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國好媳婦
於是，我忙著豐盛的年夜飯。他去貼對聯。然後我們就坐在餐廳裏吃飯。他倒了兩杯紅酒，邀我對飲。
我喝了一點，他也容我隨意，並不強求。
他吃著我做的年夜飯，津津有味。我瞧著，心裏也十分歡喜。
窗外，對麵的樓頂上，突然放起了煙花。迸射的光芒把整個夜空都照亮了，連帶著客廳也亮了那麽幾下。我驚喜地輕叫了一聲，馬上放下碗筷跑到陽台去看。原來是百貨大樓廣場上空嘭嘭嘭放起了煙花。
“漠然，你來看，在放煙花耶——”我連忙轉身招呼他。
我沒有忘記，以前我們談戀愛的時侯，哪裏有煙花我都不會錯過。而他也總是用機車載著我去看。
但現在，我卻叫不動他了。他沒有回應我，隻是依舊淡然地吃著他的飯。
我卻著實欣賞了好一陣子。直到十幾分鍾後，煙花停了，然後百貨大樓的電子屏幕上現出：“杜若兮，新年快樂！”的字樣，我瞬間呆若木雞。
好長一會兒，我才晃過神來，吃驚地回頭看顧漠然。
他停下筷子，唇角微勾，報以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火速跑回去，坐在他對麵，那是我剛才吃飯的位置，但我一點兒胃口都沒有。顧漠然從傍晚到現在的一連串表現都讓我寢食難安，他不會又是在耍我吧？
“這是你特地為我放的煙花？”感動的淚花閃閃，我小心翼翼地問。
“是！”他簡短的答了一個字。
“你為什麽突然對我這麽好？你不恨我了麽？”我滿心惶恐，就在昨天，還對我恨得要死要活的，怎麽可能？
“你不恨我，我自然也就不恨你了！”
他說得雲淡風清，聽起來像那麽回事兒，可我心底依舊忐忑不安，之前被他耍得太厲害，嚴重的後遺症作祟：“可是，六年前的事情，你真的不追究了麽？你真的釋然了麽？”
顧漠然平靜地看著我，為我添斟了紅酒，才凝注著我：“若兮，當你為蕭亦澤求情的時侯，我是真的很生氣！他那麽傷害你，而你還惦記著幫他。你想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麽？想知道我有沒有放過他麽？那我告訴你，今天是除夕，估計會是他最難過的一個除夕。他沒有錢還，高利貸個個追殺他，要他的命，他曾經跑到警局去，要求關押他，但沒有人理他。因為就算他欠銀行錢，銀行也得三次發出催款通知，法院受理立案，才能判決關押。所以，要想進去吃牢飯，估計得等三個月之後。可他現在的日子，卻如喪家之犬，比進去吃牢飯更難過百倍。”
我點了點頭，到底曾經是夫妻，心田不禁掠過一絲悲涼酸澀，我抬眸瞥向顧漠然，發現他的目光一閃而逝，似乎在回避我看見他注視我一樣。他端起紅酒品著，似乎在掩飾著什麽。
我心裏一個格登，疑惑著莫非他還在意我的反應。
很快他又說道：“放心，我沒有落井下石，光這些就夠他受的了。讓他去自作自受吧。我不會再找他麻煩，但是也不會幫他，這是他該受的懲罰，也請你不要再去理他，就算他的家人來哀求你，你也不能夠理，明白麽？這是我的底線！”
我低下頭，知道他的要求其實真的不過份！不過……
“不過，”我想了想，還是勇敢地抬眸直視著顧漠然，懇求，“他父母身體一直都不太好，有病，家裏也貧困，那是你無法想象的貧困，以前，都是靠我隔三差五幾百塊一千塊那樣接濟著。現在，已經好幾個月沒給了。所以，我想，我是不是應該有個工作，如果他進去了，我還能替他照顧著。”
顧漠然定睛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帶著冷笑揶揄：“你真是中國好媳婦。人家對你很好嗎？”
“不好也不壞！”我坦誠，“護兒人之常情。有了婚變，無論如何，他們多少會替兒子說話。但是，在我們結婚的這三年內，至少他們一直相當安份，總是不願進城拖累我們，他爸爸即使在病重的時侯，也不肯到大城市看醫生，就是為了怕拖累我們。他們隻有蕭亦澤一個獨子。蕭亦澤如果進去，他們要承受聲譽上和經濟上的各種壓力，再加上他爸爸病重，生活可想而知！其實，他們真的很可憐，因為蕭亦澤從來不管他們，隻有我隔三差五的接濟。”
顧漠然眸色微斂：“你倒是坦白，就不怕我生氣嗎？”
“怕！”我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盡量以平等的姿態相待，“但我更怕說謊。我不想在你麵前說謊，想盡辦法暗地裏接濟，要是你知道以後一定更加生氣。我……不想再讓你生氣了。”
