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學家

第二十八章

字體:16+-

第二十八章

圖爾古特看出了我的心思,急忙作解釋,“我的朋友們,這是記載與龍之號令進行的一次戰爭的支出賬目,是由一個領受蘇丹俸祿的官員在多瑙河南邊的一個小城裏寫下的——換句話說,這是一份公務報告。你們看得出來,德拉庫拉的父親,弗拉德·德拉庫拉,在十五世紀中期迫使奧斯曼帝國耗費了大量的錢財。這位官員批準三百人披盔帶甲還——你們是怎麽說的?——挎著單刃彎刀守衛喀爾巴阡山脈的邊境,以防當地人造反。他還為他們買了馬。這裏”——他修長的手指點著卷軸底端——";說到弗拉德·德拉庫拉揮霍無度——是個討厭鬼,迫使他們花的錢比帕夏預計的還多。帕夏很不開心,很不高興,他以安拉的名義祝天子壽比南山。”

“這些書沒標上出版日期?”我俯身看文獻,問道。

“它不像我研究過的任何一個地方,而且無從知道它的——你們怎麽說的?——比例,你們知道嗎?”他把圖放到一邊,“這是另一張圖,像是第一幅圖的放大。”

他歎了口氣,“但無從進一步查證。你們看,沒有多少說明文字,除了《可蘭經》上的幾句話,還有這句奇怪的箴言——我曾仔細地把它翻譯過來——說的大概是‘他在這裏與邪惡同居。讀者,用一個詞把他掘出來吧。’”

圖爾古特敏銳地看了看我,“那是給這份藏品上鎖的時間,”他說,“教授,您為什麽這樣說呢?”

下麵兩份卷軸內容類似。圖爾古特打開一個更小的包裹,裏麵是一張畫在羊皮紙上的速寫。

就在那時,大廳裏響起腳步聲。我緊張地四處張望,心想會不會看到德拉庫拉,不管他變成了什麽樣。不過,露麵的卻是一個小個子男人,他頭戴白帽,胡子灰白拉碴。艾羅讚先生到門口迎接他,我們繼續看資料。

我臉紅了,既因為我說得太多,海倫都對我的愚蠢感到絕望,別過頭去,也因為我還不是個教授。我沉默了一會兒,我盡量不說假話。

圖爾古特卷好卷軸,打開第二個包裹,裏麵是兩幅卷軸。

這話幾乎讓我熱淚盈眶。不過,這淚水還沒上來,就讓他下麵的話吹幹了。

我不自覺地伸手去拿公文包,裏麵裝有羅西的描摹地圖和筆記,不過海倫幾乎是察覺不到地搖搖頭。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們對圖爾古特還沒熟悉到可以告訴他我們所有的秘密。現在還不行,我在心裏補充道。畢竟,他似乎向我們開放了全部的信息來源。

圖爾古特一隻手伸向文獻,我還在目瞪口呆,他很容易就找到我看的地方。接著他跳了起來,低聲說了一句話,可謂我那聲叫嚷的回應,說得這麽清晰,我奇怪地深感安慰,“我的天!羅西教授!”

“沒問題。”圖爾古特拿著筆記本坐下來,掏出鋼筆。

我吃了一驚,想伸手製止他,但圖爾古特出口太快,我措手不及,“不要!”我喊道,但太晚了。

圖爾古特吃驚地看著我,海倫輪流看著我們兩個人,在大廳另一邊工作的艾羅讚先生也轉過頭來盯著我。

圖爾古特把文獻從盒子裏輕輕拿出來。在我們的注視下,他小心地打開一幅卷軸,羊皮紙固定在精木軸心上,和我從前研究倫勃朗時代已經習慣的平坦大紙張和裝訂本截然不同。這些羊皮紙頁邊裝飾著金黃、深藍和猩紅色的幾何圖案。令我失望的是,裏麵都是手寫的阿拉伯文字,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本來期望看到什麽。

我的心一動,我看到海倫的臉上升起紅暈,“目錄?”

“這裏是瓦拉幾亞的帕夏寫給蘇丹的信。他保證一旦發現任何有關龍之號令的文獻,即呈送蘇丹。這一份則記敘了一四六一年在多瑙河沿岸的貿易情況。這裏離龍之號令所控製的地區不遠。這一地區的邊界並非一成不變,你們知道,而是不斷在變。這裏列舉了絲綢、辣椒和馬匹,帕夏要求用這些東西來交換他領地裏牧羊人生產的羊皮。”

我猶疑地垂下眼睛,卻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東西。我的手一下子點到了希臘文的原稿,那份龍之號令的書目。畢竟上麵所有的文字並不都是希臘文,在書目的底端,我清楚地看到:巴塞洛繆·羅西。後麵跟著一句拉丁文。

我驚訝地看著她。這一點我倒沒想到,這是個簡單的事實,但千真萬確,令人不解。

“你真是倔得很,”巴利呻吟道。“如果我把你扔在法國的什麽地方,回去詹姆斯教授也會給我找這樣的麻煩的。”

圖爾古特歎息一聲,“是的,其中一些我在別的地方從沒見過,能確定的是,沒有一本是寫於一六零零年之後的。”

圖爾古特立刻警惕起來,海倫迅速靠攏過來,“是什麽?”

