感凉意。但是大路上,部队行军的大路上,即便是深夜,即便是在森林里也不凉爽。大路上覆盖了近20厘米厚的沙土,露水早已痕迹全无。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行军了。辎重和大炮无声无息地沿着旧车辙前进,步兵踩着没过脚踝的尘土,这些尘土软软的,热热的,经过一夜并没冷却下来。一部分沙土被车轮和脚揉碎了,还有一部分升腾起来,像云一样漂浮在队伍上空,钻进沿这条大路行走的人和动物的眼睛、头发、耳朵、鼻孔和肺里。太阳升得越高,灰尘也就飞得越高。透过这层薄薄的、灼热的灰尘,可以直接用肉眼去看被云层遮住的太阳。太阳就像一个深红色的大球。没有一丝风,人们在这静止的空气中连气也透不过来。他们用手绢捂着嘴和鼻子走。来到一个村庄,大家全向水井跑去,争着抢着喝水,直到剩下了泥浆。
安德烈公爵指挥一个团,全团的管理、衣食住行的安排和命令的上传下达把他的时间全占了。斯摩棱斯克的大火和沦陷对他来说是个划时代的事件。一种新燃起的对敌人的仇恨情绪让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团里的日常事务,体贴手下的军官和士兵,对他们十分友好。在团里大家都称他为我们公爵,爱戴他,为他骄傲。但他的善良和友好只限于对待自己团的人,对季莫欣等另一个环境新结识的、不了解他过去的人,一旦遇到以前的熟人和司令部的人,他马上就会恼怒起来,变得仇视、尖刻、鄙视。能勾起他对过去回忆的一切都让他反感,因此他在处理与以前圈子的关系方面只求做到公正、尽职。
确实,安德烈公爵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暗淡无光——特别是八月六日放弃了斯摩棱斯克(按他的理解是应该,也是能够守住这座城市的)之后,生病的父亲不得不逃到莫斯科,丢下心爱的房屋成片、人丁兴旺的童山庄园任人抢掠**,更让他灰心郁闷。尽管如此,幸亏有一个团等着安德烈公爵指挥,他就可以想自己的团,这是与那些事情毫无关系的。八月十号,他的团所在的纵队正好离童山不远。安德烈公爵两天前就得到消息,知道父亲、儿子和妹妹都出发到莫斯科了。尽管安德烈公爵到童山也无事可做,但是他生性喜欢怀旧,于是决定回童山一趟。
他让人备了马,就离开队列奔向父亲的村庄,他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童年。他路过一座池塘,往日里总有十几个婆娘一边说笑,一边用棒槌槌洗衣服,如今已是人迹全无。一块断裂的埠头一半浸在水里,歪歪斜斜地在池塘中央飘浮着。安德烈公爵向看门人的小屋走去。入口处的石门旁一个人也没有,门开着。花园的小径长满杂草,几匹马和一些小牛犊散放在英国式公园里。安德烈公爵朝暖房走去,看见玻璃打碎了,花桶里的树一些倒掉了,一些干枯了。他喊了一声花匠塔拉斯,没人应答。他绕过暖房向果园走去,看到木板雕花栅栏全折断了,李子连树枝一块被揪了下来。一个老农民(安德烈公爵小时候在大门口见过他)坐在绿色长凳上编树皮鞋。
老人耳聋,没听见安德烈公爵骑马走来。他坐在老公爵喜欢坐的凳子上,他旁边折断并干枯的木兰树枝上分散挂着很多用树皮编的辫形带子。
安德烈公爵朝房子走去。老园子里有几颗椴树被砍倒了,一匹花斑马带着小马驹在正房前面的蔷薇花丛中悠闲地走来走去。房子都用护窗板钉紧了,下面的一扇窗开着。仆人家一个男孩看见安德烈公爵,马上跑进屋。
阿尔帕特奇把全家人送走,就自己留在了童山庄园,他正坐在家里读《圣徒传》。得知安德烈公爵到来,他鼻子上架着眼镜,一边扣衣服,一边走出了屋,匆匆向公爵走去,他什么也没说,吻着安德烈的膝盖哭了起来。
后来他转过脸去,为自己的软弱生气,开始报告庄园的情况。所有贵重物品都运到博古恰罗沃去了,不到一百俄石粮食也运去了;据他说今年的干草和春播作物都长势奇好,但还没成熟就被部队割下运走了。农民全破了产,一部分人也去了博古恰罗沃,留下一小部分在这里。
安德烈公爵没听他说完,就问父亲和妹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指的是去莫斯科。阿尔帕特奇还以为问的是去博古恰罗沃,说七号走的,之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庄园的经营,问有何吩咐。
“您是否同意凭收条把燕麦卖给军队?我们还剩下六十俄石。”阿尔帕特奇问。
“我怎样回答他呢?”安德烈公爵想着,看着老人谢顶的脑袋在太阳下油光锃亮,他从老人的表情上看出,他自己也意识到现在提这些问题是多么不合时宜,但他问话只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痛苦。
“好吧,可以。”他说。
“如果您觉得园子里太杂乱无章,”阿尔帕特奇说:“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有三个团从这里经过并住宿,特别是龙骑兵。我记下了指挥官的官衔和名字,可为以后递呈子用。”
“那你怎么办呢?如果敌人占领了村庄,你还留下吗?”安德烈公爵问道。
阿尔帕特奇把脸转向公爵,看了他一眼,突然庄重地把手举起来。
“他是我的保护人,我听从他的旨意。”他说道。
草地上一群农民和仆人摘下帽子朝安德烈公爵走来。
