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文里考科举

第201章 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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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一开始,祁叡也被容景忽然的反常动作吓了一跳, 容景怎的跑到云显那里告状, 还说自己强迫他,简直和那绿茶的方薇一般模样。但很快,祁叡觉得, 自己不能这么想容景,容景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他看着容景又羞又急的模样, 忽然恍然大悟。是了, 穿女装被认为是古怪, 有违常理,会遭来不少非议与辱骂, 容景自然不希望别人知道,只能在自己面前偷偷的穿。

所以之前一直好好的,直到云显毫无征兆的出现,口口声声辱骂容景。容景吓坏了, 慌乱之下,自然说是自己逼迫的。

真男人, 怎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受委屈。于是祁叡忙不迭的对云显道, “舅舅, 我错了,我再也不强迫他了。”

以后选个绝对隐蔽的地点, 不会再让你这个糟老头子坏了我们的好事。

云显瞪了他一眼,随后又走向容景, 各种温言细语的劝说, “容景啊, 你大人有大量, 别和昭阳公主一般见识,他没什么文化,脑子也不太清楚……”

容景内心呵呵,小公主哪里是没有文化,分明是个大才女。而且心思刁钻,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自己。

“云大人说哪里话,学生还以为学生是哪里做的不好,让殿下生气,要如此折辱学生呢。”容景强忍着眼泪说到,那语气绿茶极了。

云显自然气的咬牙,心里不断骂祁叡色令智昏,但对容景却只好继续陪笑,“容景哇,你没有错,都是昭阳公主春节吃多了,撑坏了,脑子不清醒。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训他,让他不准再为难你。”

容景揉了揉眼睛,“云大人说的可当真,您真能劝解公主殿下,让她以后不再逼迫学生穿女装。”

“他肯定不敢了!”云显警告的看着祁叡,祁叡只能沉默的点头。

无论如何,必须维护容景在祁叡面前的形象。

容景闻言,终于松了口气,有云显这句话和祁叡的保证,她又可以高枕无忧一段时间了。

于是她分别对祁叡和云显行了个礼,便以自己要回去读书为由告辞。

云显又教训了祁叡好一阵,祁叡心不在焉的听着,终于云显说够了,离开了。祁叡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心里开始想,看来舅舅最近又很清闲嘛,才有时间精力没事找事,盯着自己和容景棒打鸳鸯。

明天,不,今天下午他就要给林霄传消息,让林霄给云显多派点工作。

*

几日后,容景听外出的陆洋和陈宇说,已经有不少举人聚集在京城中的福瑞客栈,准备找个时间上街游.行,一起反对祁叡做会试主考官。

“他们连口号都想好了。牝鸡司晨,江山不稳。”陆洋无语道。

“这些人真是的。不好好读书,尽掺和这些无聊又无益的事情。”陈宇也很奇怪。

“我们去看看。”容景放下手中的书,对两人说到。

陆洋和陈宇有些诧异,容景不是最不爱凑热闹了吗?怎么主动到这些乱糟糟的场合去?

但很快,他们反应了过来。此事不是别人的事,而是昭阳公主的事。昭阳公主能算容景的外人吗?

不算!

“明焉哥哥。我们带你去吧。”陈宇和陆洋挤眉弄眼,相视一笑,随后朝外走去。

离开容府的时候,容景又叫来了黄四,让他传话给祁叡,让祁叡做好准备。

*

三人来到福瑞客栈,只见大堂已经聚了一群举人,正中几个正侃侃而谈。

“奇耻大辱!让一介女子做我等须眉的会试考官,还是主考官,成何体统。”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举人说。

“张兄说的不错。若是朝廷坚持让她做考官,日后我等中了贡士,那也不是荣誉,而是耻辱!”一个年纪稍轻,但格外胖的举人说道。

“两位仁兄说的不错。还有一层,那昭阳公主据说顽劣不堪,不学无术。估计字都不认识几个,她有什么资格来评定我们这些寒窗苦读,饱学之辈的试卷。”另一个举人道,他很瘦,与身边的胖子相比,像个竹竿。但眉眼之中满满的傲气,容景猜测,此人说不定是哪个地区的解元。

