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震靠在他单薄的肩膀,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
神色瞬间一凛,眼眸严霜轻覆,那冷漠中难掩愤怒,一把推开闻如玉:“你和谁抱过!?”
窗外阳光明媚,透过白色窗纱洒入,将整个客舱染成橘黄色的朦胧。
原本温暖的屋子却一刹那间如凝冰窟。
闻如玉呼吸一紧,并不擅长撒谎的他,别过视线不敢看萧震,玉白指尖揪住衣袂儿,一个劲掐,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没,没有谁……没有,没和谁抱过。”
萧震颀长的指骨一蜷,一把抓住他衣襟,拉过来贴在自己鼻尖,上上下下嗅了圈,面如沉水,“闻如玉,你最好如实交代!”
他本就要死不活的,脸色苍白如纸,加上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凉意,像潮水几乎要淹没了那双好看的凤眼,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阴郁至极。
闻如玉心尖慢溢的那点同情心,全没了。
取而代之被恐惧代替。
他怕的发颤,又被萧震眸底生冷的光,刺得生痛。
莫名好委屈,特别委屈。
为什么他一直,一直都占据着主导权?
心一旦进入死角,眼泪就忍不住掉落。
没由来的,闻如玉眼眶一烫,泪珠潸然而下。
反而看得萧震手忙脚乱了。
他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搂在怀里,瞳底冷光隐了下去,语气带着责备:“又没将你怎么样呢,你哭什么?”
“我哭你欺负我,老是让我受委屈,我好难过……”闻如玉扑倒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萧震鼻尖充斥着那抹不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努力压制着即将腾起的怒火,拍拍他的背安抚道:“乖,告诉本王,和谁抱过,本王保证不惩罚你,嗯?”
闻如玉只哭,却不敢回答。
萧震眼看就要动怒,一旁的西毒却帮他回答了:“是三王爷。”
“什么!?”
萧震气结翻涌。
船的速度很快,忽明忽暗波光溢进屋里,将他深邃的眸子衬得格外阴冷。
闻如玉不哭了,扬起漂亮的眸子看他,金络蜜瞳浮动一层薄雾,牙尖紧紧咬住了唇,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是他又怎样,你又要打我吗?”
他说的是又要。
“我……”
萧震气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咔得心情一片灰白。
堵得一个字说不出来。
良久终是放弃了:“罢了,他怎么也在我们船上?”
紧张的西毒总算松了口气,“这样就对了嘛,吵吵闹闹不好,相互理解包容一下,比什么都好。”
萧震瞪了他两眼:“就你话多,问你他是怎么上船的?”
“要开船的时候,他自己飞上来的,我们没权没势,又不好阻止。”西毒撇撇嘴道。
“去通知船家,前边靠岸,将他轰下去!”萧震阖上眼眸喘气,船在水中行,突上突下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加上动气,身子越发虚弱。
闻如玉和西毒都认为这样做不仁道,不过看他这副近乎濒临死亡的模样,也不敢抗议。
“小玉,你先陪他一会,我去让船家靠岸。”西毒不知咋弄,只好顺着他的意思。
闻如玉点点头,给萧震拉来被子盖上,“你少气一点,多休息,喝不喝热水,我去给你倒?”
“不想喝,将本王的风氅拿过来,本王要亲自赶走他!”萧震剥开被子,作势要起床。
闻如玉没想到他如此执拗,想问他为什么非要赶他下船,问了又怕他生气,只好不问。
乖乖给他穿好外袍,又拿来风氅给人披好,看了一眼窗外,船已经向岸边靠去。
离开水墨镇有很长的距离了,临岸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冰雪也不是那么厚了,峭壁偶尔能看见滚落的雪块,恐怕行至晚上,便能看见一些绿植了。
闻如玉不知道这种地方怎么赶隗洛城下船,万一遇见雪崩什么的。不过萧震决定的事情,一般不会动摇。
只好慢慢扶着他往外走。
萧震见他低垂眼帘,心里很不爽,压着嗓子质问:“是不是在担心他在这种地方下船,会被野兽吃了?”
闻如玉一惊,挑眼看他:“这种地方还有野兽?”
“哼,狼和熊都有,还有各种毒物,怎么,你就这么关心他?”萧震并没有开玩笑,这一代是原始森林,又是沿江,自然条件得天独厚,孕育出形形色色的生命。
闻如玉心底是有点担心,不过不敢说,只道:“你要想赶他走,就赶吧。省的你吃醋。”
“我吃醋?”
