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1
“乡试的主考官?”容景惊道。
这次乡试的改革, 除了增加算学的内容外,还有个改动就是主考官。这回乡试正式开始之前, 并不像往常那样, 先宣布主考官的人选,因为林霄认为若是考生一早知道主考官是谁,便会去分析, 甚至模仿主考官的文章,刻意攀附他的喜好。
“如此, 显然不利于展现真实的自我, 有悖于人才选拔初心。”林霄道。故这回乡试的主考官, 是考生们进入贡院考场后才知道的。在短短时间内,若是考生想要投其所好, 不仅难度很大,而且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反而得不偿失。
罗鸣从此人的官服判断出此人是主考官不奇怪,但是……
“冲天兄, 你认识他?”容景问。
罗鸣点点头,“我们罗家和云家关系不错, 以前我去京城的时候, 也去云家做过客, 见过这位云大人。”
罗家虽然出了不少有名的读书人,但他们大多从事无甚实权的清贵之职。他们对容景这个权臣之后也不怎么喜欢, 虽然罗鸣多次同家里人说,想邀请容景去他家做客, 都被罗家长辈拒绝。不仅如此, 他们还限制罗鸣与容景的来玩, 也不允许罗鸣去拜访容景, 只能交流学业。
“云家和我们罗家一样,子孙也没有特别显赫的。但与我家那些长辈思想顽固不同,他们,是被陛下提防的。”见容景似乎对云家很感兴趣的样子,罗鸣干脆讲起了他们的事。
原来,云家虽然人才辈出,但因着一个云家女,也就是这云大人的嫡亲姐姐,入宫为贵妃,皇帝担心后宫与前朝联合,故对云家人的提拔多番搁置。云家人也不不蠢,于是渐渐的自请无实权的官职甚至要求到远离朝堂的地方任职。皇帝这才慢慢放下戒备,并赏赐了他们很多东西。
“云贵妃有几个儿子?”容景问。能被皇帝忌惮,想来也是怕崽子大了造老子的反吧。
“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昭阳公主,几年前还来过我们巴府,就是你那位救命恩人。”
容景一惊,难怪那云显和祁叡长的这么像,原来外甥似舅啊。
罗鸣见容景神色有异,于是靠近了她,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那么低,“容明焉,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对别人说啊。”
“据说,因着一个谶言,皇帝担心昭阳公主覆灭王朝,所以对她各种防备,连带着不喜云家。这次主持乡试事务的西南布政司使熊连,他的姐姐也是一位贵妃,还生了个皇子。但人家却是一方大员。”
罗鸣知道,自己志不在仕途,日后也和家中叔伯兄长一样,谋个清闲的官职,专精治学。但容景和自己不同,容景有着远大的目标。他虽然帮不上容景什么忙,但至少,他可以将一些他知道的秘辛告诉容景,一些罗家禁止对外讲起的秘辛。
容景看着他,目光微动,“谢谢你,冲天兄,肯对我讲这么多。你放心,我会保密的。”
罗鸣这种世家的孩子就算好胜心强了点,但从小耳濡目染,说话谨慎,不该说的话绝不说一句。他显然是念着与自己的兄弟情谊,才额外同自己说了那么多。
罗鸣脸一红,“你记得就好。”
容景点点头,笑了,那笑容晃的罗鸣眼睛闪的厉害,他将脸别过,躲开容景耀眼的笑脸。
容景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现在终于明白,小公主为什么想要自立为帝了。原来是谶言,她看着不远处正同一些官员交谈的云显,心想,这云显也知道祁叡的所图吗?