果然,那胖子举人道,“范解元,你说的有理。先不论男女,就论才学,这昭阳公主也不够看啊。不像英国公家小姐方薇,那可是真正的才女……”

容景眯起眼睛,方薇已经在推广自己的才女人设了吗。她不动声色的退到一边,继续听举人们的各种议论,基本都是对祁叡的吐槽和对方薇的赞美。

她觉得很是可笑,但却没有上前戳破这些谎言,而是静静的听着,陆洋和陈宇见状有些奇怪,他们原本以为容景过来就是替祁叡说话,让考生知道公主殿下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没想到容景却一言不发。

“明焉哥哥,你就不说点什么吗?”陈宇终于忍不住问道。

容景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你们只管往下看。”

两人只好纳闷的对视一眼,继续听着那些考生一个劲的贬低祁叡,直到半个时辰后,忽然客栈门外传来一阵报,“昭阳公主殿下驾到!”

客栈里的考生立刻停止了交谈,惊恐的看向彼此。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哇。这里只是毫不起眼的客栈,公主为什么会来,肯定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有人给公主通风报信,公主来收拾他们了。

正当他们又惊又怕之际,一道高挑绯红的身影款款走进了客栈。

紧接着他们看清了来人,五官艳丽无比,花容月貌,身形却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气势冷酷飒爽,正是传说中的三公主昭阳,本次会试的主考官祁叡。

祁叡之后,副考官耿克和柳诚也跟着进来了。

“听说有人不想让本宫当春闱的主考官?”祁叡也不拐弯,刚一进门就直接问。在场的举人大气也不敢出,个个沉默的低下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都傻了是吧。见到公主殿下也不行礼。”祁叡身后的菊芳出列,“还是说,你们不仅觉得他不配做你们的主考官,也不配做公主,不配接受你们的礼。”

考生们如梦初醒,立刻拱手行礼。刚才只顾着诧异去了,居然忘了礼数,更忘了祁叡就算不是主考官,也是实打实的公主,是天家女。

祁叡冷哼一声,让他们平身,随后对一旁的耿克和柳诚说道,“本宫听这些举子说,本宫是胁迫二位大人,逼你们让出主考官之位。故特此请二位大人走一趟,为本宫澄清。”

耿克和柳诚忙道,“公主殿下才华出众,公正严明,又适逢陛下推行女户,让殿下做主考官,我等心甘情愿。”

在场的举人们看着一个御史,一个文渊阁大学士,面对祁叡这个女人态度居然无比恭敬,觉得荒谬极了。这两人还有读书人的气节吗?见他们一脸小心谨慎的模样,又想起自己的述求,举人们的恐惧渐渐消退,不满与热血又再度占据了上风。

“耿大人,柳大人,你们皆是进士出身,说昭阳公主才华出众未免有些太过谄媚了吧。”那个长得极瘦,被人称为范解元的举人说道。“公主殿下或许比别的女子多认识几个字,会多背点《女戒》、《女诫》一类的,但是才学,呵呵。”

他看着祁叡,眼中是毫不掩饰浓烈的讥讽。

耿克和柳诚也对视一眼,这昭阳公主虽然正直公正,但才学多半也确实如同这范解元所说,对标一般女子还不错,但和这些举人相比则完全不够看。

“不知道公主殿下可曾读过四书五经?知道经义,会做帖诗,能写策论?”那范解元继续问。

容景躲在角落里,颇为同情的叹了口气,又是个和自己一样被先入为主成见害了的人,希望等会儿打脸的时候你不要觉得疼。

有了这范解元开头,不少人的胆子也跟着变大了。尤其是那中年解元和胖解元。

“而且男为女纲,殿下虽然贵为公主,但毕竟是女子,没有资格主持我们这些男人的科举考试。”中年举人捋着胡子说道。

“历来女子居于高位者,其结局无一不是国破家亡。”胖举人摇头晃脑说道。

三人互相附和,客栈里的其他举人也纷纷点头称是。他们原本还有些拘谨,怕惹怒了公主,但看祁叡一语不发,就觉得祁叡肯定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于是议论的更大声更不客气。

