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學家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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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啊,真是太走運了!’我嚷道,‘我們正——’就在這時,海倫踩了我一腳。她和當時所有的女人一樣,穿高跟輕便鞋,後跟尖得很,‘我們真高興認識您,’我說完這一句,‘您是教什麽的?’‘我的研究方向是莎士比亞,’我們的新朋友說,‘我想,你們在伊斯坦布爾的時候,為什麽不去看看我們的學校呢?這也是一所受人尊敬的學校,我很高興帶您和您漂亮的妻子到處看看。’我聽到海倫輕輕哼了一聲,便趕快替她掩飾,‘我妹妹——妹妹。’‘哦,請原諒。’這位莎士比亞學者在桌子那邊朝海倫鞠了個躬,‘我是圖爾古特·博拉博士,願為你們效勞。’我們也作了自我介紹——其實是我為我們作介紹,因為海倫執拗得很,就是不說話。我看得出她不高興我說出自己的真名,於是我趕快說她叫史密絲。對我給她起這個笨名字,她眉頭皺得更深了。我們握了手,我除了邀他共進晚餐外,別無選擇。

盡管父親的故事引人入勝,我還是在火車上幾乎打起盹來。我一夜都在看他的信,這是第一次我睡得很晚,累了。我把信放在腿上,緊緊攥著,不過眼皮開始垂了下來。對麵座位上那個麵善的女人已經睡過去了,手裏還拿著雜誌。

“‘我是人類學家,’她嚴肅地說,‘可你不能離開曆史去研究文化呀。’,‘那你為什麽不幹脆做個曆史學家得了?我看你仍然可以研究文化呀。’,‘也許吧,’她現在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不願看我的眼睛,“不過我想研究我父親還沒搞出名堂的東西。”在金色的暮靄中,大清真寺的門還開著,麵向遊客,也麵向信徒。守門的是一個小夥子,他呈皮膚棕色,頭發卷曲——從前的拜占庭人長的什麽樣?——我向他試驗我那蹩腳的德語,他說裏麵沒有圖書館,沒有檔案館,沒有任何類似的東西,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附近有這樣的建築。我們請他出個主意。

“我沉默了。不管很久以前發生過如何殘暴的事情,這城市依然美麗,依然擁有雅致而豐富的色彩,擁有優美的寺廟和尖塔。我開始明白為什麽五百年前那邪惡的一刻對海倫來說是如此的真實,不過這和我們眼前的生活有什麽真正的關係呢?我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我和這個複雜的女人大老遠跑到這裏,來到這個奇妙的城市,也許一無所獲,而我要找的那個英國人,可能正乘著長途汽車去紐約呢。我咽下這個想法,想逗逗她,‘你對曆史怎麽這麽了解?我以為你隻是個人類學家呢。’

我父親的猜測不太準確。他講故事的節奏快了一點點。

“海倫也從未到過這裏,她安靜而專注地端詳一切。在出租車上,她隻有一次轉過身來,對我說,看到奧斯曼帝國的源泉——她用了這個詞——感覺真怪。奧斯曼帝國在她的祖國留下了許多痕跡。

“‘今天去學校太晚了,’海倫對我說,她正在研究導遊手冊,‘明天我們可以去,問問那裏的人有沒有穆罕默德時代的檔案館。我想這是最有效的辦法。我們去看看君士坦丁堡的老城牆吧。我們從這裏走去,可以看到其中的一段。’她在前麵探路,我在後麵跟著穿街過巷。她戴著手套,拿著導遊手冊,胳臂上掛著黑色手提包。自行車飛馳過我們身邊,奧斯曼長袍和西裝混在一起,外國車和馬車共同迂回前進。放眼望去,男人都穿黑色馬甲,戴小鉤邊帽,女人都穿色彩鮮豔的襯衫,下身是燈籠褲,頭上包著圍巾,挎著購物袋、菜籃、包袱或裝著雞的柳條箱,還有麵包和鮮花。街道上生機勃勃——我想,一千六百年來一直如此。羅馬的基督教皇帝讓隨從抬著他們走過這些街道,身旁是牧師,從皇宮走向教堂,去領聖餐。他們是強有力的統治者,是藝術、工程和神學的大恩主。其中有些也很殘暴,他們嚴格依照羅馬傳統,動輒要了朝臣的命,弄瞎他們家人的雙眼。原始的拜占庭政治就是在這裏被終結的。也許這裏不夠奇特,不適合做吸血鬼的溫床。