知道的,因为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云显云无障也和熊林一样,是反派。他作为恶毒女配昭阳公主的亲舅舅,为祁叡,为云贵妃做了很多“坏事”,最后落得个车裂而亡的结局。
希望这一次,随着自己的到来,云显也能改变命运。
*
许是容景的目光太过直白,云显感受到了,他顺着感应的方向看过来,就见一个无比俊俏的少年在盯着自己看。这少年约摸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却挺拔匀称。那少年见他发现了自己,立刻低下脑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时,西南巡抚郭辉走了过来,“无障老弟,你在看什么呀。哟,那不是巴府的容小三元么。”
“他?容小三元,难不成就是容景?”云显指着容景问。
“就是他呀,怎么样,是不是很俊。我听说几位同僚都等着他这次乡试的成绩。若是在桂榜上的名次高,他们准备鹿鸣宴上就捉婿了。”
郭辉也想过将自家最小的女儿配给容景,但容景到底是容颐后人,这身份会是根不知何时爆发的导火索。所以他就将此心思歇了。但前几日不知谁在传容小三元俊美无俦,传到几个官家小姐耳朵里,她们偷偷结伴去看了,然后回来吵闹着非容景不嫁。
想到这里,郭辉有些欣慰,还好自家女儿那日去选菌子了——传闻中来自巴府仙人山珍君指点的菌子,比云府的菌子还好。这才免去家中一场鸡飞狗跳。据说,一众家长开始也不同意,但奈何小姐们又哭又闹,家长们只得妥协,说是看容景的乡试成绩而定。
但他们都清楚,以容景的才华,不是解元也是亚元,不是亚元也是经魁。
“大人们都很忧伤啊。”郭辉笑道,“万一被容景看上他们家的姑娘,那说不定今年就得办喜事。”
“不可能的。”云显呵呵冷笑。
“无障老弟?”郭辉奇道,他不知云显为何出此言。
云显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于是连忙补救道,“以那容景之才,乡试之后还有会试、殿试。现在已是八月,要在来年四月进京赶考,时间本就不宽松,何况再加个成婚,这父母相看,三媒六娉不得要好长时间的呀。”
原来如此,郭辉点点头,“无障老弟说的有道理。”
云显却恨恨看着容景和一群同伴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就说刚才总感觉有人在偷看他,原来是容景呀。容景一定是觉得他长得像祁叡,才一直盯着他看。因为祁叡告诉过他,容景见过男装的祁叡。
当祁叡还没有扮成女孩进入皇宫,代替可怜的叡儿与那狗皇帝斗智斗勇的时候,当祁叡名为云翳,养在他家的时候,名义上是他弟弟,实际却是他的外甥,但两人又情同父子。
对祁叡而言,云显有时甚至是比云贵妃更值得依赖的对象,特别是,当祁叡遇到只有男孩子才会遭遇的烦恼时。
所以,当祁叡告诉他,有个叫容景的书生对祁叡迷恋不已的时候,他很是诧异。所以,他争取了来西南当乡试主考官,他倒要看看,那个将祁叡整的无比苦恼的容景到底是什么神仙。皇帝想着西南布政司使是熊家人,他是云家人,两家的女子在宫里明争暗斗,他刚好可以压制熊连,于是准了。
他守在贡院门口,还来不及打听,容景就自己撞上门来。
很好,他记住这个小子了!这个不自量力想要尚主的小子!
作为舅舅,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可爱的侄女,不,侄子,别被这居心叵测之辈拐了去!