“那么再见了!”安德烈公爵说着,向阿尔帕特奇弯下腰去。“你也走吧,能带什么就带上,让人们都去梁赞省或是莫斯科郊区。”阿尔帕特奇伏在他的腿上大哭起来。安德烈公爵小心地把他推开,踢了一下马,就沿林荫小径向下奔驰而去。
果园里,那个老人像叮在喜爱的死人脸上的苍蝇一样,仍旧漠然地坐在那里,敲打着树皮鞋的鞋楦,两个小女孩衣服下摆兜着从暖房树上摘下的李子,刚跑出来,便撞上了安德烈公爵。看见少爷,大一点的女孩脸上立即现出受惊的神色,拉起小伙伴的手就藏到白桦树后面,连散落到地上的青李子也没来得及捡。
安德烈公爵慌忙避开他们,生怕她们发觉他已看见了她们。他有些怜惜这个受了惊吓的漂亮小姑娘。他不敢看她,但又抑制不住想去看。当他看着这两个女孩,他理解了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些人的存在以及别人也有同他一样的合理需求,于是一种新的、令人愉快、欣慰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扉。显然,这两个女孩最大的愿望就是拿走并吃掉青李子,而且不被人抓住,安德烈公爵同样希望她们成功。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们一眼。女孩觉得没危险了,就从藏身地跳出来,细细的嗓音说着什么,兜着裙子下摆,快乐地跃动着两只晒黑的光脚丫,飞快地在草地上跑着。
安德烈公爵离开部队行进的灰尘滚滚的大路后,觉得清爽了一些。但离开童山庄园不远,他又上了大道,赶上了自己的队伍,他们正在一个小水塘的堤坝上休息。当时是中午一点多。在滚滚灰尘中,太阳像个红色的火球,透过黑色的军装无情地烤灼着人们的脊背。尘土仍像以前一样悬挂在停下来休息的吵吵嚷嚷的部队上空。一丝风也没有。安德烈公爵骑马从坝上走过,一股水澡和池塘的清新空气向他袭来。他想跳下水去,不管水有多脏。他望了一眼池塘,里面传来了喊叫和欢笑声。这个混浊的、长满绿色浮萍的小池塘,水面大概涨了半俄丈,都淹没了大坝,因为里面挤满了士兵们**着上下扑腾的雪白身体、砖红色的胳膊、脸和脖子。这些**着的雪白的人肉哈哈大笑、相互吆喝着在这潭脏水坑里扑腾着,就像装在汲水斗里的鲫鱼。他们竟以这种扑腾为乐,更让人觉得难受。
安德烈公爵认识一个三连的浅色头发的年轻士兵,小腿上系着根皮带,一边划十字,一边向后退,想好好地助跑,然后扑通一下跳到水里;另一个头发总是乱蓬蓬的黑头发士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扭动着肌肉发达的身躯,兴高采烈地打着喷嚏,用黑到手腕的双手往头上撩水。传来了相互拍打声、尖叫声和哎哟声。
岸上、坝上和水塘里,到处都是雪白的、健康的、肌肉强健的躯体。红鼻子军官季莫欣正在岸上擦身子,看见公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向他打了招呼:
“公爵大人,真舒服,您也来吧!”他说。
“太脏了,”安德烈公爵皱着眉头说。
“我们马上就给您清理。”季莫欣还没穿好衣服,就跑去清理了。
“公爵要洗澡。”
“哪个公爵,我们公爵吗?”大家都喊起来,慌忙往岸上爬,安德烈公爵好容易才让他们安静下来。他想最好还是在柴棚里冲洗身子。
“肉、躯体、炮灰!”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想着,打了个哆嗦,与其说是由于冷,不如说是由于看见那么多身体在脏池塘里扑腾而产生的莫名其妙的厌恶和恐惧。
八月七号,巴格拉季翁公爵在斯摩棱斯克大道的歇脚地米哈伊罗夫斯克写了下面这封信:
“尊敬的阿列克塞·安德烈耶维奇伯爵阁下:
(他在给阿拉克切耶夫写信,但他知道皇上会读到这封信,因此尽可能地字斟句酌。)
在下认为,那位大臣已报告了将斯摩棱斯克拱手让给敌人之事。多么痛心,多么难过,全军都陷于绝望之中,因为我们把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白白放弃。就我这方面来说,我非常诚恳地请求过他,也写过信,但无论如何说服不了他。我以我的荣誉向你起誓,拿破仑本来已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就是损失一半的军队,也拿不下斯摩棱斯克。我们的军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打得非常顽强。我同一万五千名士兵坚持了35个小时之久,与敌人奋战,然而他却连14个小时也不愿意坚持。多丢人啊,这是我军的耻辱,我觉得他本人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界上。如果他报告说损失惨重,那不是真话。也许四千左右,不会更多,连这个数字也达不到。哪怕有一万人的损失,也没办法,战争嘛!然而敌人的损失更是无数……
假如再坚持两天会有什么结果?至少他们自己就得撤退,因为他们的人马没有水喝。他曾向我保证说不撤退,但突然送来书面命令,说他要在夜间撤退。这就不能再战了,我们很快就会把敌人引向莫斯科……
传说您在考虑讲和。上帝保佑,哪能讲和!遭受了这么多损失和疯狂撤退,却要讲和,您这是要与整个俄国作对,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羞于穿军服,假如是那样,就要战斗,只要俄国还存在,只要还有人活着,就要打下去……