“羅西失蹤六天後,一個霧氣彌漫的夜晚,我們從艾德威爾德機場飛往伊斯坦布爾,在法蘭克福轉機。第二天早上,飛機降落在伊斯坦布爾。我對一切都感到新鮮,有些大驚小怪的樣子,海倫在我身邊笑了起來,‘歡迎來到大世界,美國佬,’她說著,笑了。這是真正的笑容。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在文化上遭到排斥,我感到煩躁。

“‘啊!’圖爾古特輕聲說,‘這很奇怪。我母親是個非常不一般的女人——非常聰明——她在羅馬大學讀書,在那裏碰到了我父親,他很討人喜歡,是研究意大利文藝複興的專家,特別愛好——’我們正聽得津津有味,這時一個年輕姑娘出現在拱形窗外,打斷了我們。雖然我隻在照片裏見過吉普賽人,但我認定她就是。在她那張瘦瘦的臉上,你看不出年齡。她抱著紅紅黃黃的花朵,顯然是想要我們買花。我正要掏出錢包,想向海倫獻上——當然是開玩笑的——一束土耳其鮮花。突然,吉普賽人轉向她,指著她,嘴裏噓噓作響。圖爾古特愣住了,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海倫卻向後閃。

“‘當然了,’我驚訝地答道,‘美味佳肴。’‘啊,是的。真好。你們在我們美麗的城市裏觀光,是嗎?’‘是的,沒錯。’我附和道,暗自希望海倫至少顯出一點友好,敵意十足多少會招人懷疑的。

“海倫的樣子似乎讓圖爾古特回過神來,他半站起身子,生氣地皺起眉頭,開始申斥吉普賽人。他的聲調和手勢不難明白,這是毫不猶豫地讓她離開。她瞪眼瞧了瞧我們,一下消失了,就像她出現時一樣突然,消失在行人當中。圖爾古特坐下來,睜大眼睛看著海倫。過了一會兒,他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個小東西,放在她的碟子旁。這是塊藍色石頭,約一英寸長,背景是白色和淺藍,像一隻天然的眼睛。海倫看到它,臉色發白,本能地伸出食指去摸它。

我剛剛閉上眼睛,包廂的門猛地打開,一個生氣的聲音闖進來,接著一個瘦長的身影擠到我和我的白日夢之間,‘嗯,我想你膽子真大呀。我找你找遍了每個車廂。’是巴利。他擦著額頭,訓斥我。

“我們惟一能做的就是轉身朝我們的裏程碑哈吉亞·索菲亞走去。它原本是拜占庭時期的聖索菲亞大教堂。一旦我們走近它,就沒法不進去看看。大門敞開,巨大的聖殿把我們和其他遊客一道吸進去,就像乘著波浪衝進洞穴一般。我想,一千四百年來,朝聖者們就像我們現在這樣紛至遝來。我慢慢朝中央地帶走去,回頭張望那巨大而神聖的空間,張望它那令人暈眩的寺廟和拱門,神聖之光傾瀉進來,上層屋角的護罩上刻有阿拉伯文字,教堂下麵是古代世界的層層廢墟。它的穹頂就在我們上方,高高在上,複製了拜占庭舊時的星相圖。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身在其中。我已經目瞪口呆。