“公主殿下,奉劝您还是快点退位让贤。”

“是啊,若是真的让您主持会试,只怕您怕连题目都看不懂,更何况为我们评价优劣了。”

“到时候就算中了贡元,因为主考官是您,我也会被耻笑的。”

“反正我拒绝认女子做老师。”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刀子,不断的向祁叡刺去。他却面色平静,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受到丁点伤害。但耿克和柳诚看不下去了。特别是耿克,他是御史,最见不得官员和读书人无礼的行为,而且这种无礼还是对着昭阳公主,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大胆,如此妄议考官,你们还想不想参加会试了。”耿克喝到。

“让公主殿下担任主考官是陛下的任命,你们这是在质疑陛下。”柳诚也道。

但这些举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激动了,“陛下一定是被蒙蔽了,我等必须规劝,让陛下收回成命。”

耿克气的直跳,“来人,去找京兆尹大人,把这些闹事的学生全部都抓走,既然他们不服主考官,那便不要参加这次的考试,等下次!”

耿克话音刚落,几个官差就离开客栈,往京畿府而去。这群举人终于有些慌了,“耿大人,您不能这样做,我们是举人,您不能抓我们。”

耿克却不为所动,“对主考官不敬,你们还有理了。”

“我们没有不敬,我们只是不服。”考生们辩解道。

这时祁叡走到耿克面前,“耿大人,你让那些官差先回来。”

说罢,他又看向这群举人,特别是范解元,中年举人,胖举人三人。

“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你们不服,那本宫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公主殿下这是要和我们比才学吗?”范解元笑了,心道这女人真是不自量力。

祁叡点点头,“这是自然,你们不是说本宫不学无术吗?本宫就同你们比比,证明给你们看。”

“怎么个比法?”举人们闻言都来了兴趣。

“形式由你们确定,免得说本宫用权力欺压你们。”祁叡淡淡的笑了。

举人们更诧异了,昭阳公主的意思,竟然是要和他们公平比拼?他们是该说这女人勇气可嘉呢,还是该说这女人无知无畏呢。

“那就写策论。”范解元道。策论最见水准。他想了想,“但是题目……”

该如何确定题目,这是个问题,若是让耿克和柳诚出题,这两人现在是副考官,是祁叡的手下,难免不会偏袒祁叡。

范解元转了转眼珠子,试探的问道, “因着殿下是与我们这些举人比试,可否由我们这些举人出题?”

“本宫说了,都依你们。”祁叡无所谓道。

范解元,中年举人和胖举人见状大喜,连忙将举人们叫到一边,开始商量起来。他们还没说几句,就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就让我来出题吧。”

众人随着这声音望去,这才发现,客栈角落里一处毫不起眼的位置,居然坐着一个极度俊美的少年书生。

祁叡眼神一亮,是容景!

他的明焉也来了,刚才接到黄四消息,说举人们聚在福瑞客栈,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闹事活动。容景让他立刻赶过去。

祁叡本以为容景不会来,毕竟前几日在私宅中,云显撞破了两人私会,还差点知道容景爱穿女装的秘密,容景肯定又羞又气,怪自己没做好保密工作。

没想到容景居然不计前嫌,也跟过来了。一定是他不放心自己,想要给自己镇场子吧。想到这里,祁叡只觉得自己的心暖洋洋的,这就是他家明焉,口嫌体正直,可爱的不得了。

这时,客栈里也有不少举人认出了容景,特别是来自西南四府的举人们。

“容解元,这不是容解元吗?”

“他不是早就进京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他说要出题,是怎么回事?”