容景,这次乡试若无意外,你虽然中举无忧,但是解元……呵呵,有他云显在,一定不会让这登徒子如愿的。
*
第二日,乡试第一场考试开始。
考前流程与院试差不多,时间从卯时开始,到第二日酉时结束。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题,四书部分各一题,五经部分一题。县试、府试、院试虽然也考过经义,但是篇幅要求较小,且深度要求不高。
“容美男,乡试的经义,每题要求五百字以上,但你不能挨着五百写,六七百差不多,也不要太多,不宜超过八百。但字数只是其次,关键要结构完整,论证深入,旁征博引诸家之注,并做出自己点评与论述,立意需高……”
林霄专门写信,同她讲了乡试经义的答题要点,她又拜访了江琴和巴府其他学士,练了上百次,所以,她格外胸有成竹。
四书第一题取自《大学》,“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此之谓洁矩之道。”
容景略一思索,在草稿纸上写下,“此论‘洁矩之道’,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是以君子有洁矩之道也……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道题很基础,也很好回答,属于送分题,体现不了差距。
第二题取自《中庸》,“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燕毛,所以序齿也。”
不少考生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容景明白,这段讲的是周礼,以《礼》为本经的学子肯定占很大的优势,他们可以各种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而她只能保守回答,林霄告诉过她,若是没有把握按自己的意思阐发经义,就规规矩矩的答题,至少可以拿到基础分数,若是胡乱发挥,让考官厌烦,觉得这学子狂妄,敢在科考场上大放厥词,轻则此题零分,重则本场不过。所以这道题她也注定不出彩,分数一般。
第三题取自《论语》,“《关雎》,乐而不**,哀而不伤。”
这回,轮到以《诗》为本经的考生们笑了。他们摩拳擦掌,在心中打着花式腹稿,寻思着该怎样将此题答得酷炫狂拽,让考官一见难忘。
容景叹了口气,好吧,这道题自己的发挥余地也不大。
最后一道四书经义题目自然取自《孟子》,“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
容景:麻了,和第一题一样,是道简单但很难答出新意答出水平的题目。
今年第一场,目前为止运气不算好,她想。
132-2
明楼之上,云显看着容景眉头紧皱,心中冷笑。呵呵,容景,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是本官悉心为你准备的,至少让你在第一场的四书经义中不要占据优势。
希望你不要太过得意太过膨胀,连昭阳那样的人都敢痴心妄想。
作为一个公平的主考官,云显也知道这四道四书题目要么过于基础,要么对以诗、礼为本经的考生有些倾斜,所以他加大了五经经义的难度。书、春秋的难度一般,诗、礼的难度加大。
至于易的难度,云显呵呵笑了,那倒也不是很难,只是对容景来说,有些不好回答罢了。
《周易》经义的题目是,“既能养颐,何至小过?”
容景当场就愣住了,她又看了一遍题目,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道题并不像四书那般选取一段原文,让考生分析论述,而是让解读两个卦的关系,其一就是第二十七卦颐卦,其二就是第六十二卦小过卦。
乍一看可能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这两个卦,都和她的曾祖容颐有关,容颐,名颐,号雷山,雷山卦就是小过卦。借卦喻人,呵呵。
这道题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抬起头,远远看着明楼上的云显,只见对方也发现了她的目光,还朝她露出了挑衅的微笑。
容景亦怒极而笑,她原本以为,这云显是祁叡的嫡亲舅舅,和自己怎么也算是同一条贼船上的人,不帮着自己也就算了,还出这种题目为难自己。
祁叡知道吗?若是不知道,那暂且另当别论。若是知道,有没有阻止?还是听之任之,甚至根本就是祁叡的意思?
不过现在思考这些完全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想想该如何回答此题。一种办法是假装自己只是个不认识容颐,甚至根本不知道这号人物的考生,单从周易的象数理分析,但这样的回答很可能平平无奇。
之前的四书经义她本就落了下乘,若是此题再不能拉开差距,第一场她最多位于中游,甚至中下,虽然第二场的算学是她的优势,但难保那可恶的云显会不会在其他题目,特别是第三场的策论继续整自己。
容景深吸一口气,不行,这道题必须好好回答。
有几个号舍的考生也注意到了容景似乎不如之前镇定,其一便是熊林,他以礼为本经,第二题的四书经义答得极好,礼的五经经义题目虽然很难,但他也可以应付。不过,当他看到周易的五经经义题目时,瞬间乐了。这题目,不就暗示容颐,隐喻容景的曾祖吗,这是给容景的送命题呀。
太好了!