萧震俊朗的脸上,泛出铁青色的阴冷:“我吃醋还不是因为他对你心怀不轨……咳……”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胸口的起伏带起咳嗽声覆盖。
闻如玉焦急的锁眉,轻轻给他顺着背,嘴上却在赌气:“叫你不要动气,你又不听。”
说话间,他俩已行至甲板,江风割得脸颊生痛,闻如玉给萧震戴上风氅帽子,黑色绒毛下,刻画出他消瘦容颜,天见犹怜。
恰逢此时,隗洛城被西毒叫了出来,撞见这一幕,漂亮的桃花眼漾起一片幸灾乐祸的光,“哎呀,这是谁呀?”
“大名鼎鼎的琰王爷,竟然也有生病的时候?!”故意疑问过后,又是故意夸张的大笑:“哈哈哈,若不是本王亲眼所见,简直不可置信啊!哈哈哈……”
“……咳咳咳……”
萧震本来就咳嗽的厉害,经他这讽刺般的大笑,咳的更加厉害了。
隗洛城火上浇油:“喲!琰王啊,我说,你可千万别再咳了,在咳恐怕肺都要咳出来了!”
闻如玉有些听不下去,出言制止道:“三王爷,你少说两句吧。”
许是他的声音委实动听,萧震终于不咳了,抬眸冷冷瞥向隗洛城,“三王爷,看不出来,你倒挺会落井下石的啊?”
隗洛城皮笑肉不笑:“彼此彼此,比起你这位活阎王,还是差得太远了。”
“哦,是吗?”
萧震亦是勾起唇角,凤眸中却好似寒冬里又骤然降下的一场霜雪,冰冻三尺,呵气成霜,“既然如此,本王不做一次落井下石的事,恐怕,会辜负三王爷的厚望啊?”
“你想做什么落井下石的事?”隗洛城笑不出来了。
萧震指了岸边一处白雪皑皑的悬崖峭壁,眯眯眼眸:“船已靠岸,还麻烦三王爷,滚下本王的船?”
“你!”
隗洛城气得微微发抖,旋即又掸掸袖子,继续笑道:“琰王也太小气了吧,本王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你居然要在这种地方,赶本王下船?”
叠起袖袍露出修长匀称的手,无聊的把玩了一下指节:“不念深情念旧情,好歹我们也是出生入死过吧?”
“不好意思,本王就是小气。”
萧震不为所动,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三王爷,请滚吧。”
话已到这个份上,隗洛城若是再不走人,就有点自讨没趣了。
“好,算你有种!他日若是有事相求,也别怪本王无情无意!”
冷冷丢下一句狠话,视线在闻如玉脸上停留了些许,原地一个飞身,朝悬崖上方飞去。
不知道是不是闻如玉的错觉,眼角余光瞟到一株覆盖着落雪的灌木丛边时,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这边看,应该是一只白色毛发的动物。
类似于狐狸之类。
等闻如玉仔细去看时,那只狐狸转身躲进了灌木丛中,他只看见一截转瞬即逝的毛绒尾巴。
本想提醒隗洛城小心,萧震说过,这种地方野兽很多。
不过,害怕萧震会生气,没敢提醒。
应该没有关系吧,毕竟三王爷武功那么高。
希望他好运吧。
……
船在水上行了数日,抵达中原时,已经是炎炎酷暑。
太阳像个大火炉,蒸烤着大地,绿树已成荫,蝉在树上知了知了的鸣叫,热得让人发慌。
与刚历经的北国相比,宛若冰火两重天。
一行人到了岳城下船,改成陆路前往长安城。
闻如玉坐进马车里,闷热导致他浑身湿透,忍不住想脱光衣服散热。
萧震却依然裹着厚厚的绒毛领风氅。
他的手脚冰凉,唇瓣发白,几日行船,导致他愈发消瘦得厉害,高大威猛的身姿仿佛只剩一具连着薄皮的枯骨。
好在他骨架够大,才不至于看上去摇摇欲坠。
“玉儿……本王好冷……抱抱本王……”
他微微眯着眼,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隙,露出垂死的暗光。
闻如玉没有拒绝,伸手轻轻将他抱住,还在他耳鬓轻轻柔柔的吻了一下,“萧震,你不会有事的。你说过,你要活一千岁。”
这几日,他看着越来越不行的萧震,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萧震,对他所有的怨念早就烟消云散了。
只有怜惜和不舍,对他所提出的每一个无理要求,亦在尽力满足。
像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嘴对嘴的喂药,唱曲给他听,他皆如数满足。
因为他真的好害怕。
他上一秒或许还能说能笑,下一秒便命丧黄泉。
闻如玉也不会安抚人。
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萧震,你不会有事的。你说过,你要活一千岁!
萧震听着听着,也真就信了,以为自己死不了,能活一千岁。
于是一直靠那口硬气撑着。
说什么也不死。
可他越是这样撑着,越难受。
这次终于撑不住了,偏过头在闻如玉柔软的唇瓣上,落下一抹无力又苍白的吻,“玉儿,本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