听着人们的议论,那范解元也渐渐知道了容景的身份,对容景拱手道,“在下范闲,字悠然,今年西北三府的解元,久闻容解元才学出众。由容解元出题,我等心服口服。”

容景点点头,这范闲虽然迂腐,但到底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既然如此,那就请范兄多多指教。”

容景想了想,很快就出了一道策论题目,这题目正是前几日她给祁叡出的。容景想,祁叡虽然才华摆在那里,但难保不会有人故意使坏,所以她只稍微纠结了片刻,便决定来到这里。

她要确保万无一失,确保祁叡能借着这次会试主考官的机会收获仕林真心实意的支持。

为此她不惜给祁叡放水。那日的策论祁叡已经做过一遍,今日再做无疑驾轻就熟,有更多的时间修改润色,精雕细琢的打磨。

祁叡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心道不愧是他家明焉,真是事事处处为他着想。范解元和其他举人自然不知两人的事情,都觉得容景这题出的颇有水准,不愧是西南解元,大名鼎鼎的才子。

“容解元,待会儿等我做完,你可否点评一番。”范解元问。点评很见真功夫,他很想知道自己和容景的才学孰高孰低。

容景点点头,“范兄谦虚了,我定将好好学习,再说出些自己的看法罢了。”

耿克和柳诚对视一眼,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荒谬,主考官昭阳公主接受考核,他们两个副考官则是纯粹的旁观者。反而这些考生们,要么和主考官比试,要么当起了主考官的考官。

“殿下。这不合规矩。”御史耿克忍不住说道。按他的意思,还是该把那些带头闹事的举人捉走,以儆效尤。

但祁叡却头也不回的说道,“就按容解元的意思来。本宫不是来惩罚收拾这些考生的,本宫是来向他们学习,并且证明自己的。”

容景撇撇嘴,好茶的小公主。但对那些性子耿直迂腐的举人们来说,就吃祁叡的这番茶言茶语。不少人纷纷不约而同的想,就算祁叡真的没什么才学,就凭他的这番话,也证明他是个有气度的好公主,而不是传闻中那般刁蛮无理。

“公主殿下贤明。”他们说。

祁叡见不过短短片刻,自己在这些举人心目中的印象就发了改变,而且是好的改变。这都是他家明焉的功劳,于是微笑看向容景,“那么,便按容解元拟定的题目,本宫现场作答,愿意同本宫一起作答的,都可以参加。作答完毕后再让容解元和两位大人分别评判。”

在场的举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就算耿克和柳诚惧怕公主威严,认出了公主的字迹违着良心乱判,他们还有容景呢。

据说容景不仅才华出众,而且颇有气节,从县试到现在,科考场上一路走来,怼了不少官员。

容景一定不会屈服于公主**威的!

于是除了范解元,那个中年举人和胖举人,另外几个举人也跃跃欲试的表示自己愿意参加。祁叡让官差一通安排,在客栈大堂搭建了临时的答题场所,然后又拿来笔墨纸砚,众人坐好,开始作答。

祁叡专门选了个离容景最近的位置。一边答题一边斜着眼睛偷看。感受到祁叡贼乎乎的目光,容景又羞又气,借着查看其他举人答题情况的机会将自己的位置移到了别的地方。

容景发现,这范闲确实有几分水平,但比起自己和罗鸣,甚至陈殊,依然要差一点火候。毕竟西北贫瘠,读书人本就不多,有名望的儒士就更少了。看来教育资源不均衡,是各个时代,各个地区都存在的现象,自己日后若是进入朝堂,应该在这方面做点事情。

至于另外几位举人,水平更是一般,不少甚至根本没有通过会试的希望。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比那一路划水的乌志强,更何况是谢骞,甚至方薇。

容景有些唏嘘,这些人若是知道乌志、谢骞、方薇三人已经内定了三个贡士名额,其中一个还是会元,另外两个也会在前十,不知会作何感想?

因着是简单的考校,字数要求也不多,很快就有人做完交卷。一些人交到容景这里,另一些人交到耿克和柳诚那边,两方人看过试卷后,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考生的名字和分数,然后交换,等到评判完成后再一一比对。

终于,最后一个举人作答完毕,在场所有人的结果都出来了。

“容解元,今日是你们这些举人的主场,你先宣布结果吧。”耿克没好气的说。容景果然狂妄,范闲让他评判他还真敢,若不是看在祁叡的面子上,他定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骂个狗血淋头。并隐晦的告诉他,若想求得自己的原谅,就娶自己的大孙女为妻。

“还是两位大人先吧,学生毕竟是学生。”容景谦虚道,她能感觉到这老头对自己不喜。耿克冷笑一声,刚想说点阴阳怪气之语,就见柳诚打圆场道,“那我来吧,先从不合格的开始。”

“郑月,冉浩……”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并问,“你们可服气?”