“‘您是怎麽把莎士比亞當作自己的專業的?’我們繼續吃飯時,我問他。

“我看了一眼海倫,知道她也一樣深受觸動。她像我一樣,腦袋微側,一縷黑色的卷發披灑在襯衫領子上,那張通常充滿警惕和嘲諷的臉龐現在全是朦朧的超脫。我衝動地伸出手,抓起她的手,她也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在和她握手時,已經知道這種有力的、幾乎全是骨質的緊捏。過了一會兒,她似乎回過神來,放開我的手,但沒有一絲尷尬。我們一起在教堂裏四處漫遊,欣賞漂亮的講道台,閃光的拜占庭大理石。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我們在伊斯坦布爾期間,任何時候都可以來哈吉亞·索菲亞,但我們在這個城市裏的首要任務是尋找檔案館。海倫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因為她正朝出口走去,我也是。我們穿過人群,回到街上。

“‘就是打呼嚕,’她伶牙俐齒地說,‘你就是打呼嚕嘛,你知道的。我在紐約就沒關過眼。’‘沒合過眼,’我糾正道。

“圖爾古特看看我,看看海倫,又看我,‘這的確非常奇怪,朋友們,’他說,‘我想我們不用理它,繼續聊吧。’

“回想起那一時刻,我現在明白我在書籍裏,在那狹隘的象牙塔裏,生活得太久,我不知不覺束縛了自己的視野。在這宏偉的拜占庭建築裏——這個曆史奇跡裏——我的精神突然躍出了牢籠。在那一刻,我知道,不管發生什麽,我再也不能回到那舊日的束縛裏。我想隨著生命上升,向外擴展,就像這寬闊的內屋向上、向外升華一樣。我的心隨著它膨脹,我在荷蘭商業史中漫遊時可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好吧,’她說,‘關好你的門吧,閉嘴。’不管打不打呼嚕,我們都得睡上一覺來消除旅途的勞累,然後才能做事。等到我們開始在迷宮般的街道上搜尋,掃視形形色色的花園和院落時,已經快傍晚了。

“‘她剛才說的是什麽?’海倫第一次對圖爾古特開口,‘她說的是土耳其語還是吉普賽語?我聽不懂她的話。’我們的新朋友遲疑了,似乎不想重複那女人的話,‘土耳其語,’他喃喃道,‘也許我告訴您的不是什麽好事,她的話很粗魯,而且奇怪。’他感興趣地望著海倫,但親切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畏懼,‘她用的一個詞我不想翻譯,’他慢慢解釋道,‘然後她說,滾出這裏,羅馬尼亞狼的女兒。你和你的朋友把吸血鬼的詛咒帶到我們的城市。’海倫的臉一直白到嘴唇,我努力不去拉她的手,‘不過是個巧合,’我安慰她,可她對我怒目而視。我在教授麵前話頭太多了。

“海倫在一座高大的石頭建築前停下腳步。這房子部分已經坍塌,基座周圍擠滿了店鋪,無花果樹在它的側麵紮下根。城垛上,萬裏晴空正淡化成古銅色,‘看看君士坦丁堡的城牆還剩下什麽,’她平靜地說,‘你可以看出這城牆完整時是多麽的宏大。書上說,從前海水曾漫到城牆腳下,皇帝可以乘小船出宮。那邊,那堵牆是跑馬場的一部分。’‘我們去找些吃的吧,’我突然說,‘已經過了七點,今晚我們得早些睡。明天我決心找到檔案館。’海倫點點頭。我們像一對好朋友那樣穿過老城的心髒,一路返回。

“羅西在信裏沒有提到檔案館的名字。我們在談話時,他隻把它稱為‘一個不為人知的資料寶庫,由蘇丹穆罕默德二世建立。’關於他在伊斯坦布爾所做研究的那封信中補充說,檔案館是一座十七世紀清真寺的配樓。除此之外,我們還知道,從檔案館的一扇窗子可以看到哈吉亞·索菲亞,檔案館至少有兩層樓,一樓有門直通大街。離開前,我曾在學校圖書館裏仔細尋找這個檔案館的資料,但沒有找到。羅西在信裏不說出檔案館的名字,我覺得奇怪。省略這樣的細節不像是他呀,不過他也許不忍回憶。我的公文包裏有他所有的文件資料,包括他在那裏發現的文獻清單,結尾不完整,這很奇怪,它是這樣的:‘書目,龍之號令。’要尋遍整個城市,在迷宮般的尖塔和寺廟裏逡巡,尋找羅西那神秘的幾行字源於何處,是個令人生畏的工程,這樣說毫不為過。