原本,因着云家贵妃和熊家贵妃在后宫各种争风吃醋,他和他爹都担心主考官云显借着这次乡试故意针对他。但没想到,云显似乎没注意到他一般,反而出了这道让容景为难的题目。难道云家和容颐有仇?也是,那容颐仇敌遍布天下,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可他早已化为尘土,这些人可不只能逮着他的后人欺负。
容景这场铁定发挥不好,而且云显能在第一场通过考题设计他,就能在第二、三场用同样的招数。
容景这次的名次不会好,说不定榜都上不了。
一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阻止许兰对付容景。但也没关系,让容景体会一下泯然众人之后的再一个打击,相信就能彻底击垮他,说不定会让他永断科考路。
毕竟,容景的五经经义题目可是“既能养颐,何至小过。”
昔日容颐不懂这话,希望今日的容景能明白。
另一间号舍里,罗鸣于心不忍的看着容景,然后又抬头望向明楼上的云显。他不明白,云显怎么会出这道题目,先不论云显应该是第一次同容景见面,两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没有故意整容景的理由。
单说云显是云家人,就不该出此题。
因为云家有位长辈以前也是容颐的学生,对容颐颇为尊敬。容颐获罪后,云家迫于当时那位皇帝的**威,不敢公然支持容颐,但也绝没有说过容颐一句坏话。
这云显怕是疯了,罗鸣想。他又怜悯的看了容景一眼,心道容明焉你可要挺住啊。
*
容景丝毫不知熊林和罗鸣迥然不同的心思,她死死看着这道题目,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一边,开始答其他的题目也就是四书的经义题。
很快,到了午时,号舍中陆陆续续飘起了食物的香味,不少考生开始自己煮东西吃。与院试时不同,容景也带了个小炉子,她将一些大米、菌子、腊肉、青菜装进已经洗净晾干的竹筒里,又举手向官差要了点水,然后倒入竹筒,盖上盖子。
不一会儿,菌子、腊肉、青菜、大米的混合香味在号舍飘散,不少考生被熏的直流口水。
明楼之上,巡视的官员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那就是容景呀,还真聪明,这样一煮,饭、菜和肉都有了。省时省力还美味。也不远盛饭碗,很是便捷。”一个高姓官员道,他是这次乡试的副考官。
“容景可是我们这边有名的才子,而且和一般死读书的呆子不同,他对庶务也很有专研的。”西南巡抚郭辉笑道,“看,那些是巴府的学生,也跟着容景学呢。”
“不就是竹筒饭吗?云府很常见的。”西南布政司使熊连不屑道。
“可其他考生不会用心观察、学习啊。看看这些人,多狼狈啊。”
只见不少号舍的考生手忙脚乱的生火,差点被烫到,拿出瓷器碗和盘子,手滑没拿稳,又噼里啪啦摔碎不少,各种混乱,让人不忍直视。
容景却动作熟练,行云流水。她很快煮好饭食,待到竹筒表面温度不那么烫手后,这才捧起竹筒,拿起筷子,将饭菜搅拌均匀,滋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他不继续答题了吗?时辰还这么早就忙着吃东西,呵呵。”云显冷哼道。
其余几位官员看向他,表情各异。
“许是题目太难,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吧。”熊连笑道,对云显竖起大拇指,“云大人这次的题目,水平之高,让人仰止,不愧是文渊阁大学士啊。”
熊连一看那周易经义的考题,就知道云显不满容景,虽然不知为何,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容景发挥失常,自然能衬托他儿熊林的优秀。故他格外感激云显,虽然他们熊家和云家以前一直不对付。
他自然开心坏了,对云显的态度也无比恭敬。
云显却觉得非常恶心,要不是因他想为难容景,何至于让熊连这小人如此得意。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熊大人过奖了。”
郭辉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解围道,“那容景心态也不错,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焦躁。”
如此品性,如此相貌,如此才学。可惜是那个人的后代,哎……
熊连笑笑,“这科考除了考才学,也考验心性。比如我儿,这次也是硬要来参加。我说你身体不好,先休养几年,等到下次也不迟。但他就是不听,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病痛算什么……”
熊连此言一出,西南布政司的各路官员们秒懂,各种赞扬之语源源不断,且花样不带重复。熊连面上一派谦虚,心中却乐开了花。
郭辉摇摇头,这熊连又开始暗搓搓的夸耀自己的儿子了。不过,他儿子也确实不错,都病成那样,路都走不稳还咬牙坚持科考。