被念到名字的举人自然也清楚自己的水准,并没有不服气的,他们只说,“还请大人为学生们指正。”

若是能在考前得到考官的指导,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柳诚正要点评,耿克的声音忽然传来,“让容解元说。”

刚好,他想再看看这容景的成色,上次的赏梅文会毕竟有些匆忙。

容景笑笑,谦逊道,“学生赞同柳大人的意见,这几位兄台的策论确实存在比较突出的问题。比如文不对题,文章内容前半部分并不能顺畅的引出后文……”

随着容景的话,那几个举人豁然开朗,他们一直都知道自己水平不怎么样,但具体哪里差了点火候,却总是如同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今日容景这一番点评,让他们有拨云见日之感。

不愧是大才子容景,虽然和他们一样也只是举人,但做他们的老师却绰绰有余。不光是他们,范闲和那个胖举人与中年举人也听得啧啧称奇,特别是范闲,他见容景见解独到,无论是基础功底还是阐发微言大义的水准都在自己之上,不由得感叹解元之间的参差不齐。

容景说完后,对柳诚和耿克拱手,“请两位大人指教。”

柳诚笑道,“你讲的很完整很全面很不错。”

耿克也撇撇嘴,使得他原本就深刻的两道法令纹更为明显,“容解元不愧是容解元。”

容景果然深不可测,如此人才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他必须抓紧了,否则容景会被别人抢去做女婿。想到这里,他对容景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容解元,接下来的,你一并点评了吧。”

容景一愣,这耿克怎么忽然对自己转了性子。很快,她反应了过来,一定是自己的才华折服了他。容景歪嘴一笑,“那学生就继续了,若有说的不对之处,还请两位大人纠正。”

她回忆了一番,当初林霄是怎么点评的,于是学着林霄的样子,将剩下的几份答卷分成了上中下三等。

她先从下等讲起,所谓下等,就是在过与不过之间,非常危险的一类答卷。

“王为,杨孝……等几人为下等,虽然比起刚才几位兄台的答卷有了许多亮点,但依然有很多不足之处,比如篇章结构不合理,论述部分太少,自我阐发太多……”

容景讲的头头是道,听得举人们也频频颔首,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就是这个体会。柳诚和耿克见容景说的有理,而且其论述的深度也和他们考官能给出的意见相差无几,不由得更为惊叹。

他们经历了完整的科考,特别是最为严苛的会试,而容景目前只考到乡试。不仅如此,他们年岁也不小了,而且治学多年,容景却不过十五六岁,甚至在今日所有的举人中,也是最年轻的。

这就是所谓的潜力吗,容景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人。

在他们的唏嘘之间,容景点评完了下等的几份试卷,然后是中等的几张——稳过会试但名次不会太高的那种。

“吴晓,陈煌……结构清晰完整,论证有层次,若无意外,可以通过会试。但角度过于中规中矩,缺乏新意,且除了四书与本经,少了其余经典子书的援引……故只能为中流。”

这几位考生听得不断点头,纷纷道多谢容解元为我等解释疑惑。耿克和柳诚也再度被容景震惊,心中感叹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将来肯定会一飞冲天。

只有祁叡,骄傲的昂起脑袋,一脸自豪。这就是他家明焉,是他心仪之人,也是爱慕他的人,更是和他两情相悦之人。

感受到小公主太过腻歪的目光,容景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比尴尬,幸而客栈里的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这些答卷上,没人注意到祁叡痴汉的目光,容景咳了一声,拿起最后的两份答卷道,“所有的答卷,以这两份为上,根据会试其他考生的情况,名次约摸可能在会元与前十之间。”

“其中一份,是范兄的答卷,另外一份是公主殿下的答卷,两者相比,公主殿下更甚一筹。”容景也没调人胃口,直接说了结果。

她的话音刚落,范闲就不解的问,“容解元,你怕不是看错了吧。”因容景之前展现的才学,他语气颇为客气,但还是坚持道,“要不你再看看名字?”