应该由一个人来指挥,而不是两个人。您那位大臣,也许作为内阁大臣是好样的,但作为将军,他不仅仅是不行,而是糟糕透顶,然而我们整个国家的命运却交到了他的手上……我真的要气疯了,请原谅我如此无礼。看来,出主意讲和,推举大臣指挥军队的人不爱戴吾皇,并且想让我们全都灭亡。我要把真相告诉你们:动员民团吧。因为那位大臣会用非常巧妙的方法把客人引到莫斯科。全军对侍从武官沃尔左根先生深表怀疑。据说,与其说他是我们的人,还不如说他是拿破仑的人,他总给那位大臣出主意。我不仅对他客客气气,还像个军士一样服从他,尽管比他级别高。这真痛苦,但我爱我的恩人和皇上,我就得服从。我真为皇上惋惜,他竟把如此优秀的军队交给了这种人。请设想一下,我们因为退却让士兵疲惫不堪,加上住院的,损失一万五千多人,假如我们进攻的话,就不会有这些损失。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告诉我,我们的俄罗斯母亲会怎样说!我们为何这样惊惶失措,我们为何要把如此善良、心爱的祖国拱手让给这帮恶棍?我们为何要让每个臣民含恨饮辱?是什么让我们畏惧,是谁把我们吓破了胆?那位大臣优柔寡断、胆小怕事、头脑不清、动作迟缓,他集所有的缺点于一身,这不是我的错。全军都在恸哭,在咒骂他……”
六
生活中的现象林林总总,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以内容为主,一类是以形式为主。彼得堡的生活,尤其是沙龙生活,可以说是后一类,它与乡村生活、地方生活、外省生活甚至莫斯科的生活截然不同。这种生活是一成不变的。
一八〇五年以来,我们与拿破仑和了又吵,我们对宪法制了又废,然而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还如七年前一样,而艾伦的沙龙也与五年前没有两样。安娜·帕甫洛夫娜那里依旧在莫名其妙地谈着波拿巴的胜利,从他的胜利和欧洲国王们对他的姑息看出一个恶毒的阴谋,这个阴谋的惟一目的就是让以安娜·帕甫洛夫娜为代表的皇室痛苦和不安。艾伦的沙龙同样如此,鲁缅采夫把艾伦看作最聪明的女子,亲自拜访,这里同一八〇八年一样,在一八一二年仍在兴高采烈地谈论一个伟大的民族和一个伟大的人物,聚集在这个沙龙的人对于同法国决裂都很惋惜,他们认为应当以讲和告终。
最近,自从皇上从军队回来,在这两个对立的阵营中出现了一些波动,双方都做出一些敌对的表示,但各自的倾向并未改变。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只接待法国人中顽固的保皇党人,这里宣扬爱国思想,说不要去法国剧院,说维持一个剧团的费用足够养一个军了。他们时刻关注战事,总是传播于我军有利的消息。在艾伦、鲁缅采夫和亲法派的沙龙里驳斥一切关于敌人和战争残酷的传言,评论拿破仑讲和的各种意图。这个沙龙指责那些提议赶快下令把皇太后庇护的宫廷学校和女子学校迁往喀山的人。总而言之,在艾伦的沙龙里,一切战事都不过是虚张声势,很快便会被和谈所取代,正在彼得堡并经常光顾她沙龙(每一个聪明人都应该到她那里)的比利宾的思想占主导地位,他认为决定一切的不是火药,而是发明火药的人。在这个圈子里,人们不失聪明而又略带谨慎地嘲笑莫斯科人的狂喜,有关狂喜的消息是同皇上一起到达彼得堡的。
相反,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里为这些狂喜而狂喜,他们谈论起这些,就像普鲁塔克谈论古代英雄一样。仍然身居要职的瓦西里公爵成了这两个阵营联系的中间环节。他既拜访自己尊敬的朋友安娜·帕甫洛夫娜,也去自己女儿的外交沙龙,而且常常由于不断从一个阵营转到另一个阵营而把自己弄糊涂,在安娜·帕甫洛夫娜那里说了应该在艾伦那里说的话,或者相反。
皇上回来后不久,瓦西里公爵就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战事,他严厉批评巴克莱·德·托利,正为不知任命谁做总司令合适而犹豫不决。有一位客人,人称德高望重的人说,他刚刚看见新任彼得堡民团司令的库图佐夫在省税务局主持招募新兵的会议,他谨慎地表示,库图佐夫可能就是符合所有要求的人选。
安娜·帕甫洛夫娜苦笑一下说,库图佐夫除了惹皇上生气,其余什么都不会做。
“我在贵族会议上一再地说,”瓦西里公爵插话说:“但就是没人听。我说选他当民团司令皇上是不高兴的。但他们不听。”
“都是些反对狂”他继续说着:“反对谁呢?这都是因为我们太爱盲目模仿莫斯科人愚蠢的狂喜了,”瓦西里公爵一时糊涂,忘了在艾伦那里才应该讥笑莫斯科人的狂喜,而在安娜·帕甫洛夫娜这里应加以赞赏。但他很快就改正过来了。“让库图佐夫伯爵,这个俄国最老的将军主持征兵会议,这适合吗?他会白忙活的!难道能任命一个不会骑马、开会打嗑睡、脾气又最坏的人当总司令吗?他在布加勒斯特表现真是太出色了,对他作为将军的品格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难道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任命一个年老体弱的瞎子,一个真正的瞎子吗?一个瞎眼将军可真是太滑稽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像玩捉迷藏……什么都看不见!”