云显觉得有些烦闷,然后低头见那容景已经吃完了竹筒饭,举手示意出恭。
懒人屎尿多!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动声色的下了明楼,也往恭房而去。
为了维护读书人的体面,乡试的恭房是一个个隔间,面朝外,考生只需抬起脑袋,保证视线在官差的监管范围内,绝不可能低头夹带就可以。
云显到的时候,就见容景昂着脑袋,紧紧抿着嘴唇,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见他来了,容景先是短暂的错愕,然后,歪嘴一笑,“云大人好。”
云显被他那诡异的笑容震了片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容景早已走远。
*
接下来的时候,云显在明楼上,偶尔也会发现容景露出那种带着三分狂妄,三分潇洒,三分志在必得,一分难以言喻的笑容。他越发迷惑,难道这容景想到了周易经义的破题之道。于是,他又下了明楼,专往容景的号舍而去。然而,他还没走到案板前,就见容景抬头,歪嘴一笑。
下一瞬,容景将周易经义的答卷收到一边,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其他题目。
云显一张老脸绷不住,只得离开。这容景看来是个睚眦必报的。
云显有些担心,他出这道题目肯定会被姐姐骂,会被父亲骂,叡儿也会埋怨他。要是容景再去添油加醋的乱说些什么,以叡儿对这小子的宠爱……
哎,自古男人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到了叡儿这里,说不定就是有了爱卿忘了老舅舅,一时间,云显的步伐有些虚浮,背影有些萧索。
容景警惕的看着云显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拿出那张周易经义题目的答卷。
确实,她刚才很是为这道题目苦恼了一番,但是,当她吃饱喝足,又拉伸一番筋骨,脑子慢慢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也想通了。
云显确实是在整她,就是想看她面对朝廷给容颐的定罪和自己雷山公后人的身份之间,做何取舍。但是,因着容颐是整个大雍王朝的禁忌,云显也只能以卦喻人,不能明目张胆的让容颐的名字出现在试卷中。
那么,自己也可以卦喻人,将容颐的品德与周易的卦对应。越是了解容颐的所做所为,她就越是尊敬这位疑似穿越者的曾祖父。
“贞吉;观颐,自求口实。”这是颐卦的卦辞,大意是一个人若是能够合理饮食,谨慎说话,就不会生病也不会祸从口出,所以是吉祥的。
若是容颐能谨记此道,以他的才学品貌,必然贞吉,大富大贵。
但是,他没有,他自号雷山,雷山者,小过也,“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
容颐想凭借自己的学识与超前的思想改变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不做小事,只做大事,他不去驯化百姓,而是劝诫君王。
大小上下颠倒,全是凶象,所以他失败了,只剩“飞鸟遗音”。
人们嘲笑他,咒骂他,唾弃他,但是自己绝对不能!
不管是同为容家人也好,还是同为穿越者也好,还是同为良知未泯之人也好。
自己,必须为他正名!
于是,她提笔写道,“颐者,自求口实也,可谓穷则独善其身,然并非达则兼济天下……小过者,不自量力而为之,见危而不避,明知当止却不止。何故,心系天下也,穷亦思百姓之忧苍生之苦,是以不敢自求口实独善其身……是故若以教化世人论,小过高于颐。干竺法教亦分高下,下者,阿罗汉之流,自己得度,是谓自求口实。高者,菩提萨埵,牺牲自我普渡众生,是谓求上求大,谓之小过。颐者,修身养性也,小过者,治国平天下也。既能养颐,何至小过,盖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容景先讲“颐”固然好、贞吉,但只是个人修行层面。“小过”虽带凶,却体现了一种为苍生牺牲的悲壮情怀,立意更高。又用佛教中的大、小乘比喻,“颐”只是只顾自己解脱的阿罗汉,“小过”却是牺牲奉献自己的菩萨。高下立判,最后点明从“颐”到“小过”,只是因为格局更大,不再只关注自己一人的岁月安好,而是为万代盛世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
当然,她也很聪明的避开了小过卦中一些比较敏感的内容,比如“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讲的是臣下必须韬光养晦,功绩不能超过君上,否则会被杀害。
思及此处,她有些迷茫,容颐当年肯定是因为功劳太盛,让小心眼的皇帝忌惮,才导致了他的杀身之祸。那么自己呢?祁叡又会如何看自己日后越来越多的政绩……