参加答题的考生他基本认识,自认没有才学在他之上的,但万一今日的策论刚好是某人之前刻意练习过的,故这人答得比他好,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但是昭阳公主,呵呵。

耿克和柳诚也一头雾水。原本他们以为祁叡可能连策论都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写,属于不通过的那一挂,但没想到祁叡答的极好,甚至比其他所有参加答题的举人都答得好。

也就是说,祁叡的才学在现场所有举人之上。当然,因着容景没有参加,这话也不能说的过于绝对。

但他们同样是考官,之前被这些举人考生们暗搓搓的怼过,所以现在并不想过多说话,免得再被那些举人骂自己为了讨好公主连事实都不承认了,连读书人的风骨都不要了。

他们只能看着容景,等待容景的解释。

只见容景摇摇头,一脸平静道,“没有,答题的兄台没几位,他们的答卷之前我都已经点评过,只剩你和公主殿下的。”

范闲张大了嘴巴,显然不相信容景所说,半晌他才呵呵笑了,“我道容解元刚才为何急着跳出来给我们出题呢,原来如此,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

他将容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可惜了。容解元如此才学,如此人才,为何要在红颜祸水上昏了脑子,坏了名声。”

他又不屑的瞥了祁叡一眼,“不过容解元的口味也真是特别。放着娇软玲珑的女子不爱,喜欢这样的。”

不少人闻言开始阴阳怪气的接话,“谁让人家是会试主考官呢,自然要拼命讨好。”

“人家容解元和我们可不一样,既有美色,又有才华。哈哈。”

容景听得一头雾水,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这些人说她或是因为爱慕,或是因为身份,不仅用美色迷惑祁叡,还故意给祁叡放水,让祁叡在今日的比拼中胜出。

容景气笑了,哪里是自己看上了祁叡,分明是祁叡觊觎自己!但她又不能在这里点破两人关系,更不能多做辩解,否则越描越黑。她只得生生忍住怒气,笑道,“你们好歹也是堂堂举人,技不如人不想着鞭策自己进取,却拒不承认甚至血口喷人。”

她一把将祁叡的答卷和范闲的答卷拍到范闲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若是看不懂差距,我再同你分辨。”

范闲见容景面色愠怒,却没有一丝慌乱,心想容景难道真的大公无私,难道祁叡真的答得比自己好。疑惑之际,他接过了答卷,只一眼,他便惊得说不出话。

只见写着祁叡名字的那张答卷,入目便是一手整齐划一极度标准的台阁体,书写流畅,全篇无一处涂改修正,比起印刷也毫不逊色。先不论内容如何,至少这字和卷面就将他比了下去。

再一看内容,他更是瞠目结舌。从内容来看,祁叡的试卷多引用诗经,引用到位准确,若不是知道祁叡是公主,只怕要以为这是哪位以诗为本经的举人。

范闲的本经是尚书,对诗经了解的并不多,但从整体结构,谋篇布局和细节处的文笔来看,祁叡的才学显然在自己之上。他越看越是吃惊,越看越觉得羞愧,他恨不得回到一个多时辰前,回到没有放出狠话说祁叡无才之前。

祁叡是亲自坐在他们面前,和他们一起作答,中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可能有任何作假的机会。现在结果摆在自己面前,出于读书人求真务实的品性,他不能再违背良心乱说话。

这时,容景的声音凉凉响起,“你二人的答卷虽然都为上乘,但是范兄你的答卷细节不足,有好几处言语粗糙,过渡生硬,且引用之语与所表达之意不符,有些牵强附会。但公主殿下的答卷浑然天成,细节更是见真功底,见基本功夫的扎实……”

容景一边说,耿克和柳诚一边频频颔首。容景不仅能一眼看出才学不佳者的问题,就是对这些高水准习作,也能发现不足。

绝对的天选之子。

祁叡更是一脸谦虚,“多谢容解元讲解,简直让本宫受益匪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见祁叡舔着脸疯狂彩虹屁的样子,容景只觉得不忍直视,于是只好转向范闲,“范兄,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殿下才学确实在我之上,学生心服口服。”半晌,双颊通红的范闲朝祁叡鞠躬作揖,“之前是学生狭隘了,误信谣言,还说了很多对殿下不敬的话,请殿下责罚。”