对此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这番话说在七月二十四日是很正确的。但七月二十九日就给库图佐夫授予了公爵封号。这个公爵封号也可能意味着有人想摆脱他,因此瓦西里公爵的论断还是正确的,尽管他现在已不急着把它说出来了。然而八月八号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来商议战事,成员有萨尔蒂科夫、阿拉克切耶夫、维亚兹米季诺夫、洛普欣和科丘别伊几位元帅。委员会得出结论:战争失利是由于缺乏统一的指挥。尽管参加委员会的人知道皇上不喜欢库图佐夫,但经过简短商议后,委员会还是建议皇上任命库图佐夫为总司令。同一天,库图佐夫就被任命为总司令,全权统率全军并管辖驻军地区。
八月九日,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沙龙上又遇见了德高望重的人,这位德高望重的人因为想到玛丽娅·费奥多罗夫娜皇后所庇护的女子学校当督学正在巴结安娜·帕甫洛夫娜。这时,瓦西里公爵带着胜利者的神态,得意洋洋地走进房间。
“有一条重要消息,你们知道吗?库图佐夫当上元帅了。所有的意见分歧都结束了,我真幸福,真高兴!”瓦公西里公爵说:“终于决定了,就是这个人。”他说完,意味深长、严肃地环顾了一下客厅里所有的人。德高望重的人尽管很想得到那个职位,但还是忍不住提醒瓦公西里公爵他以前的论断。(这不论是在安娜·帕甫洛夫娜的客厅当着瓦公西里公爵的面,还是当着如此乐意接受这个消息的安娜·帕甫洛夫娜的面都是非常失礼的,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但不是有人说他是瞎子吗,公爵?”他说,想提醒瓦西里公爵以前说过的话。
“嗯,胡扯,他视力相当好,请相信我。”瓦西里公爵用低沉、快速、略带咳嗽的声音说道,他就是用这种声音,这种咳嗽解决了所有的难题。“有人说他是瞎子?”他又重复一遍:“我高兴的是,”他继续说:“是把所有的军权,所有的地区管辖权都交给了他,以前任何总司令都没有过这样大的权力。他就是第二个君王。”他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说完了这席话。
“愿上帝保佑,愿上帝保佑,”安娜·帕甫洛夫娜说。德高望重的人在宫廷社会还是新手,他极力想讨好安娜·帕甫洛夫娜,为她以前的论断辩解,他说:
“听说皇上并不想把这个权力交给库图佐夫。据说,当人家对库图佐夫说:‘皇上和祖国把这个荣誉授予您’时,他的脸都红了,就像小姐听了人家给她读《约康德》一样。”
“也许,这些话不是出于本意吧。”安娜·帕甫洛夫娜说。
“噢,不是,不是。”瓦公西里公爵激烈地出面袒护。现在他再不能把库图佐夫放在任何人之下了。依瓦公西里公爵看,库图佐夫不仅本身就不错,而且大家也崇拜他。“不,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皇上以前就很器重他,”他说。
“愿上帝保佑,让库图佐夫公爵”安娜·帕甫洛夫娜说:“掌握实权,不让任何人从中作梗。”
瓦西里公爵立即就明白了,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他小声说:
“我确信,库图佐夫提出一个绝对的条件,就是皇太子不能在军中。你们知道他跟皇上说了什么吗?”于是瓦西里公爵重复了几句似乎是库图佐夫对皇上说的话:“‘如果他表现不好,我不能处罚他,如果他表现好,我也无法奖赏他’。噢,库图佐夫公爵,多聪明的人啊。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以前就了解他。”
“还有人说”德高望重的人不懂上流社会的说话分寸,“勋爵提出的绝对条件是,皇上本人也不能到部队。”
他刚说完这句话,瓦西里公爵和安娜·帕甫洛夫娜立刻转过身去,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为他的天真忧郁地叹了口气。
七
正当彼得堡在谈论这些事的时候,法国军队已经越过斯摩棱斯克,越来越靠近莫斯科了。像拿破仑的所有历史学家一样,他的历史学家梯也尔尽量为自己的主人公辩解,说拿破仑是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到莫斯科城下的。就像所有以个人意志寻找历史事件的合理解释的历史学家都是正确的一样,他说的头头是道。正如要证明拿破仑是被俄国统帅靠技巧吸引到莫斯科城下的俄国历史学家都是正确的一样,他们也是振振有词。这里,除了把过去的一切都看成是为以后完成的事实作准备的回归律以外,还有一切都相互影响的交互律在起作用。一个优秀的象棋手输棋之后,他相信,他的失败是由他的失误造成的,他会在游戏的开始寻找失误,但是他忘记了,在下棋的整个过程中,他的每一步都有错,每一步都不是完美的。被他发现的错误之所以显眼,是因为对手利用了这个错误。战争发生在已知的时间条件下,不是由一个人的意志来指挥这些没有生命的机器,一切都取决于各种任意行为的相互作用。由此看来,战争的游戏比下棋不知要复杂多少倍!
拿破仑拿下斯摩棱斯克后,开始想在维亚济马过后的多罗戈布日附近,后来又想在察列沃-—扎伊米希附近寻找战机,但因各种错综复杂的原因,在距莫斯科一百二十俄里的波罗金诺会战之前,俄国人一直没有应战。拿破仑便在维亚济马下令直驱莫斯科。
莫斯科,这个伟大帝国的亚洲首都,这个亚历山大臣民的圣城。莫斯科有无数形似中国宝塔的教堂!这个莫斯科让拿破仑浮想联翩,不得安宁。拿破仑正在从维亚济马到察列沃-扎伊米希的行军路上,骑着自己的毛色浅黄、鬃尾色淡的英国式溜蹄马,周围簇拥着近卫军、卫兵、少年侍从和副官们。参谋长贝尔蒂埃落在后面,为的是审讯骑兵刚刚抓获的俄国俘虏。他在翻译勒洛涅·狄德维勒的陪同下奔跑着赶上拿破仑,满面笑容地勒马停下。
“什么事?”拿破仑问。
“普拉托夫的哥萨克兵说,普拉托夫军正与主力会合,说库图佐夫被任命为总司令了。这个人相当聪明,但快嘴快舌的。”
拿破仑笑了一下,让给这个哥萨克一匹马,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想亲自与他谈谈。几名副官飞奔而去,一小时后杰尼索夫让给罗斯托夫的农奴拉夫鲁什卡,身穿勤务兵制服,骑着法国骑兵的马,带着狡猾、醉态和快乐的面庞来到拿破仑面前。拿破仑让他并排走,开始问他话:
“你是哥萨克吗?”
