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了, 如鬼物张开大嘴,一口吞咽而下,沉入黑暗。
凤鸣殿, 镇北侯和朝阳公主正在用膳。
司马云也不曾想过, 有朝一日,能和谢衡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处吃饭。虽然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她和眼前这个郎君,不是同世界的人,他板着一张脸, 坐在她的宫殿里,呵斥她身边的宫女, 估计过了今日, 又会有不好听的传闻了。
“殿下。”谢衡道:“是在乎臣的婚事,还是在乎怀阳县主?”
他好像,总能一眼看出自己心里所想, 她有些心烦。
司马云对着身前的郎君, 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有什么不一样么?怀阳县主势必做谢氏妻, 而谢氏少主公正是三郎, 你呢!”
谢衡吃下最后一口粟米粥, 淡淡的嘴角上扬。
“殿下, 您可知这么多年, 怀阳县主始终融入不了皇室的原因么?”
司马云抬起头, 不可置否的看向他:“皇后待县主如亲生。”
“虽然说, 表面看上去是这样没错。”谢衡压低了声音:“但怀阳县主, 确实是镶嵌着金边的, 做皇后娘娘身边漂亮的花瓶。”
漂亮的花瓶……
怀阳县主, 她可知道, 自己在谢衡眼中,适何等模样?
“侯爷,你说的话,非常影响我的食欲。”司马云忽然觉得这烙饼,索然无味。
没错,她现在是是赶客,谢衡如果够识相的话。
“殿下,不是想吃烙饼。”谢衡亲自将烙饼放至她桌前,她都可以猜到,周围宫人低着头,嘴角露出的磕糖笑容。
镇北侯果然是对朝阳公主,甚是喜爱呢!
她驱使他:“本宫忽然不想吃了,食物不可浪费,侯爷代本宫食用了可好?”
谢衡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吃下了一整块的烙饼。
他真是个狠人,方才用粟米粥的时候,分明嘴里有些不适,却还是吃下去了。
司马云反应过来,原来强人所难,的确是有些乐趣在身上的。
“侯爷,烙饼可是美味啊?”
“尚可。”
这一刻凤鸣殿,如同普通人家中的饭桌,透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葛老媪站在一侧,见自家公主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她松了口气,退到一边。
用完了膳食,司马云等着谢衡离去。
他身为外子,不能留宿在宫中。
天已经黑透了,轻巧华丽的兰花宫灯,燃起。
司马云不想去看他,捧著书简,坐在一侧:“侯爷,夜深了,还不离去么?”
“时辰是不早了。”但就是,未见到他起身。
谢衡便问她:“殿下可想出宫?”
他说的轻松之极。
便是实在可恶,故意有意为之。
“谢衡!你敢诓我!”司马云压抑了一眼上的怒气,书简重重的砸在谢衡的身上。
谢衡疑惑:“殿下,为何生气?”
胸膛里那股儿的气,爆发了:“你送我入宫前,问过我了么?你当我是喜欢做这个劳什子的公主!这宫就像是一双大手掐着我的脖子,让我透不过气!”
睁开眼,身边全都换了一个样儿。
她讨厌死他了!
他本该知道的,她不喜这宫里,自由对她来说,何其重要。
“我不想做谢衡掌心之间的金丝雀。”司马云分明同他说过许多遍,为何他不听?
“那日殿下癔症发作,来的大夫,均说殿下熬不过去。魏家家主在府外叫嚣,说臣扣住了殿下,这事便在洛阳城闹得沸沸扬扬。臣其实是没打算让殿下如此早就回宫,可陛下既然已经知晓了殿下的身世,臣实在留不住了。”
司马云冷哼:“听侯爷这意思,你倒是被逼的?”
他说的这些话,她是不会信的。
谢衡握住她的手,指尖碰触滚烫的胸膛,炙热:“殿下,您是本朝的朝阳公主,陛下的血脉。臣会双手捧着您,将您所要的一切,悉数奉上,您无需向怀阳县主那般隐忍,不需要的。”
她道:“谢衡,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衡轻轻叹一声:“臣,只想让殿下做自己。”
隐忍,无非就是看着别人的脸色,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他可真是会蛊惑人心,让她做骄纵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
司马云患的癔症,不是脑子有病,她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可等到冷风扑面,她披着厚重大氅,坐在谢衡的马车里。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再一次被谢衡套路了?
