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没想到祁叡居然张口就来, 毫不停顿, 丝滑无比,很快就将全文背诵了一遍,没有一处出错。末了, 他还诧异的看着容景,“明焉, 你就考本宫这个?”
这是把他当成刚识字的小孩了吧。
容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 “这只是基础, 下面学生要加大难度了。”
没想到小公主记忆力还挺不错的,过了这么久的文章都记得。但这也说明, 祁叡在那之后很可能没有再学别的。于是容景想了想,出了一道在县试中遇到的题目,“譬如为山,未成一篑。请殿下说出后面的内容, 并简要解释。”
她想,祁叡别说回答了, 估计连题目的出处都不知道吧, 连这句话说的是什么都听不懂吧。
下一瞬, 她被光速打脸,只见祁叡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这是《论语.子罕》中的一句,后面是‘止, 吾止也。譬如平地, 虽覆一篑, 进, 吾往也。’连起来的意思是……,意即做事应该坚持,不能在功亏一篑的时候停下。”
容景:!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祁叡提前知道,不,不对,今日是自己临时起意,而且选的题目也是随机抽取。祁叡不可能知道自己会这么问他。只能说明,祁叡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文化水平不高的人。
偏偏祁叡还有些不屑,“啊这,就这,明焉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容景只好又挂上标准假笑,“怎么会呢,殿下。学生马上加大难度。”
她转了转眼珠子,又出了好几道题目,要么是解释帖经,要么是阐述经义。
每次出完题目她都在心里得意的想,嘿嘿,我不信这一题你能答出来。
但每次祁叡脸上都不见慌张,思虑片刻后便对答如流。
容景:!
公主答对了,公主又答对了,公主又双叒叕答对了。
公主不仅答对了还答的很好。
一连出了七八道题目,容景才反应过来,祁叡可是要做皇帝的女人,而且从她一直雄才大略的表现来看,怎么可能是无知之辈。还有,据说祁叡幼时颇为聪慧,长大了才慢慢变得荒唐,这只怕也是祁叡刻意营造的人设。
一瞬间,容景有些后悔,自己说什么输家答应赢家条件的那番话。若是被祁叡赢了,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收拾自己。容景揉了揉太阳穴,没有继续出题考校,而是笑着问,“殿下,您五经之中,比较擅长哪一经呢?”
她想出个策论,她就不信祁叡还会写策论!
读书人会在五经中选择一部经重点专攻,作为本经。不知道小公主会不会也这样。
“我对《诗经》比较熟悉。”祁叡说道。
容景闻言沉默片刻,她的本经不是诗,是易,所以一时半会儿她还真不知该出个什么策论的题目难倒祁叡。
忽然,她想起几年前,林霄还在巴府当督学的时候,自己有一次去拜访他,见他正在改一篇秀才的策论,那篇策论就是以诗经为本经作答的。好在策论的题目,秀才的回答,林霄的修改与点评容景还能记个七七八八。于是她略一组织语言,然后再度向祁叡发出了提问。
祁叡听完后,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这是策论呀。”于是便让候在门外的黄四安排,让下人送来笔墨纸砚。
容景看的心惊胆战,她怎么觉得小公主好像是做过策论而且还很熟悉的样子。不,不可能的。
“本宫按科考标准作答。”祁叡依旧面色平静。他接过笔墨纸砚后,又问了容景字数要求,然后挽起袖子,竟是要自己磨墨书写。
容景虽然在考他,但好歹还是记得自己的臣子身份,于是连忙狗腿的替他磨墨。
祁叡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颇有兴致的打量着弯腰磨墨的容景。可惜了,今日他家明焉穿的是通体长衫,没有显示出腰身的纤细,等会女装一定要好好安排一下。
感受到祁叡不怀好意的目光,容景硬着头皮将墨磨好,然后将狼毫笔递给祁叡,“殿下,请作答。”
祁叡笑笑,握住她的手,从她手心抽出笔来,“明焉,你看好了。”
容景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温和有力的大手握住。公主殿下的手好大,掌心干热,几个指腹还有茧子,就像男人一样……容景的脸再度红了。
*
没过多久,一篇策论被祁叡做了出来,容景接过后看了许久,然后不得不摸着良心承认,这篇策论质量上乘,虽是匆匆写出,但明显结构严谨,立论准确,加之引用准确,立意深远,若是再花点时间好好打磨,这样的策论放在乡试,拿个诗经的经魁绝对没有问题。
容景没想到祁叡居然这么强,一时有些目瞪口呆。祁叡见状哈哈大笑,“明焉,你该不会是被本宫的才学惊呆了吧。”不得不说,容景惊奇中夹杂着崇拜的眼神很让他受用。
容景不知道,祁叡从小养在云家,是云老爷子亲自开蒙,从小严格按读书人培养,打算以后入仕进入内阁,帮扶自己的母妃和姐姐,壮大云家的势力。若是他的双胞胎姐姐,真正的昭阳公主没有夭折,祁叡将会一直在云家,以云家子的身份入学堂,参加科考,说不定他还会在春闱中遇到容景,和容景一较高下。
“明焉,若本宫是男子,又和你同一年参加考试,会元与状元之位还真不一定是你的。”祁叡意味深长的说道。
容景点点头,这话她信,祁叡毕竟在深宫,没有好的读书氛围,而且为了人设也会牺牲很多学习时间,再加上要应付各种人事倾轧,能有现在这个水平,秒杀大多数举人的水平,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殿下文韬武略,令人佩服。”容景真心实意的说道。
祁叡看着她崇拜的眼神,就像一个崇拜丈夫的小妻子,不由得飘飘然,“明焉,你且放心,我再怎么有才,也越不过你去,你好好考试,替我圆了幼时的梦想。”
当初决定读书的时候,祁叡就立下了三元及第的目标。后来因为真正的昭阳公主出事,他不得已放弃读书,进入深宫假扮姐姐。但他心中多少觉得有些惋惜,自己盯上的三元之位,他不想拱手让给别人。
容景不是别人,容景能替他圆梦三元,他就觉得再无遗憾。
容景只觉得他这话怪怪的,但也根本没想到祁叡在暗示自己的男儿身,她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然后道,“殿下,既然您的才学如此出众。那么学生就放心了,您可以用才学碾压那些迂腐的举人,就像今日这样,和他们谈论经义。”
祁叡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明焉。先以才服众,再以恩施人。相信本宫会成为人人交口称赞的主考官。”
容景行礼,“殿下圣明。学生也定当谨记殿下教诲,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攻书,争取给殿下拿个会元回来。”
“殿下好好保重,学生先行告退。”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她走动的速度极快,就差没有小跑了,眼看着门槛就在面前,容景神色一喜,抬起脚就要迈过。她内心狂喜,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自己又躲过一劫了。欧耶!
下一瞬,她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后领被人揪住,一道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边。
“明焉,输了就想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祁叡懒洋洋的说道。
这个刁滑的小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