“是哥萨克,大人。”
“哥萨克人并不知道围着他的那群人是谁,因为拿破仑朴素的外表让东方人想象不出这是皇帝,他非常随便、不拘礼节地谈论战斗情况。”梯也尔在讲到这段插曲时说。事实上,前天拉夫鲁什卡喝醉了,没给主人做午饭,被抽打一顿,让他到村子里去买鸡,结果他在那里又趁火打劫,被法国人抓了俘虏。拉夫鲁什卡属于那种举止粗鲁放肆、见过世面,认为自己的义务就是用卑鄙、狡猾的手段行事,可以帮主人干任何坏事,能够揣摩主人的阴暗内心,特别是虚荣和低级趣味想法的仆人。
拉夫鲁什卡落到拿破仑这伙人手里后,轻易就识破了他的身份,但他没有丝毫慌乱情绪,而是尽力讨好新主人。
他很清楚,这就是拿破仑本人,但在拿破仑面前他比在手持树条的罗斯托夫或骑兵司务长面前更轻松,因为不论是骑兵司务长还是拿破仑都不能剥夺他什么。
他把勤务兵们在一块说的话都瞎扯了出来,而且他说的多数是实情。但当拿破仑问俄国人怎么看,会打败波拿巴吗?拉夫鲁什卡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正如拉夫鲁什卡这类把一切都看成狡猾的一样,他看出这里有一些微妙的狡猾成分,于是双眉紧皱,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的,如果要打,”他若有所思地说“就赶快打,你们会取胜。但是如果过三天再打,错过了时机,战事就要拖延下去了。”
勒洛涅·狄德维勒含着笑给拿破仑翻译说:“如果三天之内开战,法国军队稳操胜券,但如果晚三天打,吉凶难测。”尽管看来拿破仑情绪特别好,但他并没笑,让把这些话又给他重复了一遍。
拉夫鲁什卡察觉了这一点,为了让拿破仑开心,他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们都知道,你们法国有个波拿巴,他把全世界都打败了,我们就不同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说到最后竟流露出夸张的爱国情绪。翻译把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告诉了拿破仑,波拿巴笑了。“这个年轻的哥萨克让跟他说话的大人物笑了。”梯也尔说。拿破仑默默地走了几步,扭头对贝尔蒂埃说,他想看一下,如果这个顿河之子得知跟他说话的人就是皇帝本人,是那个在金字塔上写下自己不朽的胜利名字的皇帝的话,这个顿河之子会做何反应。
话给他翻译过去了。
拉夫鲁什卡(明白这样做是在给他出难题,拿破仑以为他会吓破胆)为满足新主人的愿望,立即假装非常震惊,瞪大了眼睛,面部表情就像每次他被拉去抽打所习惯的那样。梯也尔说“拿破仑的翻译刚把这句话告诉哥萨克,他立刻就呆若木鸡,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往前走,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其名字通过东方大草原传到他耳朵的征服者。他突然不再说话了,现出一种天真而无声的兴奋表情。拿破仑赏他自由,就像把一只鸟放回他熟悉的田野。”
拿破仑一边纵马奔驰,一边梦想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莫斯科,而返回熟悉田野的那只鸟向前沿阵地奔去,提前想好了一些没有发生的借口,要向自己人讲些什么。他不想讲真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一提。他找到哥萨克兵,问清属于普拉托夫队的团在哪里,傍晚他就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尼古拉·罗斯托夫,他正在杨科夫,刚上了马要和伊利英去附近的村庄散步。于是他让拉夫鲁什卡换了一匹马跟他一起走。
八
玛丽娅公爵小姐并没有像安德烈公爵以为的去了莫斯科,也没有远离危险。
阿尔帕特奇从斯摩棱斯克回来后,老公爵犹如大梦初醒。他吩咐各村召集民团,把他们武装起来并写信给总司令,说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定留在童山自卫,让总司令自行决定是否要对保卫童山采取措施,而俄国最老的一个将军是要坚守童山,或者被俘或者战死。他对家人宣布,他要留在童山了。
老公爵自己要留在童山,但却命令把公爵小姐、杰萨利和小公爵送到博古恰罗沃,再从那里到莫斯科。玛丽娅公爵小姐看到父亲由原来的颓废懒散到现在的狂热和彻夜不眠的忙碌,她吓坏了,不敢把他一个人留下,生平第一次斗胆不听他的话。她拒绝离开,于是老公爵对她大发雷霆,把以前说她讨厌的话又给她说一遍,他想尽一切办法指责她,说她折磨他,说她唆使父子吵架,她对他恶意猜疑,她活着的目的就是让他没好日子过,最后把她赶出书房,并告诉她,如果她不走的话,他是无所谓的。他说,他根本不想知道她的存在,并警告她别让他再见到她。尽管玛丽娅公爵小姐担心父亲会强行将她送走,但这并没发生,他只是让她别出现在他面前,这让玛丽娅公爵小姐很高兴。她知道,这说明她留在家里没走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很高兴的。
小尼古拉走后的第二天早晨,老公爵全副武装,准备去见总司令。马车已经备好。玛丽娅公爵小姐看见他的军装上挂满了奖章,从家里出去到花园检阅武装起来的农民和家仆。玛丽娅公爵小姐坐在窗前,听着从花园里传来他的说话声。突然林荫道上跑来几个神色慌张的人。
玛丽娅公爵小姐赶紧跑下台阶,穿过花圃小路朝林荫道跑去。一大群民团和仆人正朝她走来,这群人的中间有几个人架着一个军服上挂满奖章的瘦老头儿。玛丽娅公爵小姐朝他跑去,透过落在椴树林荫道阴影下的一点圆形光斑,她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变化,但她发现以前严厉而果断的表情已被胆怯和顺从所取代。看到女儿后,我蠕动了一下无力的双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弄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人们又把他架起来送到书房去了,放到了近来令他如此恐惧的沙发上。
那天夜里,请来的医生给他放了血,说公爵是中了风,右半身瘫痪。
留在童山庄园越来越危险了,公爵中风的第二天就把他送到了博古恰罗沃,医生也与他们同去。
当他们到达博古恰罗沃时,杰萨利和小公爵已动身到莫斯科了。
老公爵瘫痪了,他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在安德烈公爵刚盖的新房里躺了三个星期。老公爵不省人事地躺着,像个变了形的尸体。他不断含混不清地嘟嚷着什么,眉毛和嘴唇不住地抽搐,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明白周围发生的事。也许人们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很痛苦,他需要表达些什么。但究竟是什么,谁也无从知晓。这是一个半疯的病人的任性,是关心事态的发展?或是与家事有关?