“他禮貌地推辭了,但隻過了一會,就把他的色拉和玻璃瓶帶過來,和我們坐在一起。他馬上高舉茶瓶,‘敬你們,歡迎來到我們美麗的城市,’教授吟誦似地說道,‘幹杯!’連海倫也微微笑了,雖然她還是一言不發,‘你們得原諒我的魯莽,’圖爾古特似乎感到了她的警惕,抱歉地說,‘我很少有機會和英語國家的人說話,練習我的英語。’他還沒有發現她不是英語國家的人。我想,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一點,因為她也許永遠不會跟他說一個字。

“在最近這幾個月裏,我想盡我所能,一點一點告訴你我的過去,以此來改正自己的缺點。雖然你母親是猛然闖入我的生活中的,但我還是打算慢慢把她帶入故事中。現在我害怕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應該知道和繼承的一切,有人就會逼迫我沉默——就是我無法再說下去——或者我自己甘願沉默。

讓我傷心的是,我也許永遠不知道,在海倫·羅西出乎意料地決定和他一道去尋找羅西教授那一刻,他是什麽樣的反應,也不知道他們從新英格蘭到伊斯坦布爾一路上的趣事。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對付那麽多的表格,怎麽跨過政治的隔閡,辦理簽證和通過海關的?父親的父母是善良而理性的波士頓人,他是不是為自己突然決定去旅行而對他們撒了無傷大雅的謊?他是按計劃和海倫馬上去紐約了嗎?他們在旅館裏睡在同一個房間嗎?我年輕的心靈忍不住在構想這些謎,但又解不開。最後我隻能把他們當作青春劇中的兩個角色,海倫小心謹慎地伸展四肢,睡在雙人**,而我父親則可憐兮兮地縮在靠背椅上,除了鞋,什麽都沒脫。窗外,時代廣場的燈光色迷迷地閃爍著。

“‘檔案館有可能很遠,’她思忖道,‘在城裏的這一片區域,你幾乎可以從任何一座樓房看到聖索菲亞,甚至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另一邊都可以看到它。它太大了。’,‘我知道。我們得去找其他的線索。信裏說檔案館是十七世紀一座小清真寺的配樓。’,‘這城裏到處都是清真寺!’,‘沒錯兒。’,我嘩嘩地翻著匆匆買來的導遊手冊,‘我們從這裏開始吧——蘇丹的大清真寺。穆罕默德二世和他的大臣有時可能會在那裏做祭拜——它建於十五世紀後期,他的圖書館最終會建在這一地帶是符號邏輯的,你覺得呢?’海倫覺得值得一試,我們便步行出發了。一路上,我又瀏覽起導遊手冊,‘聽聽這個,它說伊斯坦布爾是拜占庭詞匯,意思是城市。你看,連奧斯曼人都無法毀滅君士坦丁堡,隻能給它重起個拜占庭的名字。這裏說拜占庭帝國從公元三三三年延續到一四五三年。想想——這權力的黃昏持續了多麽、多麽久。’海倫點點頭,‘思考世界的這個部分繞不開拜占庭,’她嚴肅地說,‘你知道,在羅馬尼亞,處處可見它的痕跡——在每座教堂裏,在壁畫上,在修道院裏,甚至在人們的臉上。羅馬尼亞文化的頂層是奧斯曼,那裏比這裏更接近拜占庭。’她的臉色陰沉下來,‘一四五三年穆罕默德二世征服君士坦丁堡是曆史上最慘痛的一出悲劇。他用大炮轟塌這些城牆,然後派軍隊進城燒殺掠奪三天。士兵們在教堂的祭壇上強奸姑娘和男孩,甚至在聖索菲亞也是這樣。他們偷走聖像和其他聖物,熔化成金子,他們把聖人的遺物扔到大街上喂狗。在這之前,這裏是曆史上最美麗的城市。’她的手在腰間握成拳頭。