然而在听着只隔着一墙的洛阳宫外头,灯火如织,游街人声。
值守宫门的禁军,躬身一礼:“侯爷。”
他们不知这马车里,除了镇北侯,还有陛下最宠爱的朝阳公主。
司马云坐在谢衡身侧,拿眼去瞧他。
字字句句,皆是上位者的气势,镇北侯的车马,哪里是个守宫门的禁军敢拦的。问了几句,便要放行,却传来霍正霆爽朗的笑声:“侯爷怎的如此晚才出了宫门?”
谢衡和霍正霆一道出征,是过命的交情,多问上几句,也是情有可原。
司马云本以为霍正霆问了几句,就会走,可没想到他说外头太冷,要坐到马车里来,一道出城去。
若是让霍正霆入了马车,那岂不是就能看到她在此处?
“侯爷,不如随我一道儿喝酒去?魏家的酒楼,正好新开了一家,择日不如撞日!”
司马云随着谢衡目光看去,那霍正霆的手就要探到马车里来。
她听着胸膛里扑腾扑腾的心跳声。
“霍小将军。”
“侯爷有何吩咐?”
谢衡在看她:“你真的要进来,若是看到些不该看的,依着霍小将军的为人,是要管呢,还是不管呢?”
霍正霆的手停顿住,“侯爷,莫要玩笑了,难道您的马车还有会旁人?”
司马云仰着头,与他的视线碰触,谢衡却低下头来。
“霍小将军,既然好奇,大可以入马车一看究竟。”
她和他,本就离得极近,短暂的碰触,炸得她天崩地裂。
她要往身后躲,碰撞到马车车壁,承受着他铺天盖地的气息。
嘴唇上吃痛,一声低呼,霍正霆已经快速离开了马车,炸了毛:“你们这些个不中用的!还不快给侯爷放行!耽误了侯爷的正事,可是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马车咯吱咯吱向前,司马云已经被一把拦腰抱起,陷入他的控制之中。
他怎能如此卑劣!
马车驶出了宫墙,司马云的心被搅得一滩春水,乱了。
“谢衡!你放肆!”
谢衡冰凉的手捂住她的娇唇,低声呢喃:“殿下,莫要大声,可是想把人引来?”
护卫都离马车远远的,司马云扯了车掉落的大氅,重新披上,缩在马车最里头。
“殿下,不喜欢臣碰您么?”
她看着他,真倒是天底下厚颜无耻第一人!
“可是,臣,却喜欢极了。”
谢衡笑了笑,手指擦过她嘴角血迹,吞咽而下,直另得司马云头皮发麻,她知道谢衡是个疯的,可真没想到,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闭上眼,默念三遍静心,方才不过是被狗咬了,谁认真谁就输了!
城墙外头,恰逢新年,张灯结彩。
马车到了里坊,就能见到新营业的魏家酒楼,虽说是寒冬腊月,却也是排着长队,等着入酒楼,一醉方休。
她似乎看到熟悉的声音,“对,这就是朝阳公主从小吃到大的酒楼!”
是秋姨娘和魏风,怕新店开张,人手不够,特意从老店过来帮忙的。
谢衡垂眸看着她,趴在窗户边,眼睛直勾勾的看向魏家酒楼,他问:“殿下,可是想喝酒了?”
“不想。”
司马云一下子关了窗,重新端坐。
物是人非,若是她回到魏家酒楼,只不过是见到一群人,对她磕头罢了。
见她如此,谢衡也没有说什么,马车到了一个安静的宅子外头。
司马云自己下了马车,不让他扶:“侯爷,这是带我到了哪里?”
“上次答应过殿下的。”
谢衡低头,为她披好了大氅,想要去牵她的手,被她侧身避开了。
“只是一些殿下的东西,殿下不用太过紧张。”
自有奴仆迎出来,领着他俩向屋子内走去。是个别致的小院子,被打理的很干净,就是有些黑,司马云走的很慢。
谢衡本是站在她后头,由于她走的太慢,便到了跟前:“殿下,若是不嫌弃,抓着臣的衣袖。”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话还没说完,就差点磕绊了,幸好被谢衡一把抱入怀中。
司马云道了声谢,谢衡已经温怒:“贵人到此,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
霎时间,院子里点满了烛火,灯火通明。
司马云觉得他便是故意的,不然怎会等她摔了,才出声让点灯。她想把手抽回来,这次却岿然不动,谢衡更是得罪进尺,和她十指紧扣。
不让她独自走了,谢衡道:“殿下,是臣带出来的,臣要对殿下的安全负责。”
这院子里摆放的,都是萧氏娇娇的遗物。司马玉站在一副兰花画前,仿佛能看到阿母年轻时,温婉作画的样子。
她伸手去摸画像。
手被谢衡拦住,他顾忌着,她的癔症:“殿下,可还会梦到女公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