医生说,他表现出的不安并不说明什么,这是身体的原因。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认为(她一来,老公爵就表现的更加不安,这证实了她的推测),认为他想跟她说什么。看来他身体和精神都非常痛苦。
痊愈的希望没有了。带他走又不行。如果他死在路上可怎么办?“还不如完了倒好,彻底了结了倒好!”有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这样想。她几乎眼都不合,昼夜监护着他,说起来可怕,她监护着他不是希望找到病情减轻的症状,而是经常希望看到接近死亡的症状。
不论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她有这种感情是多么奇怪,但这种情绪在她心里就是驱之不去。她觉得更可怕的是,随着父亲生病时间的增长(不知是更早一些,还是从决定留在父亲身边就似乎等待着出什么事)她心里沉睡着的、已被忘却的个人意愿和希望都苏醒了。多年以来她已不再有的摆脱让她害怕的父亲而自由生活的想法,以及恋爱和家庭幸福的想法就象魔鬼的诱惑一样一直萦绕在她的脑际。不论她怎样想摆脱这种想法,那之后她该怎样安排自己生活的问题不断要往她的脑子里钻。这是魔鬼的诱惑,玛丽娅公爵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她知道对抗它的惟一武器就是祈祷,于是她就试着祈祷。她摆好了祈祷的姿势,看着圣像,读着祈祷词,但怎么也祈祷不下去。她觉得,现在她被另一个世界俘获了,这个世界与她以前所属于的道德世界,那个最好的安慰就是祈祷的世界是对立的,这另一个世界是平常的、艰难的、自由活动的世界。她祈祷不下去,也哭不出来,尘世的烦恼完全支配了她。
留在博古恰罗沃也危险了。四面八方都听说有越来越近的法国人,距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一个村庄的庄园还被法国兵抢劫了。
医生坚持说需要把公爵运到更远的地方,首席贵族也派一个官员来劝说玛丽娅公爵小姐尽快离开。县警察局长来到博古恰罗沃,说四十俄里远就有法国兵,村子里到处有法国传单,如果小姐在十五日之前不带父亲离开的话,他对此是不负责任的。
小姐决定十五日动身。忙着做准备、下命令这些事一整天都让她没有空闲。十四号夜里她像往常一样没脱衣服呆在父亲房间的隔壁。有几次,她醒着,听见他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喃喃声,吉洪和医生帮他翻身的走动声以及床吱吱嘎嘎的响声。有几次她到门口谛听,觉得他的嘟囔声比以前大了,翻身也更频繁。她睡不着,好几次走到门口,侧耳细听,想进去又不敢进。尽管他说不出来,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能看出,也知道任何为他担心的可怕表情都会让他不快的。她注意到他非常不满地避开她有时不由自主盯着他的目光。她知道在夜间不寻常的时间她的到来会让他生气。
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可怜他,害怕失去他。她回忆起自己同父亲生活的这辈子,在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里她都能发现他对她的爱。有时在这些回忆当中突然会冒出魔鬼的诱惑,想到他死后会是什么样子,怎样安排她的新的、自由的生活。但她厌恶地将这些想法赶走。天快亮时,他才安静下来,她也入睡了。
她很晚才醒来。每当她醒来时心中出现的真实想法都明确地告诉她,父亲生病这件事让她最关心的是什么。她醒来后,仔细聆听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又听到了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还是老样子。
“要出现什么事?我想要他怎样?我想要他死呀!”她厌恶地在心里对自己大叫一声。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读完了祈祷词就出门站在台阶上。正在装东西的大车己停在了台阶下,只是还没套马。
这个早晨很暖和,天灰蒙蒙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站在台阶上,为自己内心的卑鄙龌龊感到害怕,她要尽力在见父亲之前把想法理出个头绪来。
医生下了楼,朝她走来。
“现在他好些了”医生说:“我去找过您了。现在他说的话有些可以明白,头脑也清楚些。我们走吧,他在叫你。”
听到这个消息,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心咚咚直跳,她脸色苍白,扶着门以免摔倒。当她的内心充满了这些可怕的罪恶念头,现在又要去见他,跟他说话,受他的注视,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这既让人痛苦,又让人快乐,还觉得可怕。
“走吧!”医生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走进父亲的房间,向他的床走去。他的背垫得高高的,躺在那里,一双小小的、瘦骨嶙峋、青筋毕露的手放在被子上,他左眼直视前方,而右眼则歪斜着,眉毛和嘴唇一动不动。他整个身体是那样瘦小、可怜。他的脸庞好象干瘪了,五官也收缩了。玛丽娅公爵小姐走过去吻了吻他的手。他用左手使劲握着她的手,看得出,他等她很久了。他拉着她的手,眉毛和嘴唇生气地动了几下。
她惶恐不安地看着他,竭力猜测他想要她做什么。她换了个姿势挪近一点,让他的左眼可以看见她的脸,这时他安静下来,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和舌头动了几下,发出一些声音,他开始说话,胆怯而恳求地看着她,显然怕她听不懂。
玛丽娅公爵小姐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他为了转动舌头那样滑稽地用力让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忍心再看他,她使劲压制住喉咙里要发出的哭声。他说了什么,又重复了几遍自己的话,但玛丽娅公爵小姐还是不明白。她尽量要猜出他说的是什么,把他的话说一遍问对不对。
“嘎嘎-通……通”他说了几遍……
无论如何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医生觉得自己猜对了,把他的话又说一遍,问“是小姐害怕吗?”他摇摇头,又说这几个词……
“心,心痛,”玛丽娅公爵小姐终于猜出来了。这次他发出了肯定的哞哞声,抓着她的手往胸前的不同地方放,好象要给她的手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一直在想的,一直在想的……都是你,”现在,当他确信别人能听懂他的话了时,他说的好些了,比以前清楚了些。玛丽娅公爵小姐把头贴着他的手,尽量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哭泣和眼泪。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喊了你一夜”他说。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噙着眼泪说:“我没敢进来。”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
“你也没睡?”