“我思忖,海倫喜歡跑腿,幹嘛不投其所好呢?我倆有個心照不宣的約定,那就是我來付賬。我從國內的銀行裏取出為數不多的全部積蓄。哪怕我失敗,羅西也值得我竭盡全力。哪怕最終失敗,我也不過是一文不名地打道回府。我知道海倫是一個外國留學生,很可能一無所有,難以謀生。我已經發現,她似乎隻有兩件套裝,要靠變換剪裁老舊的襯衫來換著穿,‘是的,我們住兩個隔壁的單間,’她告訴女房東,一個麵容端莊的亞美尼亞老太太,‘我哥哥——哥哥——打呼嚕打得厲害。’‘打呼嚕?’我在長沙發上問道。

“請原諒,在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出發去找你母親了。多年以來,我相信她已經死了,可現在我不太肯定。

“我們在公寓附近發現了一家餐館,侍者給我們端上大塊的麵包,一盤光滑的酸奶,上麵散布著一片片黃瓜,還有裝在玻璃瓶裏的香濃的茶。我們正要吃木叉上的烤雞肉,這時,一個銀胡子銀發的男人走進餐館。他穿著整潔的灰色西服,往四下裏掃了一眼,揀了個離我們不遠的位子坐下,把一本書放在碟子旁。他用平靜的土耳其語點了菜,然後,他似乎也要分享我們進餐的快樂,傾過身來,麵露友好的微笑,‘看得出來,你們很喜歡我們本地的飯菜。’他的英語有口音,但說得很好。

“我親愛的女兒:

阿姆斯特丹的火車站我已經非常熟悉——我數十次路過這裏,但從來不是一個人。這次,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完全的自由。我把廚房裏的零錢搜刮一空,來充實我的錢包。既然做了一件壞事,再做二十件也無妨。我還偷了其他的東西。我從客廳裏拿走了一把銀刀。我不知道這小小的刀刃如何能防身,但有它在包裏,我稍感心安。

“為什麽我沒有一口氣把這一曆史都告訴你,一次就克服它,完全說出來呢?答案還是在於我的弱點。其實,什麽樣的故事可以完全簡化為單單幾個事實呢?所以,我一次講一段故事。我還得冒險猜測,當這些信到你手裏時,我應該已經告訴了你多少。”

我找到一個安靜的包廂,把過道一邊的窗簾拉下來,希望沒人和我坐在一起。可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藍色大衣、戴藍色帽子的中年婦女進來了,手裏拿著一疊荷蘭語雜誌,她朝我笑笑,坐了下來。我坐在舒適的一角,又一次打開父親的第一封信。開頭的幾句話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我記得那模樣驚人的詞語、令人吃驚的地點和時間、堅定而急切的筆跡。

“他想了想,說,我們可以去學校裏試試。至於小清真寺,有好幾百座呢。

“‘歡迎來到伊斯坦布爾,’他說,很高興地笑起來,舉起他的大口杯向我們敬酒。我回敬他,‘我是伊斯坦布爾大學的教授,’他的口氣依然莊重。

“我已經講過你出生前我的研究生生活,也說了我的導師向我作了坦白後便離奇失蹤。我也告訴過你我遇到一個叫海倫的姑娘,她和我一樣對尋找羅西教授很感興趣,也許比我更有興趣。每每我能平靜下來時,我總試圖繼續講下去,但現在我覺得,我應該開始把剩下的故事寫下來,明明白白地寫在紙上。如果現在你隻能讀我寫的東西,而不是在陡峭的巔峰或平靜的廣場,在某個安全的港灣或某張舒適的咖啡桌聽我把故事講完,那麽錯將在我,是我說的不夠及時或沒有早些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