算了,想不了那么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132-3
第一场考完的时候,很多考生已经濒临虚脱,彼此搀扶着缓缓走出贡院,更别提还有几个晕倒在考场上,被担架给抬到医馆的。
容景因为常年坚持锻炼,除了有点累有点困外,精神状态还不错,但她出了号舍后,没有立刻离开贡院,而是往云显所在的明楼看了几眼,确定云显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来之后,这才略带失望的走了。
她刚一迈出贡院的大门,就听到一道讥讽的声音传来,“哟,这不是我们美艳无双的容小三元吗,你这场答的如何呀,特别是周易经义,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你一定发挥的很好吧。”
容景一抬头,就见许兰皮笑肉不笑的朝自己走来。容景左右环视一圈,见罗鸣、陈宇、陆洋等人在远处等着自己,于是她加快了步伐,大步朝他们走去。
许兰却不肯放过她,“容大才子,你别走啊,说说你的答案,让我们学习一下。毕竟谁都知道,你曾祖容颐,号雷山啊。雷山不就是小过吗。既能颐养,何至小过?不就是在讲你曾祖吗?”
说着,他竟是拦住了容景的去路,外面的罗鸣、陈宇、陆洋等人见状,连忙朝她跑来。
“你又欺负明焉哥哥。”陈宇怒道。
“这位兄台,你说笑了,幽然久闻明焉学问出众,只是想和明焉切磋。”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咳嗽,熊林也气喘吁吁的走了出来。
“木然兄。”不少人纷纷同他行礼,凑到他身边询问他的身体情况,同时赞叹他这幅身子骨居然能熬过一场严苛的考试。
“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的。你们离我远点,免得沾染让我的病气。对了,我的考箱里还有些草药,你们可以拿去泡水,提神去暑很不错。”熊林喘着气道。
人群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称呼熊林高义,仁爱。不愧是熊大人的儿子。
容景懒得看他演戏,对小伙伴们挥挥手,就要带着他们离开,这时,熊林又道,“幽然,既然人家明焉不愿意和你切磋,那就算了吧。”
好绿茶!果然,男人茶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特别这还是朵“病弱”绿茶。
容景停住脚步,看向熊林,“这位兄台,我们素不相识,您却能叫出我名字。”
还不等熊林说“巴府容明焉盛名无人不知”,容景就飞快的继续说道,“可见您对我很熟悉。那你熟悉这个叫幽然的人吗?若是不熟悉我替你讲讲,他先是因我比他英俊而嫉妒我,骂我美艳无双这等形容妇人的词,又说这次的周易经义是为我量身定制。请问,此题是故意为我大开方便之门还是故意为难我?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主考官云大人借考试之机行私人恩怨。但我很好奇,我从没见过云大人,无恩亦无怨,云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一起去问清楚,好吗?”
说着,她牵起熊林和许兰的手,朝贡院内走去。
熊林吓的慌忙挣脱容景的手,后退两步,“明焉,你别胡闹!”
他的力气极大,容景一个没防备,结结实实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好痛,你力气真大。”容景龇牙咧嘴起身,显然很是疼痛。刚才,凑近了,她方才看清熊林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粉底。
熊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只是吓到了,我是病人,你不要碰我。”
若是靠的太近,让容景发现什么端倪,那可就麻烦了。
但容景显然没有发现,因为他已经捉到了许兰,此刻正将许兰往贡院拖拽呢。容景比许兰矮了小半个头,但力气却完全不输许兰,许兰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看的巴府的一众学子齐齐鼓掌,口称明焉大哥威武。
熊林想去阻止,但又考虑到自己现在是个病人,不能再展现大力,只能急的团团转。
幸而片刻之后,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嘛?”
云显和副考官高大人,西南布政司使熊连,西南巡抚郭辉等一众官员来了,其中还包括西南布政司参政,也就是许兰的爹。
还不等许兰哭着告状,容景就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末了,她还抬起脑袋,挤出一个自认为天真无邪的微笑,“云大人,学生和您以往并不认识,难道真如这许幽然所言,周易经义最后一题,是您专为学生而设?如果是,又到底为何呀?”