“是的,我没睡,”玛丽娅公爵小姐摇着头说。现在她也不由自主地受父亲影响,像他一样尽量打手势说话,好像舌头转动也很吃力似的。
“心肝呀……”或是“宝贝呀……”玛丽娅公爵小姐听不清楚,但从他的眼神看出,他用的可能是一个以前从没说过的温柔、亲切的字眼:“你为什么不来?”
“而我却在,却在希望他死!”玛丽娅公爵小姐想到。他不说话了。
“谢谢你……女儿,我的宝贝儿……为了一切,为了一切……原谅我……谢谢……原谅我……谢谢你!”两行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把安德留萨叫来,”他突然说道,在他提出这个要求时脸上出现一种孩子般的胆怯和疑虑。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毫无意义,至少玛丽娅公爵小姐觉得是这样。
“我收到他的信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回答。
他吃惊又胆怯地看着她。
“他在哪里?”
“他在部队,爸爸,在斯摩棱斯克。”
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后来好像是对自己疑虑的回答,确信他现在什么都懂了,都想起来了似的,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睁开了眼睛。
“是的,”他小声、清晰地说:“俄国完了,他们把它给毁了!”他又大哭起来,眼泪不断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玛丽娅公爵小姐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也跟着哭起来。
他又闭上了眼睛。他停止了大哭,用手朝眼睛比划一下,吉洪明白了他的意思,帮他把眼泪擦掉。
后来他睁开眼睛又说了什么,好长时间大家弄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最后是吉洪懂了,告诉了大家。玛丽娅公爵小姐根据刚才他说话时的情绪猜测他要表达的意思。她一会想是在说俄国,一会想是在说安德烈公爵,一会在说她,一会想是在说孙子,一会想是在说自己的死,因此她怎么也猜不出来。
“去穿上你那件白色连衣裙,我喜欢。”他说道。
玛丽娅公爵小姐听懂了这句话,她哭得更厉害了,医生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出房间来到阳台,劝她安静下来,准备出行的事。玛丽娅公爵小姐一离开,公爵又说起了儿子、战争、皇上,生气地皱着眉头,提高了嘶哑的声音,这时他又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中了风。
玛丽娅公爵小姐站在阳台上。天放晴了,阳光明媚,天气炎热。她什么也不理解,什么也不想,除了对父亲的爱,什么都感觉不到,在这之前她觉得她根本不知道有这种爱。她跑到花园,又大声哭着沿两边安德烈公爵栽满小椴树的小路向下面的水塘跑去。
“真的,我……我……我……我竟希望他死。是的,我是这样希望的,让这一切快点结束……我想安静下来……我可怎么办呢?没有他我还有什么安宁呢?”玛丽娅公爵小姐出声地嘟哝着,快步在花园里走着,双手按着由于抽抽搭搭哭泣不住起伏的胸口。沿着花园绕了一圈,她又转到了房子跟前,她看见布里恩小姐(她要留在博古恰罗沃,不想到别处去了)和一个陌生男人朝她走来。这人是本县的首席贵族,他亲自来找玛丽娅公爵小姐,通知她必须马上离开。玛丽娅公爵小姐听完后并不理解他的话,她把他领进屋,给他端上早饭,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然后她向首席贵族道了歉,又向老公爵的房间走去。医生神色慌张地走出来,告诉她不能进去。
“公爵小姐,走吧,出去,出去!”