“沒想到這也可以是很好的借口！”他的臉色更沉了。
“不是借口，是真的！”我心急如焚地解釋，“你不知道他爸爸的病有多麽嚴重，你也不知道當一個人窮到一定地步的時侯，自尊與自卑的心態有多麽矛盾，多麽悲涼！我不管蕭亦澤怎麽樣，他的確對我不好，天天不著家。可是，在我生病的時侯，蕭亦澤顧不上管我的時侯，是他們二老巴巴地從農村送草藥來熬給我喝。很奇怪，我是常常西醫看不好，但吃了他們送來的草藥就痊愈了。衝著這份情，我不能不管他們。我不要求多，隻求你給我一些保姆的工資，讓我還能像以前一樣隔三差五的接濟他們。當然，如果有能力替他爸爸治病就更好了。”
我一口氣把心裏話全掏出來，做好讓他掀桌的心理準備，屏息以待！
這一席話，絕對是我們重逢之後，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我恐懼他怒氣爆發的時刻，但是也不能因此喪失我的本心。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顧漠然並沒有發火。他深邃若海的冰眸看不出31小說app下載地址任何情緒，沙啞磁性的聲音顯得冷漠：“隨你吧。你願意接濟就接濟，隻要你有能力。你能賺到錢，你有能力，就幫他們。但是，當我的保姆是沒有工資的。當微商我也絕對不允許。所以，你看著辦吧！”
他霍地站起來，拭嘴角的濕巾有點用力地甩在餐桌上，然後就進了書房。
這到底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我正愕然時，手機響了。一接聽，是媽媽。
“媽，新年快樂！”我連忙笑了笑，奉承地恭賀，盡量讓聲音愉悅一點兒。
媽媽冷笑，一如既往的刻薄犀利：“還知道過新年了啊？那怎麽不回家吃年夜飯呢？都離婚了還想瞞到什麽時侯？你這個死丫頭，從小就倔強，不服管！這下子栽了吧？讓你不要嫁姓蕭的你偏要嫁，這下子讓人劈腿了吧？我要不是打你家裏的電話，還不知道那房子現在已經不姓蕭，也不姓杜了。你這個該死敗家的，那房子可是我和你爸爸所有的退休金啊，你真要氣死我了，氣死了，我早知道就別給你什麽嫁妝，全給若辰好了……”
我悲哀地歎息。
紙包不住火，果然娘家人還是知道了。
媽媽此時的炸毛我完全能夠理解。他們再重男輕女，再不管我，畢竟養育過我，供我讀過書，把退休金全給我買房了。而我現在，等於徹底埋葬了他們幾十年辛苦工作的成果，心裏的憤慨心痛可想而知。
我靜默著，聽媽媽發泄心裏的氣憤，忍受著所有絮叨和責罵。
終於她罵累了，停了下來。
我才開口道歉：“對不起，媽，讓你擔心了。我知道那房子是你的血汗錢買的，現在這樣我也很難過。可是，你不是一向恨不得我把蕭亦澤甩掉的麽？現在如你意，你應該感到解脫。以後閨女我隻侍侯你和爸爸，隻孝順你們，這樣不好麽？將來我要是賺錢了，我一點一點地把你們買房的養老金全還給你們，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媽媽終於有了笑意，語氣和緩了許多，但依舊是怨懟的語氣，“那小子就是一個無底洞，以前你賺的錢全砸他身上多虧啊。不過，也用不著你的錢，你還有個拖油瓶要養不是麽？”
“不小心流掉了。”我有點哽咽。
媽媽似乎驚愕了一下，對話那邊是短暫的沉默，爾後就是冗長的歎息。
“媽，你放心，我以後會孝順你的！不過……不過過年我可能沒辦法回家。我……我要找工作！”不喜歡說謊，可到底還是說謊了。
媽媽瞬間清醒：“你說什麽呢？大過年的去哪裏找工作？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聽你亂說。歇兩天又不會餓死。來！回家過年！過了初八，人家公司全都上班了，再去找工作。反正你剛流掉孩子，這八天，讓媽給你補補身子。身子是革命的本錢，累壞了，以後靠啥賺錢？”
熱淚湧上眼眶，我在媽媽犀利的叱罵裏尋找一絲母愛的慰藉。
這個媽媽，總是那麽現實，那麽毒舌，那麽重男輕女掛嘴邊，但關鍵時刻，又總能流露出一些若有若無的母愛，讓人又愛又恨！
比如，結婚時侯，傾盡所有替我買房。
比如，現在……
雖然毒舌，卻又令我從中拎了一絲暖。
“不用了，媽，小月子做過了，我現在身體棒棒噠，你不用擔心。我住在以前同事這裏，我和她聊聊，她會幫我找工作的。”想到顧漠然的警告，我不得不把謊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