范闲此言一出,那胖举人和中年举人都惊呆了,范闲此人最是心高气傲,只服比自己更优秀的人,能让范闲说出这番话来,莫非这祁叡真的有两把刷子。

于是他们也将祁叡的答卷拿过来观摩,片刻后,他们也陷入了震惊与沉默,随后也如同范闲一般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失态,赶紧请罪。

耿克冷笑,“现在知道错了吧,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个自以为是,今日也该叫你们见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个容景,一个祁叡,今日确实让他开了眼界。

范闲和一众举人忙说学生受教。祁叡却微笑着让他们起身,“这也怪不得你们。各位寒窗苦读颇为辛苦,能有今日的成就已是举全家之力的结果,不少甚至还要为生计分心。而本宫自小锦衣玉食,又有尚书房的大儒悉心教导。有今日的成绩只能说没有挥霍青春。”

这番话是容景教给他的,容景说,“殿下,就算你用学识碾压了他们,但也不可对他们冷嘲热讽。一来读书人大多心气高傲,吃软不吃硬,二来,其实很多学子也很不容易。”

“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那样的优越条件。”(注)容景意味深长道,她希望祁叡日后能成为一代明君,而不是自以为是膨胀自大的撒比昏君。

祁叡自然知道容景是为自己着想,“你放心,本宫一定听你的。”

果然,祁叡此言一出,先不说那些考生,就是耿克和柳诚都齐齐变了脸色,口称公主殿下圣明。祁叡这话并没有假惺惺的自谦,也没有自以为是暗搓搓的讽刺。他只讲了事实,并隐隐透着一股对普通民众贫寒辛劳的怜悯,以及对奋斗者的关怀与认同。

能够认清自己,理解他人,对百姓来说尚且很难,更何况日日生活在富贵与恭维中的上位者。

公主殿下若是个男子就好了,若是她能继承大统那就更好了。他们俩不约而同的想。

至于在场的举人们,更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他们没想到昭阳公主居然有如此胸襟气魄,明明凭本事赢了他们,却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体谅他们的不易。

这份气度,远非寻常男儿可以企及。原来耿克和柳诚说公主公正无私,是真的。

一时间,众举人齐齐行礼,“殿下圣明,有殿下这样的主考官,是我等的荣幸。”

祁叡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看向容景,发现容景也在笑,显然是为自己开心,于是更高兴了。

“平身。本宫是女人,历来女子都是相夫教子,居于内宅,从未有过女人当会试主考官。你们质疑也在情理之中,你们与本宫比试亦是有读书人的气节。本宫不会怪罪你们,本宫为大雍王朝有你们这样的人才而骄傲。”

听着祁叡的话,不少人都快感动的哭了。若是来个心胸狭隘的考官,只怕已经将他们投入大牢了。

见众人的反应与容景的预料如出一辙,祁叡又道,“故本宫决定,拿出自己的私房银子,补贴会试。为你等添置棉衣棉鞋,提供一日三餐。为你们安稳度过会试保驾护航。”

祁叡话音落下,现场沉默了几秒,随后是一阵雷霆般的欢呼。会试历来是科考中最难熬的一关,不仅因为其难度最大,淘汰率最高,而且因为其举办的时节最为艰险严苛,在寒冷的二月,故不少身子骨弱的考生,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会试从自己眼前溜走,而根本不敢去尝试。毕竟比起进士的功名,还是自己的小命更为重要。

今日他们听到祁叡说要给他们准备棉衣棉鞋,以及一日三餐,这将大大降低他们在会试中感染风寒与腹泻的几率,更别提能让他们节省时间,集中精力,专心作答了。

一时间,他们看向祁叡就像看庙里的菩萨一般,而且还是灵验无比,求无不应的菩萨。还有几个想用男女之别说事的举人也乖乖的闭上了嘴,若是女考官都能像祁叡这样,他们愿意回回都让女人做考官。

作者有话说:

注,来自《了不起的盖茨比》。