她很想问云显,我替你侄女办事,你为什么要为难我?
不光是云显,其他官员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容景如此刚烈,居然借题发挥,亲自找到云显面前,非要问个明白。
罗鸣、陈宇、陆洋等人也傻了,他们之前以为容景只是吓唬许兰,谁叫许兰这么讨厌呢。没想到,容景居然来真的。
他们怎么就忘了,他们的大哥胆子一直都很大呀!
“容明焉刚出考场,脑子还是糊涂的。”罗鸣最先反应过来,他走到云显面前行礼道,“还请云大人念在他体弱年幼,饶了他这回。”
他拼命朝云显使眼色,希望能仗着两家交情让云显放容景一马。
云显当然认识罗鸣,只是他很惊讶,罗家人本就高傲,罗鸣又是罗家这代最优秀的后辈,心气更不是一般的高。罗鸣居然会替容景求情,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正当他迟疑间,陈宇、陆洋、刘杰、贾宜、吴旭等人也连忙向他行礼,说容景脑子糊涂,又被那许兰刺激,这才言行无状。
云显本就打算卖罗鸣一个面子,现在这么多人,他更好顺着台阶下,于是他道,“容景,你放开许兰,你们都好好回去休息一番,后日还有第二场考试。”
许兰忙道,“多谢云大人。”
容景却按住他,“云大人,等您为学生解释疑惑之后,学生自会离开。”
云显被她气笑了,“容景,你还不走。”
他没想到,这小子如此难缠,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若是以后容景也这样对待祁叡,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郭辉急道,“容景,快回去,如果走不动,本官派轿子送你。”
虽然他不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容景,但他对容景也很有好感,今日容景不知为何,一反常态不知进退,他不能看着容景继续胡闹。
熊林和熊连则笑呵呵的看着容景,并未出言阻止,心中甚至希望容景再说些惊世骇俗的话,让云显彻底厌弃。
“多谢郭大人好意,只是,今日之事若是不说清楚,学生一介草民,名声倒是其次。关键是云大人,许幽然说周易的经义题目是您专为我而设。若是我此题分数不错,就会有传言说您故意给我送分。若是分数不好,也会有人说您在借机整我。终归都是说大人假公济私,对大人主考官声誉有害,还请大人做个澄清。”
云显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好个容景,胆大包天。原本他就是故意针对容景又怎么样,肯定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但那只是私底下讨论,没人会摆在明面上以此攻击他。可容景当着这么多人求个说法,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郭辉也捂住额头,无奈极了。容景将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要是云显再不表态,岂不是坐实了那些风言风语。
云显瞪了许兰一眼,“许兰,你何出此言?”
许兰低下头,不敢说话,西南布政司参政也咬牙看着自家蠢儿子。
“说啊。”云显怒吼。
许兰哆哆嗦嗦道,“学生胡言乱语,学生只是看那容景不顺眼,故意刺激他。”
容景冷声道,“呸,你说的是,我曾祖容颐,号雷山,一个颐一个小过,正是周易的经义题。你说云大人知道我身世背景,故意出了这道题。”
“我没有。”许兰急疯了,拼命否认。
但不少学生都听到了他说过这话,看向他的眼神一时间充满了不屑。
郭辉心累的揉着太阳穴,心道完了,容景这回彻底得罪主考官了。
熊连和熊林父子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幸灾乐祸。参政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又冰冷的瞥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布政司使。
云显更是气的差点站不稳。
至于其他考生,特别是罗鸣、陈宇、陆洋、刘杰等人,早就满脸错愕,张大了嘴巴呆滞的看着容景,心想他难道是疯了吗?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舅舅:死登徒子离公主远点,hentui。
以后的舅舅: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侄儿。
又是痛苦的一章,本章关于考题的内容都见于四书五经、横渠四句,不一一注明出处了。对两个卦的解释是作者自己的观点。后面两场没这么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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