海倫和我對望了一眼,我想我在她眼裏讀出了我自己也感到的敬畏。曆史的這一角真實得如同腳下的瓷磚地麵和手下的木頭桌麵。承受這曆史的人們曾實實在在地生活過,呼吸過,感受過,思考過,最後死去,和我們一樣——我們也將這樣。我轉過臉去,無法細看她堅強的麵容上閃過的激動。

“至少我們在趕下趟火車之前有時間吃個午飯,我們可以花光我的法郎。”他說的是“我們”,這讓我心裏暖乎乎的。

“我一直搞不懂這是一幅什麽樣的圖,夥計們,”圖爾古特對我們遺憾地說。他沉思地撚著胡須。

“啊,您覺得它們有意思,我很高興,”圖爾古特的嚴肅變成了笑容,“這話是有點怪,讓人——您知道——嚇一跳。”

圖爾古特從盒子裏拿出另一張羊皮紙,“這是這裏的最後一份文獻,”他說,“我一直不明白這個。在圖書館的索引中,它編在龍之號令的目錄裏。”

“你們看,這是一份奇怪的目錄,上麵的一些書很少見。我研究拜占庭的朋友告訴我,上麵提到了基督教早期哲學家奧利金的著述,能找到這樣不為人知的早期版本,那真是奇跡了,因為奧利金被控傳播異端邪說,他的大部分作品都被毀了。”

我們三人麵麵相覷,好一會兒沒人說話。

“是的,我的朋友。”圖爾古特輕輕把東西攤在我們麵前的桌上:希羅多德的《戰犯處理》,菲修斯的《論理性和酷刑》,奧利金的《基督教原理》,老優錫米烏斯的《罪人的命運》,根特的古本特的《論自然》,聖托馬斯·阿奎那的《西西弗斯》。

現在輪到我笑了。這樣的交手,我們已經有過好幾次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說,“您能否用英語把這些書名寫下來,就是您剛才讀的那些?”

“對不起,”我低聲說,“看到這些文獻,我很興奮。它們非常——有意思。”

這次是我,而不是巴利打瞌睡。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塞在他身子後邊,頭垂靠在他穿著海軍藍毛衣的肩頭上,我趕快坐直了。巴利轉過來看了看我,眼裏滿是遙遠的思緒或是窗外的鄉景。那鄉景已不再平坦,而是此起彼伏,樸素的法國農村。過了一分鍾,他笑了。

“什麽樣的異端邪說呢?”海倫一臉感興趣的樣子,“我肯定在哪裏見過對他的介紹。”

“我的天!”我的叫嚷驚動了整個屋子裏正在默默工作的人們。

終於,我努力開了口,“您,”我低聲對圖爾古特說,“知道這個名字?”

我知道這沒錯兒——我已經見過了。我越發激動起來,“我相信這幅圖畫的是第一幅圖西邊的山,是嗎?”

巴利的笑容很溫和:“你肯定累壞了,要不不會睡得那麽香。你真的打算一個人跑到法國南部去嗎?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確切的地點,而不是讓我猜來猜去,這樣我可以給克萊夫人發封電報,讓你惹上最大的麻煩。”

“就是說在弗拉德·德拉庫拉死後,”海倫點評道。

“是的,親愛的女士,”圖爾古特抬頭看著她,說道,“我一直沒能搞清楚這份目錄是怎樣或什麽時候成為蘇丹穆罕默德的藏品的。肯定是有人後來才添上的,也許是這份目錄來到伊斯坦布爾很久以後才加上的。”

圖爾古特看看我,又看看海倫,“你們知道嗎?”他終於說道。”

“我知道現在還沒什麽意義,”我低聲對她說,“不過讓我們看看它們會把我們引到哪裏。”

裝著蘇丹穆罕默德秘密的盒子打開了,我熟知的氣味飄散出來,我不敢湊近看,我從前這樣偷偷看過一些古籍——我想我是怕那氣味難聞,更怕那氣味裏有邪惡的力量,我不敢吸入。

“一張地圖,”他說。

她不用開口,她的表情已經回答了我:“我們大老遠來就為了這一堆亂糟糟的書目?”

“但是,是在一九三零年以前,”我沉思道。

我細看羊皮紙,心頭一震,這是羅西臨摹的第一幅地圖,不過已經褪色。長長的月形山,北邊是蜿蜒的河流。

“人們指控他在這篇論文中提出按基督教的邏輯,連撒旦也會獲得拯救,得到再生,”圖爾古特解釋,“我還要繼續嗎?”

“好了,我的朋友們,我來給你們讀下麵幾本書的書名。”圖爾古特愉快地寫完了,“你們看得出來,它們幾乎都與酷刑、謀殺或其他令人不快的事情有關。伊拉斯謨的《一個刺客的命運》,亨裏克斯·庫爾提烏斯的《食人者》,《罪人》的作者是帕都阿的喬爾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