玛丽娅公爵小姐又朝花园走去,在池塘边小山下谁都看不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她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小路上一个女人急促的脚步声让她清醒过来。她站起身,看见她的女仆杜尼娅莎好象跑来找她,看到小姐的样子,她吓了一跳,停下了。
“快来,公爵小姐……公爵他……”杜尼娅莎说不下去了。
“马上,我就来,就来,”小姐赶忙说,她没给杜尼娅莎时间让她把话说完,也尽量不去看杜尼娅莎,就朝房子跑去。
“公爵小姐,这是上帝的安排,你要承受得住,”首席贵族在门口遇见她,对她说道。
“放开我,这不是真的!”她恶狠狠向他喊道。医生想拦住她,她一把将他推开,朝门口跑去。“为什么这些满脸惊恐的人要拦我?我谁都不需要!他们在干什么?”她打开门,原先昏暗的房间里现在如此敞亮,让她大吃一惊。房间里有几个女人和保姆,她们离开了床,给她让出路。他还像以前一样躺在**,但平静的面庞上严厉的表情吓得玛丽娅公爵小姐在门坎上停住了。
“不,他没死,这不可能!”玛丽娅公爵小姐自言自语,克服着恐惧向他走去,把嘴唇凑向他的面颊。但她马上就离开了。瞬间她对父亲的温柔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眼前的恐惧感所取代。“不在了,他永远不在了!他不在了,他以前躺着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陌生的、令人讨厌的、可怕的谜……”玛丽娅公爵小姐用手捂着脸,倒在搀扶着她的医生的怀里。
妇女们当着吉洪和医生的面洗涤那具曾经是活着的他,为了使张开的嘴不至于变硬,用毛巾把头包了起来,又用一块毛巾把分开的双腿系住。然后她们给这个干瘪瘦小的躯体穿上挂满奖章的军服,放到了桌子上。天知道谁在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但一切都进行得有条有理。半夜时分,棺材四周点起了蜡烛,上面铺上了盖棺布,地上撒着刺柏枝,死者削瘦的脑袋下放着印刷的祈祷文,助祭坐在墙角读《旧约》中的诗篇。
客厅里灵柩旁聚集着外来人和自家人,有首席贵族、村长和一些妇女,他们都惊恐地瞪着眼睛,划着十字,弯着腰亲吻老公爵那冰冷、僵硬的手,就情形像一群马对着一匹死马惊跳、围聚、对它喷响鼻一样。
九
在安德烈公爵搬去之前,博古恰罗沃一直是个背后庄园,那儿农民的性格与童山庄园农民的性格完全不同,他们的方言、服装、风俗也不一样。他们自称是草原民族。他们常来童山帮助收割、挖塘或修渠,老公爵夸他们干活有耐力,但不喜欢他们的野蛮。
安德烈公爵最后一次住在博古恰罗沃时实行了一些新措施:建医院,盖学校,减轻役租,这不仅没有让他们的脾气变温和,相反,被老公爵称之为野蛮的特点更为明显。他们之间总是散布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时而说把他们全都要归入哥萨克,时而说让他们皈依一种新的信仰,时而说沙皇发了什么新诏书,时而说一七九七年向保罗·彼得罗维奇宣誓效忠(关于这件事他们传说当时就赐给了他们自由,但被老爷们剥夺了),时而传说再过七年彼得·费奥多罗维奇复位,在他的统治下会自由自在,安居乐业。他们把战争和波拿巴以及他的入侵与反基督、世界末日和绝对自由等混在了一起。
博古恰罗沃周围的地区有些大的村庄,实行的是官府和地主代役租。住在这儿的地主很少,连当仆人和识字的人也少,这儿的农民比其他地方俄罗斯民间生活的神秘特点更明显、更强烈,这些特点的原因和意义现代人是无法解释的。这种现象的外在表现之一便是约二十年前此地农民向一些有温暖江河地区的大迁移。几百个农民,包括博古恰罗沃村的农民,突然卖掉自己的牲畜,拖家带口地向东南方去。这些人带着老婆孩子就像候鸟一样朝着以前谁也没去过的东南方奔走。他们成群结队地起程,有的单独赎身,有的逃跑,有的乘车,有的步行,朝着温暖的江河流域而去。很多人受到处罚,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很多人在路上冻死、饿死,很多人自己又回来了,这个移民潮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就像它毫无缘由地开始一样。但这个民族中的潜流并没停止,而是聚集着新的能量,以便有朝一日再令人费解、出乎意外、同时又很简单、自然、强劲有力地出现。现在,到了一八一二年,了解这个民族的人会发现,这股潜流已聚集了大量的能量,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阿尔帕特奇在老公爵去世前不久来到博古恰罗沃,他发现这儿的人有些躁动不安,童山庄园方圆六十俄里的农民都离开了(任凭哥萨克人毁坏他们的村庄),与此相反,在草原一带,包括博古恰罗沃,听说农民与法国人有来往,从他们那里拿到些文件相互流传,就呆在原地不动了。他通过忠心的仆人得知,前几天在村里影响很大的出官差的车倌卡尔普带回消息说,哥萨克毁坏了居民逃亡的村庄,然而法国人却秋毫无犯。阿尔帕特奇知道,另一个农民昨天还从驻有法国军队的维斯洛乌霍沃村拿回了法国将军写的文书,告诉村民,如果他们留下来,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从他们那里拿了什么,都会作价赔偿。作为证据,这个农民从维斯洛乌霍沃带回一张一百卢布的纸币(他不知道这是伪钞),这是给他预付的干草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尔帕特奇知道,就在他让村长征集大车给公爵小姐从博古恰罗沃运行李的那天早上,村子里召开了群众大会,大家决定不走,要等着。然而时间不等人。五月十五日,即老公爵去世那天,首席贵族督促玛丽娅公爵小姐要在当天离开,因为已经很危险了。他说,十六号以后他就不负任何责任了。老公爵去世那天晚上他走了,但答应第二天来参加葬礼。然而第二天他没能来,因为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法国军队突然逼近了,他只来得及从自己的庄园里带走家人和所有的贵重物品。
德龙村长管理博古恰罗沃近三十年了,老公爵总是亲切地称他为德龙努什卡。
德龙是一个体力和脑力都很强健的农民,一成年,就长满了络腮胡子,因此到六、七十岁也没多少变化,没一根白发,不缺一颗牙,在六十岁时还象三十岁一样性格耿直,强壮有力。
德龙当年也参加了向温暖江河流域大迁移的事件,这之后他很快就当上了博古恰罗沃的村长,此后的二十三年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非常出色。农民们比怕老爷还怕他。老爷们,不论是老公爵,还是年轻的公爵,以及管理员都尊敬他,开玩笑称他为大臣。在任职这些年他没有一次喝醉过,没有生过一次病,不论是整夜不睡觉,还是过多的体力劳动之后,他从没喊过累,尽管他不识字,却没忘记过一笔帐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